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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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冽的西風呼呼地刮著,卷起漫天黃沙。那黃沙遮天蔽日,可卻怎么也吹不散蕭翊身上那由錦繡堆積出的富貴氣。
他戎馬倥傯了半生,在刀光劍影里摸爬滾打了整整二十載。
這二十載,他經歷了無數次生死之戰(zhàn),身上的傷疤數也數不清。
終于,他換得了這身麒麟重甲,威震邊陲。
昔年,他心中懷著那虛無縹緲的功名,也憋著一口男兒不甘平庸的傲氣。
他狠心拋下了發(fā)妻云若,頭也不回地扎進了茫茫亂世。
“老爺,您當年這一去,就是二十年吶!”貼身小廝感慨道。
蕭翊長嘆一聲:“是啊,二十年了。”
如今,他已是鬢染微霜的鎮(zhèn)國大將軍。府里兒孫繞膝,門庭顯赫,功成名就。
可每當夜深人靜,觥籌交錯后的空虛便如潮水般襲來。
那空虛化作對故鄉(xiāng)那盞孤燈的深深愧疚。
“老爺,您心里一直記掛著夫人吧?”如夫人婳兒輕聲問道。
蕭翊點點頭:“這么多年,我對她有太多虧欠。”
他決意要帶著這一身璀璨的榮光,領著年輕嬌媚的如夫人婳兒,還有那一雙引以為傲的兒女,踏上歸鄉(xiāng)的路途。他要去乞求發(fā)妻云若的寬恕。
在他的腦海中,早已排演了無數遍重逢的畫面。他想著,云若定是早已紅顏老去,滿面滄桑。見了他,定會淚眼婆娑,顫抖著撲進他的懷里,感激涕零地接受他這份遲到了二十年的彌補。
“老爺,您說夫人見到咱們,會是什么反應呢?”長子蕭軒好奇地問。
蕭翊微微一笑:“我想,她會原諒我的。”
然而,命運最愛開的玩笑,往往就在推門的那一瞬間。
當他滿懷自信地推開那扇記憶中斑駁的院門,才驚覺等待他的,根本不是預想中感人至深的團圓,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虛空。
車輪碾過碎石,發(fā)出單調而催眠的轆轆聲。
“老爺,您且寬心,再行半日路程,咱們便能瞧見故鄉(xiāng)的界碑了。”
車窗外,貼身小廝恭敬謙卑的通稟聲,如同一根細針,刺破了蕭翊沉溺的思緒。
他緩緩掀起那繡著金線的厚重車簾,渾濁的雙眼微微瞇起。
他貪婪地注視著窗外那逐漸與記憶重疊的連綿山巒。
二十載寒暑更迭,青山依舊未改,綠水依然長流。
可他蕭翊,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死讀書、空有滿腔熱血的窮酸少年了。
寬敞奢華的車廂內,名貴的熏香繚繞不散,那香氣讓人昏昏欲睡。
如夫人婳兒身著蘇繡羅裙,正小心翼翼地抱著他們年幼的小女兒青兒。
她口中哼著溫柔的小調:“寶寶乖,睡覺覺……”
身側,長子蕭軒與次子蕭辰端正跪坐。
他們雖尚顯稚嫩,卻已隱隱透出將門虎子的英挺之氣。
這兩個孩子,可是他功成名就之后結出的碩果啊。
那是他在邊疆浴血廝殺了整整二十年,從閻王爺手里好不容易搶回來的溫暖慰藉。
蕭翊的目光在孩子們身上慢慢流連著,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可在這滿足感之下,卻莫名纏繞著一絲怎么也揮之不去的空虛。
“老爺,您這般出神,莫不是近鄉(xiāng)情怯,想念家中的光景啦?”
