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不想讓你姑在大廳當著幾百號人的面給你跪下磕頭,你就趕緊給我滾下來!”前臺小姑娘帶著哭腔的聲音通過內線電話傳來,背景里還夾雜著嘈雜的議論聲和保安的呵斥聲。
我手里的萬寶龍鋼筆“啪”的一聲掉在紅木辦公桌上,墨水濺了一滴在剛簽好的合同上。我顧不上擦,猛地推開會議室厚重的玻璃門,連專用的高管電梯都來不及等,直接順著消防通道的樓梯沖向一樓大堂。
大堂的冷氣開得很足,但我跑到一樓時,后背已經濕透了。
遠處,那個穿著深藍色粗布褂子的人影縮在擦得锃亮的大理石柱子旁邊,腳下是一個用紅白藍編織袋縫補過的蛇皮袋,里面不知道裝了什么,正在往外滲著褐色的臟水,散發著一股發酵的酸菜味和陳年的雞屎味。周圍那些平日里談吐優雅、穿著精致西裝的白領們,此刻正捂著鼻子,像是在躲避某種可怕的瘟疫,繞得遠遠的。
她抬起頭,滿臉溝壑縱橫,灰白的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那雙曾經在田壟上極目遠眺的眼睛,此刻變得渾濁不堪,但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那里面亮了一下,那是一種溺水的人在絕望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勛子,”她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像是含著粗糙的沙礫,甚至帶著一絲凄厲,“救命,你得救救大軍,給姑拿五十萬,不然……不然大軍就沒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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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勛,今年35歲,是這座繁華都市里一家上市投資公司的運營總監,年薪180萬。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我有兩套房,開著路虎,是別人眼里的成功人士,是老家那個窮山溝里飛出來的金鳳凰。
但我知道,脫下這身幾萬塊的西裝,我骨子里還是那個從爛泥坑里爬出來的窮小子。
我勛忍著周圍同事異樣的目光,甚至不敢去聽前臺小姑娘和保安的竊竊私語。我走過去,一把扶起想要下跪的姑姑,她的袖口油膩膩的,抓在我昂貴的西裝袖子上,瞬間留下了一個黑手印。
我沒有說話,提起那個還在滴水的蛇皮袋,半拖半拽地把她帶出了公司,塞進了我的車里,然后一路開到了離公司兩個街區外的一家高檔粵菜館。
此時并不是飯點,餐廳里只有零星幾桌客人。服務員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看到我時臉上堆滿了職業的微笑,但目光觸及到我身后那個衣衫襤褸、褲腿上還沾著干涸泥點的老太太時,眼神里明顯閃過一絲錯愕和嫌棄。但他礙于我是這里的VIP熟客,還是把我們引到了最角落的一個包廂。
包廂裝修得很豪華,墻上掛著仿古的山水畫,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姑姑顯得極其局促不安,她看著那個帶軟包的實木椅子,猶豫了半天不敢坐,怕弄臟了。最后只敢半個屁股搭個邊,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吃點吧,姑?!蔽夷闷鸩藛?,卻并沒有看,熟練地幫她點了幾樣軟爛好消化的菜,又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普洱茶。
姑姑的手在劇烈地發抖,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后遺癥,也是此刻極度緊張的表現。茶杯里的水晃蕩出來,潑在潔白如雪的桌布上,瞬間暈染開一攤難看的茶漬。她嚇得臉色發白,像是做錯了天大的事,慌亂中抓起那只滿是油污和泥垢的袖子,拼命在桌布上擦拭。
那塊潔白的桌布被她越擦越臟,黑色的油泥混合著茶水,變成了一團刺眼的污漬。
“別擦了。”我伸手按住她干枯的手背。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指甲縫里塞滿了永遠洗不干凈的黑土。
“這……這得賠不少錢吧?”她縮回手,惶恐地看著我,眼神閃躲,“勛子,姑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我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酸澀得厲害。我搖搖頭,叫來服務員換了一塊新桌布,又讓后廚把菜熱一熱端上來。
熱氣騰騰的鮑汁扣鵝掌、清蒸東星斑擺滿了桌子。這些菜,這一桌的花費,抵得上她在那幾畝薄田里刨食兩年的收入。
可她一口都沒動。
她死死盯著我,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往下淌,滴在剛換好的新桌布上。
“勛子,你也別怪姑沒臉沒皮?!彼艘幌卤亲樱曇纛澏?,“大軍這次是真的遇上坎兒了。那些人說了,三天內見不到錢,就要剁他一只手。那是你弟弟啊,是你親表弟?。 ?/p>
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姑,大軍這幾年欠的債,前前后后我也還了快三十萬了吧?”我放下杯子,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前年他說要搞養殖,我給了十萬;去年說要開超市,我又給了八萬。結果呢?養殖場連個影子都沒見著,超市開了不到兩個月就關門,錢全進了地下賭莊?!?/p>
姑姑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但很快又被一種執拗的瘋狂所取代。
“這次不一樣!這次他發誓了,只要把這筆高利貸還上,他就好好過日子,再也不賭了!”她激動地站起來,那雙枯瘦的手隔著桌子想要抓我的手,“勛子,你現在是大老板了,年薪好幾百萬,五十萬對你來說就是拔根汗毛的事兒。你就當是……當是還姑當年的情分,行不行?”
