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臺上的風很軟,吹得人昏昏欲睡。
我搖著輪椅停在那兒,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機咔噠一聲,橘紅的火苗躥起來,煙頭很快亮起一點暗紅。
女兒就是這時候走過來的。
她穿著淺藍色的家居服,頭發松松挽著,臉上掛著那種我熟悉的、溫溫柔柔的笑。
她在我輪椅旁蹲下身,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屏幕亮著,上面是修剪整齊的草坪,明亮的房間,穿著統一衣服的老人圍坐在一起。
“爸,”她的聲音還是那么輕,像小時候哄我吃藥時那樣,“您看這養老院環境多好。”
我捏著煙的手頓了頓。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彎成月牙:“送您去參觀參觀?”
煙灰落在褲子上,我低頭去撣。
手指碰到布料,才想起這條褲子是上個月她給我買的。
棉質的,很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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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遷款到賬那天,是個陰沉的星期三。
銀行短信進來的時候,我正搖著輪椅在陽臺上曬那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摸出來看,屏幕上跳出一串零。個、十、百、千、萬……我瞇著眼睛數到第三遍,才確定是八千萬。
整整八千萬。
我的手有點抖,差點把手機摔在腿上。
老伴走了十二年,這棟老房子是我們結婚時單位分的。五十平米,擠了一輩子。
現在它值八千萬。
我坐在輪椅里,看著那串數字,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窗外的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葉子黃了一半。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看出去,外面站著四個人。
老大周高達,穿著挺括的襯衫,手里提著兩盒保健品。
老二胡君浩拎著一袋水果,老三梁燁霖抱著個西瓜,老四何澤雨空著手,正低頭玩手機。
“爸,開門啊!”老大敲了敲門,聲音里透著熱絡。
我搖著輪椅退后,擰開門鎖。
四個人擠進來,原本就不大的客廳頓時滿了。
“爸,聽說錢到賬了?”老大把保健品放在桌上,眼睛瞟向我的手機。
老二已經剝了個橘子遞過來:“爸,先吃點水果。”
老三把西瓜抱進廚房,水聲嘩嘩響,他在洗刀。
老四終于收起手機,湊到我輪椅旁:“爸,您可真行,這下成千萬富翁了。”
我接過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里。
有點酸。
“錢是到了。”我說,“還沒想好怎么弄。”
老大在我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凳子矮,他得仰著頭看我。
“爸,這事兒得好好規劃。”他的語氣像在開會,“這么多錢,存銀行利息太低。”
老二挨著我坐下:“是啊爸,得投資。現在通貨膨脹多厲害。”
老三端著切好的西瓜出來,紅瓤黑籽,水淋淋的。
“爸,先吃西瓜。”他遞給我最大的一塊。
老四干脆蹲在我輪椅邊,仰著臉:“爸,我那個創業項目您還記得吧?就差一筆啟動資金了。”
我慢慢嚼著西瓜,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老三趕緊抽了張紙給我擦。
“都坐。”我說,“站著干什么。”
四個人這才找地方坐下。沙發不夠,老二從廚房拖了把椅子。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只有我吃西瓜的聲音。
“爸,”老大先開口,“我是這么想的。您年紀大了,腿腳又不方便,這錢得有個穩妥的安排。”
老二接著說:“我認識幾個做理財的朋友,收益能到八個點。”
老三插嘴:“爸,您那安置房我去看了,太小,朝向也不好。要不咱換個大點的?”
老四直接趴在我膝蓋上:“爸,您最疼我了。我那項目真的能成,就缺三百萬。”
我把西瓜皮放在桌上的小碟子里,擦了擦手。
“錢的事,不著急。”我說,“先說說你們最近怎么樣。”
老大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挺好的,就是美霞她媽住院了,花了點錢。”
美霞是他媳婦。
老二撓撓頭:“孩子馬上中考,得報補習班,一科就八千。”
老三嘆氣:“我那小店,這月房租又漲了。”
老四最直接:“爸,我車貸都快還不上了。”
我看著他們。
這四個兒子,最大的四十八,最小的也三十五了。
老伴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們拉扯大。沒餓著,沒凍著,都供到高中畢業。
老大當了小干部,老二跑運輸,老三開便利店,老四一直沒個正經工作。
“爸,”老大往前探了探身子,“這錢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幫您管著。”
老二立刻說:“大哥那么忙,還是我來吧。我時間自由。”
“二哥你懂理財嗎?”老三笑了,“我天天對賬,最合適。”
老四嚷嚷起來:“你們都別爭!爸,錢放我這,我給您寫借條,按銀行利息算!”