婳兒輕啟朱唇,聲音甜膩軟糯,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那種溫婉,就像春風輕輕拂過柳樹。
她順勢依偎了過來,把云鬢輕輕靠在他寬厚的肩頭上,溫順得就像一只特別粘人的貓兒。
蕭翊反手輕輕拍了拍她柔若無骨的手背,嘴角勉強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是啊,離家太久了,終歸是會想的。”
他嘴上雖然這么應承著,可心里翻涌著的,卻不是眼前這個溫香軟玉的小家。
他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是一個四面漏風的簡陋茅屋。
有個身形單薄的女子,穿著粗布衣服,插著荊釵,卻依舊脊背挺直地站在門口。
她眼含熱淚,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來。
這個女子,就是云若。
想當年,他不過是個落魄潦倒的窮書生。
空有一肚子不合時宜的抱負,卻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云若不顧高堂的激烈反對,毅然決然地嫁給了他。
她陪著他吃糠咽菜,日子過得十分艱苦。
她毫不猶豫地把自己僅有的嫁妝都典當掉了。
只為給他換來幾卷圣賢書,還有趕考的盤纏。
在他人生最灰暗、最絕望的那些日子里。
她在如豆的油燈下,一針一線地縫補著他的破衣服。
那也是在縫補著他破碎的尊嚴啊。
他決意投筆從戎的那天,云若沒有撒潑哭鬧。
她只是默默地為他打點著行囊,還一遍遍叮囑他:“刀劍無眼,你務必珍重啊。”
他曾在心底對天發(fā)誓:“待我有朝一日飛黃騰達,定要八抬大轎回來接你,讓你做這世上最尊貴的夫人。”
可邊疆的修羅場,比書生想象的要殘酷百倍啊。
他從最低賤的小卒做起,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滾打。
歷經了九死一生,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五年光陰過去了,他終于混成了小有名氣的偏將。
卻在一次慘烈的突圍中身負重傷,被大軍遺棄在荒涼的野外。
“若不是你路過相救,悉心照料,我早就死了。”蕭翊感激地對婳兒說。
婳兒溫柔地說:“老爺,別這么說,這都是緣分。”
若非當地采藥女婳兒路過相救,還悉心照料他,他早就成了一堆枯骨。
婳兒生得年輕貌美,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好似藏著一汪清泉,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兩個淺淺的酒窩,柔情都快溢出來了。
在那舉目無親的異鄉(xiāng),戰(zhàn)火連天,遍地都是狼煙。夜晚,他常常被噩夢驚醒,而婳兒總會溫柔地靠過來,輕輕拍著他的背,給他安慰。在這混亂的世界里,她成了他唯一的救贖與慰藉。
后來,婳兒為他生下了長子蕭軒。孩子粉嫩的小臉,揮舞的小手,讓他的心都化了。這份羈絆,就像生了根的藤蔓,緊緊纏繞,再也無法割舍。
起初,他對云若滿心愧疚,每天都會給她寫信。
“若兒,今日邊疆風大,我很想你。”他一邊寫,一邊嘆氣。
可隨著時間推移,信的頻率越來越低,變成了每月一封。
“若兒,戰(zhàn)事吃緊,我實在抽不出時間。”他皺著眉頭,匆匆寫完信。
再后來,一年才寫一封。
“若兒,等我安定下來,一定回去找你。”他看著信,眼神有些躲閃。
最后,山高路遠,信件再也送不回去,音訊徹底斷絕。
深夜里,他常常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滿心愧疚。
“我怎么能這樣對若兒。”他自責地捶了捶床。
可邊疆唾手可得的權勢,讓他出門前呼后擁;美人的溫柔鄉(xiāng),讓他沉醉其中;現實的重重壓力,讓他喘不過氣。這一切,讓他一步步選擇了沉淪與逃避。
他不斷地自我催眠:“戰(zhàn)事未平,匈奴未滅,兒女尚幼,此時不宜分心。”
“等真正安定下來,等真正封侯拜相,再回去彌補那個苦命的女人也不遲。”
這一等,便是整整二十年。
如今,他是皇帝親封的鎮(zhèn)國大將軍,權勢滔天,滿朝大臣見到他都要行禮。家中金銀珠寶堆積如山,享盡人間富貴。
他有嬌妻美妾在側,婳兒總是溫柔地為他斟酒,小妾們也會撒嬌逗他開心。兒女雙全繞膝,兒子蕭軒聰明伶俐,女兒乖巧可愛。在外人眼中,這便是圓滿至極的人生。
可每當午夜夢回,云若那張清秀卻略帶哀怨的面容,總會突兀地浮現在眼前。那哀怨的眼神,仿佛在指責他的無情,如同夢魘一般纏著他。
他篤定地想:“她一定老了,頭發(fā)或許都花白了。”
“或許正如那枯守寒窯的王寶釧,還在那個破敗的老宅里,日復一日地苦等著我歸來。”
他甚至在心中打好了腹稿。
“若兒,這些年我身不由己,你要體諒我。”
“我會給你最豐厚的賞賜,金銀珠寶任你挑。”
“我會給你一個雖無實權卻足夠體面的名分,讓你在富貴中安享晚年。”
他自信地認為,以云若那般隱忍順從的性子,定會原諒他。
“畢竟,我如今的地位,足以讓天下任何一個女人感到榮耀與驕傲。”
“父親,您快瞧,前面那個是不是咱們老家的牌坊?”
