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她是島上喝咖啡的資本家嬌小姐,他是大字不識的守備區司令,一輩子的吵鬧與恩愛,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神仙眷侶。
可誰能想到,這幅看似完美的婚姻畫卷,竟在安杰生命的最后一刻,被她親手撕得粉碎。
特護病房里,彌留之際的安杰死死抓著老伴的手。
流著淚吐出了那個藏了四十年的驚天秘密:“德福,我對不起你,咱們辛苦拉扯大的六個娃,有一個根本不是你的骨肉!”
江德福的笑容僵在臉上,還沒等他問出那個奸夫是誰,還沒等問出哪個孩子是野種,心電監護儀那聲刺耳的長鳴,就把真相永遠鎖進了棺材。
只留下一頭霧水的八旬老人,守著這帶血的秘密。
看著靈堂前跪了一地的滿堂兒女,他猜:到底誰,才是那個多余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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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北方的深秋,風里總帶著股子肅殺氣。干休所附屬醫院的住院部大樓,被這股風吹得嗚嗚作響,像是有冤魂在拍打著窗欞。
特護病房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還沒進屋,那股子濃烈的、令人作嘔的味道就先鉆進了鼻孔。那是混雜著來蘇水、百合花腐爛的甜腥,以及老年人身體機能衰敗后散發出的特有陳腐味。這味道像是一張無形的、黏膩的網,把屋里屋外的人都罩得嚴嚴實實。
江德福坐在病床邊的硬木椅子上,腰桿挺得筆直,像是一尊被煙火熏黑了的石像。他今年八十三了,頭發全白,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死蒼蠅,那雙曾經在海島上指揮千軍萬馬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死死盯著監護儀上那條起伏微弱的綠色曲線。
病床上躺著的,是安杰。
那個曾經即使在海島上挑水也要穿著碎花裙子、喝咖啡必須用骨瓷杯的資本家小姐,此刻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她瘦脫了相,顴骨高高聳起,皮膚灰敗得像是一張揉皺了的舊報紙。呼吸機插管從她的喉嚨里伸出來,隨著機器的起伏發出“嘶——呼——”的聲響,沉重,遲緩,每一次停頓都讓人心驚肉跳,生怕那是最后一聲。
“爸,您都熬了三天三夜了,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去隔壁休息室瞇一會兒吧,這兒有我們呢。”
說話的是老大江衛國。他如今也是做爺爺的人了,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干部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說話時習慣性地背著手,帶著一股子在機關里養成的官腔。
江衛國身后,站著老二江衛東。他戴著副金絲眼鏡,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手腕上那塊金表在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冷光。他正低頭看著手機,眉頭緊鎖,似乎在處理著什么生意上的急事,時不時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焦躁。
江德福頭也沒回,動作僵硬地擺了擺手,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我不累。你們要是嫌這屋里味兒大,都給我滾出去。別在我跟前晃悠,晃得我眼暈。”
“爸,您看您這脾氣。”江衛東收起手機,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和精明,“剛才護士長把這個月的賬單拿來了。這個月光是進口的白蛋白和那幾個維持心肺功能的靶向藥,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這錢……”
“錢錢錢!你媽還沒閉眼呢,你們就算計起這點棺材本了?”江德福猛地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寒光,竟然把兩個年過半百的兒子嚇得退了一步,“老子的退休金不夠嗎?不夠還有撫恤金!在這個屋里,誰再提錢字,就給我滾回那個島上去!老子沒死,這個家就輪不到你們來算賬!”