我把輪椅往后搖了搖,離他們遠了點。
“今天先不說這個。”我說,“晚上在這兒吃飯吧,我買點菜。”
老大站起來:“哪能讓您買,我去。”
老二也跟著起身:“我陪大哥去。”
老三老四留在屋里,一個給我倒水,一個給我捏肩。
我看著窗外,天陰沉得厲害,像是要下雨。
手機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八千萬。
老伴要是還在,她會怎么說?
我想起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氣都喘不勻了,還斷斷續續地說:“德祥……以后……就一個人了……孩子們……都成家了……你得……好好的……”
我當時握著她的手,一個勁點頭。
現在她躺在城南公墓,我一年去兩次,清明和她的忌日。
“爸,您在想什么呢?”老四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搖搖頭:“沒什么。去把窗戶關了吧,風大了。”
老三去關窗,老四繼續給我捏肩。
他的手勁有點重,捏得我骨頭疼。
但我沒說話。
02
那天晚上,四個人都留下吃飯。
老大掌勺,做了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還燉了個湯。
桌子小,菜擺得擠擠挨挨的。
老四從樓下小賣部提了一箱啤酒上來,弟兄四個喝開了。
我坐輪椅,夠不著菜,老三就坐我旁邊,給我夾菜。
“爸,您嘗嘗這個魚,大哥手藝還行。”他把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夾到我碗里。
紅燒肉燉得爛,我牙口不好,也能吃得動。
老大給我盛了碗湯:“爸,多喝點湯,補鈣。”
老二舉杯:“來,敬爸一杯!以后就享福了!”
玻璃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我抿了一小口啤酒,苦的。
飯吃了一半,老大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爸,咱們還是得說說錢的事。”他的臉被酒氣熏得有點紅,“這么多錢,放您手里不安全。”
老二點頭:“是啊爸,現在騙子多,專盯老年人。”
老三給我舀湯:“爸,要不這樣。錢分四份,我們兄弟四個幫您打理,每月給您利息。”
老四眼睛亮了:“三哥這主意好!公平!”
我看著碗里的湯,熱氣裊裊上升。
“怎么個分法?”我問。
老大從包里掏出幾張紙,攤在桌上。
“我做了個方案。”他說,“八千萬,分成四份,每份兩千萬。”
老二湊過去看:“兩千萬……我能買個車隊,跑長途貨運。”
老三說:“我那便利店可以開連鎖。”
老四急著說:“我那項目剛好需要兩千萬啟動資金!”
老大敲了敲桌子:“聽我說完。錢不是白拿的,我們得給爸寫借條,算利息。”
“利息按銀行定期算,一年一結。”老二補充。
“還得簽協議,”老三說,“保證爸的生活費、醫療費我們全包。”
老四拍胸脯:“爸以后就輪流在我們家住,我伺候您!”
我把湯碗推開,搖著輪椅退到窗邊。
外面下起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
“我還沒死呢。”我說。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老大走過來,蹲在我輪椅前:“爸,您別誤會。我們這是為您好。”
“是啊爸,”老二也過來,“您腿腳不方便,錢放手里,萬一有個什么事……”
老三給我加了件外套:“爸,夜里涼。”
老四干脆跪下了:“爸,您就信我們一次吧。我是您最小的兒子,您不疼我誰疼我?”
燈光下,四個兒子的臉都有些模糊。
老大眼角的皺紋很深了,老二鬢角有了白發,老三手上都是繭子,老四還像個孩子。
“借條怎么寫?”我問。
老大立刻站起來,從包里拿出筆和紙。
“我起草好了,您看看。”
我接過來,紙上密密麻麻的字。
大致意思是,每人借兩千萬,年利率百分之三,每年付息,本金……本金沒說什么時候還。
“本金呢?”我問。
老大搓搓手:“爸,我們這不是創業、投資嘛,本金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來。等我們賺了錢,肯定還您。”
“是啊爸,”老二說,“錢生錢,利滾利,到時候八千萬變成一億六,都是您的。”
老三給我揉腿:“爸,您就放心吧。”
老四抱著我的胳膊:“爸,求您了。”
雨越下越大,敲得窗戶砰砰響。
我想起老伴最后那段時間,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她那時候常說:“德祥啊……孩子們……都不容易……”
是不容易。
老大媳婦嫌他沒本事,老二跑車常年不著家,老三起早貪黑守著小店,老四三十多了還沒成家。
“安置房什么時候下來?”我問。
老大趕緊說:“下個月就能交房,五十平米,精裝修。”
“我一個人住五十平米,夠了。”我說。
老二笑了:“爸,到時候我們輪流去陪您住。”
“不用。”我搖頭,“我自己能行。”
老三還要說什么,我擺了擺手。
“錢,你們拿去。”我說,“借條重新寫,本金五年內還清。”
四個人對視一眼。
老大先開口:“五年……爸,時間有點緊。”
“那就別拿。”我說。
老四急了:“拿拿拿!爸,五年就五年!”