大兒子蕭軒指著前方,聲音里透著少年特有的興奮與好奇,眼睛亮晶晶的。
蕭翊猛地睜開眼,定睛望去。
果不其然,那座高聳的石牌坊雖然歷經風雨侵蝕,石皮剝落,一塊一塊地掉在地上,顯得斑駁不堪。但“蕭氏宗祠”四個大字依舊蒼勁有力,清晰可辨。
他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近鄉(xiāng)情怯的慌亂,也是一種莫名的、從未有過的緊張。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著,努力強壓下心頭那如小鹿亂撞般的悸動。
在心中默默念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還在等我。”
他緩緩抬起手,用力一揮,向車隊下令:“暫且停下。”
接著,他挑出幾名眼神機靈、身形矯健的小廝,說道:“你們快馬加鞭趕去老宅。”
“一來,提前去打點布置一番,別唐突了夫人。”
“二來,先探探云若夫人的近況,好回來告訴我。”
他特意壓低聲音,神情嚴肅地囑咐:“切記要低調行事,不可大張旗鼓,免得驚動了鄉(xiāng)鄰。”
他滿心期待,想給她一個驚喜。
這驚喜雖遲到了二十年,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滿滿的誠意。
夜幕漸漸低垂,天空被染成了墨藍色,村里的華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車隊在離村子不遠的一處簡陋客棧停了下來。
客棧里,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擺在面前,可蕭翊卻心神不寧。
他夾了幾筷子菜,放進嘴里,卻全然嘗不出味道,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婳兒聰慧伶俐,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輕柔地拿起茶壺,為他斟上一杯熱茶,說道:“老爺,您放寬心,別太憂慮了。”
“大姐姐通情達理,定能體諒您的苦衷。”
蕭翊端起茶盞,苦澀地笑了笑,心想:體諒?
二十年的時間啊,能讓大海變成桑田,人心又怎會不變呢?
他不知道云若現在是什么模樣。
也想象不出這二十年,她孤苦無依,是怎么熬過來的。
他只清楚,自己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夜深了,燭火微弱,快要燃盡。
派去的小廝才匆匆趕回,腳步慌亂。
那小廝臉色白得像紙一樣,神情怪異極了,仿佛見了什么可怕的東西。
蕭翊猛地站起身,急切地問:“情況如何?夫人她……身體可還安好?”
他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廝跪在地上,低著頭,支支吾吾,眼神閃躲。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婳兒和幾位少爺,又害怕地看了看臉色陰沉的蕭翊。
蕭翊心中一緊,語氣嚴厲起來:“但說無妨!別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樣子!”
小廝鼓起勇氣,把頭重重磕在地上,說:“回……回老爺的話,小的們去了老宅。”
“可……可那里早已人去樓空了。”
“聽村里的鄉(xiāng)親們說,夫人她……她早就不住那兒了。”
“宅子也早就賣給了外鄉(xiāng)人。”
蕭翊的腦子里突然“嗡”的一聲炸響,仿佛被人迎面狠狠擊了一錘。
他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滿心的不可置信。
“空了?賣了?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語著。
在他的想象中,云若該是那個苦守寒窯、望眼欲穿的身影。
那個家,雖然破敗,卻總會為他留著一盞燈,可如今竟然什么都沒有了。
“一派胡言!”他勃然大怒。
猛地一拍桌子,那茶盞被震得亂跳。
他對著小廝吼道:“夫人她一介女流,手無縛雞之力,離開故土能去往何處?”
“定是你們這些狗奴才辦事不力,打探不周!”
小廝嚇得渾身篩糠一般,連忙連連磕頭求饒:“老爺明鑒啊!”
“小的們便是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欺瞞老爺!”
“小的們問遍了村里的老人,他們的口徑都是一樣的。”
“他們都說,夫人在您離開后沒幾年,便變賣了所有家產。”
“說是去了……去了京城!”
“京城?”蕭翊皺起眉頭,那兩道濃密的眉毛緊緊擰在了一起,形成一個“川”字。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云若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跑到那魚龍混雜的京城去做什么?
難道是投奔了什么遠方親戚?
可他依稀記得,云家早年便已敗落凋零。
在京城哪里還有什么能說得上話的親眷?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如毒蛇般纏繞上他的心頭。
他心想:自己的完美計劃,似乎從第一步開始,就徹底崩塌了。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蕭翊便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焦躁。
他對著婳兒說:“咱們這就去村口老宅。”
然后,他帶著婳兒和孩子們,浩浩蕩蕩地徑直前往村口的老宅。
一路上,早起的村人們看見這支衣著光鮮、氣勢逼人的隊伍。
有人停下腳步,好奇地問道:“喲,這是誰家啊,這么氣派?”
另一個人回答:“這不是蕭翊回來了嘛。”
大家紛紛駐足觀望,眼中流露出好奇、驚羨,卻又夾雜著某種復雜的意味。
蕭翊心里隱隱有些發(fā)堵。
他本以為自己此番歸來,定會受到英雄般的禮遇與歡呼。
他忍不住問身邊的村民:“大家怎么這般看著我?”
那村民猶豫了一下,說:“蕭老爺……”
話到嘴邊又咽下,只留下一絲欲言又止的模樣。
蕭翊越發(fā)覺得奇怪,卻沒成想,村民們看他的眼神里,似乎帶著一絲疏離。
甚至還有些令人玩味的……憐憫?
