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環衛工人配可定位工牌，雞肋的“關懷”

近日，有媒體報道稱，有人路遇山西運城的環衛工在雪天清掃街道便問起：這天不歇歇嗎？環衛工人答：都給發的定位器，不動的話要被罰款。

這一簡單對話很快引發爭議，輿論的矛頭指向技術被濫用，對一線勞動者過于嚴苛。

1月22日，運城市城管局發通報回應，強調該設備是為環衛工人配備的電子工牌，旨在降低戶外作業風險，保障環衛工人人身安全，為年齡較大者提供及時的應急支持。使用過程中，系統提示長時間靜止的情況，由片區管理員赴現場了解原因。通報還強調“不存在‘靜止即處罰’的管理規定”。

運城市城市管理局就“環衛工人佩戴電子工牌作業”一事發布情況通報

這一回應旨在平息爭議，但許多圍觀者不買賬。而這位環衛工作為最直接的利益相關者，看到的是“不動就罰款”，而非城管局回應里的“為你好”。

當中的理解偏差，暴露的不是環衛工思想覺悟不高、誤解了善意，也不只是技術介入管理時，基層治理的“不近人情”“好心辦壞事”。

“雙刃”技術，如何權衡

先來認識一下這個“電子工牌”，它并不是什么高科技。

在電商上很容易買到“電子工牌”，主要功能包括上下班打卡、定位并生成行動軌跡、配合設定電子圍欄（相當于設置禁區）警報，一鍵SOS報警。個別商家會多標注一條功能：防摸魚。

在電商上，這已經是豪華款，也就200來塊錢。買來工牌，免費安裝APP，手機號注冊就能使用，查看軌跡、不需要額外花錢購買系統。應用對象主要是環衛保潔、路政巡檢等外勤人員。

電子工牌顯示的軌跡

這幾年，死于熱射病的露天勞動者個案引發關注，加之環衛工確有遭遇“馬路殺手”的可能，管理者大概更有應急意識，把給環衛工人配備電子工牌作為體現“人文關懷”的解法——運城的通報也用“人身安全”“大齡者”的字眼強調了這一點。

但在實際操作中，按產品客服給的說法，緊急狀況下，一鍵SOS是通知后臺，做不到直接撥打120或110。緊急情況下，不僅需要環衛工及時按鍵，還得后臺有人實時在線響應。

即便管理者的初衷是好的，但我們不能忽視盲目信任技術、夸大電子工牌實際作用，制造更大的問題。

電子工牌對環衛工的人身安全作用甚微，但它延伸出來的管理成本巨大。

200塊一個的工牌采購、維護成本微不足道，但工人需要每周給它充電，更重要的管理后果是：原本簡單的考勤變得需要解釋——為什么系統顯示你沒動；原本靠經驗就能判斷的事，變成對著屏幕自證和爭論——你是在合理休息還是消極怠工。

清掃路面積雪的運城環衛工人/圖源：南方都市報

其實環衛工人用“定位器”理解“電子工牌”有其合理性，因為傳統點名簽到、定點按指紋式的考勤打卡方式，是一次性的、不盯人防人、簡單明了的，而實時定位、生成軌跡的“電子工牌”是分鐘級乃至秒級的持續監督，它是如影隨形的幽靈，以活動軌跡數據、而非“街道是不是干凈”作為衡量人是否努力工作的裁判依據。

為此，環衛工人要么不厭其煩地溝通解釋“長時間靜止”的軌跡，否則就是不得不動、壓縮休息時間。原本主動“動”的工作，變成被動“動”的工作。

電子工牌的管理成本，不是看花了多少錢、多少時間充電、溝通，而是“為了這套系統，組織被迫改變了多少行為”。如果一套系統讓一線員工更防御、讓管理更繁瑣、讓結果改善微乎其微甚至反感，即使它技術上先進，管理上也是不經濟、不高級的。