情分。
這兩個字像兩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讓我原本準備好的那些拒絕的話,瞬間全部堵在了嗓子眼。
我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兒子幾乎要瘋魔的老人,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個潮濕悶熱的夏天,飄回了那個充滿牛糞味和青草味的破舊院落。
那是1998年。
那一年,我收到了省城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紅色的信封,燙金的大字,那是整個村子幾年來唯一的喜訊。
那天晚上,家里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窒息。
姑父是個酒鬼,喝多了就喜歡摔東西。那天他把那張錄取通知書狠狠地拍在缺了一條腿的飯桌上,滿嘴噴著酒氣罵道:“上個屁的學!家里哪有錢供個大學生?隔壁村的二狗去南方打工,一年能寄回來兩千塊!讓他也去,正好給大軍攢點蓋房子的錢!”
我縮在墻角,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哭出聲。我知道家里的情況,姑父好賭又酗酒,家里那點微薄的積蓄早就被他敗光了。
姑姑坐在灶臺邊,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那張愁苦的臉。她一言不發,只是手里不停地往灶里添柴,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忽明忽暗。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被院子里的動靜吵醒了。
我趴在窗戶縫往外看,借著月光,我看到姑姑正牽著那頭老黃牛往院外走。
那頭牛叫“老黃”,是家里唯一的壯勞力,也是姑姑的命根子。春天耕地、秋天拉糧,全指望它。我和老黃的感情最深,小時候放牛,累了就在牛背上睡一覺,老黃從來不亂動,生怕把我摔下來。
老黃似乎預感到了什么,它站在院門口,四蹄死死抓著地,不肯邁步。它回過頭,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姑姑,嘴里發出“哞——哞——”的低鳴,聲音悲涼。
姑姑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她伸出手,在老黃粗糙的脖子上摸了又摸,把臉貼在牛頭上蹭了很久。
“老伙計,對不住了?!?/p>
我聽到姑姑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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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狠下心,用力拽了一下韁繩。老黃最后叫了一聲,那聲音穿透了黎明的薄霧,一直鉆進我的心里。它還是跟著姑姑走了,一步三回頭。
那一刻,我躲在窗簾后面,死死咬著自己的胳膊,直到嘴里嘗到了血腥味。
那天傍晚,姑姑回來了。她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布包,那是用好幾層舊手絹包起來的一疊錢。
那是賣掉老黃換來的兩千塊錢。
姑父知道后,發了瘋一樣沖上來,一腳把姑姑踹倒在地上,抄起門后的掃帚就往她身上抽。
“敗家娘們!那是耕地的牛!你把它賣了,明年的地怎么種?日子不過了?”
姑姑蜷縮在地上,護著懷里的錢,任由掃帚雨點般落在背上、頭上。她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地抱著那個布包,像護著自己的命。
我就在隔壁房間,聽著掃帚打在肉上的悶響,聽著姑父不堪入耳的咒罵,還有姑姑壓抑的悶哼聲。
直到姑父打累了,罵罵咧咧地拿著酒瓶子走了。我沖進屋里,看到姑姑滿臉是血,頭發散亂。
她看到我,咧開嘴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她顫抖著把那個帶血的布包塞進我手里。
“勛子,拿著。”她喘著粗氣說,“這是你的學費。你得去上學,只有讀書才能走出去,別像姑一樣,一輩子爛在這泥坑里。”
我跪在地上,抱著姑姑痛哭流涕。那天晚上,我對著月亮發誓:這輩子,我不活出個人樣來,我就不是人!這輩子,我要是忘了姑姑的恩情,我就天打雷劈!
“勛子?勛子!”