當他們終于站在那座熟悉而又陌生的老宅門前時。
蕭翊看著眼前的景象,心,徹底涼了半截。
記憶中那個雖然狹小,卻總是被云若收拾得窗明幾凈、溫馨雅致的小院。
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雜草瘋狂地生長著,長長的草莖肆意蔓延,幾乎將那原本就狹窄的路徑完全淹沒。
門窗緊緊閉著,那曾經鮮艷的朱漆,如今大半都已剝落。斑駁的痕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死氣沉沉的衰敗。
那扇緊閉的大門上,貼著一張嶄新的紅紙。紅得刺眼,顯然已是這宅子易主的鐵證。
“老爺……這……這當真是咱們的家嗎?”
婳兒瞪大了眼睛,有些傻眼,連忙抬起手掩著口鼻,難以置信地問道。
在她原本的想象里,這位“大夫人”就算再落魄,守著的家至少也該有個過日子的模樣。
可眼前這破敗的景象,怎會如此不堪?
蕭軒和蕭辰更是滿臉好奇,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四處打量著。
他們從未見過父親口中的故居。
眼前的荒涼景象,與他們從小生活的將軍府邸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讓他們既感到陌生,又有些莫名的失望。
蕭翊的手微微顫抖著,緩緩地推開那扇虛掩的院門。
“吱呀——”
一聲酸澀的長鳴響起,一股塵土與腐朽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股刺鼻的味道,嗆得人直咳嗽。
院子里一片荒蕪,曾經云若最愛惜、悉心照料的那些花草,早已沒了生機。
它們都化作了枯黃的爛泥,散落在地上。
他機械地走進屋子。
里面空空蕩蕩的,家具陳設早已被搬得一干二凈。
唯有墻壁上依稀可見的掛畫痕跡,還在無聲地訴說著往日的時光。
他仿佛能透過這滿屋的塵埃,看到云若當年在這里忙碌的身影。
她在窗邊,借著清晨的微光,仔細地縫補衣裳。
她在灶臺前,為他熬煮那一碗清淡的米粥。
而如今,這一切都化為了泡影,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死寂。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蕭翊的身子晃了晃,不得不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wěn)。
二十年的時間,真的能殘忍地抹去所有的痕跡嗎?
他以為他是王者歸來,可以重新掌控一切,施舍一切。
可現實卻毫不留情地狠狠扇了他一記耳光,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老宅。
在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樹下,他找到了幾位正在納涼閑聊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行禮,語氣盡量放得謙和:
“各位老丈,請了。在下蕭翊,敢問諸位,我那發(fā)妻云若,究竟去了何處?”
幾個老人面面相覷,眼神中帶著一絲警惕,又似乎夾雜著幾分同情。
其中一位老者,頭發(fā)已然雪白,臉上滿是歲月刻下的褶子。他輕輕咳嗽了兩聲,那聲音沙啞而滄桑,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開了口:
“喲!這不是蕭大將軍嘛!您可算是想起來回來了。”
蕭翊眉頭微蹙,急切問道:“云夫人她……現在怎樣了?”
老者微微嘆了口氣,說道:“云夫人她啊……早就走了。大概是您走后的第七八個年頭吧,她就把這宅子利索地賣了。”
“賣了宅子?她要去哪里?”蕭翊心中一驚,追問道。
“說是要去京城投親。”老者接著說道。
“投親?她京城并無親眷啊,又能投奔誰去?”蕭翊眉頭緊鎖,心中的疑惑更甚,臉上滿是不解。
“這我們這些土埋半截的人哪里曉得?”老者搖了搖頭,無奈地說。
這時,另一位老婦人忍不住插嘴,語氣里帶著幾分贊嘆:“只記得云夫人走的時候,那身板挺得直直的,精神頭可足了。”
蕭翊眼神中滿是詫異,忙問:“是嗎?那宅子賣得如何?”
老婦人笑著說:“她把這宅子賣了個極好的價錢,又帶走了不少細軟。瞧那架勢,可一點都不像過不下去的樣子。”
蕭翊心頭劇烈一震。不像落魄的樣子?他一直先入為主地以為,沒了他的云若,定會過得凄凄慘慘戚戚,只等著他回來做那個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可現在聽來,事情的真相,似乎與他的設想大相徑庭。
“那她臨行前,可曾提及具體是去投奔何人?”蕭翊不死心,急切地追問道。
老人們紛紛搖頭,表示不知情。
但隨即,他們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過,云夫人走的時候,倒是托我們給您捎了一句話。”那老者渾濁的眼睛盯著蕭翊,緩緩說道。
“她說,‘若蕭將軍有朝一日歸來,請告訴他,不必尋我,從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便是。’”
蕭翊瞪大了眼睛,滿臉震驚,忙又問:“還有別的嗎?”
老者接著說:“她還說,‘二十年前,我已將蕭府所有的賬本和地契,連同所有家當,都分門別類整理妥當,托付給了族長代為保管。待將軍歸來時,自會物歸原主。’”
蕭翊徹底愣在了原地,仿佛被一道驚雷擊中。
云若竟然思慮得如此周全?她沒有怨恨,沒有咒罵,沒有哭天搶地。
甚至連他的家產,都替他守得滴水不漏?