借條重新寫,每人簽了字,按了手印。
我收好四張借條,薄薄的紙,沉甸甸的。
“安置房的鑰匙,到時候給我。”我說。
“一定一定!”老大滿口答應。
那晚他們走的時候,雨還沒停。
老三老四撐著我那把舊傘,老大老二冒雨跑向各自的車。
我坐在輪椅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
客廳里還殘留著飯菜的味道,桌子上杯盤狼藉。
我搖著輪椅過去,想收拾碗筷,手一滑,一個盤子掉在地上,碎了。
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我看著那些碎片,看了很久。
最后慢慢彎下腰,一片一片撿起來。
手指被劃了道口子,血滲出來,在白色的瓷片上格外刺眼。
我用紙巾按住傷口,血很快就止住了。
老了,連血都流得慢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銀行的短信。
余額:0.00元。
八千萬,分了四份,轉出去了。
轉賬記錄我截了圖,存在手機里。
窗外,雨漸漸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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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安置房在城北的新區,離老房子有十幾公里。
交房那天,老大開車來接我。
我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一些日用品,還有老伴的遺像。
老大把輪椅搬上車,扶我坐進副駕駛。
“爸,這小區環境不錯。”他一邊開車一邊說,“有電梯,您上下樓方便。”
我看著窗外,高樓一棟接一棟,都是新的。
路很寬,車很少,顯得空蕩蕩的。
“他們幾個呢?”我問。
老大笑了笑:“都忙。老二出車了,老三看店,老四……不知道去哪兒了。”
我沒再說話。
安置房在十二樓,一室一廳,五十平米。
墻刷得雪白,地上鋪著淺色的瓷磚,光溜溜的。
客廳有個小陽臺,臥室的窗戶朝南。
“還行吧,爸?”老大把輪椅搬進屋。
我搖著輪椅轉了一圈。
廚房是開放式的,灶臺很高,我坐著輪椅夠不著。
衛生間倒是做了無障礙設計,有扶手,但馬桶旁邊的空隙很小,輪椅轉不開。
“挺好。”我說。
老大幫我歸置東西,把衣服掛進衣柜,日用品擺到該放的地方。
老伴的遺像放在臥室的床頭柜上,正對著床。
“爸,那我先走了。”老大看了眼手表,“單位還有會。”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有事給我打電話。”
門關上了。
我坐在輪椅里,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空氣里有股新房子的味道,淡淡的,有點刺鼻。
第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床墊太軟,翻身時輪椅就放在床邊,黑漆漆的一團影子。
我想起老房子的那張硬板床,睡了四十年,每一根彈簧的位置都熟悉。
凌晨三點,我搖著輪椅到陽臺。
新區的夜晚很安靜,遠處有幾棟樓還亮著燈,像星星。
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涼颼颼的。
我摸出煙,點了一根。
煙頭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第二天,我給老二打電話。
響了七八聲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路上。
“爸,什么事?我跑長途呢!”他大聲說。
“沒什么事。”我說,“就是問問你什么時候有空。”
“這趟得跑三天,回來跟您聯系!”
電話掛了。
我給老三打,他說店里忙,走不開。
老四的電話沒人接。
我在家里待了一天,中午泡了碗面,晚上熱了速凍餃子。
輪椅在瓷磚地上滑動,聲音很響。
第三天,社區工作人員上門。
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許,叫許玉容。
她拿著登記表,笑容很親切。
“李大爺,以后我就是您的聯系人,有事隨時找我。”
她看了看我的屋子,皺起眉頭:“這廚房設計不合理,您做飯不方便吧?”
