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把那張皺巴巴的招聘簡章拍在我面前時,窗外的雨正沿著防盜網的鐵銹往下淌。
“林氏集團,招門衛,年齡放寬到四十五,包吃住?!?/p>
他嗓門很大,震得小旅館薄墻嗡嗡響。
我盯著“林氏”兩個字,看了很久。
這個名字像一顆埋在心底生了銹的釘子,忽然被命運的錘子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鈍痛順著記憶的縫隙蔓延開來。
十四年,足夠讓一個名字長成參天大樹,也足夠讓一個少年被生活磨平所有棱角。
我去,不是因為還存著什么可笑的念想。
僅僅因為,它是我走投無路時,唯一看起來還能摸到邊的稻草。
奶奶的藥不能斷,下個月的房租還沒有著落。
尊嚴在生存面前,薄得像張紙。
我捏著那份只寫著“求職意向:門衛”的寒酸簡歷,擠進了人才市場令人窒息的人潮。
玻璃幕墻外,那座以“林氏”命名的大廈高聳入云,冰冷地反射著都市的天空。
而我即將走進去,為了一個看門的位置,接受打量與盤問。
我沒想到會遇見她。
更沒想到,隔著會議室的玻璃,那雙曾經只盛著書本和疲憊的眼睛,會在十四年后,再次落在我身上。
然后,我聽見那個早已不再青澀,卻依然能瞬間攥緊我心臟的聲音,對旁邊的人事經理說:“這位,我親自面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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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才市場像一鍋煮沸的、黏稠的粥。
汗味、廉價的香水味、印刷品的油墨味,還有無數張臉上蒸騰出的焦慮,混在一起。
沈明軒被裹挾在隊伍里,一點點往前挪。
他手里緊緊攥著個透明的文件袋,邊緣已經磨得起毛。
里面只有三樣東西:身份證,高中畢業證,一份簡歷。
簡歷簡單得可憐,工作經歷一欄,零零散散寫著保安、倉庫管理員、送水工。
最近一份工作,是上個月結束的,在一個老舊小區當夜班保安。
因為奶奶半夜發病,他連續請了幾天假,就被客氣地勸退了。
“沈哥,不是我們不講情面,你這……確實影響工作。”
經理當時的話還在耳邊,不算難聽,卻字字硌人。
前面穿西裝的小伙子正唾沫橫飛地介紹自己的項目經驗,HR面無表情地敲著鍵盤。
沈明軒垂下眼,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和那雙沾了泥灰的舊皮鞋。
他今年三十六了,不算老,可眼神里的疲憊,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滄桑不少。
父親沈文杰去世快一年了。
那個一輩子沒和人紅過臉的悶葫蘆,在郊區的物流倉庫扛包時,被滑落的貨物砸中。
沒救回來。
賠償金拖拖拉拉,最后拿到手的,勉強夠辦一場簡樸的喪事,和支付奶奶楊梅花前期的醫藥費。
奶奶心臟不好,還有嚴重的風濕,需要常年吃藥。
那點微薄的積蓄,像陽光下的冰塊,迅速消融。
他試過找份像樣點的工作,可高中文憑像一道堅硬的壁壘,把他攔在許多機會之外。
技術活不會,體力活……過了三十五,連工地都開始挑揀。
老曹是他送水時認識的客戶,是個熱心腸的出租車司機。
“兄弟,別嫌門衛沒前途,好歹穩定,管住,你把你奶奶接過去,省一份房租,也能照應?!?/p>
老曹的話實在。
穩定,管住。對現在的他來說,就是最大的吸引力。
隊伍挪到了頭。
“應聘什么?”女HR頭也沒抬。
“門衛?!鄙蛎鬈幇押啔v遞過去。
HR快速掃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林氏集團門衛崗,明天上午九點,帶著身份證和這份簡歷,去總部大樓三層人力資源部面試?!?/p>
她遞過來一張印著地址和注意事項的紙條。
“謝謝。”
沈明軒接過紙條,指尖有些涼。
走出嘈雜的人才市場,午后蒼白的光線刺得他瞇了瞇眼。
他抬頭,望向城市另一端。
那里有幾棟格外顯眼的摩天樓,其中一棟的頂端,嵌著兩個巨大的銀色字體——林氏。
筆鋒銳利,氣勢逼人。
和他記憶里那個總是低著頭,用力書寫答案的清瘦側影,怎么也重疊不到一起。
十四年,太長了。
長到足以讓一個名字,變成這座城市經濟版圖上的一個符號。
也長到足以讓一個少年,學會不再回頭去看那些遙不可及的光亮。
他慢慢走回租住的、靠近城郊的那棟老舊居民樓。
樓道里堆滿雜物,光線昏暗。
掏出鑰匙打開門,一股中藥味混合著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
“軒軒,回來了?”
