除夕下午四點,王雅靜最后一次檢查了灶上的高湯。
客廳里傳來麻將牌清脆的碰撞聲,夾雜著孩子的尖叫和大人的哄笑。
三十八個人的喧鬧像一層厚厚的棉被,捂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十二個菜,兩個湯,從冷盤到熱炒,從蒸魚到燉雞,密密麻麻寫滿了兩張A4紙。
那是婆婆丁月娥半個月前親手交給她的,字跡工整,不容置疑。
她解下那條沾滿油漬的圍裙,折疊好,輕輕放在料理臺干凈的一角。
然后她走進臥室,從衣柜深處拖出那個早已收拾好的二十四寸行李箱。
輪子碾過客廳瓷磚地面時,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婆婆丁月娥捏著一張幺雞,張著嘴,愣愣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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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九點半,王雅靜才推開家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似乎壞了,她跺了兩次腳才亮起昏黃的光。
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格外清晰,帶著一天加班結束后的疲憊。
門開了一條縫,暖氣和電視新聞的聲音一起涌出來。
她低頭換鞋,卻發現玄關處多了一雙陌生的、沾著泥點的老年健步鞋。
“回來啦?”
客廳沙發的主位上,婆婆丁月娥端坐著,手里捧著一杯熱茶。
電視里正播著本地新聞,聲音調得不大,但足以讓客廳不顯得冷清。
王雅靜心里咯噔一下,臉上迅速堆起笑:“媽,您來啦?怎么沒讓俊熙提前說一聲,我好多買點菜。”
“自家人,有什么好說的。”丁月娥放下茶杯,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墊,“來,坐。等你半天了。”
王雅靜脫下外套掛好,走了過去。
她注意到茶幾上攤開著幾張紙,最上面是一份手寫的菜單,字跡一筆一畫,很用力。
清蒸鱸魚、紅燒蹄髈、白切雞、油燜大蝦、四喜丸子、臘味合蒸……
足足列了十二道菜名,旁邊還用小字標注著“需提前腌制”
“需活魚現殺”等要求。
菜單下面壓著另一張紙,是一張座位表。
用圓珠筆畫了四個大圓桌,每張桌子周圍密密麻麻寫著名字:袁強、丁月娥、袁俊熙、王雅靜、袁俊杰、劉美玲、袁寶兒……
她粗略數了數,三十八個名字,有些名字旁邊還打了星號,備注著“不吃辣”
“海鮮過敏”。
王雅靜覺得喉嚨有些發干。
“媽,這是……”
“今年年夜飯的章程。”丁月娥拿起那份菜單,用手指點著,“今年輪到咱們家做東,你爸那邊兄弟姐妹四個,咱們家俊熙是長孫,再加上各家的小孩、媳婦、女婿,算下來三十八個人,坐四桌剛好。”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明天早上買什么菜。
“往年都是在老大,也就是俊熙大伯家辦。今年你大伯母腰不好,動不了。你二嬸呢,手藝拿不出手。三嬸家里地方小。想來想去,就咱們家最合適。”
丁月娥抬起頭,看著王雅靜,眼神里有種不容置疑的期待。
“你是袁家的長媳,這擔子,自然該你來挑。菜式我都擬好了,十二個菜,兩個湯,四桌一樣的。寓意也好,月月紅,兩頭甜。”
王雅靜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指尖冰涼。
“媽,三十八個人……就我一個人準備嗎?俊熙他……”
“男人哪懂這些灶臺邊的事。”丁月娥打斷她,把座位表也推過來,“俊熙年底公司忙,你多體諒。這都是女人的本分,當年我嫁過來,第一年就獨自張羅了二十多人的飯,你奶奶可是夸了我一整年。”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放柔和些,卻帶著更深的壓力。
“雅靜啊,你進門五年了,也該鍛煉鍛煉了。讓親戚們都看看,我們俊熙娶的媳婦,是多么能干,多么賢惠。這菜單你收好,從明天起,就開始慢慢采買備料吧,有些干貨要提前發。”
這時,書房的門開了。
袁俊熙揉著眼睛走出來,看到客廳里的兩人,愣了一下。
“媽,您還沒睡啊?雅靜你也才回來?”他走到王雅靜身邊,很自然地摟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看到了茶幾上的紙,“喲,菜單都擬好了?媽您可真周到。”
王雅靜轉頭看他,眼神里帶著求助和一絲難以置信。
袁俊熙卻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背:“媽都把最難的部分替你規劃好了,你就照著執行。正好,也讓你大顯身手一回。需要我幫忙搬運重物就說。”
他說得輕松自然,仿佛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餐準備。
丁月娥滿意地點點頭,起身道:“行了,你們小兩口也早點休息。我睡客房。雅靜,菜單和座位表你收好,心里有個數。有什么不懂的,隨時問我。”
婆婆進了客房,關上門。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新聞枯燥的背景音。
王雅靜還盯著那兩張紙,三十八個名字,十二菜二湯,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口。
“俊熙,”她聲音有些發顫,“三十八個人的飯菜,我一個人……這怎么可能完成?你知道我年底項目也多,天天加班……”
袁俊熙已經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
“哎呀,媽不是說了嘛,慢慢準備。提前燉的湯啊,鹵的菜啊,都可以先做好。除夕那天也就是炒幾個熱菜。”他眼睛沒離開手機屏幕,“再說,這不正是你表現的時候嗎?讓咱媽,讓所有親戚都看看,我袁俊熙的老婆,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他湊過來,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帶著安撫的意味。
“乖,我知道你能干。這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家好,為了我的面子。你就辛苦這幾天,嗯?”
