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賓虹的民學思想與婺劇《三打白骨精》成功的深入思考

文/葛宗輝

摘要：

黃賓虹的 “民學” 思想并非單純的書畫藝術主張，而是傳承了浙東學派的文脈根基，為民族藝術探尋的文化主體性建構路徑與現代性轉化方案，其以 “文化之民” 為本源、“生命內美” 為審美、“守常達變” 為傳承、“民族本位” 為價值的核心內核，與地方戲曲的發展規律具有天然的適配性。作為浙中本土劇種的婺劇《三打白骨精》，自 2023 年首演以來實現海內外巡演超百場、青年觀眾占比大幅提升、跨文化傳播出圈的藝術與市場雙重成功，其本質并非單純的技術創新或 IP 加持，而是將黃賓虹民學思想與婺劇的浙東學派的文化根基、藝術本體深度融合的實踐成果。宋代浙東學派的（廣義）：金華學派呂祖謙，永康學派陳亮，永嘉學派葉適、陳傅良，這是核心。然后，清初狹義浙東學派（核心）：黃宗羲為開山，萬斯大、萬斯同、全祖望、章學誠等為中堅，以“經世致用”、“求真務實”的哲理。本文從解讀黃賓虹民學思想的核心內涵及與婺劇的地緣、文化契合性出發，剖析婺劇《三打白骨精》的創作實踐與成功表征，深挖民學思想與該劇成功的深層內在關聯，最終提煉民學思想視域下地方戲曲現代性轉化的 “婺劇范式”，為當代地方戲曲的傳承與發展提供思想指引和實踐參考。

關鍵詞：

黃賓虹；民學思想；婺劇；《三打白骨精》；地方戲曲；文化主體性；浙東學派；經世致用；求真務實

一、黃賓虹 “民學” 思想的核心內涵與婺劇的天然適配性

黃賓虹作為生于金華、植根浙中文化的藝術巨匠，其提出的 “民學” 思想并非脫離地域的抽象理論，而是在近代民族藝術主體性危機背景下，融合浙中文化 “經世致用、求真務實” 特質的民族藝術哲學。這一思想與發源于浙中、歷經數500多年滋養的婺劇，存在地緣文化的同根性與藝術發展的同構性，其核心內涵可歸結為四大維度，且每一層維度均與婺劇的藝術特性、發展需求高度適配。

1.本源之核：“文化之民”—— 人民性是民族文化的活態載體，地方文化是劇種的根脈

黃賓虹所言的 “民”，并非單純的底層大眾，而是承載民族集體記憶、審美思維與文化基因的文化共同體，而地方文化則是這一共同體的鮮活分支。他強調 “三代而下，君相失學，道在師儒”，實則指出文化傳承的核心場域，這一理念與婺劇的發展脈絡高度契合：婺劇脫胎于浙江民間的山歌、儺戲、草臺班社，其 “武戲文做、文戲武做” 的核心特色、高亢激越的聲腔風格、貼近人民的表演形式，均源于浙中百姓的審美偏好與生活肌理。黃賓虹的民學思想以浙東學派、浙中文化為重要根基，而婺劇則是浙中文化的藝術結晶，這種地緣文化的同根性，讓婺劇成為民學思想天然的實踐載體。

2. 審美之魂：“生命內美”—— 重精神內核而非外在形式，回歸藝術本體

“內美” 是黃賓虹民學思想的審美核心，他提出 “畫求內美不務外觀”，主張藝術的價值在于創作者本心、事物本質與民族精神的同頻共振，而非刻意的形式雕琢與視覺討好。對于戲曲而言，這種 “內美” 既指向文本的精神內核—— 超越表層情節的人性思考與價值表達，也指向表演的本體神韻—— 程式技巧服務于人物塑造與情感表達，而非單純的炫技。婺劇作為地方孕育的劇種，歷來重 “活態表演” 與 “情感共鳴”，輕繁文縟節的形式束縛，這與黃賓虹 “內美” 追求的藝術本質高度一致。

3. 傳承之則：“守常達變”—— 堅守本體規律，回應時代審美

黃賓虹的民學思想反對 “泥古不化” 與 “盲目西化”，主張藝術傳承的 “守常達變”：“常” 是民族藝術的本體規律，是不可丟棄的文化根脈；“變” 是時代語境下的生命回應，是藝術保持活力的關鍵。這一傳承準則恰是地方戲曲發展的核心命題：地方劇種的 “?！?是其獨有的聲腔、程式、表演特色，是區別于其他劇種的文化標識；“變” 是對當代觀眾審美、傳播方式、精神訴求的回應。婺劇歷經數500多年的發展，始終在堅守浙中大眾表演特色的基礎上博采徽戲、昆劇、亂彈之長，其本身就是 “守常達變” 的地方藝術典范。

