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六年后，我穿著嶄新的將官呢子大衣，走進(jìn)那個大院。
陽光有些刺眼，門崗的士兵向我敬禮，手臂繃得筆直。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旁邊的冬青樹叢旁沖了出來。
她跑得很急，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那只手伸過來，死死地拽住了我的衣袖，布料在手指下皺成一團(tuán)。
我皺眉，低頭看去。
那是一雙女人的手，粗糙，指節(jié)有些變形，沾著些灰白的粉筆末似的痕跡。
袖口磨得發(fā)毛，腕骨突出得厲害。
我順著那手臂往上看，看到一張憔悴蒼老的臉，頭發(fā)干枯地扎在腦后，幾縷散亂地貼在汗?jié)竦念~角。
她的眼睛很紅，布滿了血絲，直直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卻半天沒發(fā)出聲音。
我愣了一下，覺得這面容有些遙遠(yuǎn)的熟悉。
心臟某個地方，毫無征兆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周圍的空氣好像突然凝住了。
01
一九八四年春天，我燒得一塌糊涂。
迷迷瞪瞪被人從營房架子床上拖起來，塞進(jìn)一輛吉普車的后座。
顛簸，無休止地顛簸，骨頭縫都跟著顫。
喉嚨里像塞了塊燃著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不知過了多久，顛簸停了。
一股清冽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淡淡苦澀草藥味兒的氣流涌進(jìn)鼻腔。
有人架著我胳膊，腳踩在堅實冰涼的水磨石地面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帶著嗡嗡的回音。
眼皮重得抬不起，只透過縫隙，看見一片晃動的、刺眼的白色。
然后是說話聲，很近，又好像很遠(yuǎn)。
“體溫多少？”
“四十度二，昏迷間歇性，伴有寒戰(zhàn)。物理降溫效果不明顯。”
“急性肺炎，拖得有點久了。先推處置室，準(zhǔn)備靜脈滴注青霉素，劑量按體重上限算。通知化驗室，加急血常規(guī)和胸片。”
那聲音不高，平靜，清晰，每個字都像是用冰鎮(zhèn)過，落在耳膜上，奇異地壓下了我腦子里那團(tuán)沸騰的混沌。
我努力想睜開眼，看看說話的人。
視線模糊地聚焦，先看到的是一截白皙的脖頸，連著線條干凈的下頜。
再往上，是口罩上方的一雙眼睛。
睫毛很長，但并不卷翹，只是安靜地垂著，掩住了一半的眸光。
她正低頭看著手里的病歷夾，額前有幾縷碎發(fā)落下來，隨著她寫字的動作輕輕晃動。
那眼神專注，冷靜，像深秋的湖水，沒有太多溫度，卻莫名讓人心安。
“還清醒嗎？能聽見我說話嗎？”她忽然抬起眼，看向我。
我猝不及防撞進(jìn)那片湖水里，喉結(jié)上下動了動，想回答，卻只發(fā)出一點模糊的氣音。
她沒再問，只是對旁邊的護(hù)士點了點頭。
“開始吧。”
針頭刺進(jìn)手背血管的瞬間，一陣尖銳的疼。
我嘶了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她正在調(diào)整滴壺的速度，聞聲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沒什么情緒，隨即又落回到滴管上。
“忍著點。命比疼重要。”
她說。
02
我在軍區(qū)醫(yī)院的病房里躺了五天。
高燒退去，身體像是被抽空了，軟綿綿地使不上勁。
但腦子卻異常清醒，清醒到能數(shù)清每天上午查房時，她的白色護(hù)士鞋走過我床邊水泥地面的次數(shù)。
二十三步，從門口到我的三號床。
蕭可馨。
我從床頭掛著的責(zé)任醫(yī)師牌子上知道了她的名字。
牌子上有一張一寸照，穿著軍裝，戴著軍帽，表情嚴(yán)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不如真人好看。
雖然真人大多數(shù)時候也抿著唇，沒什么表情。
她是我的主治醫(yī)生，每天上午固定時間來查房。
聽聽心肺，看看舌苔，問幾句“感覺怎么樣”、“咳嗽好點沒”。
回答永遠(yuǎn)是簡短的“還好”、“嗯”、“是”。
我問她我什么時候能歸隊，她正低頭在本子上記錄，筆尖頓了頓。
“肺里的炎癥吸收需要時間。急不得。”
她合上本子，看向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
“你是偵察連的？”
我點頭，心里掠過一絲驚訝，她竟然記得我的部隊番號。
“身體是戰(zhàn)斗的本錢。養(yǎng)好了，比急著回去蠻干強(qiáng)。”