王雅靜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看著丈夫漫不經心的側臉,又看看茶幾上那密密麻麻的紙張,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她住了五年的、溫暖明亮的家,突然變得有些陌生,有些逼仄。
窗外,冬夜的寒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02
第二天是周六,王雅靜卻醒得比平時還早。
天剛蒙蒙亮,灰白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擠進來。
旁邊袁俊熙睡得正沉,發出均勻的鼾聲。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走到客廳。那兩張紙還躺在茶幾上,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她拿起菜單,又仔細看了一遍。每道菜后面,婆婆都用小字寫了簡單的做法,甚至標注了大概的份量。
“白切雞:需三黃雞兩只,每只約三斤半,提前用冰水浸泡,肉質更緊實。”
“紅燒蹄髈:需前蹄兩只,提前焯水,用黃酒、醬油、冰糖慢燉兩小時以上。”
“清蒸鱸魚:需一斤半左右活鱸魚四條,除夕當天上午購買,現殺現蒸,蔥絲需切得極細。”
僅僅是看著這些文字,王雅靜就感到一陣眩暈。
這不僅僅是做菜,這是一項龐大的、需要精密籌劃的工程。
她打開手機計算器,嘗試估算所需的食材量。雞、魚、肉、蝦、各類蔬菜、調味料、干貨、餐具、一次性桌布、飲料酒水……
一個粗略的清單在她腦子里形成,伴隨著一個不斷攀升的金額數字。
這還沒算上時間和精力。
“起這么早?”袁俊熙打著哈欠從臥室走出來,身上還穿著睡衣。
他看到王雅靜手里的菜單,笑了笑:“這就開始研究上了?真認真。”
王雅靜放下手機,轉過身看著他。
“俊熙,我們好好談談。三十八個人的飯菜,真的太多了。就算提前準備,除夕那天我也得從早忙到晚,一刻不能停。我……”
“雅靜,”袁俊熙走過來,按住她的肩膀,語氣帶著點無奈,“你別有太大壓力。媽不是都計劃好了嗎?你就按部就班。”
他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眼神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回憶。
“我記得我小時候,每年最盼望的就是除夕那頓年夜飯。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圍坐好幾桌。我奶奶,就是我爸的媽媽,總是廚房里最忙的那個。”
“天沒亮她就起來,一直忙到晚上開席。那么冷的天,她額頭都是汗,但臉上始終掛著笑。看著兒孫們吃得高興,她比自己吃還開心。”
袁俊熙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對過往時光的懷念。
“那時候我就覺得,一個家的女主人,就應該像奶奶那樣,能把一家老小的胃,還有心,都照顧得妥妥帖帖。那才叫家風,那才是過日子的樣子。”
他看向王雅靜,眼神里充滿鼓勵。
“現在輪到你了。你是我們這一代的長媳,將來也是要當奶奶、當外婆的人。現在學著操持這么大的場面,對你以后有好處。這也是咱們袁家的傳統,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傳統?”王雅靜輕聲重復這個詞。
“對啊。”袁俊熙理所當然地點頭,“男主外,女主內。男人在外面打拼事業,女人把家里打理好,讓男人沒有后顧之憂。一家人和和美美,這不就是最好的日子嗎?”
他說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誠,仿佛這是天經地義、不容置疑的真理。
王雅靜忽然想起,戀愛時,袁俊熙常說喜歡她的獨立和能干。他說她和那些嬌滴滴的女生不一樣,她有自己的事業和追求,這讓他很欣賞。
是什么時候開始,他的欣賞變成了對她“本分”的要求?
是婚禮后?還是第一次帶她回老家過年之后?
