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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局長坐了老干部的專座,他敲桌說:擺準位置!這你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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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梓睿調來的第三天,在食堂遇上了麻煩。

      他端著餐盤找位置時,看見靠窗那張桌子空著。陽光正好灑在桌面上,明晃晃的。他走過去坐下。

      對面的老人摘下老花鏡,用絨布慢慢擦著。桌上放著半個饅頭,一碗稀飯。老人沒抬頭,只是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聲音不大,卻在突然安靜的食堂里顯得格外清晰。打飯窗口后的師傅探出頭,又縮了回去。幾個正在吃飯的科員低下頭,加快了扒飯的速度。

      “擺準自己的位置。”老人把眼鏡戴回去,鏡片后的眼睛盯著楊梓睿,“這是我的專座,是你該坐的?”

      楊梓睿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圍安靜得能聽見排風扇轉動的嗡嗡聲。他認識這個老人——昨天在樓道里見過,人事科的傅主任低聲告訴他,那是鄧滿倉,退休的老處長。

      現在,這位老處長正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楊梓睿放下筷子,餐盤里的紅燒肉還冒著熱氣。他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正慢慢移動。

      他想起了報到那天,羅副局長握著他的手說:“楊局長,咱們局里啊,有些老規矩,您慢慢就懂了。”

      現在,他好像開始懂了。



      01

      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牌上“局長室”三個字剛換過,新漆還有些反光。

      楊梓睿推門進去時,聞到一股樟腦丸和舊報紙混合的氣味。窗邊擺著幾盆綠植,葉子蔫蔫地垂著。辦公桌是老式的紅木家具,桌面上有幾道深深的劃痕。

      “楊局長,您看看還缺什么?”羅志剛站在門口,笑容恰到好處。他五十出頭,鬢角有幾縷白發,但梳得整齊。深藍色的夾克熨得平整,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顆。

      楊梓睿放下公文包:“挺好的,不用麻煩。”

      “您別客氣。”羅志剛走進來,打開文件柜,“這些是近三年的工作總結,這邊是各科室的人員名單。檔案室在樓下,鑰匙在傅主任那兒。”

      他說得流暢自然,像演練過很多遍。楊梓睿注意到,羅志剛拉開抽屜時,動作頓了頓——最下面那層抽屜鎖著。

      “羅局,您在這兒工作很多年了吧?”

      “二十三年了。”羅志剛關上柜門,轉過身來,“從科員干起,對局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楊局長年輕有為,省里派您來,我們都很期待。”

      話說得挑不出毛病,但楊梓睿總覺得那笑容后面還有東西。他在基層待過六年,見過太多這樣的笑容——熱情,客氣,但隔著一層。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又在門口停住。一個年輕女人探進頭來,見屋里有人,趕緊縮了回去。

      “周雯靜,進來吧。”羅志剛招招手。

      女人低著頭走進來,手里抱著一摞文件。她大概二十七八歲,扎著簡單的馬尾,額前有幾縷碎發。

      “楊局長,這是小周,辦公室的科員。這段時間先讓她跟著您,熟悉熟悉情況。”羅志剛拍拍她的肩,“小周,好好配合楊局長工作。”

      周雯靜點點頭,把文件放在桌上。她的手指細長,動作很輕。

      “楊局長,那我先回去了。”羅志剛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對了,食堂在二樓,中午十一點半開飯。咱們局里伙食不錯。”

      門關上了。

      楊梓睿坐下,翻開最上面那份文件。是今年的預算草案,紙張邊緣有些卷曲。他抬頭時,發現周雯靜還站在那兒。

      “還有事嗎?”