病房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江衛國和江衛東對視了一眼,臉上掛不住,訕訕地沒敢接茬。
這時候,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三女兒江亞菲走了上來。她如今也沒了年輕時的潑辣勁兒,眼角全是細紋,眼袋浮腫。她端著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湊到江德福跟前:“爸,您別跟大哥二哥置氣,他們也是著急。您喝口水,潤潤嗓子。”
江德福看著女兒,眼里的怒火稍微退了一些。他接過水杯,手有些抖,水灑了幾滴在褲子上。他沒喝,只是握著那個溫熱的杯子,像是握著最后一絲熱氣。
“亞菲啊,”江德福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你媽這輩子,愛干凈,愛漂亮。你看她現在這樣,插著管子,身上一股味兒,她要是醒著,肯定得罵娘。”
江亞菲的眼圈一下子紅了,背過身去抹了把淚:“爸,媽這時候哪還顧得上那個。只要人活著,比什么都強。”
“活著?”江德福苦笑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安杰那張枯槁的臉上,“這樣活著,對她那是受罪。可是我舍不得啊……我真舍不得。”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陣冷風鉆了進來,緊接著是一個穿著灰色舊毛衣、身材消瘦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提著一個保溫桶,那是家里最小的兒子,老六,江衛遠。
和其他幾個哥哥姐姐不同,江衛遠是這個家里最不像“江家人”的存在。他既沒有繼承江德福的粗獷豪邁,也沒有完全繼承安杰那種精致的傲氣。
他今年剛過四十,在一所不起眼的中學教美術。他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文弱的書卷氣,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陰郁。
在這個家里,江衛遠一直是個邊緣人。大哥二哥談論國家大事、生意場上的風云時,他總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削蘋果,或者拿個速寫本畫畫。
江德福以前最看不上這個小兒子,覺得他沒兵味,軟趴趴的像個娘們兒。可偏偏安杰最疼這個老疙瘩,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爸,哥,姐。”江衛遠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空氣里的塵埃。他走到床邊,放下保溫桶,“我熬了點小米粥,把米油撇出來了,待會兒看能不能給媽潤潤嘴。”
江衛東瞥了一眼那個有些掉漆的保溫桶,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似乎對這個弟弟的窮酸樣有些不屑。江衛國則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繼續背著手看著窗外。
江德福看著老六,眼神復雜。
“放那吧。”江德福淡淡地說了一句。
江衛遠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擰開毛巾,開始給安杰擦手。他的動作輕柔得驚人,手指修長白皙,一點也不像江家人的手。他一點一點地擦拭著母親干枯的指縫,神情專注得像是在修復一件稀世珍寶。
江德福看著老六的側臉,心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感又涌了上來。這孩子太靜了,靜得讓他覺得心里發慌。特別是此時此刻,看著老六低垂的眉眼,江德福總覺得這張臉,在哪里見過,卻又不是在鏡子里。
那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江德福強行壓了下去。他覺得自己是老糊涂了,都在這種時候了,還在胡思亂想什么。
“爸,媽剛才手動了一下。”江衛遠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的驚喜。
江德福猛地湊過去,整個人幾乎撲在床邊:“安杰?安杰!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病床上的安杰沒有任何反應,只有監護儀上的數字在冰冷地跳動。江德福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看花眼了吧。”江衛東在旁邊冷冷地補了一句,“醫生都說了,現在就是深度昏迷,也就是植物人狀態,哪還能動。”
江衛遠咬了咬嘴唇,沒反駁,只是固執地握著母親的手,不肯松開。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路燈亮起,昏黃的光暈透過玻璃窗灑在病房的地板上,把這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扭曲在一起,像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02
夜深了,醫院的走廊里燈光慘白,靜得能聽見護士站掛鐘走動的聲音。
江德福把幾個孩子都轟去了附近的賓館,只留下了老六江衛遠在病房里陪護。但他自己睡不著,胸口悶得像塞了一團濕棉花。他披著那件舊軍大衣,像個做賊的老兵,悄悄溜到了樓梯間的防火門后。
這里是醫院唯一能稍微透口氣的地方。雖然墻上貼著“禁止吸煙”,但地上的煙頭還是堆成了小山,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煙草味。
江德福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手有些抖,劃了兩根火柴才點著。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嗆進肺里,讓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眼淚順著眼角的褶子流了下來。
煙霧繚繞中,江德福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回飄。
人老了,大概都這樣,眼前的事記不住,幾十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卻像是刻在腦子里一樣清晰。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安杰時的情形,那時候她穿著布拉吉,像個高傲的白天鵝,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他想起了在松山島上的日子,那些雞飛狗跳的磨合,那些在屋頂上曬蘿卜干的歲月。
大家都說,他和安杰是段佳話,是神仙眷侶。江德福自己也這么覺得。他用一輩子的庇護換來了安杰一輩子的相守,這買賣,值。
可是,在這看似完美的婚姻畫卷里,是不是真的連一點褶皺都沒有?