“俊熙,我有我的工作,我也有我的追求。準備這樣一頓飯,需要投入的時間和精力,可能會影響我年底的績效考核,甚至……”
“績效考核年年有,但家族團聚一年就這一次。”袁俊熙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不耐煩,“雅靜,我知道你工作努力,但工作是做不完的。家庭才是永遠的港灣。為家庭付出,難道不值得嗎?”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好了,別想那么多。媽既然把任務交給你,就是信任你。我也相信你能做好。今天反正休息,你先去菜市場逛逛,看看行情。需要錢就跟我說。”
他轉身走向衛生間,哼起了不成調的歌。
王雅靜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晨光漸漸變得明亮,照在菜單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
“家族傳統”,“女人的本分”,“家的港灣”……
這些詞像柔軟的絲線,一圈一圈,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因為常年做家務和敲鍵盤而略顯粗糙的雙手。
這雙手,能做得出三十八個人稱道的年夜飯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某個地方,開始微微地發涼,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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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班,王雅靜的精神有些恍惚。
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報表,時不時就和腦海里的菜單、食材清單重疊在一起。
“雅靜姐,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旁邊的實習生小雨探頭過來,遞給她一杯熱水。
“沒事,可能沒睡好。”王雅靜接過水杯,勉強笑了笑。
“肯定是年底太累了。”小雨壓低聲音,“我聽說隔壁組的李姐,因為孩子生病請假兩天,她負責的項目差點被王總監拿去給別人,背后說了好多難聽的話,什么‘女人就是事多,顧家就別出來工作’。”
王雅靜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
午休時,幾個女同事湊在一起聊天,話題不知怎么拐到了過年。
“我媽今年非要我回老家,說給我安排了相親,對方是個公務員,穩定。”一個年輕女孩嘟著嘴抱怨。
“穩定好啊,哪像我老公,一年到頭出差,家里什么事都指不上。”另一個已婚的同事嘆氣。
“你們那都不算事。”資歷最老的趙姐撇撇嘴,她四十多歲,眼神里有種看透的疲憊,“我婆婆,去年年夜飯,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我炒的菜咸了,湯淡了,魚蒸老了,一點不給面子。我忙活兩天,沒落一句好。”
有人附和:“是啊,好像兒媳婦做得好是應該的,做不好就是罪過。”
“關鍵是你老公還不幫你說話。”趙姐冷笑一聲,“我那位,就知道埋頭吃,吃完碗一推就去打麻將了。好像那飯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大家一陣唏噓。
王雅靜默默地吃著飯,沒插話。趙姐的話像一根細針,扎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試著想象了一下除夕那天的場景:她一個人在廚房,煙熏火燎,手忙腳亂。外面客廳,歡聲笑語,推杯換盞。
會不會也有人挑剔菜的味道?婆婆會不會當眾指出她的不足?袁俊熙會不會像趙姐的丈夫一樣,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
光是想象,就讓她胃部一陣抽搐。
下班回家的地鐵上,她鬼使神差地打開了手機瀏覽器。
在搜索框里,她猶豫了一下,然后輸入:“家政服務年夜飯外包”。
搜索結果跳出來很多。有高端私廚上門服務,有酒店的半成品禮盒,也有專門承接家庭宴席的團隊。
她點開一個看起來評價不錯的家政公司頁面。
服務明細列得很清楚:根據人數和菜式定價,提供從食材采買、清洗處理、烹飪到餐后清潔的一條龍服務。
她按照三十八人、十二菜二湯的標準,粗略估算了一下。
彈出的價格讓她微微吸了口氣。
幾乎相當于她大半個月的工資。
但這價格里,包含的是專業廚師團隊至少六到八個小時的工作,以及所有食材成本。
如果她自己做,食材成本或許能控制一些,但付出的卻是難以估量的個人時間和精力,以及可能的工作上的損失。
她關上手機,靠在冰涼的地鐵車廂壁上。
窗外隧道燈光飛速掠過,明明滅滅,映在她沒有表情的臉上。
要不要跟袁俊熙商量一下,用這個折中的辦法?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自己搖了搖頭。
以她對丈夫和婆婆的了解,這絕無可能。
這不僅是錢的問題,更是“態度”和“本分”的問題。請人來做,在婆婆看來,恐怕是對家族事務的輕慢,是對她“長媳”職責的逃避。
在袁俊熙看來,這大概也是不必要的浪費,是“嬌氣”和“不肯為家庭付出”的表現。
地鐵到站的提示音響起,她隨著人流機械地走下車。
晚風很冷,她裹緊了大衣,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棟熟悉的居民樓,燈火通明,可在她眼里,卻像一頭靜靜蹲伏的、需要她不斷喂食的巨獸。
04
接下來的幾天,婆婆丁月娥的電話變得頻繁起來。
“雅靜啊,蹄髈買了嗎?要挑前蹄,肉多筋多,燉出來才糯。”
“干香菇、木耳、黃花菜這些干貨,要提前泡發,時間不夠味道進不去。”
“我打聽過了,城西批發市場的海鮮比超市便宜,就是得趕早。”
“對了,祭祖用的那條魚,一定要是全須全尾的,眼睛要亮,這可是規矩。”
每天一兩個電話,內容細致入微,從食材挑選到處理竅門,從祭祖習俗到座位忌諱。
王雅靜感覺自己像被上緊了發條的玩偶,在繁忙的工作間隙,還要分神記錄這些叮囑,規劃采買順序。
她的日程本上,工作事項和采購清單交織在一起,字跡越來越潦草。
袁俊熙倒是很輕松,甚至有些期待。晚上吃飯時,他會興致勃勃地跟王雅靜討論哪道菜最好吃,回憶起某個親戚的趣事,仿佛這場年夜飯只是一場即將到來的歡樂聚會。
“對了,媽說祭祖的時候,長媳要負責擺供品、點香,規矩多著呢,你到時候跟著媽好好學。”他夾了一筷子菜,隨口說道。
王雅靜“嗯”了一聲,沒多說話。
她胃口不太好,看著桌上的兩菜一湯,想到的是三十八個人、十二道菜的巨大落差。
周五晚上,丁月娥又打來電話,說第二天要來家里看看備料情況。
周六一大早,王雅靜就去了離家最近的大型超市。
周末的超市人山人海,推著購物車寸步難行。空氣里混雜著生鮮區淡淡的腥氣、熟食區的油膩香味,以及無數人身上的氣息。
她拿著長長的清單,在貨架間穿梭。調味品、糧油、一次性餐具、飲料……購物車漸漸堆滿。
走到生鮮冷藏柜前,她看著里面分割好的豬肉、排骨,猶豫了一下,還是轉向了另一邊現切的柜臺。
“師傅,麻煩要兩個前蹄,剁一下。”
“好嘞!”操著外地口音的肉案師傅麻利地挑出兩只蹄髈,重重地扔在案板上,舉起厚重的砍刀。
咚!咚!咚!
