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紫禁城里的女人都曉得,要想活,就得懂規(guī)矩。
侍寢的第一條規(guī)矩是掛在嘴邊的,老嬤嬤們會掰開了揉碎了教給你:不能出聲。
牙齒打顫得忍著,骨頭酥了也得憋著。但真正讓她們從骨子里發(fā)寒的,是第二條。
這條規(guī)矩藏在錦被之下,發(fā)生在皇帝沉睡之后,由敬事房那群沒了根的太監(jiān)來執(zhí)行。
它像一塊浸了水的爛布,捂在宮廷的秘史上,沒人敢提,史官的筆寫到這兒,都得繞著走。
溫若筠以為,她只要做到第一條,就能博得一席之地。
她錯了,錯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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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五年的秋天,像一張泡透了水的宣紙,軟塌塌地貼在紫禁城的紅墻上,洇出一片片濕冷的霉斑。
碎玉軒里的空氣也是這樣,帶著一股子陳年木料和泥土混合的味兒。
溫若筠的綠頭牌被翻了。這個消息傳來的時候,她正用一根銀簽子撥弄燈芯,火苗“噗”地一跳,險些滅了。
貼身宮女云袖的臉先是白了一下,隨即涌上一陣壓抑的潮紅。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發(fā)緊:“恭喜小主,賀喜小主。”
整個碎玉軒像被投進一顆石子的死水潭,瞬間的寂靜后,是宮女太監(jiān)們壓低了嗓子的騷動。
他們手腳麻利地開始忙活,一桶桶冒著熱氣的水被抬進來,水里撒滿了玫瑰花瓣和不知名的藥草,香氣濃得有些嗆人。
掌事姑姑姓黃,一張臉像是用干樹皮刻出來的,沒有半點多余的表情。
她站在浴桶邊,盯著幾個小宮女給溫若筠擦洗身子,那眼神,像是在檢查一件即將上貢的瓷器。
“小主,記牢了。”
黃姑姑的聲音又干又澀,像砂紙磨過木頭,“從你見到圣駕,一直到圣駕離開,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不能發(fā)出一點聲音。笑聲、哭聲、叫聲,甚至是舒坦的哼唧聲,一概不行。”
溫若筠泡在熱水里,感覺自己像一鍋被慢燉的肉。她點點頭。
“這不是為了好聽不好聽。”
黃姑姑的視線落在她光潔的后背上,“這是皇家的威儀,也是保你自個兒的命。前年有個才人,沒忍住笑了一聲,第二天就被挪去浣衣局了。還有個更不懂事的,說是疼,哼唧了兩下,人就沒了。”
黃姑姑說完,一個給溫若筠擦背的小宮女手一抖,皂角滑進了水里。黃姑姑眼皮都沒抬,只淡淡說了一句:“手腳不利索,出去掌嘴二十。”
小宮女的臉瞬間沒了血色,被人拖了出去。很快,門外就傳來了沉悶的、肉與肉的撞擊聲,一聲不多,一聲不少。
溫若筠的心沉了下去。她原本以為的承寵,是畫本子里寫的琴瑟和鳴,最不濟也是一場鄭重的恩賜。
可現(xiàn)在,第一步就被這冰冷的、不近人情的規(guī)矩給砸得粉碎。
她成了一件物品。一件被精心擦拭、熏香、打包的物品。
最后的程序,是被一張明黃色的錦被裹起來,只露出一個頭。
兩個年輕力壯的太監(jiān)一前一后,像抬一根木頭似的把她抬了起來,走進了深秋的夜里。
風從錦被的縫隙里鉆進來,涼颼颼的。她看不到路,只能感覺到身體在平穩(wěn)地晃動,耳邊是太監(jiān)們細碎而整齊的腳步聲。
乾安宮里燒著地龍,暖得讓人發(fā)暈。明黃色的床幔上繡著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龍涎香的味道,霸道,不容抗拒。
承宣帝已經(jīng)半躺在床上,手里拿著一卷書。他很年輕,輪廓分明,只是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倦怠。
溫若筠被放在龍床的另一側。她按照黃姑姑教的,安靜地、順從地完成了所有該做的事。
她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像一只誤入龍穴的蝴蝶,生怕扇動一下翅膀就會被碾碎。
承宣帝似乎對她的安靜很滿意。他不像對待其他嬪妃那樣程序化地結束,反而多留了她一會兒,用手指摩挲著她的頭發(fā)。
“你很靜。”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聽不出喜怒。
溫若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只是眨了眨眼,不敢回應。
“叫什么?”