江德福瞇著眼,透過煙霧看著樓梯間那斑駁脫落的墻皮,心里忽然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一個夏天。
那年島上的風浪特別大。安杰突然提出要回青島娘家住一段時間,理由是想大姐了,身子骨也不舒服,想回去找個老中醫調理調理。
那時候家里正是亂的時候,幾個大的正是淘氣包,江德福本來不同意,但安杰那次異常堅決,甚至發了很大的脾氣,把家里最值錢的一套茶具都摔了。
江德福從沒見安杰發過那么大的火,沒轍,只好讓她去了。
安杰這一走就是一個半月。期間只寫回來一封信,寥寥數語,報了個平安,字跡潦草,一點也不像她平日里那娟秀的風格。
等再去碼頭接她回來的時候,江德福記得很清楚,那天的安杰臉色煞白,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神里透著一種他說不出來的慌亂和疲憊。
看到江德福的時候,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迎上來,而是下意識地往后縮了一下,像是個做了虧心事的孩子。
問她怎么了,她只說是水土不服,在那邊病了一場。
回來沒多久,安杰就懷孕了。
那就是老六,江衛遠。
江德福猛地吸了一口煙,火星燒到了手指,燙得他一激靈。他甩了甩手,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那時候他高興壞了,覺得這是老天爺給他江德福的福氣,人到中年還能再添丁進口。可是隨著這孩子慢慢長大,有些閑言碎語就像海風一樣,時不時地往他耳朵里灌。
有人說,這老六長得既不像爹,也不像媽。
有人說,這孩子怎么一股子酸腐氣,倒像是城里那些讀書人的種。
江德福從來不信這些,聽見了就把那些長舌婦罵得狗血淋頭。他是誰?他是江德福!安杰是他的戰利品,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寶,怎么可能……
可是,有些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只要有一點點雨水,就會在陰暗的角落里瘋狂生根發芽。
特別是老六長大后,表現出的那種對畫畫的癡迷。
江德福掐滅了煙頭,推開防火門,慢吞吞地往病房走。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小窗,他看到老六江衛遠正坐在床邊,借著微弱的地燈光線,在一本速寫本上畫著什么。江德福推門進去,腳步聲很輕,但江衛遠還是嚇了一跳,慌忙要把本子合上,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畫什么呢?鬼鬼祟祟的。”江德福走過去,語氣里帶著慣有的審視,那是多年軍旅生涯養成的威壓。
江衛遠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慢吞吞地把速寫本遞了過來,聲音細若蚊蠅:“爸,我……我就是想把媽現在的樣子記下來。”
江德福接過本子,借著昏暗的燈光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心臟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呼吸瞬間停滯了一秒。
畫上的安杰閉著眼,雖然只是鉛筆勾勒的寥寥幾筆,卻精準地抓住了神韻。那種枯萎中的凄美,那種即使在病危中依然保留的一絲倔強,躍然紙上。但這畫風……太熟悉了。
這種線條的運用,這種陰影的處理方式,這種透著淡淡憂郁和感傷的筆觸。江德福是個大老粗,不懂藝術,但他見過這種畫。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在島上那個被改造的“右派”畫家的屋里,他見過類似的畫稿。那個人叫什么來著?好像姓夏……夏老師?