沉悶的敲擊聲伴隨著骨屑微微飛濺,震得王雅靜耳膜發麻。
她看著那猩紅的肉質和白色的斷骨,忽然覺得一陣反胃。
“雅靜?真是你啊!”
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王雅靜轉頭,看到鄰居陳愛娣陳阿姨,也推著輛滿滿的購物車。陳阿姨六十多歲,頭發花白,但收拾得挺利索。
“陳阿姨,您也來采購啊。”王雅靜打起精神打招呼。
“可不是嘛,過年了,兒子媳婦孫子都要回來,不多準備點哪行。”陳阿姨湊過來看了看王雅靜的購物車,咂咂嘴,“喲,買這么多?蹄髈、五花肉……這是要辦大席啊?”
王雅靜苦笑了一下:“嗯,家里年夜飯,人多。”
“多少人啊?看著陣勢不小。”
“三十八個。”王雅靜說出這個數字,自己都覺得有些夸張。
陳阿姨果然瞪大了眼睛:“三十八?哎喲我的天,就你一個人張羅?”
王雅靜點了點頭。
陳阿姨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了看四周嘈雜的人群,忽然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女人啊,一輩子就這么回事。年輕時圍著鍋臺轉,伺候老公孩子;老了,還得圍著鍋臺轉,伺候兒子媳婦孫子。”
她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太多怨懟,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認命。
“我以前也這樣。過年,一大家子十幾口人,全指望我一個人。從臘月二十幾忙到正月十五,沒有一天消停。腰就是那時候累壞的,現在一變天就疼。”
陳阿姨拍了拍自己的后腰。
“我跟你說,別傻干。能偷懶就偷懶,能買現成的就別自己費勁做。累壞了身子,沒人心疼的。他們吃完嘴一抹,誰記得你廚房里流了多少汗?”
肉案師傅把剁好的蹄髈裝進袋子,遞給王雅靜,沉甸甸的。
王雅靜接過袋子,指尖被冰涼的觸感激得一顫。
“謝謝您,陳阿姨。”她低聲說。
“謝啥。”陳阿姨擺擺手,推著車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姑娘,有時候,人也得為自己活一活。灶臺邊的本分,永遠也盡不完的。”
說完,她瘦小的身影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王雅靜站在原地,手里拎著冰冷的蹄髈,耳邊是超市喧鬧的喜慶音樂。
陳阿姨那句“灶臺邊的本分,永遠也盡不完的”,像一句讖言,輕輕敲打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一場電影,沒有和朋友安心地逛過一次街,甚至沒有在周末的早晨睡過一個懶覺。
結婚五年,她像個陀螺,在工作、家務、婆家關系之間不停旋轉。
她以為這是生活的常態,是幸福的代價。
直到這頓三十八人的年夜飯,像一面放大鏡,將這種“常態”背后沉重的、默不作聲的付出,清晰地照了出來。
而袁俊熙那句輕飄飄的“女人的本分”,和陳阿姨那句沉甸甸的“永遠也盡不完”,在她腦海里反復回響,交織成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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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關越來越近,家里的“年味”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起來。
陽臺角落堆滿了王雅靜陸續采購回來的東西:成箱的飲料、沉甸甸的米面油、各種干貨禮盒。冰箱的冷藏室和冷凍室被塞得滿滿當當,開門時需要小心翼翼,否則東西會滾落出來。
丁月娥中間又來了一次,像個嚴格的監工,檢查了備料,對一些她認為不合格的地方提出了修改意見。
“這香菇泡發得還不夠透,中心還有點硬,再泡兩個小時。”
“黃花菜要一根根把根部摘掉,不然影響口感。”
“一次性杯子買這種帶紅色花紋的,喜慶。你買的那太素了。”
王雅靜一一應下,在她離開后,繼續默默地收拾、整理。
袁俊熙的公司提前三天放了假。他很是興奮,計劃著和幾個老同學聚會,打打球,唱唱歌,好好放松一下。
“終于放假了!這一年忙得腳打后腦勺。”他倒在沙發上,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雅靜,你明天還要上班吧?真辛苦。不過再堅持兩天就好了。”
王雅靜正在清點碗盤,家里的不夠,還需要再去買一些一次性餐具備用。
“嗯。”她應了一聲,沒多說。
第二天,王雅靜請了半天假,去更遠的批發市場購買海鮮和一部分蔬菜。東西又多又重,她叫了輛貨拉拉幫忙運回來。
司機把東西卸在樓下就走了。王雅靜看著地上好幾個沉重的塑料袋和箱子,有些發愁。
她試著拎起一箱飲料,很沉。又提起一袋蔬菜,也不輕。
只能螞蟻搬家一樣,一點點往電梯里挪。
搬到第三趟時,腳下一滑,她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右手腕在墻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一陣尖銳的疼痛瞬間傳來,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土豆洋蔥滾了一地。
她蹲下身,捂住手腕,疼得吸了好幾口冷氣。
緩了好一會兒,疼痛才稍微減輕,但手腕轉動時還是疼,肉眼可見地紅腫了起來。
她咬著牙,用沒受傷的左手,慢慢把剩下的東西搬進電梯,運上樓。
回到家,她找出醫藥箱里的膏藥,笨拙地給自己貼上。冰涼的膏藥暫時緩解了一些疼痛,但那股悶悶的痛感依然存在。
傍晚,袁俊熙一身酒氣地回來了,心情很好,哼著歌。
“老婆,我回來啦!今天跟強子他們打球,贏了!晚上又吃了頓好的……”
他走過來,想抱王雅靜,被她側身躲開了。
“我手扭了。”她抬起貼著膏藥的手腕。
袁俊熙愣了一下,湊近看了看:“怎么搞的?嚴不嚴重?”