“誤會”是怎么來的？

還有一個反差讓人在意。

運城市城管局回應：不存在“靜止即處罰”的管理規定；可環衛工人把電子工牌理解為“不動就要罰款”。

這與其說是環衛工誤會曲解，不如說是對既有管理方式的經驗推斷。即重點在于，“誤會曲解”是怎么來的。

據公開資料，某市曾在一份“規范環衛行業用工的意見”（2018）中明確規定：用人單位的規章制度不能設置罰款以及沒有法律依據的工資扣減規定，不得以罰代管。但另有一條意見同時允許：對違反勞動紀律消極怠工的工人減發績效。

環衛工人的邏輯既簡單也現實。績效不是“浮動獎勵”，而是“預期收入的一部分”，因此減發績效會被視同“罰款”，一旦被扣發，結果上和罰款沒有區別。

圖源：圖蟲·創意

從一線環衛工人的視角來看，如果過去的考勤、檢查、拍照，幾乎都與扣錢掛鉤；少有“只記錄、不懲罰”的真實經驗；或者哪怕只是口頭威脅，也只能聽憑管理者主觀裁判。

更何況，一線環衛工人們的“工作成績”差別不大，考勤成了“違反勞動紀律、消極怠工”為數不多的依據，于是沒按時打卡等于曠工——那么進而推導出定位器一旦用上，最終一定會用于考核，不動等于消極怠工，其實是基于過往經驗的合理推斷。

因為在不確定規則、不對等權力的情況下，把最壞結果當作最可能后果，是弱勢一方趨于保守的生存策略。

對這個定位器，環衛工人不開心，那誰開心呢？在一款電子工牌產品購買頁面下，一條評價頗有幾分真實：公司領導覺得挺好的。

一款電子工牌產品購買頁面下的消費者評價

其實電子工牌真正“解決”的問題，是管理者的焦慮。因為當工作可量化、過程可視化，他們往往感到安心。

這幾年，職場上有個詞很火：工作留痕。它說的是，做工作要用留下文字、圖像、實物等原始資料，證明你干過。

有時它是必要的，為了改進流程、迫于審計要求，或為了責任界定、便于展示“有所作為”。可當定位軌跡動起來才算干，電子工牌又看不到垃圾撿沒撿，留痕就變成了自證清白，它只向上交代，跟街道是否干凈的結果沒有直接關聯，這類留痕就是形式主義。

判斷一個流程是否必要其實很簡單，如果取消某項留痕，結果幾乎不受影響，只有檢查不方便了，那這項留痕，大概率是多余的。

電子工牌不是一座城市保持清潔的必要條件，要說錦上添花都勉強——因為過去二三十年，我們的城市街道并不是靠電子工牌才變得如此干凈的。哪怕有人遲到早退、脫崗代班，也沒有改變這一點。

技術不是天然中立

運城市容環衛中心一位負責人回應媒體的說法頗值得拆解，該負責人聲稱：該工牌并非單純監督、針對環衛工人，主管、司機、車輛也都佩戴；而且，該負責人還稱，任何工作都需要監督，就像運城市市容環衛中心的工作也會受到上級紀檢部門監督一樣。

此處的類比是否合適，值得商榷。因為紀檢部門的監督是對“公權力”的約束。環衛工人不是公職人員，不掌握任何公共權力、不制定規則、不分配資源、不當裁判，只是出賣體力完成明確、具體、可驗收的勞動任務，把街道打掃干凈，換取一份勞動報酬。

“就像我們也接受紀檢監督一樣”的說法，是把對公權力的約束邏輯，同比于管理沒有權力的一線勞動者。然而，在權力和話語完全不對等的情況下，以電子工牌對一線勞動者行“監督”式管理，其實是技術化的單向控制。

圖源：圖蟲·創意

讓人錯愕的是，如此低成本的設備、形式化的管理思維卻被戴上“智慧環衛”的高帽。

有商家也在網站文案中宣稱，電子工牌解決了行業痛點、很實用，工作效率提高了N個百分點，是智慧環衛的“數字化入口”。更有不下10個的同類產品以注冊“專利”的方式，以疊加人臉識別等方式獲得“科技感”“專業解決方案”背書，在逐利的同時，也可能誤導管理者。

