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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模型,情感顆粒度為零。」
「它會殺了我們所有人,陳總!」
「數據不會說謊?!?/p>
我看著面前幾乎要哭出來的項目主管,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這個項目,從你手里剝離。」
「立刻?!?/p>
「現在從我的辦公室出去?!?/p>
他面如死灰,踉蹌著退后,仿佛被無形的刀刃逼迫。
門關上的瞬間,整個世界只剩下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際線。
我叫陳銘,一個只相信代碼和邏輯的人。
在這里,我是規則的制定者。
情感,是最不穩定的變量,是必須清除的Bug。
我的世界里,只允許一個例外,一個絕對的、神圣的例外。
就在此時,那條專屬的私人線路發出輕柔的鳴音。
屏幕上跳動著「母親」兩個字。
我的心臟,那個被層層邏輯包裹的核心,不受控制地收縮了一下。
這通常意味著一件事。
關于我舅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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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下了接聽鍵。
「小銘,在忙嗎?」
母親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不忙,媽,您說?!?/p>
我轉身,走到巨大的玻璃幕墻前,俯瞰著腳下如火柴盒般的車流。
「你舅舅……他想去你那一趟?!?/p>
「說是有很要緊的事。」
我的呼吸停頓了半秒。
「什么時候?」
「他說買了明早的高鐵票?!?/p>
「好,我知道了?!?/p>
我掛斷電話,立刻撥通了內線。
「艾米,幫我推掉明天下午的所有會議和晚宴?!?/p>
電話那頭的秘書艾米顯然愣住了。
「陳總,下午是和紅杉資本的最終輪談判,晚上……」
「推掉?!?/p>
我的語氣不容置疑。
「另外,去高鐵站接一個人,我舅舅,李江海?!?/p>
「用公司那輛S600?!?/p>
「直接接到我的頂層辦公室?!?/p>
「最高規格接待。」
艾米在電話那頭沉默著,她跟了我五年,從未見過我因私事打亂如此重要的工作安排。
她不敢問。
她只說:「好的,陳總。」
我放下電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窗玻璃。
舅舅。
這兩個字,是我前半生所有奮斗的起點,也是我內心最柔軟、最不容觸碰的圣地。
它比我即將上市的公司,比我過億的身價,都要重。
我的思緒飄回了十五年前。
那個夏天,空氣里滿是黏稠的汗味和畢業的迷茫。
我拿到了斯坦福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全額獎學金。
但那筆巨額的生活費和雜費,像一座山,壓在整個家庭的上空。
老舊的家屬樓里,所有親戚都聚在我家。
客廳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父親低著頭,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劣質香煙。
母親的眼圈是紅的。
「要不,就不去了吧。」一個遠房姨婆小聲說。
「在國內讀個研究生也挺好?!?/p>
「就是,出去萬一回不來,有什么用。」
所有人都沉默著,默認了這個最現實的選擇。
就在那時,舅舅李江海來了。
他一進門就感受到了這股絕望的氣氛。
聽完緣由,他一言不發,轉身回家,再回來時,手里多了一個紅色的房產證。
「啪」的一聲,他將房產證拍在桌上。
「孩子的未來最大!」
他環視眾人,聲音洪亮。
「我這套婚房,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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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驚呆了。
那套房子,是舅舅和舅媽結婚時唯一的家當,是他半輩子的心血。
「江海,你瘋了!」母親第一個站起來反對。
舅媽張翠蘭站在舅舅身后,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我當時以為,那是感動和不舍的淚水。
親戚們紛紛勸阻,說他傻,說他不為自己兒子李偉考慮。
可舅舅的態度異常堅決。
「小銘這孩子,是咱們家最有出息的,不能耽誤在他這一代人手里!」
「錢沒了可以再掙,孩子的未來就一次!」
那天,舅舅的形象在我眼中,無比高大。
他像一個孤膽英雄,用最決絕的方式,為我劈開了一條通往世界的路。
鄰居們似乎在背后說了些風言風語,但我沒去細聽。
我只記得,出國前,舅舅把一個沉甸甸的信封塞給我,里面是賣房換來的美金。
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小銘,在那邊好好干,別給舅舅丟人。」
從那一刻起,我便在心里立下重誓。
將來,我一定要十倍、百倍地報答他。
這份恩情,是我在硅谷無數個不眠之夜里,唯一的光。
第二天下午,李江海被接到了我的辦公室。
他穿著一套明顯不合身的深色西裝,領帶歪斜著,嶄新的皮鞋上沾著些許塵土。
他站在辦公室中央,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眼神里充滿了對這個陌生環境的局促和不安。
這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寸地毯,都散發著他無法理解的昂貴氣息。
「舅舅?!?/p>
我快步走上前,握住他粗糙的手。
「快請坐。」
我親自將他引到會客區的沙發上,那張意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讓他坐得更加拘謹,只敢坐一個邊角。
我蹲下身,從柜子里取出最好的大紅袍,用一套紫砂茶具,為他泡茶。
我的姿態恭敬得像一個初入社會的晚輩。
秘書艾米端來果盤后,識趣地退了出去,關門時,她眼中的不解又深了一層。
「小銘,你……你太客氣了?!?/p>
舅舅搓著手,聲音有些發干。