      “沒……沒有。”周雯靜猶豫了一下,“楊局長,您喝水嗎?我去打。”

      “不用,你忙你的。”

      她點點頭,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楊梓睿靠在椅背上,環顧這間辦公室。

      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落款是十年前的日期。

      書架上的書排列整齊,但書脊顏色已經泛黃。

      窗玻璃外有灰塵的痕跡,看來很久沒有徹底打掃過。

      他拉開抽屜,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最下面那個帶鎖的,打不開。

      手機震了一下,是省里老領導的短信:“梓睿,新環境怎么樣?萬事開頭難,穩扎穩打。”

      他回了句“都好,請領導放心”,把手機放在一邊。

      窗外傳來鳥叫聲。楊梓睿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院子里,幾個職工正往辦公樓走。其中一個老人走得很慢,手里拎著布袋子。走到樓門口時,老人抬頭往上看了一眼。

      楊梓睿下意識往后挪了半步。

      老人似乎沒看見他,慢慢走進樓里。布袋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桌上的電話響了。楊梓睿接起來,是傅春梅的聲音:“楊局長,下午兩點有個班子會,在小會議室。材料我讓小周送過去了。”

      “知道了。”

      掛掉電話,楊梓睿重新坐下。他翻開人員名單,一頁頁往下看。在退休人員那欄,他看到了那個名字:鄧滿倉,原基建處處長,退休五年。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歲的樣子,表情嚴肅,嘴角下垂。

      窗外,云層遮住了太陽,房間里暗了下來。

      02

      周雯靜送材料來的時候,楊梓睿正在看去年的決算報告。

      她敲門的聲音很輕,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兩下。楊梓睿說了聲“進”,她才推門進來。

      “楊局長,這是下午會議要用的材料。”她把文件夾放在桌角,“傅主任讓我跟您說,議題主要三個:一是今年上半年預算執行情況,二是老舊辦公樓維修項目,三是……三是職工食堂改造的事。”

      說到最后一句時,她的語速稍微加快了。

      楊梓睿抬起頭:“食堂怎么了?”

      “就是……設施舊了,大家反映油煙機不好用。”周雯靜避開他的目光,“具體內容材料里都有。”

      楊梓睿翻開文件夾。里面夾著七八份文件,裝訂得整齊,頁碼都用標簽紙標好了。他注意到,食堂改造的預算方案只有薄薄兩頁,而辦公樓維修的項目書足足有二十多頁。

      “小周,你在這兒工作幾年了?”

      “四年。”

      “一直在辦公室?”

      周雯靜點點頭:“負責文書和檔案管理。”

      楊梓睿合上文件夾:“下午你跟我去開會,做記錄。”

      她愣了一下:“以前都是傅主任……”

      “今天換換。”楊梓睿站起身,“對了,帶我去檔案室看看。”

      檔案室在地下室。走廊燈是聲控的,腳步聲響起時,燈一盞盞亮起,又在身后熄滅。空氣里有潮濕的紙張氣味。

      周雯靜掏出鑰匙串,找出最長的那把。鐵門打開時,發出沉重的響聲。

      房間很大,一排排鐵皮柜子延伸到黑暗深處。靠近門口的柜子上貼著標簽:2005-2010。往里的標簽年份更早。

      “楊局長想看哪年的檔案?”

      “隨便看看。”楊梓睿走近柜子,隨手拉開一個抽屜。里面是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用白線纏著。他抽出一份,標簽上寫著“2007年基建處項目批復”。

      “基建處……”他喃喃道。

      周雯靜站在門口,背對著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

      楊梓睿把檔案放回去,關上抽屜。鐵皮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

      “局里退休的老同志,常回來嗎?”他問得隨意,像閑聊。

      “有的會來。看看報,聊聊天。”周雯靜的聲音很輕,“鄧處長……就是鄧滿倉老處長,幾乎天天來。在活動室看報,中午在食堂吃飯。”

      “他退休前是基建處處長?”

      “嗯。”

      “那時候的副局長是誰?”

      周雯靜沉默了。聲控燈滅了,走廊陷入黑暗。她跺了下腳,燈重新亮起。

      “是羅副局長。”她說,“羅副局長當時分管基建。”

      楊梓睿點點頭,沒有再問。他走到另一排柜子前,標簽上寫著“審計報告”。抽屜里很空,只有幾個文件夾。

      “這些年的審計報告都在這里?”