4. 價值之旨：“民族本位”—— 地方特色彰顯民族共性，建構民族文化共同體

在西學東漸的近代背景下，黃賓虹的民學思想始終堅守民族文化本位，主張藝術發展應立足本土文化基因，通過挖掘東方文化的精神內核，凝聚民族的集體記憶與文化認同。對于地方戲曲而言，“民族本位” 并非脫離地方特色的宏大敘事，而是以地方文化為載體，彰顯民族文化的共性：婺劇的浙中地域特色（如武戲的剛猛、表演的鮮活）是中華民族審美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表達的 “懲惡揚善”、“堅守初心”、“家國情懷” 等主題，更是民族精神的核心內涵。地方戲曲的現代化與跨文化傳播，本質是地方特色與民族共性的融合表達。

黃賓虹的民學思想雖以書畫為言說載體（其有關于研究戲劇的手稿），但其觸及的民族藝術發展根本問題 —— 藝術與民間、藝術與傳統、藝術與民族精神的關系，與地方戲曲的發展規律高度契合。而其與浙中文化的地緣聯結，更讓婺劇成為民學思想在地方戲曲領域的最佳實踐樣本。

二、婺劇《三打白骨精》的創作實踐與成功表征

婺劇《三打白骨精》作為浙江婺劇藝術研究院的扛鼎之作，自 2023 年 3 月在中國婺劇院首演以來，實現了藝術價值與市場價值的雙重突破，成為當代地方戲曲現代化轉化的現象級作品。其成功并非偶然，而是主創團隊立足婺劇本體、貼合時代需求、融合人民大眾審美與民族文化的創作實踐成果，其成功表征與創作實踐可歸結為三大維度（圖1）。

1. 演出與傳播的雙重出圈：從地方劇種到民族文化符號

婺劇《三打白骨精》打破了地方戲曲 “地域局限” 與 “小眾圈層” 的困境，實現了從地方到全國、從線下到線上、從國內到海外的全方位傳播：該劇國內巡演超 160多場，場場爆滿，甚至出現戲迷 “7 刷追劇” 的現象；在海外 25 余個國家和地區上演，成為中國戲曲跨文化傳播的代表；其 “白骨精變臉變裝”“悟空四身哭訴” 等名場面經短視頻平臺傳播，收獲超百萬點贊，80% 的青年觀眾占比讓婺劇成功 “破圈” 吸引新生代受眾。同時，該劇斬獲第十六屆浙江省戲劇大賽 “大戲作品精品劇目”、入選文化和旅游部 “戲曲跨劇種移植改編十佳案例”、第十四屆中國藝術節第十八文華獎“文華優秀劇目獎”，實現了市場口碑與專業認可的統一。

2.創作實踐的守正：錨定婺劇本體，激活浙東學派、浙中文化藝術基因

該劇的創作始終以婺劇本體規律為核心，深度激活浙東學派、浙中文化孕育的藝術基因：一是堅守婺劇 “文武并重” 的核心特色，將 “武戲文做、文戲武做” 的傳統發揮到極致 —— 孫悟空的武戲融入大段獨唱詠嘆，以武戲承載人物的悲苦與冤屈；唐僧的文戲加入 “前空翻吊毛”、“飛旋變臥魚” 等高難度武打動作，塑造 “文武唐僧” 的全新形象。二是保留婺劇的聲腔與表演本色，延續高腔、拔子等浙中觀眾熟知的聲腔特色，運用 “殼子吊毛”、“飛身過人” 等婺劇經典身段技巧，讓浙中地方觀眾產生強烈的文化認同。三是承襲婺劇 “寫意簡約” 的舞臺傳統，以古典油畫技法純手工繪畫布景為基底，結合硬片、平臺構建詩化的舞臺，通過演員的虛擬表演重構戲劇空間，契合中國戲曲 “以形寫神” 的寫意美學。突出了舞美布景設計的優越性，該劇舞美立足于世界大美術的視野，傳承汲取世界舞美布景的精髓，以“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的藝術理念發揮到極致。既能呈現高品質的藝術水準又能高效快速裝臺、拆臺、運輸的便利，適應當代的文旅結合，完善提升了巡演的快速運營的模式。在2026年3月浙江婺劇藝術研究院巡演信息，一個月要跨省跨地區巡演15場，證明了高藝術高水準的舞美布景優越性的佐證，在當代大制作的舞美很難做到像浙婺《三打白骨精》的高效巡演的詮釋（圖2、3）。