當年安杰很喜歡去那個夏老師那里學畫畫,還因為這事兒跟江德福吵過架,說他是大老粗不懂藝術追求。后來那個夏老師平反回城了,回的就是青島。那是哪一年的事?
似乎……正好是安杰回青島探親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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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德福的手有些抖,速寫本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抬頭看向江衛遠。
地燈昏黃的光線下,這個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側臉輪廓清瘦,鼻梁高挺,下巴尖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他此刻正低頭看著安杰,眼神里那種悲傷而深邃的神情,那種文弱中帶著一絲清高的氣質,簡直和記憶中那個站在海邊寫生的夏老師重疊在了一起。
太像了。
不是長得像,是那種骨子里的神韻,那種讓江德福一輩子都看不慣、卻又無可奈何的“酸勁兒”,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爸?您怎么了?”江衛遠察覺到父親的異樣,抬頭扶了扶眼鏡,關切地問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德福像是被燙著了一樣,猛地把速寫本扔回給兒子,轉過身去,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沒事。畫得什么亂七八糟的,難看死了!”江德福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試圖用憤怒來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收起來!別讓我看見!”
江衛遠習慣了父親的這種無名火,默默地把本子收進包里,沒敢吱聲,只是眼神里閃過一絲受傷。
江德福走到窗邊,背對著兒子,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玻璃上倒映著他蒼老的面孔,也倒映著身后病床上那個昏迷不醒的女人。
“安杰啊安杰……”他在心里咬牙切齒地問,“你到底瞞了我什么?”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場婚姻的絕對掌控者,是那個把資本家小姐改造成勞動婦女的勝利者。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大度和包容贏得了安杰全部的心。可今晚,這突如其來的猜疑像是一把生銹的鋸子,開始一點點鋸斷他那名為“自信”的脊梁骨。
這六個孩子里,前五個都或多或少帶著他的影子,有的像他的臉,有的像他的脾氣。唯獨這老六,就像是地里長出的一棵一種莊稼,怎么看怎么別扭。以前他只當是安杰基因強,現在看來……
就在這時,監護儀突然發出了一聲急促而尖銳的報警聲——“滴!滴!滴!”
江德福猛地回頭,只見安杰的身體在床上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后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樣癱軟下去。
“媽!媽!”江衛遠驚恐地大喊起來,手忙腳亂地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走廊里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醫生護士推著搶救車沖了進來,各種儀器的聲音響作一團。
“家屬讓一下!準備強心針!腎上腺素!”醫生的吼聲在狹小的病房里回蕩。
在混亂中,江德福被擠到了墻角。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醫生們在安杰身上按壓、注射。他看到安杰在醫生搶救的間隙,突然睜開了眼。
那不是平時那種渾濁的眼神。那雙眼睛里,此刻竟然迸發出一種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亮得嚇人。
她并沒有看正在搶救她的醫生,也沒有看哭喊的江衛遠,而是穿過人群,死死地盯著墻角的江德福。
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嬌嗔和傲慢,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愧疚,還有一種迫切想要傾訴的哀求。
她似乎拼盡了全身最后一點力氣,想要張嘴說話。
那個秘密,那個在心底埋藏了四十年的秘密,終于要在死亡的逼視下,破土而出了嗎?