這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羞愧與無地自容。
他為了榮華富貴拋棄了她,她卻在被拋棄后,依然替他守著最后的體面。
他急急忙忙地跑到族長那里。
他喘著粗氣,一臉慌張地對族長說:“族長,快想想辦法,我現在沒了主意。”
族長看他這副模樣,沒多說什么,轉身就走進了內室。
不一會兒,族長從內室費力地拖出了一個沉重的木箱。那木箱上掛著一把銅鎖,銹跡斑斑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蕭翊眼睛緊緊盯著那箱子,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族長把箱子放在地上,掏出鑰匙打開了銅鎖。
“吱呀”一聲,箱蓋被緩緩打開。那一刻,蕭翊的呼吸一下子就停滯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看著箱子里面。
箱子里,厚厚的賬本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封皮已經有些磨損。泛黃的地契安靜地躺在那里,透著一股歲月的滄桑。還有一些精美的首飾,那是云若當年陪嫁的物件,在微弱的光線下,隱隱閃著光。另外,還有一沓數額不菲的銀票。
蕭翊伸手,慢慢翻開賬本。映入眼簾的是一筆一劃的簪花小楷,字跡娟秀又清晰。
賬本上詳細記錄著蕭家這些年所有的收支明細。
“看這里,當年離家時,米缸里還剩下十斤米。”蕭翊指著賬本,喃喃自語。
“錢袋里還剩下二十個銅板。”他又小聲念道,眼神里滿是驚訝。
在這些賬冊的最上面,壓著一張素箋。
素箋已經微微泛黃,上面是云若那熟悉的字跡。
墨色雖已淡去,但字骨依然透著一股傲氣。
上面寫著:
“將軍,此乃蕭府舊物,妾身已無力打理,望將軍歸來后自行處置。”
落款處,只有她的名字,寫得干脆利落。既沒有稱呼他為“夫君”,也沒有自稱“若兒”,只有一個冷冰冰的“將軍”。
這兩個字,像一把生銹的鈍刀,一下下地在蕭翊的心頭緩緩鋸過。
他眉頭緊皺,雙手顫抖著,臉色變得煞白,痛得他差點喘不上氣來。
他緊緊捧著這些東西,心亂如麻。
婳兒和孩子們聽到動靜,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他們眼睛睜得大大的,看向箱子里的物件。
婳兒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嘴唇微微顫抖,心里想著:我本以為自己才是將軍身邊唯一的解語花,如今看來,那個從未謀面的云若,其城府與手段,遠比我想象的要強大百倍。
蕭軒和蕭辰則是一臉的茫然與疑惑。
蕭軒撓了撓頭,說:“這些賬本怎么這么整齊啊。”
蕭辰也跟著說:“是啊,一個被拋棄的鄉(xiāng)野婦人,怎么會有這般治家的本事。”
“父親,那位大娘……她真的去了京城嗎?”蕭軒小心翼翼地問道。
蕭翊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他將那張素箋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著最后一絲希望。
他知道,他必須去京城。
不僅僅是為了找回云若,更是為了弄清楚這二十年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他要親口向她道歉,親口問她一句,這些年,她過得到底好不好。
在這份急切的渴望之下,他的內心深處,還隱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恐懼。
那恐懼如影隨形,讓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緊鎖。他害怕,害怕她真的過得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完全不需要他這個“大將軍”的存在。
“沒錯,咱們即刻啟程,回京!”
蕭翊咬著牙,聲音沉悶而堅定,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他的眼神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一定要找到她,哪怕翻遍整個京城!”