「咱們自家人,不用搞這些?!?/p>
我將第一泡茶水倒掉,重新沖泡,將一杯溫熱的茶湯遞到他面前。
「舅舅,您嘗嘗。」
他笨拙地端起小小的茶杯,一口喝干,像是喝白開水。
「好茶,好茶?!顾尚χ?/p>
我為他續上,開始問起家里的情況,問舅媽的身體,問表弟李偉的工作。
他一一回答著,但眼神總是飄忽不定,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辦公室里陷入一種奇怪的拉鋸。
我越是熱情周到,噓寒問暖。
他越是欲言又止,坐立不安。
幾次他張開嘴,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只是反復地說著一句話。
「你現在出息了,真的出息了,舅舅高興。」
他越是這樣,我心里越是沉甸甸的。
我知道,能讓他放下所有尊嚴,從老家跑到這幾千公里外的城市來找我,事情一定小不了。
這個我敬了半生的恩人,終于要向我開口了。
我等著。
無論他要什么,我都會給。
落地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辦公室里只亮著一盞柔和的落地燈。
茶續了七八道,味道已經很淡了。
舅舅手中的茶杯快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小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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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于下定了決心,抬起頭,卻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辦公桌上,那上面擺著一個即將完成的AI項目模型。
「舅舅這次來,是……是想求你個事。」
他雙手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您說。」我的聲音很平靜。
「是……是為李偉的事?!?/p>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要結婚了,女方那邊……要在城里買套房?!?/p>
「我們看了好久,首付……首付還差一些?!?/p>
他停頓了一下,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整張臉因為羞愧而漲得通紅。
「還差多少?」我問。
「二百萬。」
他說出這個數字時,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里。
「小銘,舅舅這輩子,沒跟人開過口借錢……」
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細微的哭腔。
「你看能不能……先借我……」
「等我們以后有錢了,一定還你?!?/p>
他說完了。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中央空調還在發出細微的,均勻的送風聲。
我預想過無數種可能。
舅舅生病了。
表弟出事了。
家里遇到大麻煩了。
但沒想到,是為了這樣一件「小事」。
二百萬。
這個數字,對他來說是天文數字,是壓垮他尊嚴的最后一根稻草。
對我來說,不過是我一個月的開銷。
他用一套房子,換了我的未來。
我現在還他一套房子,天經地義。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最簡單,最直接的答案。
我會笑著,拿出支票,甚至會多寫一個零。
我會告訴他:「舅舅,不是借,是給您的。」
我會讓他體面地,驕傲地走出這間辦公室。
所有讀者,所有旁觀者,都會這樣期待。
我沒有笑。
我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在他那句「借我」出口后,慢慢地消失了。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穿著不合身西裝,滿臉滄桑和羞愧的男人。
看著這個在我記憶中,曾經像英雄一樣高大的男人。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一秒。
十秒。
三十秒。
空氣越來越稀薄,越來越沉重。
舅舅緊張地抬起頭,終于敢看我了。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羞愧和懇求,慢慢變成了疑惑和不安。
他不明白我為什么不說話。
是我嫌錢多嗎?
是我不愿意借嗎?
是我……變成了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嗎?
他的嘴唇開始微微顫抖。
我的沉默,像一把鈍刀,正在一寸一寸地切割著他最后的希望和尊嚴。
我終于動了。
我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后,坐回我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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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隔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從一個準備聆聽的晚輩,變回了這個商業帝國的主宰。
我抬起頭,目光穿過昏黃的燈光,直直地射入他的眼睛。
我的眼神里,沒有感激,沒有熱情,沒有溫度。
只有一種他完全讀不懂的,冰冷的復雜。
那是痛苦,是迷茫,是破碎,也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銳利。
我看著他,這個我敬重了半生,奉為精神圖騰的「恩人」。
然后,我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我說出了一句,讓他的世界瞬間崩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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