      “重要的在。有些……可能沒歸檔。”周雯靜走過來,“楊局長,快中午了,食堂該開飯了。”

      “好,上去吧。”

      上樓的時候,楊梓睿走在前面。快到一樓時,他聽見周雯靜在身后輕聲說:“楊局長,食堂的座位……有些老規矩。”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周雯靜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靠窗那張桌子,大家一般不去坐。鄧處長習慣坐那兒。”

      “為什么?”

      “不知道。”她搖搖頭,“我來的那年,那張桌子就一直空著,除了鄧處長。”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周雯靜立刻閉上嘴,側身讓開路。一個中年女人端著茶杯走過來,是傅春梅。

      “楊局長,您在這兒啊。”傅春梅笑容滿面,“我剛去您辦公室,小周說您來檔案室了。怎么樣,還習慣嗎?”

      “挺好的。”

      “那就好。”傅春梅轉向周雯靜,“小周,下午會議記錄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好好做,別出岔子。”傅春梅說完,又對楊梓睿笑笑,“楊局長,食堂今天有紅燒肉,您嘗嘗。咱們大師傅做這個是一絕。”

      她端著茶杯走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

      周雯靜還站在那兒,肩膀微微繃著。

      “走吧。”楊梓睿說。

      他們走上樓梯,二樓飄來飯菜的香氣。食堂的門開著,里面已經有人排隊了。

      楊梓睿看見靠窗的那張桌子空著,陽光鋪滿了整張桌面。



      03

      打飯的隊伍不長,大概二十來人。楊梓睿排在最后,前面幾個科員回頭看見他,點點頭,又轉回去。

      打飯的師傅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系著白圍裙,袖口卷到手肘。看見楊梓睿,他勺子抖了抖,多舀了一勺菜。

      “楊局長,您拿好。”

      楊梓睿接過餐盤:“謝謝。”

      他端著盤子找座位。幾張桌子都坐了兩三個人,只有靠窗那張還空著。他想起周雯靜的話,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桌子擦得很干凈,能照出人影。楊梓睿放下餐盤,拉出椅子。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

      旁邊桌的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飯。

      楊梓睿坐下,拿起筷子。紅燒肉燉得軟爛,肥瘦相間。他夾起一塊,剛要送進嘴里,對面來了人。

      鄧滿倉端著餐盤,動作很慢。他的餐盤里只有半個饅頭,一碗稀飯,一碟咸菜。他在楊梓睿對面坐下,沒有抬頭。

      楊梓睿放下筷子:“鄧處長,您好。”

      鄧滿倉從口袋里掏出老花鏡,戴上。他拿起饅頭,掰了一小塊,泡進稀飯里。整個過程沒有看楊梓睿一眼。

      食堂里安靜下來。原本的聊天聲、碗筷碰撞聲都消失了,只剩下排風扇轉動的聲音。

      楊梓睿重新拿起筷子,但胃口已經沒了。他感覺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背上,又很快移開。

      鄧滿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咽下去,再掰下一塊饅頭。他的手指關節粗大,手背上布滿老年斑。

      吃到一半時,他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看了楊梓睿一眼。那眼神很平靜,像看一件家具,或者墻上的畫。

      楊梓睿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鄧滿倉低下頭,繼續吃他的饅頭泡飯。

      羅志剛就是這時候進來的。他端著餐盤,看見窗邊的桌子,腳步頓了頓。然后他笑著走過來,在楊梓睿旁邊坐下。

      “楊局長,鄧老,今天伙食不錯啊。”羅志剛聲音洪亮,打破了沉默。

      鄧滿倉“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鄧老還是這么樸素。”羅志剛夾起一塊排骨,“您得多吃點,保重身體。”

      “吃慣了。”鄧滿倉說。

      三個字,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話。

      楊梓睿注意到,羅志剛來了之后,食堂里的聲音又回來了。有人開始聊天,有人起身去添飯。那種緊繃的氣氛松弛下來。

      “楊局長,下午的會,材料都看了吧?”羅志剛問。

      “看了。”