“下午搬東西的時候撞了一下。”
“哦,”袁俊熙點點頭,“那這幾天小心點,別用力。貼膏藥就行,家里還有嗎?沒有我明天去買。”
他的關心流于表面,更像是完成一個例行程序。問完,他的注意力就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對了,后天晚上我們高中同學聚會,一年一次,不好推。年夜飯的準備工作……你沒問題吧?反正大部分東西都備好了。”
王雅靜看著他,心里那點微弱的期待,像風中殘燭,忽閃了一下,徹底熄滅了。
“沒問題。”她聽到自己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我就知道我老婆最棒了!”袁俊熙高興地親了她臉頰一下,“那你早點休息,手腕別碰水。我洗個澡去。”
他轉身進了浴室,很快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和五音不全的歌聲。
王雅靜坐在沙發上,看著自己貼著膏藥、依舊紅腫的手腕。
這就是她扭傷后得到的全部關心——“貼膏藥就行”。
這就是她丈夫對年夜飯籌備的全部參與——一句“你沒問題吧”。
窗外,不知哪家已經迫不及待地放起了零星的煙花,砰一聲炸開,短暫的絢麗后,留下一縷青煙和寂靜。
她忽然想起,戀愛時有一次她感冒發燒,袁俊熙連夜買藥送粥,守在她床邊,笨手笨腳地給她換額頭毛巾,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的心疼變成了理所當然的期待,又變成了此刻輕飄飄的敷衍?
是婚姻這本賬,終于算到了“本分”這一頁嗎?
手腕的疼痛一陣陣傳來,并不劇烈,卻持續不斷,提醒著她某種正在滋長的、冰冷的東西。
她起身,慢慢走回臥室。
經過書房時,她的目光掃過書桌角落一個塵封的紙箱。那是她結婚時從娘家帶來的舊物,一些舍不得扔的書、筆記和小玩意兒,搬進來后就一直放在那里,從未打開。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進去,打開了那個紙箱。
灰塵在燈光下飛舞。里面大多是些學生時代的課本、舊雜志,還有幾本硬殼的日記本。
她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棕色的皮質封面已經有些磨損。翻開,是大學時期的字跡,略顯稚嫩,記錄著課堂筆記、社團活動,還有一些少女心事。
她無意識地翻動著,直到某一頁,夾著的一張薄薄的紙片飄落下來。
她撿起來,是一張打印的郵件截圖,紙張已經微微泛黃。
郵件內容很短,是英文。發件人是一個她幾乎已經忘記的名字——大學時負責交流項目的一位外籍教授。
郵件里,教授熱情地推薦她去申請一個海外實習項目,稱贊她的專業能力和進取心,認為她非常有潛力。
那是大四上學期的事情。她當時確實心動過,那是一個頂尖公司的實習機會,地點在紐約。
但也是那個時候,她和袁俊熙的感情迅速升溫,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袁俊熙希望她留在本地,他家里也暗示,希望未來的兒媳工作穩定,能顧家。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婉拒了教授的推薦,選擇了本地一家看上去也不錯的公司,然后按部就班地結婚、安家。
這件事,她后來很少想起,仿佛只是人生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岔路口,她選擇了其中一條,便不再回頭看另一條路上可能的風景。
此刻,這張泛黃的郵件截圖,像一枚小小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一扇塵封已久的門。
門后,是那個二十出頭、眼里有光、對未來充滿無限可能的自己。
那個自己,和此刻站在擁擠廚房前、手腕貼著膏藥、為三十八人年夜飯焦慮不已的自己,隔著五年的時光,沉默地對望。
心底那塊冰,似乎又加厚了一層,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06
手腕的扭傷比預想的麻煩。
第二天起來,不僅沒消腫,活動起來反而更疼了,牽扯著整個右手小臂都使不上勁。
王雅靜試著切了點蔥花,刀握在手里都有些不穩。她看著堆在廚房里那些等待處理的食材,心里一陣陣發沉。
丁月娥的電話準時在上午九點響起。
“雅靜啊,蹄髈該開始焯水了吧?記得多放點料酒和姜片去腥。”
“媽,我手腕昨天扭傷了,使不上勁。”王雅靜盡量讓語氣聽起來正常。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怎么這么不小心?”丁月娥的聲音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那怎么辦?蹄髈不提前處理好,除夕那天來不及燉爛的。這可是一道大菜,不能出差錯。”
“我知道,媽。我試試看用左手……”
“左手哪行?切肉剁骨頭,沒力氣弄不好的。”丁月娥打斷她,似乎在思考,“這樣,你先把別的能準備的準備起來。蹄髈……等我明天過去看看再說。唉,你這孩子,關鍵時候掉鏈子。”
電話掛斷了。
王雅靜聽著忙音,慢慢放下手機。手腕的疼痛似乎順著電話線蔓延過來,直戳心窩。
關鍵時候掉鏈子。
原來在婆婆眼里,這場年夜飯的順利與否,比她是否受傷更重要。