這話說得在理，可從她嘴里說出來，總帶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疏離感。
她說完就轉(zhuǎn)身走向下一張病床，白大褂的衣角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
我跟她之間，似乎永遠(yuǎn)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我試過在她下午巡房時，問一些關(guān)于病情以外的問題。
比如，蕭醫(yī)生您是哪個軍校畢業(yè)的？
她正在檢查我手背上的針眼，聞言頭也沒抬。
“軍醫(yī)大。”
“哦……那您來這邊多久了？”
“兩年。”
“這邊冬天是不是特別冷？”
她終于抬眼看了看我，那雙湖水里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困惑的波瀾，好像不明白我為什么問這個。
“還行。”
對話總是這樣，進(jìn)行不到三句，就自動終結(jié)。
病房里有個老病號，是隔壁通訊營的班長，姓劉，腿骨折了住進(jìn)來。
他比我早來半個月，似乎知道些醫(yī)院里的八卦。
有次蕭醫(yī)生剛走，劉班長就壓低聲音湊過來。
“林老弟，別瞎琢磨了。”
我臉一熱，嘴上硬著：“我琢磨啥了？”
劉班長嘿嘿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蕭醫(yī)生啊，院里的一枝花，可惜，帶刺，冷得很。”
他朝門口努努嘴。
“聽說家里……有點事。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挺復(fù)雜。以前也不是沒人動過心思，都碰一鼻子灰。”
他拍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
“咱當(dāng)兵的，好好養(yǎng)傷，養(yǎng)好了回去練兵打仗是正經(jīng)。別的，別多想。”
我沒接話，望著窗外剛抽出嫩芽的楊樹枝條。
陽光很好，可我心里某個角落，卻因為那句“家里有點事”，莫名地沉了沉。
她那雙過于平靜的眼睛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03
出院前一天，天氣格外好。
午后的陽光暖洋洋地鋪在病房走廊盡頭的小陽臺上。
我扶著墻慢慢走過去，想透透氣。
推開銹跡斑斑的鐵門，卻看見蕭可馨站在那里。
她沒穿白大褂，只穿著常服的軍裝，戴著軍帽，背對著我，倚著欄桿。
風(fēng)拂動她帽檐下的碎發(fā)，也吹起了她手中一張信紙的一角。
她的肩膀看起來有些單薄，微微縮著，不像平時挺得筆直。
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進(jìn)去還是退開。
她卻好像聽到了動靜，轉(zhuǎn)過身來。
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看起來比平時更潤一些，也許是光線的原因。
她很快把信紙折好，塞進(jìn)上衣口袋。
“明天出院？”她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軟一點。
“嗯。”我點點頭，走到欄桿邊，和她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
樓下院子里，幾個康復(fù)期的傷病員在慢悠悠地散步。
遠(yuǎn)處是連綿的青色山巒。
沉默了一會兒。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敲著肋骨。
口袋里的手攥緊了，手心全是汗。
那句話在喉嚨里翻滾了好幾天，燙得我寢食難安。
再不問，就真的沒機(jī)會了。
“蕭醫(yī)生。”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啞。
她側(cè)過頭，等著我說下去。
“我……我知道這很冒昧。”我語無倫次起來，事先想好的詞全忘了。
“我就是……就是想問問，等我傷好了，歸隊以后……我還能來找你嗎？”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直白，太蠢。
她的眼神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那層慣有的平靜迅速恢復(fù)，甚至結(jié)起了更厚的冰。
她轉(zhuǎn)回頭，看著遠(yuǎn)處的山，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心一點點往下沉。
“不能。”
她終于說，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羞愧混合著失落，擰成一股尖銳的疼。
“為什么？”我不死心，追問了一句，話出口才覺得更加難堪。