“還行。”我說。
“這樣,我幫您申請個便攜式灶臺,放矮桌上用。”
她幫我量了尺寸,記在本子上。
“您孩子呢?不住一起嗎?”她問。
“他們忙。”我說。
許玉容點點頭,沒再多問。
她走的時候留了電話,說每周會來看我一次。
第四天,我想下樓轉轉。
電梯很寬敞,輪椅進去還有空余。
一樓大廳空蕩蕩的,大理石地面映出頂燈的光。
我搖著輪椅到小區花園,有幾個老人在散步,還有個女人推著嬰兒車。
他們看了我一眼,繼續往前走。
我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樹葉一片片落下來。
秋天了。
回去的時候,在電梯里遇到隔壁鄰居。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提著菜籃子。
“新搬來的?”他問。
我點點頭。
“一個人?”
我又點頭。
他笑了笑:“這樓里獨居老人不少。我住1302,姓趙,有事敲門。”
電梯到了十二樓,他幫我按住開門鍵。
“謝謝。”我說。
“客氣。”他擺擺手,往自家走去。
回到家,我看了眼手機。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短信。
晚上,我給女兒曼易打了個電話。
她嫁到鄰市,一年回來一兩次。
電話響了一會兒才通。
“爸?”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走路,“怎么這時候打電話?”
“沒什么事。”我說,“問問你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爸您呢?搬新家還習慣嗎?”
“習慣。”
電話那頭傳來孩子的哭聲,曼易急忙說:“爸,小寶哭了,我先去看看。過兩天打給您。”
“好。”
忙音響起。
我放下手機,搖著輪椅到陽臺。
夜色濃得像墨,遠處的路燈連成一條線。
我又點了根煙。
煙吸到肺里,辣辣的,然后慢慢吐出來,散在風里。
一周后,許玉容又來了。
她帶來一個便攜式灶臺,還有幾個矮腳凳。
“李大爺,試試這個。”她把灶臺放在矮桌上,插上電。
我炒了個青菜,確實方便多了。
“應該的。”她幫我收拾廚房,“您孩子這周來看您了嗎?”
我搖搖頭。
許玉容沉默了一下,說:“下周社區有老年活動,您來參加吧,熱鬧熱鬧。”
“再看吧。”我說。
她走的時候,又叮囑了一遍有事打電話。
我把她送到門口,看她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紅色的數字往下跳。
我搖著輪椅回屋,經過衛生間時,想上廁所。
輪椅卡在門口,怎么也進不去。
我試了幾次,最后只能扶著墻,慢慢挪進去。
馬桶旁的扶手有點遠,我夠著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摔倒。
幸好抓住了洗手池邊緣。
上完廁所,我靠在墻上喘氣。
額頭上全是汗。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睛深陷,頭發亂糟糟的。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慢慢挪回輪椅,搖到客廳。
手機在茶幾上,屏幕黑著。
我拿起來,解鎖,翻到通訊錄。
四個兒子的名字排在一起。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最后鎖了屏。
窗外有鳥飛過,翅膀撲棱棱的響。
04
十月中的一天,老四來了。
他提著兩袋水果,敲門聲很急。
我開門時,他擠進來,臉上堆著笑。
“爸,想我沒?”
他把水果放桌上,自顧自去冰箱找水喝。
“你怎么來了?”我問。
“想您了啊。”他擰開礦泉水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爸,我那個項目啟動了,忙得腳不沾地。”
我看著他。
他穿得很體面,襯衫西褲,頭發梳得油亮。
但眼睛里全是血絲,眼袋很重。
“吃飯了嗎?”我問。
“沒呢,一天沒吃了。”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爸,您這兒有吃的嗎?”
我搖著輪椅去廚房,給他下了一碗面。
煎了個雞蛋,切了根火腿腸,還燙了幾根青菜。
面端出來時,老四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搖醒他:“吃了再睡。”
他迷迷糊糊坐起來,端起碗,狼吞虎咽。
“慢點吃。”我說。
“餓死了。”他嘴里塞滿面條,含糊不清地說。
一碗面很快見了底,連湯都喝光了。
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爸,還是您做的面好吃。”
“項目怎么樣?”我問。
“挺好的。”他眼神飄了一下,“就是……前期投入大,回報慢。”
我沒說話。
他撓撓頭:“爸,那個……您手頭還有錢嗎?我資金周轉有點問題。”
“錢不都給你們了嗎?”我說。
“我知道我知道。”他湊過來,“就是臨時周轉,五十萬就行,下月就還您。”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眨了幾下,擠出一個笑。
“我沒有錢了。”我說。
“爸,您別騙我。”他笑著說,“八千萬呢,您總得留點養老錢吧?”