前往京城的官道上,馬車如離弦之箭般疾馳。揚起的塵土,在身后彌漫開來。
蕭翊坐在馬車里,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復雜。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fā)的歸鄉(xiāng)游子。此刻的他,成了一個滿腹疑團、惶恐不安的尋人者。
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云若在京城可能遭遇的種種境況。
“或許她寄人籬下,看人臉色度日?”他喃喃自語,聲音中滿是擔憂。
“或許她憑借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在市井中艱難謀生?”他皺著眉頭,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心疼。
但無論如何,京城居大不易。她一個弱女子,日子想必是極為艱難的。
他甚至在心底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將她從困境中解救出來,給她一個安穩(wěn)富足的晚年。哪怕她不再認他這個丈夫。”
一路上,回憶如潮水般涌來。
云若,本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只因家道中落,才嫁給了當時一貧如洗的他。
她從未抱怨過生活的清苦。反而將那個漏雨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總是穿著最樸素的粗布衣裳。但卻能將自己收拾得干凈利落,不染纖塵。
她的字寫得極好。常常幫他謄抄書稿。
“翊哥,你看我這字,還能入你的眼不?”她笑著問,眼中滿是溫柔。
“自然能,若兒的字,我最喜歡了。”他笑著回答,心中滿是甜蜜。
她的見識也遠超一般尋常女子。常常能在他困頓迷茫之時,給出獨到的見解。
“翊哥,功名利祿固然重要。但切莫忘了,修身齊家才是根本,莫要迷失了本心。”
這是他離家參軍前,她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當時他只當是婦道人家的尋常嘮叨。如今想來,卻字字珠璣,如針扎心。
抵達京城后,蕭翊并未大張旗鼓地回府。而是先在城外的一處私密別院安頓下來。
他沒有急著進城受封。而是把最得力的暗探叫到跟前。
“你們即刻潛入京城的大街小巷,打探云若的消息。”他嚴肅地說道,眼神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將軍!”暗探們齊聲答道,轉身匆匆離去。
他手下的探子,皆是軍中精銳。個個精明強干。
很快,探子們便帶回了京城的一些風土人情。
“將軍,京城的集市熱鬧非凡,人來人往。”一個探子匯報著。
“還有各大家族和朝中官員的勢力分布圖。”另一個探子遞上了一張地圖。
“啟稟將軍!”
一名黑衣探子跪在地上,頭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雙手抱拳,恭敬地稟報著,“京城那可是繁華至極,富甲天下的寶地,藏龍臥虎著呢。”
“小的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在京城四處暗中查訪云夫人的下落。”
“只是……”探子猶豫了一下,又接著說,“京城之中姓云的人家多如牛毛,其中最為顯赫的,便是當朝宰相云大人府上。”
蕭翊坐在椅子上,聽了這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滿臉嗤之以鼻的神情,大聲說道:“什么宰相云大人?那跟我夫人有啥干系?”
“她出身寒門,怎么可能和那等高門大戶扯上關系?簡直荒謬至極!”
他心中認定的云若,就是一個在市井底層苦苦掙扎的婦人,絕不可能是那種身居高位的顯貴。
探子聽了蕭翊的話,面露難色,嘴巴動了動,欲言又止。
最終,他還是不敢再多說什么,低著頭,輕聲應道:“是,將軍。”然后領命退下。
接下來的數日,探子們繼續(xù)按照蕭翊的吩咐,在京城各處尋訪。
他們去了喧鬧的茶館酒肆,在嘈雜的人群中打聽消息。
又去了清靜的寺廟道觀,向那些修行之人詢問線索。
還跟沿街叫賣的小販交談,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信息。
甚至連迎來送往的青樓楚館也沒有放過。
他們就像篩子一樣,幾乎將整個京城翻了個底朝天。
然而,結果卻令人絕望。
始終沒有關于“云若”這個女人的任何蛛絲馬跡。
這讓蕭翊感到前所未有的焦慮與恐慌。
他在房間里來回踱步,自言自語道:“京城雖大,人多眼雜,若她真在此生活了十幾年,怎么可能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除非……她徹底改名換姓,或者,她有了一個全新的、我根本無法觸及的身份。”
婳兒見他日夜憂慮,茶飯不思,自己也跟著心神不寧。
她私下里找到大兒子蕭軒,滿臉憂心忡忡地問道:“軒兒,你父親他如此執(zhí)著地尋找那位前夫人,我這心里實在是七上八下。”
“若是真的找到了,咱們母子今后該如何自處啊?”
蕭軒雖然年紀尚輕,卻早已在軍營中耳濡目染,深知其中的利害關系。
他拍了拍母親的手,故作老成地安慰道:“母親不必過慮。父親如今是鎮(zhèn)國將軍,位高權重。”
“那位云夫人即便真的找回來了,充其量也不過是父親的一個妾室罷了,您才是名正言順的誥命夫人。”
“況且,她二十年未與父親聯(lián)系,想必早已改嫁他人。”蕭軒自信滿滿地說,“京城如此之大,水深得很,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弱女子,又能掀起什么風浪?”
蕭軒的話,雖然帶著幾分少年的狂妄與自大,卻也像一顆定心丸,給了婳兒一絲慰藉。
她在心底暗暗祈禱,希望那個云若只是個普通的市井婦人,最好永遠不要出現。
然而,蕭翊多年征戰(zhàn)沙場練就的直覺卻告訴他,事情絕非如此簡單。
他總覺得,在這看似平靜的京城之下,有一股無形的、強大的力量,在刻意阻撓他接近真相。
每當他的人打探到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線索時,那些線索便會像斷了線的風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張無形的大網,到底是誰在背后操控呢?
蕭翊眉頭緊鎖,喃喃自語:“云若,你到底在哪里?”
他又滿心疑惑地問:“你到底是誰?”