她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細(xì)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憐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疏遠(yuǎn)。
“你不了解我。”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我心上。
“也不該把心思放在這上面。”
“林榮軒，你是個好兵。好好當(dāng)你的兵，比什么都強(qiáng)。”
她說完，沒再看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鐵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
我站在原地，陽臺上的風(fēng)忽然變得很冷，吹得我渾身發(fā)僵。
口袋里，我給她寫的那封厚厚的、改了好幾遍的信，被汗水浸得有些發(fā)軟。
最終，也沒有勇氣拿出來。
04
回到偵察連，日子仿佛被按下了重復(fù)鍵。
出操，訓(xùn)練，摸爬滾打，一身汗，一身泥。
我把所有的時間精力都投入到訓(xùn)練里，練拼刺刀練到虎口裂開，練潛伏偽裝能在蚊蟲肆虐的灌木叢里一動不動趴一整天。
好像只有身體的極度疲憊，才能暫時壓住心里那股空落落的鈍痛。
連長馬杰注意到了我的反常。
馬杰是山東人，高大魁梧，黑紅臉膛，嗓門洪亮，帶兵很有一手。
他打仗勇猛，是軍區(qū)掛了號的戰(zhàn)斗英雄，身上有好幾處傷疤。
但他訓(xùn)人時也毫不留情，我因為幾次訓(xùn)練走神，沒少挨他的罵。
“林榮軒！你他娘的魂丟醫(yī)院里了？瞄準(zhǔn)！三點一線！你那眼珠子往哪瞟呢！”
我咬緊牙關(guān)，重新趴下，臉頰緊貼著冰冷的槍托。
汗水流進(jìn)眼睛，澀得生疼。
馬杰走到我身邊，蹲下來，檢查我的射擊姿勢。
他粗糙的手指拍了拍我的后頸。
“小子，心里有事？”
我沒吭聲。
他哼了一聲，也沒再追問。
“是爺們，就得把事扛起來。扛不起來，就把它練沒！別娘們唧唧的，耽誤正事！”
這話糙，理不糙。
我憋著一股氣，練得更狠了。
連里有時候會組織學(xué)習(xí)，或者休息時湊在一起吹牛。
馬杰心情好的時候，也會跟我們聊聊他以前打仗的事，吹噓他的戰(zhàn)績。
但他很少提家里的事。
只知道他結(jié)婚了，愛人在老家。
有一次，連里搞內(nèi)務(wù)評比，我們班幫連部打掃衛(wèi)生。
我擦拭文件柜頂上的灰塵時，不小心碰倒了一個包著紅綢布的小相框。
連忙撿起來，拂去上面的灰。
相框里是馬杰和一個女人的合照。
背景像是在某個公園，女人穿著樸素，梳著兩條麻花辮，依偎在馬杰身邊，笑得很溫柔。
我的目光定在女人的臉上。
呼吸驟然停住。
雖然穿著打扮不同，雖然笑容是我從未見過的明媚。
但我還是一眼就認(rèn)了出來。
是蕭可馨。
照片里的她，眼里有光，嘴角彎著，整個人像是被暖陽包裹著。
和我記憶中那個冰冷疏離的蕭醫(yī)生，判若兩人。
相框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遒勁：“杰與馨，于濟(jì)南，八一。”
八一？那不就是前年？
他們早就認(rèn)識？甚至可能……
一個不敢想的念頭撞進(jìn)腦海。
“看啥呢？”
馬杰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
我手一抖，差點又把相框摔了。
慌忙轉(zhuǎn)過身，把相框遞還給他，臉上火辣辣的。
馬杰接過相框，用袖子仔細(xì)擦了擦，眼神落在那張照片上時，變得異常柔和。
那是我從未在這位鐵漢連長臉上看到過的神情。
“我媳婦兒。”他嘿嘿一笑，露出自豪的表情，把相框重新擺回柜子最顯眼的位置。
“好看吧？”
我喉嚨發(fā)緊，勉強(qiáng)擠出一個字：“……好看。”
心里卻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掏空了，冷風(fēng)呼呼地往里灌。
原來，她說“不能”，不是因為別的。
只是因為，她早就是別人的妻子了。
而我那些輾轉(zhuǎn)反側(cè)，那些鼓足勇氣的蠢話，在她眼里，恐怕只是個荒唐的笑話。
馬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
“好好干！等立了功，打了勝仗，將來也能娶個像你嫂子這樣好的媳婦兒！”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沾滿灰塵的解放鞋鞋尖。
“是，連長。”
聲音干澀得像是沙礫摩擦。
05
邊境上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
小道消息像風(fēng)一樣在營區(qū)里刮，真的假的混在一起，攪得人心頭沉甸甸的。