電子工牌的銷售經理當然可以說：我們只是提供工具，怎么用是管理者的事。

但技術被引入的那一刻，它已經被嵌入了一套高壓績效與責任下壓的制度中，而企業對此是默許并積極促成合作的。

其中的倫理問題是：明知你的產品最主要的使用方式是監控和考核，卻持續用安全、關懷老年勞動者來定義自己的產品價值，這是對實際意圖的道德包裝。而真正被犧牲的，永遠是一線勞動者的身體和尊嚴。

在萬事萬物都想跟“科技”“智慧”沾邊的氣氛里，這個擔憂或許并非杞人憂天。至少在電子工牌管環衛工這件事上，“智慧環衛”是不是把原本簡單的事變得過于復雜了？

清潔不只是清潔工的事

讓我們思考這樣一個問題：過去二三十年里，是什么讓我們的城市街道變干凈，并穩定保持？

早在2007年，杭州就要求重點道路實行24小時保潔，次要道路18小時保潔，原則上要求垃圾停留時間不能超過15分鐘。上海南京西路商業街規定，動態垃圾必須在7～10分鐘內得到處置時……在和地方政府打交道時，我也不止一次聽到類似以建設文明城市為目標、在環衛工作上要求精確到“分鐘級”的響應速度，甚至花瓣、落葉都不能放過的嚴苛標準。

正是普遍的“分鐘級”的響應標準，和大多數一線環衛工人十年如一如的責任感與遵守，保潔車等機械化清掃方式提升效率（但無法覆蓋所有），快捷的垃圾轉運處理體系，帶動破窗效應減少，才有了如今的城市環衛面貌。

1月20日，江蘇省南京市環衛集團的掃雪車在清掃路面積雪/新華社發（劉建華攝）

但我們對環衛工的人文關懷和回饋卻遠遠不夠。

不只是“電子工牌”式的、誤以為技術通向了更人性化的管理，還在于我們忽略了技術干預不能替代“制度設計”。于是不算新的技術，跟既有制度、標準耦合帶給人雙重壓力，讓關懷變成空中樓閣、管理者的自我感動。

就像很多城市設置了愛心驛站供環衛工人、外賣員使用，看上去很漂亮很體貼。可即便它沒上鎖，里頭也很少有人，利用率很低。因為在24小時保潔、不超過15分鐘的處置標準下，環衛工根本沒時間跑去愛心驛站休息。

形式上隔靴搔癢的“人性化”和實質上的工作負荷的巨大反差，才是環衛工人困境的核心、城市環衛工作的真正痛點。

愛心驛站、飲水機、藿香正氣水，只能解決邊緣性舒適需求。高強度的作業制度、短時間響應要求、績效考核壓力，才是環衛工人持續暴露在戶外風險、不安全的源頭。

2025年10月17日，環衛工人在蘭州新區西岔園區文曲社區的愛心驛站休息/新華社記者 馬希平 攝

今時不同往日，市民的衛生習慣、環保意識有了極大改觀，動態垃圾沒那么多了。我們不需要過去那樣高強度、高成本的治理方式了。

這是好事兒，環衛工人彎腰的次數少了，說明我們的城市干凈多了，這是他們掙來的局面和體面。

事實上，維護城市環境仰賴社會共識，而不是靠環衛工人單方面兜底，或靠一套技術系統控制。

常識告訴我們，清理垃圾哪里需要多少智慧、搞得那么復雜，不過是讓更多人自覺點，垃圾別亂丟，隨手撿起來，再把垃圾從A點集中搬到B點，填埋或燒掉。這活兒，我們其實很有經驗了。

首圖為山西運城環衛工人清積雪保暢通/圖源：視覺中國

作者 |陸茗

編輯 | 向現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