03
那一陣兵荒馬亂的搶救終于停歇了。
醫生摘下口罩,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沖著江德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語氣里透著一種職業性的無奈:“首長,老太太生命力頑強,這口氣算是吊住了。但這是回光返照,你們……做好心理準備,人要是清醒了,有什么話趕緊說。”
病房里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監護儀偶爾發出的“滴答”聲,不再像之前那么急促,卻更像是一種催命的倒計時。
聞訊趕回來的兒女們把不大的特護病房擠得滿滿當當。
老大江衛國作為長子,此時此刻必須端出那副大家長的架勢。他紅著眼圈,安排老三江衛民去買壽衣,又指揮老二江衛東聯系殯儀館的靈車。老二雖然心里盤算著賬目,但畢竟是親媽,這時候也沒了那種生意人的精明,摘下眼鏡不停地擦著眼淚。
大女兒江亞菲哭得最兇,趴在床邊握著安杰的手不肯撒開,嘴里念叨著小時候的事。只有那個最小的老六江衛遠,依舊像個影子一樣縮在角落里,手里緊緊攥著那個速寫本,臉色比躺在床上的安杰還要慘白。
江德福坐在那把硬椅子上,像是個局外人。
他看著這一屋子的兒女,心里本該是自豪的。想當年,他是大字不識幾個的泥腿子團長,娶了安杰這個資本家嬌小姐,那是多少人眼里的“癩蛤蟆吃天鵝肉”。可這輩子下來,他把安杰改造得會拉風箱、會挑水,安杰也把他改造成了睡前洗屁股、吃飯不吧唧嘴的文明人。他們生了這六個孩子,個個都養大了,這難道不是他江德福這輩子最大的“戰功”嗎?
可此刻,這戰功卻顯得那么不真實。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幾個孩子的臉上一一掃過。
老大衛國,臉方闊口,眉毛粗黑,簡直就是年輕時江德福的翻版,連走路那股外八字的勁兒都一模一樣。
老二衛東,雖然精明了點,但那鼻子那眼,也是江家人的模子。
老三衛民,老實巴交,長得像奶奶。
亞菲和亞寧兩個閨女,那是隨了安杰,漂亮,利索,嘴皮子利索。
最后,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角落里的老六江衛遠身上。
這孩子怎么就那么“獨”呢?
江衛遠察覺到了父親的目光,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他那副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露出一雙清澈卻充滿憂郁的眼睛。那雙眼睛,太像那個搞藝術的夏老師了。那種遇到事情不爭不吵、只會躲進自己世界里的性格,簡直和那個“右派”畫家如出一轍。
江德福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胸口那團疑云越來越大,壓得他喘不上氣。
“爸,媽醒了!”
江亞菲的一聲驚呼,打斷了江德福的胡思亂想。
病床上,安杰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種令人心碎的情醒。不再是之前的渾濁迷離,她的眼神異常明亮,像是把生命最后所有的能量都聚在了這一刻。她環視了一圈圍在床邊的兒女,嘴角竟然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其虛弱的笑容。
“都來了啊……”安杰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是飄在空中的游絲,“別哭……都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讓人笑話。”
“媽!”一屋子人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哭聲壓抑而沉痛。
安杰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檢閱。她看著老大,點了點頭;看著老二,輕輕嘆了口氣;看著女兒們,眼神里滿是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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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角落里的老六身上。
“衛遠……”她輕聲喚道。
江衛遠猛地抬起頭,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邊,握住母親的手,眼淚決堤般涌了出來:“媽,我在,我在呢。”
安杰的手指艱難地動了動,似乎想摸摸小兒子的臉,但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那是疼愛,是愧疚,更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六,然后把目光轉向了像雕塑一樣坐在旁邊的江德福。
“德福。”她叫了一聲。
江德福身子一震,立刻握住了妻子的另一只手。那手冰涼刺骨,像是握著一塊即將融化的冰。
“哎,我在。”江德福的聲音都在抖。
“讓他們……都出去吧。”安杰喘了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我有話……單獨跟你說。”
04
病房門關上了。
那些哭泣聲、腳步聲都被隔絕在了門外。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這對糾纏了一輩子的老夫妻,還有那一臺忠實記錄著生命倒計時的監護儀。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鍋。