此刻,他正望著窗外那繁華卻又透著冷漠的京城燈火,內心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之中。
那是一個日光傾城的午后。
京城的繁華,宛如一幅徐徐展開的金粉畫卷。
蕭翊慢悠悠地踏上那條青石長街。
這條街被無數車輪碾壓得光滑如鏡,他試圖讓自己重新融入這滾滾紅塵。
街市之上,喧囂聲浪一陣接著一陣,就像煮沸的春水,蒸騰著欲望與生機。
他目光所到之處,全是雕梁畫棟、朱門繡戶。
他不禁想起,在邊疆那無數個寒夜里,他曾幻想過的富貴溫柔鄉(xiāng),就是這般模樣。
一輛輛華蓋云集的馬車從他身側轆轆駛過。
突然,一陣風吹來,車簾被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身著錦衣華服的貴婦人。
只見她們云鬢高聳,珠翠環(huán)繞。
身旁還有帶刀護衛(wèi)緊緊跟隨,那股不怒自威的尊貴氣度,讓人不敢直視。
蕭翊的腳步微微停住。
那個在他腦海中早已模糊的影子,竟鬼使神差地浮現出來。
他不禁有些恍惚,自言自語道:“若是那個女人還在,若是她也在這京城的某個角落,是否也能過上這般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日子?”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就自嘲地搖了搖頭,把它掐滅了。
“怎么可能呢?”他小聲嘀咕,“那個只會圍著灶臺轉、滿手凍瘡的女人,沒有任何家世背景,更沒什么依仗,也就只能像螻蟻一樣在塵埃里求生。”
正當他準備驅散這些無謂的思緒時,前方茶樓下傳來嘈雜的議論聲。
這聲音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住了他的腳步。
一群百姓圍聚在一處,正唾沫橫飛地爭論著什么,臉上滿是敬仰與艷羨。
蕭翊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好奇,鬼使神差地湊近了幾分。
這時,他耳畔傳來一個稱呼,讓他心頭猛地一跳——“云夫人”。
一個百姓興奮地說:“哎,你們聽說了沒?那宰相府里的云夫人,前兩日又大手筆地捐了一萬兩白銀!”
另一個百姓連忙回應:“怎么沒聽說?這筆錢可是專門用來修繕京郊那座破敗的孤兒院的,真是大手筆啊。”
還有一個百姓滿臉敬佩地說:“要我說,這位云夫人簡直就是活菩薩轉世。不僅僅是容貌生得傾國傾城,這心腸更是比那觀音大士還要慈悲。”
“我跟你說啊,我可是親眼瞧見她去孤兒院探望那些苦命的孩子。”
“真的呀?那場面咋樣?”
“她又是送衣裳,又是送吃食,半點架子都沒有。和孩子們說話那叫一個溫柔,就跟親媽似的。”
“誰說不是呢?宰相大人能娶到這樣賢良淑德的女子,當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是啊,這夫人看著就和善。哎,你還知道啥不?”
“我還聽宮里傳出來的消息,說這云夫人不僅持家有道,更是滿腹經綸。”
“喲,這么厲害?”
“那可不,她常常為宰相大人出謀劃策。如今在朝堂之上,那也是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呢!好多大臣都夸她聰慧過人。”
蕭翊佇立在人群之外,聽著這些如潮水般涌來的贊譽。他眉頭不由自主地鎖緊,心底泛起一絲古怪的漣漪。
京城之大,藏龍臥虎。有個姓云的宰相夫人,本不算什么稀罕事。
但這群人口中描述的女子,不僅心地良善如水,更兼具運籌帷幄的智慧,甚至能左右朝堂風云。
這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違和感,仿佛有一根針輕輕刺了一下他的神經。
“這個名字,連同這般近乎完美的描述,咋這么熟悉呢?”他心里嘀咕著,“仿佛在哪里聽過,又或是曾在夢中見過。”
但他很快便在心底發(fā)出了一聲嗤笑。
“這怎么可能是我的云若?”他自言自語,“我記憶里的那個女人,不過是個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村婦。”
“她只會唯唯諾諾,像藤蔓一樣依附于男人生存。她怎配與這高高在上、母儀滿城的宰相夫人相提并論?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這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從腦海中徹底甩出去,仿佛那是某種不潔的塵埃。
然而,疑慮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陰暗的角落里瘋狂生長。
“不行,我得弄清楚。”他咬咬牙,“雖然我不信,但還是得去查查。”
他鬼使神差地加派了人手。
“你們給我在這偌大的京城里撒網般地四處打探。”他對著手下命令道,“只要云若這個女人還活著,只要她身處京城,憑借我如今的權勢,掘地三尺也要將她找出來。”
手下們領命而去。
蕭翊這場聲勢浩大的尋人行動,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持續(xù)了數日,卻連半點水花都未曾激起。
這座繁華的京城,就像是一座精心設計的巨大迷宮。
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未知。
又或是一頭貪婪的巨獸,將關于云若的一切行蹤吞噬得干干凈凈。
隨著時間慢慢流逝,他曾經的那份篤定開始一點點動搖。
焦慮就像野草一樣,在他的心頭瘋狂生長。
深夜里,他在床上輾轉反側。
他忍不住懷疑,云若是不是根本就沒能走到京城?