奶奶楊梅花靠在床頭,手里拿著件他的舊襯衫,正瞇著眼縫扣子。
“奶奶,您別忙了,眼睛不好?!?/p>
沈明軒快步走過去,接過襯衫。
“閑著也是閑著?!蹦棠绦α诵?,臉上的皺紋很深,“工作……有信兒了沒?”
“有了,明天去面試?!鄙蛎鬈幈M量讓語氣輕松些,“一個大公司,門衛,聽說待遇還行,可能還能提供宿舍?!?/p>
“哦,好,好啊。”奶奶點著頭,眼神卻有些飄忽,“門衛好,安穩。就是你爸他……”
話沒說完,嘆了口氣。
沈明軒知道她又想起父親了。
“奶奶,餓了吧?我先做飯。”
他轉身進了狹小廚房,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蓋過了喉頭的滯澀。
晚上,他躺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雨水滲漏留下的黃漬。
明天。
林氏集團。
他閉上眼,腦海里閃過的,卻是高中開學第一天,那個穿著泛白藍色連衣裙,小心翼翼把新書擺整齊的同桌。
她把“林莉姿”三個字寫在課本扉頁上,字跡工整清秀。
那時窗外蟬鳴正盛,陽光透過梧桐樹葉,在她微微汗濕的額發上跳動。
像一幅定了格的舊照片。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皂莢氣味的枕頭里。
都過去了。
現在的他,只是想去求一個能遮風擋雨、讓奶奶安心吃藥的位置。
僅此而已。
02
2005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燥熱一些。
鎮南中學高一三班的教室里,老舊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攪動一室悶熱與嘈雜。
沈明軒坐在靠窗第四排的位置,看著新同學們互相打招呼,或興奮,或拘謹。
他的目光沒什么焦點,直到班主任肖長明領著最后一個學生走進來。
是個女生,個子不高,瘦瘦的,穿著件洗得顏色有些黯淡的藍色連衣裙。
裙子顯然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腰身也松垮。
她低著頭,緊緊抱著一個看起來用了很久的灰色書包,腳步很快地走到沈明軒旁邊的空位坐下。
“你好,我叫林莉姿?!?/p>
坐下后,她才抬起頭,小聲說了一句。
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叫。
沈明軒愣了一下,點點頭:“沈明軒?!?/p>
然后兩人便沒了話。
林莉姿很快從書包里拿出書本,一本本仔細地包上舊掛歷裁成的書皮,再工工整整地在扉頁寫上名字。
她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握著鋼筆的姿勢端正得有些用力。
沈明軒注意到,她的橡皮用得只剩很小一塊,尺子也是斷了一角又用膠布粘起來的。
但她擺弄這些東西時,神態異常認真,仿佛那是多么珍貴的物件。
開學沒多久,各種費用單據就發了下來。
學費、書本費、校服費……加起來不是個小數目。
沈明軒家里也不寬裕,母親早年跟人跑了,父親沈文杰在鎮上的機械廠當工人,工資勉強糊口。
但父親還是提前把學費錢給了他,用舊手帕包著,一角一毛攢起來的。
“好好念書,別省著?!备赣H的話不多,就這一句。
交費那天,教室里很熱鬧。
同學們排隊把現金交給生活委員,嘰嘰喳喳。
沈明軒交完錢回到座位,看見林莉姿還坐在那里,低頭看著桌上的繳費單,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橡皮那小小的邊角。
她的側臉繃得有點緊。
直到快放學,生活委員催了好幾次,林莉姿才站起身,慢慢走過去。
她從那個灰色書包最里面的夾層,掏出一個同樣舊巴巴的手帕包。
一層層打開,里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幣,mostly是零錢。
她數了兩遍,才小心翼翼地把錢遞出去,接過收據時,飛快地折好塞進口袋,好像怕人看見上面的數字。
沈明軒收回目光,心里那點異樣感,像投進石子的水面,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之后的日子里,這種觀察成了沈明軒一種無意識的習慣。
林莉姿很少參與女生們課間關于明星、電視劇或者新衣服的討論。
她總是安靜地坐在位子上看書、寫作業,或者偶爾望著窗外發呆。
她的午餐通常是一個饅頭,就著自己帶的咸菜,偶爾會有一點青菜。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最后會把掉在桌上的饅頭屑也仔細拈起來吃掉。
她的校服很快就發下來了,但她似乎只有這一套,每天都穿,洗得顏色發白。
深秋的早晨已經有些涼意,她有時會微微縮著肩膀。
沈明軒有次多帶了一件舊外套,揉在書包里忘了拿出來。
課間操回來,看見林莉姿正輕輕搓著凍得有點發紅的手指。
鬼使神差地,他把那件外套拿出來,胡亂丟在兩人桌子中間。
“喂,披一下,看你冷的?!?/p>
他語氣故意裝得不耐煩。
林莉姿嚇了一跳,看看外套,又看看他,臉微微紅了。
“不用了,謝謝?!?/p>
“讓你披就披,哪那么多話?!鄙蛎鬈庌D過臉看向黑板,耳朵有點熱,“反正我也用不著?!?/p>
一陣沉默后,他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
眼角余光瞥見,那件寬大的舊外套,輕輕落在了她單薄的肩膀上。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往豎起的衣領里埋了埋。
那天放學,她把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他桌上,又小聲說了句“謝謝”。
沈明軒“嗯”了一聲,把外套胡亂塞進書包。
心跳有點快,莫名其妙。
他覺得自己有點奇怪。
直到期中考試后,一次偶然的聽見,才讓他明白心里那點異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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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期中考試的成績貼在教室后面的墻上。
林莉姿的名字排在第三,很靠前。
沈明軒的成績在中游晃蕩,他看了兩眼就回到座位。
那天放學后,他因為值日走得晚。
倒完垃圾回來,經過教師辦公室門口,虛掩的門里傳出班主任肖長明的聲音,還有林莉姿那細細的、帶著點哽咽的回應。
他本能地停住腳步,閃到墻邊。
“……老師知道你的情況,這次資料費,要不先緩一緩?”