訓(xùn)練強(qiáng)度驟然加大，實彈演練的次數(shù)變得頻繁。
夜里緊急集合的哨音，不知什么時候就會尖利地劃破黑暗。
每個人心里都清楚，可能要動真格的了。
出發(fā)前的誓師大會，在師部大操場舉行。
黑壓壓的全是人，鋼槍如林，紅旗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師長在臺上講話，聲音通過擴(kuò)音器傳出來，帶著金屬的震顫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們偵察連站在靠前的位置。
我握著槍，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是一種混合著緊張、亢奮和某種沉重的東西。
目光無意中掃過臺下觀禮的區(qū)域。
那里站著軍直機(jī)關(guān)和一些后勤保障單位的人。
一片軍綠色的身影里，我忽然看到了幾個穿白大褂的。
是醫(yī)院的醫(yī)療隊。
我的呼吸滯了一下，視線不由自主地搜尋。
然后，我看到了她。
蕭可馨站在醫(yī)療隊靠邊的位置，也穿著白大褂，外面罩著不合身的軍用雨衣，帽子戴得很端正。
她微微仰著頭，看著主席臺的方向。
側(cè)臉的線條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有些模糊，又異常清晰。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喧鬧的人聲和凜冽的風(fēng)。
我看著她。
她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什么，目光緩緩移動，掃過我們連隊的方向。
那一瞬間，我覺得她看到我了。
她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也許不到半秒。
沒有任何波動，平靜得像是什么都沒看見。
然后，那目光徑直掠過我，越過我的肩膀，落在了我身旁不遠(yuǎn)處的一個人身上。
我順著她的視線，微微側(cè)頭。
是馬杰。
我們連長站得筆直，像一尊雕塑，目不斜視地望著主席臺，下頜繃得很緊。
可我知道，他也一定看到了她。
因為在他那刀削斧刻般硬朗的側(cè)臉上，我捕捉到一絲極其細(xì)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
那柔和只出現(xiàn)了一瞬，快得像我的錯覺。
隨即就被更堅毅的神情覆蓋。
蕭可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在我身上要長那么一點點。
也只是那么一點點。
然后，她也轉(zhuǎn)回頭，重新望向主席臺。
仿佛剛才那短暫的視線交匯，從未發(fā)生過。
臺上，師長的話講完了。
最后一句是嘶吼出來的：“同志們！有沒有信心！”
“有！！！”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yīng)，震得地面都在發(fā)顫。
我跟著張嘴，用盡全力吶喊，聲音淹沒在巨大的聲浪里。
胸膛里滾燙，眼眶卻不知為何有些發(fā)酸。
隊伍開始有序地登車。
卡車引擎發(fā)出轟鳴，排氣管噴出青黑色的煙。
我抓住車廂板，翻身跳了上去。
在卡車緩緩啟動，駛離操場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又回頭望去。
觀禮的人群正在散去。
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已經(jīng)看不見了。
只有灰蒙蒙的天，和遠(yuǎn)處連綿的、沉默的群山。
卡車顛簸著，駛向未知的前方。
我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真的被徹底留在了身后。
06
時間在硝煙和泥濘里，變得模糊而厚重。
六年。
聽起來只是一個數(shù)字。
只有親歷的人才知道，那里面裹挾了多少生死，多少離別，多少在絕境中重新黏合起來的破碎的信念。
我受過幾次傷，最重的一次，彈片離心臟只差兩公分。
在后方醫(yī)院醒來時，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護(hù)士陌生的臉。
我再也沒去過那個軍區(qū)醫(yī)院，也再沒見過她。
關(guān)于馬杰的消息，是在一次慘烈的拔點戰(zhàn)斗后傳來的。
他帶領(lǐng)的突擊隊，為了給大部隊打開通道，陷在了敵人火力最密集的地方。
電臺里最后傳回的是他嘶啞的喊聲：“別管我們！炸了它！”
然后就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忙音。
戰(zhàn)斗結(jié)束后，只在爆炸中心找到一些無法辨認(rèn)的殘骸。
馬杰被追記一等功，評為烈士。