她不敢說話,只能用手指在他手心上慢慢寫下“若筠”兩個字。
承宣帝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很快就消失了。然后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呼吸漸漸變得平穩(wě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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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門外響起了極輕的叩門聲。李總管帶著人進來了。溫若筠趕緊閉上眼,任由他們再次用錦被把自己裹好,抬了出去。
回到碎玉軒,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云袖和幾個宮女迎上來,伺候她洗漱更衣。
“小主,圣上可還喜歡?”云袖的聲音里帶著期盼。
溫若使勁點頭,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散了架,但心里卻松了一口氣。她做到了,她遵守了那條“噤聲”的鐵律,一切都很順利。
她以為,她已經(jīng)摸到了這后宮生存的門道。
接下來的幾天,溫若筠成了碎玉軒的傳奇。
她的綠頭牌接二連三地被翻。敬事房的太監(jiān)幾乎天天都來,每次都帶著皇帝的賞賜。綢緞、珠寶、新巧的擺件,流水似的送進這個原本冷清的院子。
溫若筠的位份也水漲船高,從一個小小的“常在”,很快就升為了“貴人”。
碎玉軒的門檻仿佛一下子被踩低了。
從前那些愛答不理的內(nèi)務府管事,如今見了她都堆著一臉的笑。宮里的老人說,這是圣眷正濃的兆頭。
但溫若筠心里清楚,這濃厚的圣眷像炭火,既能暖人,也能灼人。
這天下午,她正在御花園里散步,遠遠地就看見一頂華麗的軟轎在一群宮女太監(jiān)的簇擁下,朝這邊過來。
轎子在不遠處停下,一個身穿絳紫色宮裝的女人走了下來。
是蕭貴妃。
蕭貴妃是這后宮里最耀眼的一顆明珠,家世顯赫,寵冠六宮。
她長得極美,是那種帶有攻擊性的美,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總帶著幾分審視。
“這不是溫貴人么?”蕭貴妃的聲音像上好的絲綢,又滑又涼。
溫若筠連忙上前行禮:“給貴妃娘娘請安。”
蕭貴妃伸出戴著長長護甲的手,虛扶了她一下。
“起來吧,自家人,不必多禮。”她上下打量著溫若筠,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的價格,“妹妹如今可是宮里的大紅人,圣眷正濃,真是天大的福氣。”
“娘娘說笑了,嬪妾不過是盡心侍奉皇上。”溫若筠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回答。
“盡心是應該的。”蕭貴妃笑了笑,她從旁邊宮女手里拿過一把小金剪,隨手剪下一朵開得正艷的月季花,放在鼻尖聞了聞,隨即又像厭棄了似的扔在地上,用繡鞋碾了碾。
“不過啊,”她慢悠悠地開口,“這宮里的規(guī)矩可多著呢,有些事,光靠‘不出聲’是遠遠不夠的。妹妹年輕,往后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她的話像一根細細的針,扎進了溫若筠的心里。那句“光靠‘不出聲’是遠遠不夠的”,像是一個不祥的預言。
蕭貴妃說完,便在一眾人的簇擁下施施然地走了。只留下溫若筠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朵被碾碎的月季花,心里一陣發(fā)冷。
從那天起,溫若筠開始留意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她發(fā)現(xiàn),每次侍寢結束后,敬事房的太監(jiān)將她抬回碎玉軒的時間,不多不少,總比她預想的要晚上一炷香的工夫。
這一炷香的時間里,發(fā)生了什么?
她被抬出乾安宮后,并沒有直接被送回自己的寢殿。她能感覺到自己被抬進了一個偏殿,那里沒有地龍,空氣陰冷,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霉味。
但她被錦被裹著,什么也看不見,只能像個活死人一樣躺著。
更讓她不安的,是云袖的反應。
每次她從偏殿被送回來,云袖幫她換衣服的時候,臉色都有些蒼白,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直視她。
有時候,溫若筠甚至能感覺到云袖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云袖,我回來之前,你們都在做什么?”有一次,溫若筠終于忍不住問了。
云袖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小主饒命!小主饒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那是敬事房的規(guī)矩,是……是不能說的秘密!”
秘密?又是什么秘密?