“都分了。”我說,“借條在你們那兒。”
老四的臉色變了變。
“爸,您這就沒意思了。”他往后一靠,“我們兄弟四個,還能不管您?”
我沒接話。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冰箱嗡嗡的運轉聲。
過了一會兒,老四站起來。
“行吧,那我先走了。”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爸,真沒錢了?”
“真沒了。”
他嘆了口氣,開門走了。
腳步聲在樓道里漸行漸遠。
我搖著輪椅到陽臺,往下看。
老四從樓里出來,走到路邊一輛黑色轎車旁。
車里下來一個人,跟他說話。
離得遠,看不清臉,但老四點頭哈腰的樣子很清楚。
說了幾分鐘,他上車走了。
那輛黑車也開走了。
我回到屋里,看見茶幾上老四落下的打火機。
銀色的,很精致。
我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那天晚上,老二來了電話。
“爸,老四是不是去找您要錢了?”他語氣很急。
“嗯。”
“您別給他!”老二說,“他那個項目是騙人的,錢都打水漂了!”
“你怎么知道?”
“我都打聽清楚了!”老二壓低了聲音,“爸,您可千萬別心軟。”
“我沒錢給他。”我說。
老二松了口氣:“那就好。爸,我最近跑車賺了點,下月給您打生活費。”
“不用。”我說,“我還有點積蓄。”
“那不行,說好的我們養您。”老二頓了頓,“爸,大哥他們給您錢了嗎?”
“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會說他們的。”老二說,“爸,您照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我坐在輪椅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第二天,老大來了。
他拎著一袋米一桶油,還有一箱牛奶。
“爸,社區說您這周沒去活動。”他一邊放東西一邊說。
“不想去。”我說。
“去看看吧,認識點人,說說話。”老大在沙發上坐下,“爸,老四是不是來過了?”
“他跟您要錢了?”
我沒回答。
老大嘆了口氣:“爸,不是我說他。三十好幾的人了,成天想著一夜暴富。”
“你們不是拿錢去投資了嗎?”我問。
老大噎了一下。
“是……是在投資。”他搓搓手,“但得看準項目,不能亂投。”
“老四的項目,你們知道是騙人的?”
老大的表情僵了僵。
“爸,這事兒您別管了。”他站起來,“我回頭說說他。”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爸,下月曼易說要回來看您。”
“她說的?”
“嗯,給我打電話了。”老大笑了笑,“還是女兒貼心。”
我搖著輪椅到廚房,想煮點粥。
米袋很重,我拎不起來,只能一點一點往外舀。
水放多了,粥煮得很稀。
我盛了一碗,就著咸菜吃。
電視開著,在播新聞,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下午,許玉容來了。
她帶了些舊報紙,教我做手工。
“李大爺,您手挺巧的。”她看我折紙鶴,笑著說。
“以前給孩子折過。”我說。
“您孩子常來看您嗎?”
“偶爾。”
許玉容折了朵花,放在桌上:“李大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我看您一個人,腿腳又不方便,長期這樣不是辦法。”她小心地看著我,“要不要考慮去養老院?”
我手里的紙鶴掉在地上。
“我就是提個建議。”她趕緊說,“有些養老院條件很好,有專人護理。”
我把紙鶴撿起來,慢慢展平。
“我再想想。”我說。
許玉容點點頭,沒再提這事。
她走之后,我坐在輪椅上,看著那朵紙花。
粉紅色的,很漂亮。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
我摸出手機,翻到女兒曼易的號碼。
撥號鍵按下去,又取消。
反復幾次,最后鎖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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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一月初,曼易來了電話。
“爸,我下周回去看您。”她的聲音帶著笑意,“成業也來,還有小寶。”
成業是她丈夫,小寶是她兒子,六歲了。
“好。”我說,“什么時候到?我去接。”
“不用接,我們開車去,直接到您樓下。”
掛了電話,我看著日歷。
還有五天。
那幾天,我把家里徹底打掃了一遍。
雖然坐著輪椅不方便,但慢慢來,總能做完。
茶幾擦了三遍,地板拖得能照見人影。
老伴的遺像也擦了,玻璃鏡框亮晶晶的。
我還去樓下超市買了零食、水果,都是小孩愛吃的。
曼易小時候愛吃蘋果,我買了一箱。
超市老板幫我搬上樓,笑著說:“李大爺,來客人啊?”