      “辦公樓維修那個項目,是得抓緊了。屋頂漏水,一下雨,檔案室那邊就遭殃。”羅志剛搖搖頭,“申請了兩年,總算批下來了。”

      鄧滿倉放下筷子。他碗里的稀飯喝完了,饅頭還剩一小塊。他從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又疊好放回去。

      “鄧老吃好了?”羅志剛問。

      鄧滿倉站起來,端起餐盤。他走到回收窗口,把剩饅頭倒進泔水桶,碗盤放進塑料筐。整個過程慢條斯理。

      然后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看的是那張桌子。

      陽光正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空椅子還保持著拉出來的角度。

      鄧滿倉走了。

      羅志剛嘆了口氣:“鄧老這人,脾氣倔。但他為局里付出很多,當年基建處那些項目,都是他一手抓起來的。”

      “他退休后常回來?”

      “幾乎天天來。”羅志剛把骨頭吐到餐巾紙上,“看看報,下下棋。老同志嘛,對單位有感情。”

      楊梓睿點點頭,沒再問。

      吃完飯,他把餐盤送回回收處。打飯的師傅正在收拾,看見他,笑了笑:“楊局長,味道還行吧?”

      “不錯。”

      “明天有魚,您嘗嘗。”師傅壓低聲音,“那張桌子……您別往心里去。鄧老就那習慣,坐慣了。”

      “沒事。”

      楊梓睿走出食堂,在樓梯口遇見周雯靜。她端著餐盤,站在那兒,像在等人。

      “楊局長。”

      “才吃飯?”

      “嗯,剛忙完。”她猶豫了一下,“下午的會議記錄,我重新整理了一份。有些地方……標注了重點。”

      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給楊梓睿。紙上用紅筆圈了幾處:辦公樓維修預算明細第三項、食堂改造方案備注欄、上半年預算執行情況附表。

      圈得很輕,但很清晰。

      “謝謝。”楊梓睿接過紙,“你去吃飯吧,菜要涼了。”

      周雯靜點點頭,端著餐盤走進食堂。她的背影很瘦,白襯衫有些寬大。

      楊梓睿把紙疊好,放進衣兜。下樓的時候,他聽見二樓食堂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有隱約的說話聲。

      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04

      小會議室在三樓最里面。楊梓睿進去時,人已經到齊了。

      長條桌邊坐著七八個人。

      羅志剛坐在左側第一個位置,正和旁邊的人說話。

      傅春梅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擺著筆記本。

      其他幾個副職和科室負責人,楊梓睿在名單上看過照片,能對上號。

      “楊局長。”大家紛紛站起來。

      “坐吧。”楊梓睿在主位坐下。

      周雯靜坐在角落的記錄席,已經打開了筆記本電腦。她低著頭,手指放在鍵盤上。

      會議按流程進行。先是上半年預算執行情況,各科室匯報,數字和表格在投影儀上一頁頁翻過。楊梓睿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輪到討論辦公樓維修項目時,氣氛活躍起來。

      “屋頂漏水的問題必須解決了。”行政科科長說,“上次下雨,三樓走廊都積水了。再這樣下去,怕出安全問題。”

      “預算批了多少?”楊梓睿問。

      羅志剛接過話:“一百二十萬。設計圖紙和施工方案都做好了,招標程序也啟動了。”他把一沓文件推過來,“楊局長您看看。”

      楊梓睿翻開文件。預算明細列得很詳細:材料費、人工費、管理費……第三項是“其他費用”,三十萬元,備注寫著“應急及不可預見開支”。

      他用紅筆圈出來的地方,就在這里。

      “這個‘其他費用’,具體指什么?”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羅志剛笑笑:“楊局長,搞過工程的都知道,施工過程中總有意料之外的情況。比如材料臨時漲價,或者發現隱蔽部位有問題需要處理。這筆錢就是備用的,不一定都用。”

      “三十萬是不是多了點?”