溫若筠的心里像爬進了一只螞蟻,癢癢的,又帶著一絲恐懼。
幾天后,一個機會來了。她看到住在隔壁承乾宮的林答應也被翻了牌子。那是個膽小怯懦的女人,平日里話都不敢大聲說。
溫若筠一夜沒睡,她就坐在窗邊,等著。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她才看見林答應被人送了回來。沒有用錦被裹著,是兩個小太監(jiān)架著她的胳膊拖回來的。
林答應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被咬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她走路的姿勢很怪,兩腿微微叉開,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那樣子,完全不像是剛剛承受過雨露恩澤,倒像是……像是剛上過大刑。
溫若筠的心猛地一沉。
她決定鋌而走險。她拿出自己攢下的幾張銀票,悄悄塞給了敬事房一個負責灑掃的小太監(jiān)。那小太監(jiān)叫小祿子,平日里看著還算機靈。
小祿子收了銀子,臉上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他把溫若筠拉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壓低了聲音說:“貴人,你可別問了!這事兒要是讓李總管知道,奴才的腦袋就沒了!”
“我只想知道,那一炷香的時間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溫若監(jiān)視著他。
小祿子哆哆嗦嗦地四下看了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小主,你只要……只要照著李總管的吩咐做就是了。聽說,那是為了……為了留住龍裔,穩(wěn)固國本,是……是祖宗傳下來的法子。”
留住龍裔?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溫若筠的腦子里炸開。侍寢和留住龍裔有什么關系?難道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流程?
小祿子的話非但沒有解開她的疑惑,反而讓那只在她心里爬行的螞蟻,變成了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那是一種對未知的、無法掌控的命運的恐懼。
當天晚上,碎玉軒的紅燈籠又一次高高掛起。
李總管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出現(xiàn)在門口時,溫若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又被召幸了。
這一次,她沒有緊張,也沒有順從。她的心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她要弄清楚,那消失的一炷香里,到底藏著什么見不得光的秘密。
沐浴、熏香、更衣。一切流程都和之前一模一樣。
她再次被裹進那床明黃色的錦被,被抬進了乾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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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安宮里一如既往的溫暖而壓抑。承宣帝似乎心情不錯,他沒有看書,而是破天荒地和溫若筠說了幾句話。
“朕聽聞你父親是江南的名士,你的棋藝應該不錯?”
溫若筠不敢開口,只能點頭。
“改日白天,陪朕下一局。”
皇帝說完,在她光潔的手心上,慢慢地、一筆一畫地寫下了一個“筠”字。
溫若筠感覺自己的手心滾燙。那一瞬間,她甚至產(chǎn)生了一絲荒謬的錯覺,以為自己在這個男人心里,是有些特別的。
云收雨歇。
承宣帝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勻而綿長。
溫若筠按照慣例,靜靜地躺著,等待太監(jiān)進來將她抬走。
但這一次,她沒有閉上眼睛。她強迫自己保持清醒,透過厚重床幔的縫隙,死死地盯著門口的方向。
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李總管帶著兩個面生的、身體強壯的小太監(jiān)走了進來。他們的腳步輕得像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冷漠。
這和以往不一樣。以往抬她走的時候,進來的都是那兩個年輕太監(jiān)。李總管從不親自進來。
溫若筠的心懸了起來。
李總管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示意太監(jiān)用錦被包裹她。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然后,他對她做了一個極其古怪的手勢。他先是指了指皇帝,然后又指了指她,最后彎曲手指,示意她翻身,蜷縮起來,背對皇帝。
溫若監(jiān)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她不知道這個手勢意味著什么,但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屈辱感瞬間包裹了她。
她不敢違抗。在這座宮里,違抗李總管,就等于違抗皇帝。
她咬著牙,慢慢地翻過身,將自己蜷成一團,臉埋在冰涼的絲綢枕頭里。她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她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被抬走了。
可她等了半天,身后都沒有動靜。
就在她忍不住想回頭看一眼的時候,她聽到了一陣細微的、器物碰撞的聲音。
她用盡全身力氣,悄悄將眼睛掀開一條縫,往后瞥去。
她看到,李總管從身后一個小太監(jiān)捧著的黑漆盤里,拿起了一件東西。
那東西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一種奇異的油潤光澤,似乎是由某種動物的筋膠混合著名貴的藥材熬制而成,形狀極其古怪,像一個……一個帶著長柄的木塞。
溫若筠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她完全不明白這東西是做什么用的。
李總管拿著那個東西,一步步向她走來。
他彎下腰,湊到她的耳邊。
“溫貴人,為保龍裔不失,穩(wěn)固國本。承祖宗舊制,侍寢之后,需行‘閉宮’之法。老奴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