肖老師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不易察覺的嘆息。
“不用的,肖老師。”林莉姿的聲音很急,又強壓著,“我……我媽媽這個月藥費沒那么緊,我能交上。真的?!?/p>
一陣沉默。
“莉姿,你是個好孩子,學習刻苦,老師們都看在眼里。有困難一定要說,學校有助學政策,也可以申請減免一部分……”
“不用減免!”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尖銳的倔強,“我能交齊。我媽媽說了,再難也不能欠學校的。”
沈明軒屏住呼吸。
他聽見肖老師又嘆了口氣:“你爸爸走得早,你媽媽身體那樣……唉。老師不是那個意思。這樣,資料費最遲下周交,好嗎?你別有壓力?!?/p>
“謝謝肖老師。”
辦公室的門被拉開,林莉姿低著頭快步走出來。
沈明軒慌忙后退幾步,裝作剛走過來的樣子。
林莉姿似乎沒看見他,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匆匆往校門口走去。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風吹走。
沈明軒站在原地,手里攥著掃把,木柄被他握得發燙。
父親早逝,母親多病,學費堪憂。
那幾個詞,像冰冷的釘子,一字一句敲進他腦子里。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她總是最后一個交錢,怪不得她的午飯那么簡單,怪不得她那件裙子洗得發白還在穿。
心里那點模糊的漣漪,忽然變成了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他想起她工整的筆記,想起她凍紅的手指,想起她說“不用減免”時那股執拗的勁頭。
那是一種脆弱的、卻又異常堅硬的自尊。
回家的路上,沈明軒蹬著那輛哐當作響的舊自行車,騎得很慢。
晚風帶著涼意,街道兩旁飄來飯菜的香氣。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林莉姿抹眼淚的樣子,一會兒是她考試時專注的側臉。
拐進自家那條嘈雜的巷子時,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跳了出來。
清晰,又帶著點莽撞的沖動。
他能不能……幫幫她?
不是施舍,不能讓她知道。
得想個辦法,悄悄地把錢給她,不能傷了她那身看似單薄、實則硬氣的骨頭。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晚上吃飯時,父親沈文杰看他心不在焉,問了句:“學校里有事?”
“沒?!鄙蛎鬈幇抢豢陲?,“爸,咱們鎮東頭那個廢品收購站,收廢紙瓶子多少錢一斤?”
父親奇怪地看他一眼:“問這個干啥?你想去撿廢品?”