安杰看著江德福,看了很久。她看著這個男人臉上的老年斑,看著他因為熬夜而深陷的眼窩,看著他即使到了這把年紀依然挺直的脊梁。
這個男人,寵了她一輩子。
在那個動蕩的年代,是他用這寬厚的肩膀,替她擋住了外面的風風雨雨。因為有他在,她才能在海島上過著喝咖啡、穿裙子的神仙日子;因為有他在,她的成分問題才沒有成為壓垮她的稻草。
“德福啊……”安杰開了口,眼淚順著眼角滑進枕頭里,洇濕了一大片,“我想喝口水。”
江德福慌忙站起來,端起桌上早就涼了的水杯,又兌了點熱水,試了試溫度,才把吸管遞到安杰嘴邊:“慢點,別嗆著。”
安杰吸了兩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江德福趕緊用袖口去擦,動作笨拙卻充滿了小心翼翼。
“好喝嗎?”江德福問,聲音哽咽。
“苦。”安杰苦笑著說,“這輩子的水,都是苦的。只有你給的水,是甜的。”
江德福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這輩子流血流汗不流淚,可這一刻,他忍不住。他握著安杰的手,把臉貼在她的手背上:“老婆子,你說什么傻話。下輩子,下輩子我還給你倒水喝。”
安杰的手指輕輕顫抖了一下。她看著埋頭痛哭的丈夫,眼里的痛苦神色越來越濃。那不是身體上的痛,而是靈魂深處的煎熬。
她騙了他。
騙了這個世界上對她最好、最信任她的男人。
這個謊言像是一塊巨石,壓了她四十年。每當看到老六那張臉,每當看到江德福對老六的冷淡和偶爾流露出的疑惑,她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鍋里煎。她以為自己能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爛在肚子里。
可是此刻,面對死亡,面對江德福那毫無保留的愛,她心理的防線崩塌了。她不想帶著謊言走,她覺得這對江德福不公平。哪怕真相會讓他痛苦,也好過讓他糊涂一輩子。
“德福……”安杰的聲音變了,變得急促而尖銳,“你把頭抬起來。”
江德福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妻子。
“我有罪。”安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江德福愣了一下,隨即強擠出一絲笑容,想緩和這壓抑的氣氛:“說什么呢,咱們都要去見馬克思了,什么罪不罪的。是不是當年藏私房錢沒告訴我?還是把我那瓶好酒偷偷倒了?”
“不是!”安杰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開始瘋狂飆升,“你聽我說!必須要聽我說!”
江德福感覺到了不對勁。他從沒見過安杰露出這樣絕望的神情。那是犯人在臨刑前的懺悔,是溺水者最后的掙扎。
“怎么了?你說,我聽著呢。”江德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種不祥的預感像是一只冰涼的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安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她死死抓著江德福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了他的肉里,掐出了血印子。
“德福,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一輩子……”安杰哭得渾身顫抖,“咱們……咱們這六個娃……”
江德福的腦子“嗡”的一聲響。他最害怕聽到的那個話題,終于還是要來了嗎?
“娃怎么了?娃都挺好的啊。”江德福下意識地想要逃避,想要捂住耳朵。
“不……有一個……有一個不是……”安杰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風中的殘燭,“咱們這六個孩子里,有一個……根本不是你的骨肉……”
這句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地劈在了江德福的天靈蓋上。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江德福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個帶著淚水的、試圖安慰妻子的笑容,僵在臉上,看起來滑稽又恐怖。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喉嚨里發出“咯咯”的響聲。
他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在樓道里抽煙的時候,在看到老六畫畫的時候,都已經無數次設想過這個可能。
可是當這句話真真切切地從安杰嘴里說出來的時候,那種痛,還是超出了他的承受極限。那是信仰崩塌的聲音,是他這輩子引以為傲的“完美婚姻”碎成粉末的聲音。
“誰……是誰?”江德福的聲音像是從地獄里飄出來的,沙啞,干裂,帶著一股血腥味。
其實不用問,他心里已經有了答案,那個畫畫的老六,那個長得像夏老師的老六……
安杰看著丈夫那張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臉,心如刀絞。她的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眼前的世界開始變黑。但她必須說完,她必須把那個名字說出來。
“是……是……”
安杰拼盡全力,想要吐出那個名字。
“那個孩子的生父是……”
江德福屏住了呼吸,身子前傾,耳朵幾乎貼到了安杰的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