她走到廚房,看著那兩只已經解凍、泛著暗紅色澤的豬蹄髈。它們安靜地躺在水池里,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無能。
最終,她還是咬著牙,用左手輔助,右手盡量少用力,勉強完成了焯水的步驟。只是過程磕磕絆絆,燙到了手指,撞翻了調料盒,廚房一片狼藉。
看著灶臺上咕嘟咕嘟冒泡、浮起一層灰白色沫子的鍋,她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這種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從心底深處漫上來的一種無力感。
晚上,袁俊熙又去參加同學聚會了,說會很晚回來。
王雅靜一個人吃了點簡單的剩飯,然后開始整理客廳,為幾天后的宴席騰出空間。
移動沉重的茶幾時,受傷的手腕再次被拉扯到,疼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坐在擦干凈的茶幾邊上,環顧這個家。
每一個角落她都熟悉無比,每一件擺設都經過她的手。她曾經以為,把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丈夫無后顧之憂,就是她幸福生活的全部意義。
可現在,這個家,這些“意義”,都沉甸甸地壓在她受傷的手腕上,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想起了那張泛黃的郵件截圖。
如果當初選擇了另一條路,現在會是什么樣子?
可能在另一個國度,為不同的問題煩惱,比如工作壓力、文化差異、孤獨感。
但至少,那些煩惱是她自己選擇的,是為了她自己的前程在拼搏。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困在一頓三十八人的年夜飯里,為別人的期待和評價而焦慮,連受傷都成了“掉鏈子”。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像一顆深埋的種子,在冰凍的土壤下,悄悄裂開了一條縫隙。
深夜,袁俊熙回來了,帶著更重的酒氣,興致卻很高。
“老婆,還沒睡啊?我跟你說,今天我們聊起以前的事,笑死我了……”他癱在沙發上,絮絮叨叨地說著聚會的趣聞。
王雅靜靜靜地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
等他終于停下來,她才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俊熙,我手腕腫得更厲害了,可能傷到筋了。后天就是除夕,我擔心……”
“哎呀,沒事!”袁俊熙大手一揮,不以為意,“扭傷嘛,都這樣,過兩天就好了。除夕那天,我盡量早點回來,幫你打打下手,行了吧?保證不耽誤祭祖開席!”
他的承諾聽起來很慷慨,卻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具體的計劃。
“早點回來?是幾點?”王雅靜追問。
“嗯……盡量趕在祭祖前吧。聚會嘛,總要等人都齊了。”袁俊熙含糊道,隨即又笑起來,“你放心,媽不是明天過去嗎?有媽在,肯定沒問題。你呀,就是太緊張了。”
又是“媽在,沒問題”。
仿佛丁月娥是萬能的救火隊員,而她,只需要服從安排,克服困難。
王雅靜沒有再說話。
她看著丈夫因為酒精和興奮而泛紅的臉,看著這個她愛了多年、以為會共度一生的男人,忽然覺得,他們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卻無比堅韌的膜。
她在這頭,獨自承受著具體的、瑣碎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他在那頭,活在“傳統”、“本分”、“家庭和睦”這些抽象而美好的概念里,并認為她的壓力是理所當然,甚至是不值一提的。
袁俊熙很快睡著了,鼾聲均勻。
王雅靜卻毫無睡意。
她輕輕起身,再次走進書房,打開了那個舊紙箱。
這一次,她翻找得更仔細些。在幾本舊書下面,她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冰涼的小東西。
拿出來一看,是一個老款的MP3播放器,銀色的外殼已經有些劃痕。這是她大學時用省下的生活費買的,用來聽英語聽力,也存過一些喜歡的歌。
充電器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她試著按了按開機鍵,屏幕漆黑一片。
大概是壞了吧,或者沒電了。
她摩挲著那個冰涼的金屬外殼,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
猶豫了一下,她把它放進了自己隨身背包的夾層里。
也許,只是留個念想。
也許,還有什么別的、她自己此刻也不甚明了的原因。
窗外,夜色濃重,距離除夕,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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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除夕清晨,天還沒亮透,是一種混沌的灰藍色。
王雅靜幾乎一夜未眠,手腕的疼痛和心里翻騰的思緒攪得她無法安睡。