“就問問。有個同學……想攢錢買參考書。”沈明軒撒了個謊,臉有點熱。
“哦?!备赣H沒多想,“廢紙便宜,幾分錢。塑料瓶貴點,一毛多吧。你好好念書就行,別想這些。”
沈明軒“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心里那個念頭,卻越發清晰起來。
他開始留意。
鎮上的小網吧招夜間網管,但他未成年,人家不要。
周末去菜市場幫人搬過幾次貨,半天能給十塊錢,但活兒不常有。
最后,他還是把目光落在了撿廢品上。
這活兒不挑人,不需要身份證,時間也自由。
第二天放學,他沒有直接回家。
騎著車在鎮上轉悠,看到垃圾桶或者角落里有塑料瓶、易拉罐,就停下來,撿起來塞進事先準備好的蛇皮袋里。
一開始覺得難為情,總怕遇到熟人。
后來發現根本沒人注意他,大家行色匆匆,誰會在意一個半大孩子在翻垃圾桶。
他專挑僻靜的巷子或者拆遷到一半的廢墟,那里有時能撿到不少東西。
一個禮拜下來,蛇皮袋裝滿了,他扛到鎮東頭的收購站。
過秤,算錢。
“八塊三毛?!笔召徴镜睦项^把錢遞給他,皺皺巴巴的紙幣和幾個硬幣。
沈明軒接過錢,手心有點汗。
八塊三,離下學期的學費,還差得很遠很遠。
但他看著那些硬幣,第一次覺得,那個莽撞的念頭,好像并非完全不可能。
只是,他需要更隱蔽,也需要更多時間。
04
湊齊一學期學費的過程,比沈明軒想象的要漫長和艱難。
他像個地下工作者,謹慎地規劃著“行動”。
撿廢品是主要來源,但他也摸索出一些別的門路。
學校小賣部的老板有時需要人幫忙整理貨架、搬運箱裝飲料,按小時給點零錢。
他偶爾去幫忙,老板看他手腳麻利,話又少,也樂意叫他。
周末,他會騎一個多小時的車,去鄰鎮一個新建的工地附近。
那里工人多,丟棄的礦泉水瓶、飯盒也多,有時還能撿到一些廢棄的、可以賣錢的金屬邊角料。
他把所有掙來的錢,都藏在自己房間墻皮脫落形成的一個小洞里,用舊報紙仔細包好。
每攢夠一小沓,心里的那份重量就增加一分。
與此同時,他對林莉姿的觀察也越發細致入微。
她什么時候會為資料費發愁,大概需要多少,她那個舊書包的夾層在哪里,拉鏈是不是容易壞。
他就像一個耐心的獵人,在捕捉最適合投放“獵物”的時機。
他注意到,每次要交比較大筆的費用前,林莉姿會沉默很多,午餐的饅頭會變得更小,或者干脆省略。
她的指尖會無意識地掐自己的虎口,留下淺淺的月牙印。
高二上學期開學前,沈明軒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學費是最大的一筆開銷,也是最讓她煎熬的時刻。
那個暑假,他幾乎沒閑著,曬黑了一圈,手上也磨出了薄繭。
墻洞里的錢,終于湊夠了一個學期的學費數額。
他特意去銀行換了嶄新的百元鈔票,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有種不真實的質感。
又找了兩張干凈的作業紙,用從學校微機室“借用”的電腦和打印機,打出了兩行字:“好好讀書。”
沒有落款,字體是最常見的宋體。
他把錢和紙條對折,再對折,塞進一個從垃圾堆里撿來的、洗干凈的白色小布袋里。
開學前一天晚上,他幾乎沒睡著。
心臟在黑暗里跳得很快,既有即將完成一件大事的激動,也有深怕暴露的緊張。
萬一她發現了怎么辦?
萬一她懷疑到自己頭上怎么辦?
萬一她覺得是羞辱,把錢交到老師那里怎么辦?
各種念頭紛至沓來。
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第二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了學校。
繳費的日子,教室依舊嘈雜。
他交完自己的錢,回到座位,假裝趴在桌上補覺,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他能感覺到旁邊林莉姿的坐立不安。
她的呼吸很輕,但偶爾會有一下沉重的換氣。
她今天甚至沒帶午餐的饅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生活委員又開始催促沒交錢的同學。
林莉姿站了起來。
就在她起身,拿著那個舊手帕包,離開座位走向講臺的那幾分鐘里。
沈明軒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迅速直起身,以這輩子最快最輕的動作,拉開她椅子背上那個灰色書包的拉鏈——那拉鏈果然不太靈光,有個地方卡著布,留著一道不易察覺的縫隙。
他把那個裝著錢和紙條的白色小布袋,從縫隙里塞了進去,輕輕推到書包內襯的夾層角落。
整個過程可能不到五秒鐘。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恢復趴睡的姿勢,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能感覺到自己太陽穴血管的狂跳。
林莉姿回來了。
她腳步有些虛浮,坐下時,椅子發出一聲輕響。
沈明軒悄悄睜開一絲眼縫。
看見她低著頭,手里捏著那張繳費收據,指節用力到發白。
然后,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她把收據仔細對折,放進文具盒的底層。
并沒有立刻去翻動她的書包。
沈明軒懸著的心,落下一半。
直到下午放學,林莉姿收拾書包時,才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短促的吸氣聲。
沈明軒正在系鞋帶,動作頓了一下。
他用余光看見,她的手停在書包里,摸到了那個白色的布袋。
她的背脊瞬間繃直了。
她飛快地抬頭,惶惑地掃了一眼四周。
同學們都在說笑打鬧,收拾東西,沒人注意她。
沈明軒系好鞋帶,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把書包甩上肩頭。
“走了。”他對她說了句,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哦……明天見?!绷掷蜃说穆曇粲行╋h忽。
沈明軒走出教室,沒有回頭。
他知道,她此刻一定正盯著那個布袋,像盯著一顆滾燙的、不知來歷的山芋。
她會打開嗎?會看那張紙條嗎?會怎么想?