“女兒要回來。”我說。
“那好啊,熱鬧熱鬧。”
是啊,熱鬧熱鬧。
我已經很久沒體會過熱鬧了。
曼易來的那天是周六,天氣很好。
陽光明媚,風也不大。
我一大早就醒了,搖著輪椅在屋里轉,檢查還有什么沒準備的。
九點,門鈴響了。
我趕緊去開門。
曼易站在門外,穿著米色風衣,長發披肩,笑得眼睛彎彎的。
“爸!”
她走進來,抱了抱我。
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很好聞。
女婿薛成業跟在后面,提著大包小包。
“爸,好久不見。”他笑著打招呼。
最后面是個小男孩,躲在媽媽腿后,露出半張臉。
“小寶,叫外公。”曼易把他拉出來。
小男孩怯生生地叫了聲:“外公。”
“哎。”我應著,想摸摸他的頭,他躲開了。
曼易把兒子抱起來:“爸,小寶怕生,一會兒就好了。”
他們進屋,東西放了一地。
曼易環顧四周:“爸,這房子挺干凈的。”
“剛收拾過。”我說。
薛成業把禮品放在桌上:“爸,給您帶了點補品。”
“來就來,帶什么東西。”
曼易去廚房轉了一圈,皺起眉頭:“爸,您平時就吃這些?”
冰箱里除了速凍食品,就是面條青菜。
“一個人,簡單。”我說。
她嘆了口氣,開始挽袖子:“今天我下廚,給您做點好吃的。”
薛成業陪我在客廳說話。
他四十出頭,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在一家公司當經理。
“爸,最近身體怎么樣?”他問。
“還行。”
“腿呢?還疼嗎?”
“陰雨天有點疼。”
他點點頭:“我認識個中醫,針灸不錯,下次帶您去看看。”
小寶在屋里跑來跑去,對什么都好奇。
他跑到陽臺,指著我的輪椅:“這是什么?”
“這是外公的椅子。”我說。
“為什么坐椅子?”
“因為外公腿不好。”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去看電視了。
中午,曼易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雞蛋湯,都是我以前愛吃的。
桌子小,擺得滿滿當當。
我們四個人擠著坐,小寶坐在兒童椅上。
“爸,嘗嘗這個。”曼易給我夾了塊排骨。
我咬了一口,酸甜適中,肉燉得很爛。
“好吃。”我說。
曼易笑了:“那就多吃點。”
薛成業給我盛湯,小寶自己扒拉著碗里的飯,米粒掉了一桌子。
“爸,大哥他們常來看您嗎?”曼易問。
“錢呢?說好的生活費給了嗎?”
曼易放下筷子,臉色不太好。
“我就知道。”她說,“當初分錢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現在人都見不著。”
薛成業拍拍她的手:“別在飯桌上說這個。”
曼易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筷子:“爸,要不您跟我去住吧。”
我愣了一下。
“我那邊房子大,三室兩廳,有空房間。”她看著我,“而且有人照顧您,我也放心。”
薛成業也說:“是啊爸,您一個人在這兒,我們實在不放心。”
小寶抬起頭:“外公要來我們家嗎?”
“對啊,歡迎嗎?”曼易笑著問。
小寶點點頭:“歡迎!”
我看著他們三個。
曼易眼神期待,薛成業笑容溫和,小寶天真爛漫。
“爸,還想什么呀。”曼易給我夾菜,“您就我們這一個女兒,我不照顧您誰照顧您?”
吃完飯,薛成業主動洗碗。
曼易陪我在陽臺曬太陽,小寶在客廳玩玩具。
“爸,您就答應吧。”她說,“我都想好了,您來了住次臥,窗戶朝南,陽光好。”
“你們工作忙,還要照顧孩子……”我說。
“再忙也能照顧好您。”曼易握住我的手,“媽走得早,我就您一個爸了。”
她的手很暖。
我看著她,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還像小時候一樣清澈。
“我考慮考慮。”我說。
她笑了:“行,您慢慢考慮。我們這次多住幾天,陪陪您。”
下午,薛成業陪我下象棋。
棋盤擺在茶幾上,他讓我兩個車。
“爸,您棋藝可以啊。”他笑著說。
“以前常跟老張頭下,后來他走了,就沒人下了。”
“以后我陪您下。”他說。
我們下了三盤,我贏了兩盤。
薛成業也不惱,每次都認真復盤,說下次要贏回來。
小寶跑過來,趴在棋盤邊看。
“爺爺,這個馬為什么要斜著走?”
“因為它是馬啊。”我說。
“那這個炮呢?”