不到六點,她就起來了。廚房的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在那些堆積如山的食材上,顯得冰冷而沒有生氣。
她開始燒水,準備處理一些需要提前蒸煮的東西。動作因為手腕的傷而變得遲緩笨拙。
七點半,門鈴響了。
丁月娥和袁強一起來了。袁強手里還拎著一個很大的紅色塑料袋,看著沉甸甸的。
“爸,媽,這么早。”王雅靜打開門。
“能不早嗎?今天事情多著呢。”丁月娥一邊換鞋一邊說,視線已經掃向了廚房,“都準備得怎么樣了?喲,這蹄髈燉上了?火候看著還行。”
她像個將軍巡視自己的戰場,在廚房里轉了一圈,眉頭微微皺著。
“這雞還沒斬件?魚也沒處理?素菜也還沒洗切?雅靜,你這進度可有點慢啊。”
王雅靜抿了抿嘴唇:“手腕不太方便,動作慢了點。”
丁月娥看了她的手腕一眼,沒說什么,但眼神里的不贊同很明顯。
“老袁,把東西拿出來。”她指揮道。
袁強把那個紅色塑料袋放到料理臺上,從里面拿出兩個捆扎得很嚴實的荷葉包,還有一包像是糯米的東西。
“這是你媽一大早去老字號排隊買的,新鮮荷葉裹的八寶鴨,還有上好的血糯米。”袁強對王雅靜解釋道,語氣比較和緩,“你媽說,今年祭祖,光有魚啊肉啊不夠,得添兩道祈福的菜。八寶鴨寓意‘壓歲平安’,血糯米飯寓意‘紅紅火火,甜甜蜜蜜’。”
丁月娥接話道:“這兩道菜做法我都寫好了。八寶鴨要拆了荷葉,重新刷一遍蜜汁,上鍋蒸透。血糯米要泡發后,混合紅棗、蓮子、核桃仁一起蒸成甜飯,最后澆上桂花糖漿。工序是有點麻煩,但寓意好,必須要有。”
她又從口袋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手寫的、更加詳細的步驟。
王雅靜看著那兩只油光光的八寶鴨和那包暗紅色的糯米,感覺腦子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又繃緊了幾分。
原本的十二菜二湯,已經像一座大山。現在,又憑空增加兩道工序復雜的“祈福菜”。
而且,是在除夕的早上才告知她。
“媽,”她的聲音有些干澀,“這兩道菜……之前沒在菜單上。現在準備,時間恐怕……”
“時間擠擠總是有的。”丁月娥不容置疑地打斷她,“祭祖是中午十二點準時開始,供品必須在十一點半前全部擺好,一樣都不能少,一樣都不能馬虎。這是規矩,是對祖先的敬意。”
她看著王雅靜,眼神銳利。
“雅靜,我知道你手腕不舒服,但這是大事,關系到咱們家一年的運道。克服一下,啊?袁家的媳婦,可不能在這關鍵環節上出紕漏。”
這時,袁俊熙揉著眼睛從臥室出來了。
“爸媽來啦?這么早。”他打了個哈欠,看到料理臺上的東西,“喲,八寶鴨!媽您可真講究。”
“講究什么?這是規矩。”丁月娥說,“俊熙,你今天也別閑著,一會兒幫你爸把客廳的桌子重新擺一下,按我畫的圖擺。祭祖的香爐、燭臺都擦一遍。”
“好嘞。”袁俊熙答應得很爽快。
“那雅靜,廚房就交給你了。抓緊時間,十一點前,冷盤要先擺出去。十二點準時祭祖,別耽誤了吉時。”丁月娥最后交代了一句,就和袁強去了客廳,開始指揮袁俊熙搬動家具。
廚房里,又只剩下王雅靜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
還有三十八個人的期待,十二道加兩道菜的重量,婆婆不容置疑的規矩,丈夫輕飄飄的“幫忙”,以及自己手腕上一陣陣悶疼的抗議。
她看著那兩只八寶鴨,看著那包血糯米,看著寫滿復雜步驟的紙條。
然后,她抬起頭,看了看窗外。
天色亮了一些,但還是陰沉沉的,云層很厚,像是要下雪。
她忽然很輕、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仿佛帶著胸腔里最后一點溫熱的、屬于“王雅靜”這個個體的氣息。
她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嘩啦啦流出來。
她開始清洗那些蔬菜,動作很慢,但異常平穩。
每一下,都像是某種沉默的確認。
08
時間在油煙機的轟鳴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里,一點點流逝。
王雅靜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沉默地運轉著。手腕的疼痛被一種更深的麻木覆蓋。
丁月娥中間進來過幾次,看看進度,指點幾句“蔥絲切得太粗”、“擺盤不夠美觀”,又匆匆出去招呼提前到來的親戚。
客廳里的喧鬧聲越來越大。孩子的跑動尖叫,大人的寒暄笑談,電視里循環播放的喜慶歌曲,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浪,不斷沖擊著廚房這個相對封閉的空間。
十點半左右,幾個涼菜終于勉強拼湊好,王雅靜用托盤端了出去。
客廳果然已經大變樣。四張從別家借來的圓桌鋪著紅色一次性桌布,擺上了碗筷杯碟。沙發上坐滿了人,空氣里彌漫著瓜子花生和水果的混合氣味。
“喲,雅靜,辛苦啦!”一個面熟的嬸子笑著打招呼。
“嫂子,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嗎?”一個年輕點的堂妹客氣地問了一句。
“不用,你們坐。”王雅靜擠出一個笑,放下涼菜,轉身又回了廚房。
她聽見身后有人小聲說:“俊熙哥真有福氣,娶這么能干的媳婦。”
另一個聲音笑著回應:“月娥姐調教得好唄。”
關上門,隔絕大部分噪音。廚房里,蒸鍋呼呼冒著白汽,炒鍋里的油滋滋作響,抽油煙機奮力工作,但濃郁的油煙味還是無處不在。