這些問題攪得他心神不寧。
但至少,第一步,他邁出去了。
沒有驚動她,也沒有暴露自己。
那天晚上,他睡得格外沉。
夢里沒有具體內容,只感覺像是完成了一場漫長的跋涉,終于可以暫時歇歇腳。
第二天,林莉姿來上學時,眼圈有點紅,但精神似乎比往常好一些。
她依舊沉默,依舊刻苦。
只是在課間,沈明軒偶爾會發現,她會看著窗外某個地方,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思考什么難解的問題。
她始終沒有提起那個白色布袋,也沒有向任何人打聽。
只是有一次,在交另一筆較小的資料費時,沈明軒注意到,她沒有再拿出那個舊手帕包。
而是從書包里,掏出了幾張較新的紙幣。
他的錢,她用了。
這個認知讓沈明軒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
有點酸,有點脹,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
就像在冬夜里,悄悄為別人窗臺上的花苗,澆下了一瓢溫水。
雖然花苗不知道是誰澆的水,但它或許能因此,熬過這個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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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后續的操作就變得順理成章,卻又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精細。
沈明軒像個孤獨的守護者,在暗處默默計算著時間。
他知道林莉姿母親的藥費是個無底洞,也知道每學期、每學年那些固定的費用對她而言都是重壓。
他繼續著他隱秘的“籌資”活動。
撿廢品成了習慣,周末的零工也盡可能多地接。
父親沈文杰似乎察覺到他比以前忙,零花錢也幾乎不再要,問過他一次。
沈明軒只說想攢錢買輛好點的自行車,或者給家里添點東西。
父親看著他曬黑的臉和手上的繭子,沉默了一會兒,拍拍他的肩膀。
“別太累,錢的事,有爸呢。”
這話讓沈明軒鼻子一酸,但他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不能告訴父親真相,這是只屬于他一個人的秘密。
甚至不能告訴最好的朋友曹高昂。
老曹是個粗線條,但夠義氣,要是知道了,難保不會說漏嘴。
這個秘密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里,卻也在某種程度上,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充實。
高二下學期開學前,他再次湊夠了學費。
這次他換了種方式。
他提前兩天,趁教室沒人做值日時,把裝好錢的信封(這次沒用布袋,換成了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塞進了林莉姿桌肚最里面,用舊試卷擋著。
紙條依舊是打印的“好好讀書”,疊在錢里面。
開學繳費那天,他看到她先是習慣性地焦慮,然后俯身去桌肚拿東西時,動作僵住了。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好幾秒,才慢慢坐直身體,手里緊緊攥著那個信封。
她沒有當場打開,而是迅速把信封塞進了書包最底層。
交費時,她用的依然是自己的舊手帕包,但沈明軒能看出,她的動作比上一次從容了一點點。
那一點點,幾乎難以察覺,卻讓他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高三那年,學業緊張起來。
沈明軒的成績不上不下,考個普通本科或許有希望,重點很難。
林莉姿的成績一直穩定在年級前列,是老師口中“有希望沖擊重點大學”的苗子。
壓力在她身上顯而易見,她更加沉默,瘦削的肩膀似乎隨時會被沉重的書包壓垮。
但她眼神里的那種光,始終沒有熄滅。
那是一種知道自己必須向前、沒有退路的光。
高三的學費和生活費開銷更大。
沈明軒攢錢也更拼命了。
他甚至偷偷跑去建筑工地,想搬磚,被工頭以年齡太小、危險為由轟了出來。
最后,他在一個離家很遠的貨運站找到了臨時的卸貨工作,按件計費,干通宵。
那段時間,他白天上課常常打瞌睡,被老師點名批評過幾次。
林莉姿偶爾會看他一眼,眼神里帶著點疑惑,但從未問過。
他們之間的關系,維持在一種友好的、但很有距離的同學層面。
討論習題,借個橡皮,偶爾說幾句關于天氣或考試的閑話。
沈明軒很滿足于這種距離。
太近了,他怕自己守不住秘密的眼神會出賣一切。
太遠了……他又舍不得。
能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為了一個清晰的未來而努力,偶爾能幫上一點小忙(比如“順便”多帶一份復習資料,借口是買重了),這就夠了。
高三上學期末,最后一次大額繳費前。