“炮要隔山打牛。”
他問個不停,我就一點點解釋。
薛成業在旁邊看著,眼神溫柔。
晚上,曼易給我鋪床,換了新床單。
“爸,這床墊太軟了,對腰不好。”她說,“明天我去買個硬的。”
“不用麻煩。”
“不麻煩。”她理了理枕頭,“您睡得好才重要。”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沒有失眠,沒有半夜醒來。
一覺到天亮。
醒來時,聽見廚房里有動靜。
我搖著輪椅過去,看見曼易在煎雞蛋。
“爸,您醒啦?”她回頭笑笑,“早餐馬上好。”
薛成業在陪小寶拼積木,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滿室溫暖。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也許搬去女兒家,真的不錯。
至少有人說話,有人陪著吃飯,有人問我睡得好不好。
早飯是小米粥、煎蛋、饅頭和小菜。
曼易給我盛粥,薛成業給小寶剝雞蛋。
“爸,今天天氣好,我們帶您出去轉轉吧。”曼易說。
“去哪兒?”
“公園?或者商場?您想去哪兒都行。”
我想了想:“去江邊吧,好久沒去了。”
“好,就去江邊。”
吃完飯,一家人收拾出門。
薛成業背我下樓,曼易搬輪椅,小寶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車是SUV,后備箱很大,輪椅放進去還有空間。
我坐在副駕駛,曼易和小寶坐后座。
車開上高架橋,窗外的城市快速后退。
小寶指著窗外的高樓:“媽媽,那是什么樓?”
“那是寫字樓,爸爸上班的地方。”
“爸爸在幾樓?”
“二十樓。”
“好高啊!”
曼易笑著摸摸他的頭。
薛成業打開了音樂,輕柔的鋼琴曲流淌出來。
陽光透過車窗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閉上眼睛,聽著音樂,聽著家人的說話聲。
突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真的挺好。
06
在女兒家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醒來時聽見外面有說話聲。
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是曼易和薛成業。
我搖著輪椅到門邊,把門開了一條縫。
他們在客廳,背對著我。
“……總不能一直這樣吧。”是薛成業的聲音。
“爸才來幾天,你就說這個?”曼易語氣不太好。
“我不是那個意思。”薛成業嘆氣,“但你想過沒有,長期下去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他是我爸,我不照顧誰照顧?”
“我知道,但你也要考慮實際情況。”薛成業聲音低了些,“我爸媽那邊最近身體也不好,說不定哪天也得接過來。”
曼易沉默了。
“咱們家就三間房,小寶一間,你爸一間,萬一我爸媽來了住哪兒?”
“那就到時候再說。”
“曼易,這不是到時候再說的事。”薛成業轉過身,我趕緊把門關緊。
聲音變得模糊,但還能聽見幾個詞。
“……負擔……長期……養老院……”
我的心沉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外面沒聲音了。
我坐在輪椅上,看著門縫里透進來的光。
過了幾分鐘,敲門聲響起。
“爸,醒了嗎?吃早飯了。”曼易的聲音,很輕快。
我打開門。
她站在門外,臉上帶著笑,眼睛有點紅。
“剛醒。”我說。
“那洗漱吧,早飯做好了。”
餐桌上,薛成業也在,正給小寶倒牛奶。
“爸,睡得好嗎?”他笑著問。
“挺好。”
早飯是豆漿油條,還有小籠包。
曼易給我夾了個包子:“爸,嘗嘗這個,樓下新開的店,味道不錯。”
我咬了一口,湯汁很鮮。
薛成業喝了口豆漿:“爸,今天有什么安排?”
“沒什么安排。”
“那我們去逛逛商場?給您買幾件衣服。”
“不用,衣服夠穿。”
“去吧去吧。”曼易說,“您那幾件衣服都舊了。”
吃完早飯,一家人去了商場。
商場很大,人來人往。
薛成業推著我的輪椅,曼易牽著小寶。
我們先去了男裝區,曼易挑了幾件襯衫、毛衣,讓我試。
“爸,您試試這件。”她拿了一件灰色的羊毛衫。
我在試衣間換上,出來時,曼易眼睛一亮。
“真好看,顯年輕。”
薛成業也說:“爸穿這個顏色精神。”
小寶仰著頭:“外公帥!”