她需要處理那兩條祭祖用的鱸魚。活魚在塑料袋里掙扎,濺起水花。
她深吸一口氣,左手勉強按住滑膩的魚身,右手拿起刀,用刀背朝著魚頭狠狠敲了下去。
魚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開膛,去鱗,清洗。動作因為手腕的疼痛而有些變形,魚鱗濺得到處都是,手上也沾滿了腥滑的黏液。
額頭的汗水流下來,模糊了視線。她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
就在她準備把處理好的魚放進盤子里時,忽然想起,還需要一些蔥姜絲鋪底去腥。記得昨天切好放在一個保鮮盒里,存在冰箱冷藏室上層了。
她走到雙開門大冰箱前,拉開冷藏室的門。
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然后,她愣住了。
保鮮盒確實還在,但蓋子被打開了,里面原本滿滿當當、切得細細的蔥絲姜絲,現在只剩下一小半,凌亂地散落在盒底。
旁邊她提前炸好的金黃酥脆的肉丸子,也少了小半盤。
另一盒擺好造型的琥珀核桃,明顯被挖走了一大塊。
冰箱里其他區域也有些凌亂,像是被人翻動過。
客廳里,隱約傳來婆婆帶笑的聲音:“寶兒,慢點吃,別噎著!哎喲,這小饞貓,就喜歡你伯母炸的丸子是吧?等你伯母忙完,讓她再給你炸!”
一個稚嫩的、含混不清的童聲在附和:“丸子好吃!核桃也好吃!”
緊接著是一陣大人寵溺的哄笑聲。
王雅靜站在敞開的冰箱門前,冰冷的白霧絲絲縷縷纏繞在她身上。
她看著那被偷吃后狼藉的備料,看著自己因為切了太多蔥姜而有些紅腫的指尖,看著手腕上那塊刺眼的膏藥。
廚房里蒸汽氤氳,模糊了視線。抽油煙機的聲音,鍋里的沸騰聲,客廳隱約的歡笑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嗡鳴,充斥著她的耳膜。
那些聲音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冰箱門關上。
金屬門合攏,發出輕微的“咔噠”一聲,隔絕了那片狼藉,也仿佛隔絕了外面那個喧鬧的世界。
她轉過身,背靠著冰涼冰箱門。
灶臺上,高壓鍋正在嗤嗤噴著白色的蒸汽,那是燉著的蹄髈。蒸鍋里,魚馬上就要下鍋。另一邊,等著下鍋翻炒的蔬菜,還在瀝水籃里滴著水。
時間指向十一點十分。
距離祭祖,還有五十分鐘。
她緩緩地解下了身上那條沾滿油漬、醬汁和魚鱗的圍裙。
圍裙的帶子在手指間摩擦,布料粗糙而油膩。
她把疊好的圍裙,輕輕放在料理臺唯一一塊干凈的地方。
然后,她走出廚房,沒有再看一眼那些等待處理的食材和熊熊燃燒的灶火。
她穿過堆滿雜物和年貨的狹窄過道,走向臥室。
客廳里,親戚們似乎正在熱切地討論著什么話題,笑聲一陣高過一陣。沒有人注意到她短暫的經過。
公公袁強正在陽臺上抽煙,望著外面陰沉的天空。
婆婆丁月娥背對著過道,懷里抱著小叔子家四歲的兒子寶兒,寶兒手里還捏著半個肉丸子,吃得滿嘴油光。
丈夫袁俊熙,則坐在靠近陽臺的沙發上,正眉飛色舞地跟一個堂兄弟講著什么,手里比劃著,臉上是放松而愉悅的笑容。
王雅靜平靜地走過這片喧囂。
她走進臥室,關上門。
隔絕了所有聲音。
她從床底下,拖出了那個二十四寸的、藏了好幾天的深藍色行李箱。
箱子里東西不多,但都是必需品:幾套換洗衣物,重要的證件,筆記本電腦,充電器,一個用了多年的保溫杯,還有一個小小的、裝著母親舊照片的相框。
她換下了身上那件沾著油煙味的居家服,穿上了一件厚實的羊毛衫和長褲,外面套上羽絨服。
最后,她從床頭柜最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用軟布包好的小東西,放進羽絨服內側的口袋。
那是那個老舊的MP3。
做完這一切,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桿,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她打開臥室門,重新走回客廳。
這一次,她的出現無法被忽略。
因為那個行李箱,在滿屋紅色的喜慶裝飾和嘈雜的人聲中,顯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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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客廳里的聲音,像被一把無形的刀驟然切斷。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王雅靜身上,聚焦在她手里拉著的行李箱上。
丁月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懷里的小孫子寶兒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停止了咀嚼,眨巴著眼睛。
袁俊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臉錯愕:“雅靜?你……你這是干什么?拿箱子干嘛?”
王雅靜沒有看他。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丁月娥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