沈明軒的錢差點沒湊夠。
那陣子奶奶楊梅花風濕犯了,疼得厲害,父親帶她去縣里看了兩次病,花了不少錢。
家里的氣氛有些凝重。
沈明軒看著墻洞里還差一些的數,第一次感到了焦灼。
他連著好幾個晚上,在后半夜溜出去,沿著鎮子周邊的公路,打著手電撿瓶子。
冬天的夜晚寒風刺骨,手凍得開裂。
有一次差點被飛馳而過的貨車刮到,司機探出頭罵了一句,他驚出一身冷汗,在路邊蹲了好久才緩過來。
終于,在繳費日的前一晚,錢湊齊了。
這次,他選擇了一個更大膽的方式。
他知道林莉姿每天放學后,會留在教室學習一個小時,等天快黑才回家。
那天,他提前把自己的書包清空,把裝好錢的信封放進去,然后借口肚子疼,提前請假離開了教室。
但他并沒有走遠,而是在校門外一個隱蔽的角落等著。
估算著時間,他重新溜回教學樓,躲在樓梯拐角。
看到林莉姿獨自一人背著書包從教室出來,往樓下走時,他算準時機,快步從后面走上去。
“林莉姿?!彼凶∷?/p>
林莉姿回頭,有些驚訝:“沈明軒?你不是……”
“我回來拿落下的卷子?!鄙蛎鬈幷Z氣自然,晃了晃手里不知從哪找來的一張舊卷子,“那個……能幫個忙嗎?我自行車鏈子掉了,手上都是油,幫我把書包拿一下,我弄好了就來。”
他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書包遞過去。
林莉姿愣了一下,似乎想拒絕,但看他兩手確實黑乎乎的,還是接了過去。
“就放這兒臺階上吧,我馬上來。”沈明軒指了指樓梯轉角平臺,然后轉身跑下樓,好像真的急著去修車。
他躲在下一層的陰影里,心跳如鼓。
他能聽見樓上,林莉姿把他的書包輕輕放在地上的聲音。
然后是短暫的寂靜。
他希望她能發現,又怕她發現得太輕易。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他故意弄出一些金屬碰撞的聲響,然后快步跑上樓。
林莉姿還站在那里,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他的書包原樣放在地上。
“謝了?!鄙蛎鬈幠闷饡牧伺牟⒉淮嬖诘幕?,“修好了,走吧?”
“嗯?!绷掷蜃它c點頭,背好自己的書包,兩人一前一后走下樓梯。
直到走出校門分道揚鑣,她都沒有異常。
沈明軒回到家,打開自己的書包。
那個厚厚的信封,不見了。
她知道那是給她的。
她接受了,并且沒有聲張。
這是他們之間,一種無聲的、隱秘的默契。
雖然她始終不知道他是誰。
高三最后一學期,沈明軒如法炮制,用類似“不小心拿錯書包”、“幫忙傳遞東西”的伎倆,又成功了一次。
每一次,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緊張刺激,卻又因為她的安然接受而獲得巨大的平靜。
高考前最后一個月,不再有大的開銷。
沈明軒也停止了秘密活動,專心投入最后的復習,盡管他知道自己希望渺茫。
拍畢業照那天,陽光很好。
大家穿著統一的校服,吵吵嚷嚷地按身高排位。
沈明軒站在后排,林莉姿在前排女生中間。
攝影師喊“三、二、一”的時候,他看向她的方向。
她微微笑著,看向鏡頭,眼神里有對未來的期冀,也有終于即將解脫的輕松。
那是他見過的,她最好看的笑容。
“咔嚓”一聲,時光定格。
之后便是兵荒馬亂的高考,然后各自離散。
沈明軒的成績果然只夠上一所省內的普通???。
林莉姿則如愿考去了南方一所著名的重點大學,學的是聽起來就很厲害的經濟管理。
那個漫長的暑假,沈明軒在鎮上的一家汽修廠當學徒,想學門手藝。
父親沈文杰很高興,覺得兒子踏實。
他再沒有見過林莉姿。
只聽以前的同學偶爾提起,說她去了大學,好像還申請了助學貸款,很忙,但應該不錯。
沈明軒聽著,心里很平靜。
他完成了自己設定好的、為期三年的“任務”。
像一場無人知曉的漫長馬拉松,他跑到了終點,沒有觀眾,沒有掌聲。
但看著遠處那個他默默護送了一程的人,即將奔向更廣闊的天地,他覺得,這樣很好。
九月初,他去了省城的專科學校報到。
父親送他上的火車,遞給他一個裝著手工餃子的飯盒,還有一卷皺巴巴的錢。
“在外面,照顧好自己?!?/p>
火車開動,父親的身影越來越小。
沈明軒靠在硬座車廂的窗邊,看著飛速倒退的田野。
他知道,屬于他青春里那個最沉重也最輕盈的秘密,就此封存。
他和林莉姿的人生軌道,在那個夏天之后,大概會像兩條短暫的交叉線,迅速分開,奔向截然不同的遠方。
他以為這就是結局了。
平靜的,帶著點淡淡悵惘的,符合大多數人生命運的結局。
那時他并不知道,生活這張網,遠比想象中堅韌和殘酷。
它在十四年后,會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將兩條看似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再次粗暴地擰到一起。
06
十四年的時間,足夠改變很多東西。
沈明軒??飘厴I后,換過幾個城市,做過很多工作。
銷售、客服、倉庫管理……每一份都做不長久,也說不上喜歡,只是為了生存。
父親沈文杰一直待在老家的機械廠,直到廠子效益不好倒閉,又去私人物流倉庫找活兒干。