      “我們請專業機構評估過,這個數額是合理的。”羅志剛轉向其他人,“大家說是不是?”

      幾個人點頭附和。

      楊梓睿合上文件:“下一個議題。”

      傅春梅匯報食堂改造方案。她的語速很快,像在背稿子:“……主要是更新油煙凈化設備,更換部分桌椅,預算二十萬元。已經詢過價,三家供應商報價都在這個范圍……”

      楊梓睿翻到方案最后一頁。備注欄寫著:本項目不考慮結構改造,僅限設備更新。

      “為什么不考慮擴大食堂面積?”他問,“現在就餐座位緊張,高峰時段要排隊。”

      傅春梅看了看羅志剛。

      羅志剛開口:“楊局長,這個問題我們討論過。一是預算有限,二是食堂結構改造涉及承重墻,審批復雜。先解決最緊迫的油煙問題,其他的以后再說。”

      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楊梓睿點點頭:“那就這樣。”

      會議結束時已經快五點了。大家陸續離開,周雯靜還在整理記錄。楊梓睿叫住羅志剛:“羅局,晚上有空嗎?想跟你聊聊。”

      羅志剛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有,有。去哪兒?”

      “找個安靜的地方。”

      他們去了單位附近的一家茶樓。包廂在二樓,窗外是條老街,路燈剛剛亮起。服務員泡好茶就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楊局長,是不是今天會上有什么不妥?”羅志剛給楊梓睿倒茶。

      “沒有,就是隨便聊聊。”楊梓睿端起茶杯,茶湯清亮,香氣撲鼻,“羅局在局里這么多年,對各方面情況都熟。我剛來,很多事還得請教你。”

      “您太客氣了。”羅志剛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有什么盡管問。”

      “鄧滿倉老處長,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羅志剛的手頓了頓。茶水灑出幾滴,在桌面上暈開。

      “鄧老啊……”他放下茶壺,用紙巾擦桌子,“能力強,原則性強,就是脾氣倔。當年基建處在他手里,項目做得漂漂亮亮,沒出過紕漏。”

      “聽說他退休后天天來局里。”

      “是啊,風雨無阻。”羅志剛嘆了口氣,“老同志把一輩子都獻給單位了,有感情。我們這些后輩,都得尊重他。”

      楊梓睿看著窗外。老街上有家小吃店剛開門,老板娘正在擺桌椅。

      “那張桌子,是怎么回事?”

      羅志剛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一口。

      茶杯見底時,他才開口:“楊局長,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鄧老有他的心結,大家理解他,讓著他。一張桌子而已,他愛坐就坐。”

      “什么心結?”

      茶壺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羅志剛關掉電源,蒸汽慢慢消散。

      “十年前,局里蓋新辦公樓,鄧老是基建處長。后來審計查出點問題,不大,但鄧老覺得自己有責任,提前退了。”羅志剛說得簡單,“其實不是什么大事,程序上有點瑕疵。但他那個人,太較真。”

      “什么問題?”

      “就是些票據不規范,施工日志不全。”羅志剛擺擺手,“都過去這么多年了,檔案都封存了。楊局長,咱們往前看,現在局里運轉正常,上下團結,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給楊梓睿續茶,茶湯注滿茶杯,幾乎溢出來。

      “楊局長年輕,有想法,我們都支持您工作。但局里有些老規矩,維持了這么多年,自然有它的道理。您說是不是?”

      楊梓睿沒有回答。他看向窗外,路燈下有個老人慢慢走過,背影佝僂。

      不是鄧滿倉。

      “羅局,”楊梓睿轉回頭,“辦公樓維修那個項目,招標什么時候開始?”

      “下周。”羅志剛明顯松了口氣,“您放心,我一定盯緊,保證公開透明。”

      “好。”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茶涼了,羅志剛叫服務員換了一壺。新茶泡好時,他的手機響了。

      “喂?……我在外面。……知道了,馬上回去。”

      掛掉電話,他歉意地笑笑:“老婆催了。楊局長,您再坐會兒?”