又或者,在那兵荒馬亂的年月里,她早已化作一捧黃土,葬身在荒野之中?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冰冷的水潑在身上,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慌。
那是一種完全無法掌控命運的無力感。
他不甘心,更沒辦法接受自己連那個女人的最后一面都見不到。
仿佛見不到她,自己的過去就像缺了一塊的拼圖。
終于,他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焦躁。
他決定不再讓別人幫忙,要親自出馬。
他脫下了那身顯赫的將軍甲胄。
換上了尋常富商的便服,喬裝打扮一番。
然后帶著幾名最信任的心腹,開始用雙腳去丈量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他憑借著殘存的記憶,先去尋訪當年云若可能投奔的幾家遠親。
他站在那朱紅的大門前,只見大門上的漆早已斑駁。
他敲了敲門,等了許久,卻發(fā)現人去樓空。
即便尋到了幾戶人家,他趕忙上前詢問:“請問,你們可曾聽說過云若這個名字?”
對方一臉茫然,搖搖頭說:“從未聽說過。”
他不死心,又轉身去了京城那幾家聲名赫赫的大商行。
他走進商行,笑著和伙計搭話:“你們這兒可有姓云的管事女子?”
伙計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搖了搖頭。
每一次得到的搖頭回應,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勞。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覺得這段過往將永遠被塵封時。
命運卻在一個不起眼的茶肆里,給他開了一扇窗。
那是一次極其偶然的邂逅。
他在人群中,一眼瞥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蒼老面孔。
那是蕭老伯,一位早年間曾在京城討生活的遠房族人。
如今的蕭老伯早已年過古稀,背脊彎得像一張弓。
他的眼神渾濁,對于往昔的記憶也已是大半模糊。
蕭翊走上前去,試探性地在他耳邊輕聲提起:“蕭老伯,您還記得云若嗎?”
老人的渾濁的雙眼中,竟猛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光芒。
那光芒里有驚訝,有敬畏,甚至還夾雜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恐懼。
“云若……你說的是……云夫人啊……”
蕭老伯喃喃自語,手中的茶盞微微顫抖。
似乎陷入了一段極不尋常的回憶之中。
蕭翊心頭猛地一凜,那感覺就像是溺水之人在茫茫大海中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忙傾身向前,雙手不自覺地抓住身前老人的手臂,急切地追問:“老伯,您可是認識我那發(fā)妻云若?她如今身在何處呀?”
蕭老伯緩緩地抬起頭,他那雙飽經滄桑、布滿了歲月痕跡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蕭翊一眼,隨后嘴巴微微張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認識……”
“怎會不認識呢?”
老人的聲音沙啞而蒼涼,就像是蕭瑟的秋風吹過枯黃的野草,帶著無盡的落寞。“當年你一去不回,一點兒音信都沒有。云夫人她……唉,可是把你留下的苦日子都嘗了個遍啊。”
“族里那些黑心肝的長輩,見你好久都不回家,便起了歪心思。他們欺負云夫人一個弱女子,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竟想聯(lián)手把你們家那點田產給侵吞了。”
聽到這里,蕭翊的心臟猛地一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揪住。一股愧疚與憤怒交織的情緒,如洶涌的潮水般涌上他的心頭。他眉頭緊鎖,聲音顫抖著問道:“那她……她后來如何了?”
蕭老伯苦笑一聲,眼中卻流露出幾分佩服的神色。“她啊……你可別小瞧了云夫人。她骨子里硬氣得很,根本不是那種任人欺負的軟柿子。”
“她硬是憑著自己的一股狠勁兒,跟那些人斗智斗勇地周旋。今天據理力爭,明天又四處尋求幫助,最后竟然守住了家產。”
“再后來,她心一橫,做出了個大膽的決定。她把那些家產變賣,換了不少銀錢,然后一個人就闖蕩到了京城。”
“我們當時都在背后議論紛紛,覺得她這一去怕是兇多吉少,日子肯定過得艱難無比。可誰曾想……”
說到關鍵處,蕭老伯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他的眼神開始閃爍不定,左右躲閃,似乎在忌憚著什么不可言說的禁忌。
蕭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雙手一把抓住了老人的衣袖,使勁地晃了晃,大聲說道:“老伯,您但說無妨!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蕭老伯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確定沒有人偷聽后,他才壓低了聲音,湊近蕭翊,神神秘秘地說道:
“云夫人她……她如今可早已經不是尋常百姓了。”
“聽說她后來嫁入了真正的高門大戶,那可是咱們這種平頭百姓連門檻都摸不到的人家。”
“有人傳言她嫁給了富可敵國的大皇商,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她成了某位朝廷大員的誥命夫人。”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蕭翊的耳邊轟然炸響。嫁入高門大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