父子倆聯系不算頻繁,每次通話,父親總說“挺好,別操心”。
沈明軒知道父親報喜不報憂,但也無力改變什么,只能每月寄回去一些錢,雖然不多。
奶奶楊梅花身體時好時壞,一直由父親照顧著。
他也談過兩次戀愛,都無疾而終。
女方要么嫌他沒錢沒穩定工作,要么覺得他性格太悶,不夠浪漫。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強求。
三十歲那年,他回到老家所在的省會城市,找了份小區保安的工作,圖個安穩,離父親和奶奶也近些。
日子像鈍刀子割肉,不致命,但那種緩慢的消耗感,無處不在。
他學會了抽煙,偶爾和同事喝點廉價的啤酒,話依然不多。
記憶里那個穿著泛白藍裙子的同桌,那個他悄悄塞了三年學費的女孩,早已被生活的塵土厚厚覆蓋。
偶爾在電視新聞或財經雜志上看到“林莉姿”這個名字,或者“林氏集團”的報道,他會愣一下神。
那個名字和那個集團,已經和他隔著云端。
他無法將財經版上那個妝容精致、眼神銳利的商界精英,和當年那個凍紅手指、默默啃饅頭的瘦弱女孩聯系起來。
那是別人的傳奇,與他無關。
直到去年冬天,父親出事的電話打來。
一切平穩假象,瞬間碎裂。
處理父親的后事,和物流公司扯皮賠償,安撫驟然垮掉的奶奶……那幾個月,沈明軒像個陀螺,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旋轉。
他辭了職,日夜守在奶奶病床前。
老人受了太大打擊,身體急劇惡化,心臟病加上風濕,需要更昂貴的藥物和更精心的護理。
那點賠償金,撐不了多久。
存款迅速見底。
他重新開始找工作,卻發現這個年紀,沒有過硬技能,求職變得異常艱難。
送外賣、跑快遞,這些能快速來錢的工作,他又無法兼顧照顧奶奶。
老曹就是在他最窘迫的時候,再次出現的。
一次送水的老客戶,聽說他的情況,拉著他在街邊小館子喝了頓酒。
“兄弟,聽我一句,先找個能落腳、能把你奶奶接過去的地兒。”老曹把招聘簡章拍給他,“門衛是沒面子,可這時候,面子頂個屁用。林氏是大集團,正規,待遇不會太差,最重要的是,它有宿舍!單間的!你申請一下,把你奶奶接過去,好歹有個照應。”
沈明軒盯著“林氏”兩個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接過了那張紙。
去面試門衛,像是一種對命運的低頭,也像是一種無奈之下的精準選擇。
他需要那間宿舍,需要那份穩定的、能覆蓋奶奶基礎藥費的收入。
至于那是林氏還是張氏王氏,都不重要了。
面試前一天晚上,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最像樣的襯衫,還是幾年前買的,有些緊。
仔細刮了胡子,把半長的頭發梳理整齊。
鏡子里的人,眼神疲憊,嘴角有深深的紋路,早已不是少年模樣。
奶奶靠在床上看他:“我軒軒穿精神點,好看。”
沈明軒笑了笑,沒說話。
他心里沒底。門衛的競爭,恐怕也不會小。
第二天,他早早出門,倒了兩趟公交車,來到市中心。
林氏集團的總部大樓比他想象的還要氣派。
玻璃幕墻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進出的人都衣著光鮮,步履匆匆。
他捏著簡歷,從側面的員工通道進入,找到人力資源部。
走廊里已經等了幾個人,都是中年模樣,穿著樸素,神情拘謹。
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下一個,沈明軒。”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標著“面試室3”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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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面試室很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后面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墻,可以看到外面繁忙的開放式辦公區。
人事經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戴著細框眼鏡,面無表情。
她示意沈明軒坐下,接過他的簡歷,快速瀏覽。
“沈明軒……三十六歲。高中畢業,后來讀的……成人大專?”她抬眼看了看他,語氣平淡,“之前做過保安、倉管、送水……工作經驗比較雜。最近一份工作為什么離職?”
“家里老人病了,需要照顧,時間上無法兼顧。”沈明軒回答得很簡潔。
“嗯?!比耸陆浝碓诩埳嫌涗浿裁?,“我們林氏的門衛崗,是三班倒,每周休一天。主要職責是門禁管理、訪客登記、夜間巡邏,有時候也需要幫忙搬運一些物品。要求責任心強,能吃苦,能適應輪班。你能接受嗎?”