      “我也該走了。”

      下樓時,羅志剛搶著結了賬。走出茶樓,晚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

      “楊局長,我叫個車送您?”

      “不用,走走路。”

      “那好,您慢走。”羅志剛揮揮手,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楊梓睿沿著老街慢慢走。小吃店門口擺出了燒烤架,炭火剛剛燒紅。幾個年輕人圍坐在小桌邊,笑聲很大。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晚上七點半。

      衣兜里那張紙還在,折疊的邊角有些扎手。他拿出來,借著路燈的光看那些紅圈。

      辦公樓維修預算,食堂改造備注,上半年執行情況附表。

      周雯靜圈這些,想告訴他什么?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楊局長,我是周雯靜。今天會上,傅主任匯報的食堂改造預算,實際報價是十五萬。文件里寫二十萬。”

      楊梓睿停下腳步。

      短信又來了:“對不起,我不該多嘴。但您是新來的,我想您應該知道。”

      他回了個“收到”,把手機放回口袋。

      燒烤攤的煙霧飄過來,帶著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楊梓睿繼續往前走,影子在路燈下變長又縮短。

      走到街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茶樓的招牌亮著燈,二樓那個包廂的窗戶黑著。

      他想起鄧滿倉坐在食堂窗邊的樣子,慢條斯理地吃饅頭泡飯。

      還有那張空桌子,陽光灑滿桌面。



      05

      第二天上午,楊梓睿去了檔案室。

      周雯靜不在,傅春梅說讓她去財政局送文件了。楊梓睿自己拿了鑰匙,下到地下室。

      聲控燈依次亮起。他打開鐵門,走進去,徑直走向標著“審計報告”的那排柜子。

      抽屜里還是那幾個文件夾。他全部拿出來,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燈光昏暗,他不得不湊得很近。

      2008年的審計報告最厚,裝訂線已經松了。他翻開,一頁頁看過去。大部分是常規檢查,問題都是“報銷憑證不全”、“固定資產登記不及時”這類。

      翻到最后一頁時,他停下了。

      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字跡很淡:“基建處2007年辦公樓項目,詳見專項卷。”

      專項卷?

      楊梓睿重新翻查抽屜,沒有。他又去其他柜子找,按照年份,按照部門。最后在“基建處2007”的檔案袋里,發現了一份單獨裝訂的材料。

      只有十幾頁,沒有封面,直接用訂書機釘在一起。第一頁是審計局的正式文件,標題是“關于財政局辦公樓建設項目專項審計的幾點意見”。

      落款日期是2008年3月。

      楊梓睿一頁頁往下看。審計指出了三個問題:一是部分材料采購未公開招標,二是施工變更手續不全,三是項目尾款支付依據不足。

      每個問題后面都附了具體情況。材料采購涉及金額八十多萬元,三家供應商中兩家沒有資質。施工變更三次,只有一次有書面批復。尾款三十萬元,支付時項目驗收報告尚未完成。

      報告最后有處理意見:建議對相關責任人進行問責,完善制度,杜絕類似問題。

      沒有具體人名,只有“相關責任人”。

      楊梓睿把材料放回去,重新裝袋。袋口用白線纏好時,他發現線頭處有被剪斷又重新接上的痕跡。

      有人動過這份檔案。

      他站起身,在檔案室里走了一圈。鐵皮柜子靜靜立著,投下長長的影子。空氣里的潮濕氣味更重了,像要下雨。

      回到辦公室時已經中午。周雯靜還沒回來,桌上放著一份新送來的文件——辦公樓維修項目的招標公告,下午要發出去。

      楊梓睿坐下來,打開電腦。他在內部系統里搜索2007年的會議紀要。系統顯示有權限限制,部分文件無法查看。

      他換了關鍵詞,搜“辦公樓建設”。跳出來幾份公開的文件,都是表彰工程竣工、感謝兄弟單位支持之類的。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在門口停住。敲門聲響起,兩輕一重。

      “進。”

      周雯靜推門進來,臉上有汗。她手里抱著一個紙箱,里面是文件。

      “楊局長,財政局的回執。”她把紙箱放在地上,“傅主任說放這兒就行。”

      “辛苦了。”

      周雯靜站著沒走。她看了看關著的門,壓低聲音:“楊局長,您早上去檔案室了?”