姑姑急切的呼喚聲把我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我回過神,看著眼前這個蒼老婦人。她的臉和記憶中那個為了我不惜挨打、賣掉家里頂梁柱的女人重疊在一起。
那是同一個人。
可又不像是同一個人。
記憶里的姑姑,腰桿雖然彎了,但眼神是硬氣的,是為了侄子的前程敢跟丈夫拼命的硬氣。而眼前的姑姑,眼神里只有貪婪、算計和無底線的溺愛。
“五十萬……”我喃喃自語。
如果是為了給姑姑治病,別說五十萬,就是五百萬,賣房賣車我也愿意出。因為那是我的命換來的恩情。
但這錢是為了大軍。
大軍,我那個表弟。小時候他雖然調皮,但也只是偷個瓜摸個棗??勺詮墓酶杆篮?,姑姑把對他所有的虧欠都變成了溺愛。
大軍初中沒讀完就輟學了。二十歲那年,他第一次伸手向我要錢,說是要買個摩托車跑運輸。那時候我剛工作,省吃儉用攢了一萬塊,全給了他。
結果摩托車買了不到一個月,就被他賣了,錢拿去打了游戲機。
二十五歲,他說要結婚,女方要彩禮。我二話沒說,打了五萬回去。結果婚沒結成,據說是因為他在外面亂搞,人家女方退婚了,彩禮錢也被他揮霍一空。
二十八歲,他染上了賭博。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這個家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
“勛子,你想想當年那頭老黃牛?。 惫霉靡娢覜]說話,以為我動搖了,更加賣力地哭訴,“那是姑姑的命根子啊,為了你,姑姑可是連命都不要了!現在你弟弟要沒命了,你就忍心見死不救?”
她甚至站起身,繞過桌子來到我身邊,想要給我下跪。
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枯葉,皮包骨頭。
“姑,你先坐好。”我把她按回座位上,心里的天平在劇烈地搖擺。
一邊是理智告訴我,這是一個無底洞,填不滿的。賭狗的話,連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另一邊是情感的重壓,是那頭老黃牛悲涼的叫聲,是姑姑身上被掃帚抽出的血痕。
“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惫霉米ブ业母觳玻讣讕缀跸葸M我的肉里,“只要把這五十萬還了,大軍說了,他要去南方進廠打工,再也不碰那些東西了。勛子,你信姑一次,就一次!”
我看著她渾濁的雙眼,那里面的期盼是那么真實。她也是個可憐的母親,為了兒子,她已經沒有任何尊嚴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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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一口氣,從西裝內側的口袋里掏出了支票本和鋼筆。
看到支票本的那一刻,姑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餓狼看到了鮮肉的光芒。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吞咽口水的聲音。
“五十萬是吧?”我拔開筆帽,筆尖懸在支票上。
“對對對!五十萬!要是有五十五萬更好,大軍說還得有點路費去南方……”姑姑得寸進尺地補充道,臉上已經堆滿了討好的笑。
我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很久。墨水慢慢滲進紙張纖維里,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只要我簽下這個名字,撕下這張紙,姑姑就會千恩萬謝地離開。我就能買到一個心理安慰,哪怕我知道這筆錢大概率是肉包子打狗。
但我腦海里突然閃過上個月回老家辦事時,偶然看到的一幕。
那天我在縣城的KTV門口,看到大軍摟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出來,手里夾著中華煙,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滿嘴臟話地對著電話那頭喊:“放心!我那傻逼表哥有的是錢!過幾天我就去城里找那老不死的老太婆,讓她去演個苦肉計,百八十萬還不是輕輕松松?”
當時我坐在車里,隔著黑色的車窗,看著他那副囂張的嘴臉,渾身發冷。
原來,在他們眼里,我不是親人,只是一個提款機,一個“傻逼”。
而姑姑呢?她是真的不知道大軍的嘴臉嗎?還是她明明知道,卻心甘情愿地配合兒子來吸我的血?
我又看了一眼面前這個滿臉期待的老人。她或許是被蒙蔽的,或許是清醒的沉淪。但不管怎樣,如果我今天給了這筆錢,那就是真的把他推向了深淵。
這五十萬給了,賭債還了,他會收手嗎?
不,他只會覺得錢來得太容易了。只要逼著母親下個跪、流幾滴淚,就能換來普通人十年的收入。下次輸了一百萬呢?兩百萬呢?
那時候,是不是就要把我的房子賣了?把我的公司賣了?
更可怕的是,我通過以前的同學關系查過,借給大軍高利貸的那伙人,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放貸,那是專門做局的“殺豬盤”。他們盯著的就是大軍背后有個有錢的親戚。只要我這次掏了錢,他們就會像吸血的水蛭一樣,死死叮住我們,直到把我們全家都吸干。
“勛子,快寫啊,怎么停了?”姑姑催促道,眼神一直盯著我的筆尖,生怕那支筆飛走了。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仿佛還能聞到當年那頭老黃牛身上的草腥味,那是誠實、勤勞、犧牲的味道。
而現在,這股味道被銅臭和欺騙掩蓋了。
如果不斬斷這一切,那頭老黃牛就真的白死了。
我睜開眼,猛地合上了支票本,“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包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姑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勛子……你這是啥意思?”她慌張、結結巴巴地問我。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用脊背為我撐起一片天的女人,嘆了口氣。
包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服務員正好端著湯推門進來,看到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得站在門口不敢動。
我沒有理會服務員,只是盯著姑姑的眼睛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