“能?!?/p>
“公司有員工宿舍,但需要申請,根據崗位和情況審批。如果批準,可以入住單人宿舍,但要遵守宿舍管理規定。你這邊需要宿舍?”
“需要?!鄙蛎鬈庮D了一下,“家里老人……可能需要和我同住,方便照顧。不知道公司制度是否允許?”
人事經理皺了皺眉:“原則上不允許家屬長期入住。特殊情況需要特批,而且會影響宿舍分配的面積和條件。這個要看你實際錄用后的申請情況?!?/p>
“我明白。”沈明軒點點頭。這是個不確定因素,但他必須問。
“你對我們林氏集團有什么了解嗎?”人事經理例行公事地問。
沈明軒沉默了一下。
了解?他了解那個十四年前咬著饅頭做題的女孩。
不了解這個矗立在城市中心、象征著財富與成功的商業帝國。
“知道是本地很大的企業。”他選了一個最穩妥的回答。
人事經理似乎對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不在意。
“你的期望薪資是多少?”
“按公司規定就好?!?/p>
面試進行得很快,問題都很常規。
沈明軒的回答也中規中矩,沒什么亮點,但也沒什么差錯。
他感覺到人事經理的注意力已經不太集中,可能前面已經面試過太多類似的人。
她合上簡歷,準備做結束語。
“基本情況我們了解了,如果有進一步……”
她的話沒說完。
面試室的那面玻璃墻外,原本人來人往的辦公區走廊上,忽然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陣清晰而穩定的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氣場。
人事經理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玻璃墻外。
沈明軒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一個穿著米白色西裝套裙的女人,正從走廊那頭走來。
她身姿挺拔,長發在腦后挽成一個利落的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線條。
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身邊跟著兩個同樣衣著精致的下屬,正低聲向她匯報著什么。
她微微側耳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側臉線條清晰而冷靜。
即使隔著玻璃,也能感受到那種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氣質。
是林莉姿。
沈明軒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然后又瘋狂擂動起來。
血液似乎一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時間仿佛被拉長、扭曲。
走廊的光線,玻璃的反射,人事經理未說完的話,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目光無法從那個身影上移開。
十四年的時光,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雕刻,褪去了青澀與怯懦,淬煉出成熟與鋒芒。
但她走路的姿勢,微微抬起下巴的弧度,甚至那專注聽人說話時輕抿的嘴唇……依然殘留著舊日的影子。
是她。
真的是她。
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得無法做出任何反應時。
原本只是路過、目光隨意掃過面試室的林莉姿,腳步忽然頓住了。
她的視線,穿過了透明的玻璃墻,落在了沈明軒的臉上。
那是一種極其偶然的、不經意的目光接觸。
起初是公事公辦的漠然,隨即像是辨認什么模糊的影像般,閃過一絲疑惑。
然后,那疑惑在下一秒,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動。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拿著文件夾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
腳步徹底停住。
她就站在那里,隔著玻璃,隔著十四年的漫長光陰,死死地盯住了他。
目光像釘子,又像探照燈,銳利而直接,仿佛要穿透他此刻的狼狽與滄桑,看清皮囊之下那個早已遠去的少年。
沈明軒避無可避。
他坐在廉價的椅子上,穿著過時的襯衫,手里捏著寫滿失敗經歷的簡歷。
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被猝不及防地推到了故人面前。
還是以這樣一種,云泥之別的姿態。
人事經理顯然也注意到了總裁的異常,她有些無措地站起來,看向玻璃外。
辦公區隱約響起一些壓抑的竊竊私語。
幾秒鐘的靜止,長得像一個世紀。
沈明軒看見林莉姿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很快控制住了臉上瞬間失控的情緒,恢復了那種慣常的、無懈可擊的平靜。
但她的眼神,依舊牢牢鎖在他身上。
然后,她動了。
不是離開,而是轉向面試室的門。
她對著身邊的下屬低聲說了句什么,下屬點頭退開。
接著,在人事經理驚愕的目光中,在沈明軒幾乎停滯的呼吸里。
林莉姿伸出手,推開了面試室的門。
08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水味。
不是記憶中皂莢或陽光的氣息,而是一種更復雜、更矜持的木質香調。
人事經理立刻站起身,語氣帶著恭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林總。”
林莉姿點了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沈明軒。
那目光太直接,太具穿透力,讓沈明軒如坐針氈。
他不知道自己該站起來,還是繼續坐著,喉嚨發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位是?”林莉姿開口,聲音比記憶中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經過修飾的平靜,但尾音似乎有一絲極細微的顫。
“是來應聘門衛崗位的,沈明軒?!比耸陆浝磉B忙回答,同時把沈明軒那份簡歷遞了過去。
林莉姿接過簡歷,卻沒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