      “我……我回來時看見記錄本上有您的簽名。”她咬了下嘴唇,“那個專項審計的材料,您看了?”

      楊梓睿看著她:“你知道那份材料?”

      “整理檔案時見過。”周雯靜的聲音更低了,“傅主任特意交代過,那份材料不對外提供,除非有局長簽字。”

      “不知道。”她搖搖頭,“我來的時候,它就在那個袋子里了。袋口的線原先是斷的,后來傅主任讓我重新縫好。”

      楊梓睿靠在椅背上。窗外的云層厚了,天色暗下來。

      “小周,你在局里四年,聽說過當年辦公樓建設的事嗎?”

      周雯靜想了想:“偶爾聽老同事聊天提起。說那時候局里錢緊,辦公樓蓋得不容易。鄧處長跑前跑后,累病了好幾次。”

      “還有呢?”

      “還說……審計的時候,鄧處長把所有責任都扛下來了。”她頓了頓,“但這些只是傳言,我不確定真假。”

      楊梓睿點點頭:“你去吃飯吧。”

      周雯靜走到門口,又轉回頭:“楊局長,下午可能要下雨。檔案室窗戶關不嚴,上次漏水淹了幾個箱子。傅主任讓行政科去看,一直沒修。”

      門輕輕關上。楊梓睿坐在椅子里,看著桌上的招標公告。公告寫得很規范,資質要求、投標流程、評分標準,一應俱全。

      他拿起筆,在“監督電話”那一欄停住了。

      按照慣例,監督電話留的是監察室的號碼。但他記得,監察室主任是羅志剛提拔上來的,去年剛任命。

      窗玻璃上出現第一滴雨點。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雨聲漸漸密集起來。

      楊梓睿站起身,走到窗邊。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在風雨中搖晃,樹葉被吹得翻卷。幾個沒帶傘的職工跑向辦公樓,鞋踩在水洼里,濺起水花。

      他看見鄧滿倉從活動室走出來,站在樓門口。老人沒有傘,也不著急,就那樣站著,看雨。

      看了很久,直到雨稍微小些,他才慢慢走進雨里,朝家屬院的方向走去。布袋子頂在頭上,背影在雨中模模糊糊。

      楊梓睿拿起手機,找到昨天那個陌生號碼,發了條短信:“食堂改造的實際報價文件,你有嗎?”

      幾分鐘后,回復來了:“沒有原件。但我記得供應商名字,報價單編號,還有傅主任簽字的初審意見。”

      “方便給我嗎?”

      這次等了更久。雨聲敲打著窗戶,噼啪作響。

      短信終于來了:“下班后,我放您抽屜里。但請您……別告訴任何人是我給的。”

      楊梓睿放下手機。雨更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辦公樓在雨幕中顯得陳舊而沉默,墻皮有幾處剝落,露出里面的磚。

      他想起了茶樓里羅志剛的話:“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

      還有鄧滿倉坐在食堂窗邊的樣子,慢條斯理,一言不發。

      雨順著窗玻璃流下來,一道道的,像眼淚。

      06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楊梓睿到局里時,院子里的積水還沒退盡。幾個后勤工人在掃水,掃帚劃過地面,發出唰唰的聲音。

      他上樓時遇見傅春梅。她端著一摞文件,腳步匆匆,看見楊梓睿,擠出一個笑:“楊局長早。檔案室那邊漏得厲害,我去看看。”

      “嚴重嗎?”