我笑了笑:“那就這件吧。”
買完衣服,又去超市。
曼易推著購物車,看到什么都要問我要不要。
“爸,這個核桃粉不錯,補腦。”
“爸,這個鈣片適合老年人。”
“爸,這個按摩儀,晚上可以按按腿。”
購物車很快就滿了。
結賬時,薛成業搶著付了錢。
“爸,您來這兒就別操心錢的事。”他說。
回家路上,小寶在車上睡著了。
曼易把他抱在懷里,輕輕拍著。
我從后視鏡里看她,她正低頭看著兒子,眼神溫柔。
薛成業專心開車,沒說話。
到家后,曼易把小寶放回房間睡覺。
然后開始整理買回來的東西。
“爸,這個按摩儀我現在給您試試?”她拆開包裝。
“不用,晚上再說。”
“那行。”她把東西放好,“爸,您累了吧?去休息會兒。”
我搖著輪椅回房間。
關上門,坐在窗前。
窗外是對面的樓房,陽臺上晾著衣服,在風里飄。
我想起早上聽到的對話。
“負擔……長期……養老院……”
也許是我聽錯了。
也許他們只是在商量別的事。
但那個詞,像根刺,扎在心里。
下午,薛成業公司有事,出去了。
曼易在客廳打掃衛生,我幫她遞抹布。
“爸,您坐著就行,我來。”她說。
“沒事,活動活動。”
她擦茶幾時,一本宣傳冊從抽屜里掉出來。
我彎腰撿起來。
封面上寫著“夕陽紅養老院”,下面是一張照片,漂亮的樓房,綠油油的草坪。
曼易一把拿過去,塞回抽屜。
“這個……是之前社區發的。”她笑著說,“讓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養老院,給我婆婆準備。”
“你婆婆身體不好?”我問。
“有點高血壓,老毛病了。”她繼續擦桌子,“不過他們現在還能自理,暫時不用。”
我沒再問。
但那個養老院的畫面,印在了腦子里。
晚上,薛成業回來得很晚。
我們都吃過飯了,他才進門,一臉疲憊。
“吃過了嗎?”曼易問。
“在公司吃了。”他脫下外套,“爸呢?”
“在房間休息。”
薛成業走到我門口,敲了敲門:“爸,我回來了。”
“進來吧。”
他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個盒子。
“爸,給您買的。”他打開盒子,是個足浴盆,“可以按摩,加熱,對腿好。”
“又花錢。”我說。
“不貴。”他把盆放在地上,“晚上泡泡腳,睡得香。”
他眼睛里有血絲,襯衫領子有點皺。
“工作很忙?”我問。
“還好,最近項目多。”他笑了笑,“爸,您別操心我。”
他蹲下來,幫我試足浴盆。
插上電,調好溫度,水慢慢熱起來。
“這個力度可以嗎?”他問。
“可以。”
他站起來:“那您先泡著,我去看看小寶。”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爸,曼易有時候說話直,您別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說。
他笑了笑,關上門。
我泡著腳,水溫很舒服。
按摩的滾輪轉動,腳底酥酥麻麻的。
但我心里,那根刺還在。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睡不著。
客廳里傳來很輕的說話聲。
我悄悄搖著輪椅到門邊。
“……下個月就要交定金了。”是薛成業的聲音。
“我知道,但我開不了口。”曼易說。
“那怎么辦?總不能一直拖著。”
“再等等,爸剛來,讓他適應適應。”
“曼易,這不是適應不適應的問題。”薛成業嘆氣,“咱們得為長遠打算。”
“我知道……”
聲音低下去,聽不清了。
我慢慢搖回床邊,躺下。
月光從窗簾縫里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
我盯著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發酸,才閉上眼睛。
但睡意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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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曼易眼睛腫著,像是哭過。
但她還是笑著做早飯,給我盛粥,給小寶剝雞蛋。
“爸,今天天氣好,咱們去公園走走?”她說。
薛成業不在家,一早就出門了。
曼易推著輪椅,小寶在前面跑。
公園里很多老人,有的打太極拳,有的散步,有的聚在一起聊天。
我們在長椅上坐下,看小寶在草地上追鴿子。
“爸,您看那些老人,多自在。”曼易說。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幾個老人在亭子里下棋,旁邊圍著幾個人看。
“是啊。”我說。
“要是有人陪著,有地方活動,晚年生活也挺好的。”曼易輕聲說。
她轉過頭看我:“爸,您有沒有想過,以后長期怎么安排?”
“什么安排?”
“就是……養老的問題。”她斟酌著詞句,“您腿不方便,一個人住肯定不行。我們雖然愿意照顧您,但畢竟工作忙,有時候怕顧不過來。”
風吹過來,有點涼。
我拉了拉外套。
“你想說什么?”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