追悼會我沒能參加，那時我還躺在病床上，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
我望著病房窗戶外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又落了。
想起他拍著我肩膀說“好好干”的樣子，想起他擦拭那張合影時溫柔的眼神。
心里堵得厲害，像壓著一塊浸透了水的石頭。
這些年，我活了下來，并且因為幾次在關(guān)鍵戰(zhàn)斗中的表現(xiàn)，被破格提拔。
戰(zhàn)火把那個因為一次表白失敗就消沉別扭的孱弱新兵，燒煉成了另外一個人。
一個眼神堅定，肩背挺直，下頜線條硬朗的指揮員。
命令下來的時候，我正在西南邊境的一個指揮所里，對著沙盤推演。
我被授予少將軍銜，調(diào)往北方一個重要的軍區(qū)任職。
授銜儀式很簡單，就在前線指揮部的帳篷里。
老首長親自給我戴上了肩章，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林榮軒，好好干。別辜負(fù)了這身衣服，別辜負(fù)了……那些回不來的人。”
我立正，敬禮。
手指觸及帽檐時，有些輕微的顫抖。
新的軍區(qū)在北方，一個以數(shù)字編號的大院。
我?guī)е唵蔚男欣睿藘商靸梢沟幕疖嚕洲D(zhuǎn)乘吉普車，在傍晚時分抵達(dá)。
大門很氣派，哨兵站得筆直。
我遞上證件和調(diào)令。
哨兵仔細(xì)查驗，然后“啪”地立正，向我敬禮，眼神里帶著年輕的士兵對高級軍官本能的敬畏。
“首長好！”
我點了點頭，接過遞回的證件。
夕陽給院里的樓房和道路鍍上一層黯淡的金紅色。
我整理了一下嶄新的將官呢子大衣，邁步向里走去。
腳步沉穩(wěn)。
這六年走過的路，流過的血，失去的人，仿佛都沉淀在這每一步里。
就在這時，眼角的余光瞥見旁邊冬青樹叢旁，有個身影動了一下。
那身影原本隱在樹影里，很不起眼。
卻在我經(jīng)過時，猛地沖了出來。
動作有些慌，腳步踉蹌，差點被不平的路面絆倒。
我下意識停住腳步。
一只手伸了過來，帶著惶急的力度，死死攥住了我的衣袖。
呢子面料厚實，卻被那幾根手指攥得深深凹陷下去。
我皺了皺眉。
低頭，先看到那只手。
女人的手，但絕稱不上好看。
皮膚粗糙，指節(jié)粗大變形，手背上還有幾處細(xì)小的凍瘡疤痕。
指甲剪得很短，邊緣并不光滑。
一些灰白的、像是粉筆末的痕跡，沾在指縫和掌紋里。
袖口是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改的，磨出了毛邊，腕骨凸出得硌人。
我心里掠過一絲不悅，更多的是疑惑。
順著那手臂，我抬起頭。
看向它的主人。
一張憔悴的、蒼老得過分的臉，闖入我的視線。
頭發(fā)枯黃，胡亂地扎在腦后，很多碎發(fā)散落下來，被汗水黏在額角和臉頰。
顴骨很高，臉頰卻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沒有一點血色。
唯有那雙眼睛，睜得很大，直勾勾地盯著我。
眼睛里布滿了通紅的血絲，眼皮浮腫，眼眶里蓄滿了淚水，搖搖欲墜。
她的嘴唇哆嗦著，劇烈地顫抖，像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卻一時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只是那樣死死地、絕望般地拽著我，仿佛我是她即將溺斃前，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周圍的空氣好像瞬間被抽空了。
遠(yuǎn)處哨兵似乎往這邊看了一眼，但并沒有過來。
時間凝固了幾秒。
我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
那眉眼，那輪廓……
遙遠(yuǎn)記憶的閘門，被一股蠻橫的力量轟然撞開。
塵封的影像與眼前這張滄桑憔悴的臉，艱難地重合。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猝然縮緊，隨即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我彎下腰去的悶痛。
“蕭……？”
我的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的。
07
那個名字卡在喉嚨里，沒能完整地吐出來。
她已經(jīng)淚如雨下。
不是啜泣，是洶涌的、無聲的淚水，瞬間沖垮了堤壩，順著她深刻了許多的皺紋溝壑肆意流淌。
她拽著我衣袖的手更用力了，指關(guān)節(jié)白得嚇人，整個手臂都在抖。
“林……林榮軒……”
她終于發(fā)出了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是……是你嗎？真的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