      “淹了幾個箱子,正在搶救檔案。”傅春梅說著就往樓下走,“行政科的人已經過去了。”

      楊梓睿跟著她下到地下室。檔案室門口堆著幾個紙箱,紙箱濕透了,底部軟塌塌的。周雯靜蹲在地上,正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份拿出來,攤在臨時鋪的塑料布上。

      “小周,怎么樣?”傅春梅問。

      “最早那批檔案,八十年代的。”周雯靜的聲音有些啞,“濕了一半,正在晾。”

      楊梓睿走進去。檔案室地上有積水,最深的地方能沒過腳面。墻角的柜子泡在水里,鐵皮生銹的地方滲出水痕。

      “窗戶關不嚴,雨水倒灌。”行政科科長站在水里,褲腿卷到膝蓋,“早就報修了,一直沒排上。”

      傅春梅皺眉:“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趕緊搶救檔案!”

      幾個人忙起來。楊梓睿也蹲下,幫周雯靜把濕文件分開。紙張粘在一起,一撕就破。墨跡暈開,字跡模糊不清。

      “這是什么的檔案?”他拿起一份,紙張發黃,邊緣破損。

      周雯靜看了一眼:“好像是……早年基建處的項目登記冊。”

      楊梓睿小心翻開。紙頁粘得太緊,只能看到最上面幾行:1985年,辦公樓維修,預算三萬元,負責人鄧……

      后面的字被水泡化了。

      他繼續往下翻。1987年,倉庫擴建;1992年,職工宿舍樓;1995年,食堂改造……

      每個項目后面都有負責人簽名。鄧滿倉的名字出現了七次,從科員到處長。

      翻到1998年那頁時,楊梓睿的手停住了。

      項目名稱:局屬招待所裝修。預算:二十萬元。負責人:鄧滿倉。備注欄有一行小字:實際支出十八萬七千元,結余一萬三千元上繳。

      結余上繳。白紙黑字。

      “楊局長,這些交給我吧。”周雯靜輕聲說。

      楊梓睿把登記冊遞給她,站起身。褲腿濕了一片,涼颼颼地貼在皮膚上。他走出檔案室,在走廊里點了根煙。

      煙霧在潮濕的空氣里升騰,散得很慢。

      中午去食堂時,地面已經打掃干凈,但空氣里還有雨水的腥味。打飯的隊伍比平時短,可能有些人回家換衣服了。

      楊梓睿打了飯,端著餐盤。靠窗那張桌子空著,陽光透過剛洗過的玻璃,格外明亮。

      他走過去,坐下。

      紅燒肉,炒青菜,米飯。他拿起筷子,剛吃了一口,對面來了人。

      鄧滿倉還是那個布袋子,還是半個饅頭、一碗稀飯、一碟咸菜。他在楊梓睿對面坐下,動作和昨天一樣慢。

      但今天,他沒有立刻開始吃飯。

      他摘下老花鏡,用絨布擦著。擦得很仔細,鏡片,鏡腿,鼻托。擦完了,戴上,調整了一下位置。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楊梓睿。

      食堂里漸漸安靜下來。打飯窗口后的師傅停下了動作,幾個正在吃飯的科員放下了筷子。羅志剛不在,傅春梅也不在。

      只有排風扇轉動的聲音,還有窗外的鳥叫。

      鄧滿倉伸出手,食指的指節彎曲,敲在桌面上。

      三聲,不輕不重,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楊梓睿放下筷子。

      鄧滿倉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平靜無波。他看著楊梓睿,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鳥飛走了,久到排風扇轉完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開口,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楚:“擺準自己的位置。”

      他頓了頓,手指還按在桌面上。

      “這是我的專座,是你該坐的?”



      07

      食堂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楊梓睿看著鄧滿倉,鄧滿倉也看著他。老人臉上沒什么表情,皺紋像刀刻出來的,深而硬。

      旁邊桌有人站起來,端著餐盤走了。碗筷碰撞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么。

      楊梓睿開口,聲音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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