3. 創作實踐的創新：貼合時代審美，實現傳統與現代的有機融合

該劇在堅守婺劇本體的基礎上，以當代觀眾的審美需求為導向，進行了全方位的創新探索：一是人物塑造的現代化，打破傳統戲曲的臉譜化塑造 —— 孫悟空從 “降妖工具” 變為 “堅守初心的孤勇者”，其 “三打” 的情緒從果敢到委屈再到悲壯，賦予人物豐富的人性層次；白骨精從 “符號化妖魔” 變為 “智慧型反派”，其三次變化精準針對唐僧的 “情、慈、理”，讓角色行為更具邏輯；唐僧從 “迂腐的象征” 變為 “固執與慈悲并存的立體形象”，其內心的矛盾構成全劇的核心戲劇張力。二是舞臺呈現的科技賦能，在寫意美學的基礎上融入了3D 投影、無人機、瞬時換裝系統等現代技術，白骨精的變身過程通過投影技術強化詭譎感，悟空的金箍棒舞動借助燈光實現時空穿越的視覺效果，科技成為強化戲劇表達的工具，而非取代表演的主體。三是文本內涵的當代化，將原著的 “神魔大戰” 升華為 “信任危機” 的當代命題，通過師徒間的認知差異探討 “現象與本質”“忠誠與誤解” 的人性思考，讓傳統神話故事貼近當代人的精神訴求。

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是 “守正婺劇本體、創新時代表達、扎根人民大眾的審美、對接民族文化” 的綜合結果，而這一結果的深層邏輯，正是對黃賓虹民學思想核心內涵的精準踐行。

三、民學思想與婺劇《三打白骨精》成功的深層契合

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并非單純的技術創新或 IP 加持，而是其創作實踐與黃賓虹民學思想核心內涵的深度契合。從本源扎根到審美堅守，從傳承邏輯到價值表達，該劇始終以民學思想為隱性指引，將浙東學派、浙中文化、婺劇藝術本體與民族文化精神有機融合，最終實現了地方戲曲的文化主體性彰顯與現代性轉化。這種深層契合可歸結為四大維度。

1. 本源契合：扎根 “文化之民”，錨定浙東學派與民族文化雙根基

黃賓虹民學思想的核心是藝術扎根 “文化之民”，而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首先在于其精準錨定了浙東學派、浙中文化與民族文化的雙重復合根基，實現了 “地方之民” 到 “文化之民” 的升維。一方面，該劇深度扎根浙中文化的審美肌理，充分發揮婺劇武戲優勢 —— 將浙中百姓喜聞樂見的 “武打、絕活、熱鬧” 的地方審美融入創作，白骨精的 “瞬時變臉變裝”、悟空的金箍棒絕技、滿臺騰翻的群體武打場面，均貼合浙中文化對戲曲 “觀賞性、趣味性” 的需求，讓地方觀眾產生強烈的文化歸屬感。另一方面，該劇借力《西游記》這一民族經典 IP 的集體記憶，“三打白骨精” 的故事家喻戶曉，其承載的 “懲惡揚善”“辨真假明是非” 的價值理念，是中華民族共通的文化心理，讓婺劇這一地方劇種成功對接民族文化共同體，突破了地域局限。這種 “扎根地方民間、對接民族文化” 的創作思路，正是黃賓虹 “文化之民” 理念的鮮活實踐 —— 地方文化是民族文化的微觀載體，民族文化是地方文化的宏觀升維，二者的融合讓藝術擁有了最深厚的群眾基礎（圖4）。

2. 審美契合：堅守 “生命內美”，摒棄形式炫技，回歸戲曲本體

黃賓虹強調 “內美為上”，反對藝術的形式化與工具化，這一審美追求在婺劇《三打白骨精》的創作中得到了充分體現：該劇始終以文本的精神內核與表演的本體神韻為核心，所有的形式創新與技術賦能均服務于 “內美” 的表達，從未陷入 “外美迷思”。在文本層面，該劇超越了《西游記》原著 “神魔大戰” 的表層情節，將核心沖突聚焦于 “信任危機”，通過師徒間的誤解與和解，探討 “現象與本質”、“堅守初心與包容差異” 的當代命題，讓傳統神話故事擁有了直擊人心的精神力量，這正是戲曲的 “文本內美”。在表演層面，所有的武戲技巧與程式動作均服務于人物塑造 —— 悟空的 “三打” 動作從干凈利落到悲壯決絕，其身段的變化貼合人物的情緒遞進；白骨精的水袖舞動、閃轉騰挪，其陰柔的武打風格貼合角色的詭譎與狠辣；唐僧的高難度武打動作，其跌撲滾爬的姿態貼合人物 “弱中求生、固執堅守” 的性格。在舞臺層面，現代科技的運用始終秉持 “簡約寫意” 的原則 ——布景實現場景快速切換，卻未取代演員的虛擬表演；無人機、3D 投影強化視覺沖擊，卻始終圍繞 “白虎嶺” 的戲劇場景展開，科技成為 “寫意的延伸”，而非舞臺的主體。這種 “形式為內容服務、技術為藝術賦能” 的審美追求，與黃賓虹 “畫求內美不務外觀” 的民學思想高度契合。

3.傳承契合：踐行 “守常達變”，實現婺劇本體與時代創新的辯證統一

“守常達變” 是黃賓虹民學思想的核心傳承準則，也是婺劇《三打白骨精》創作的核心邏輯。該劇的所有創新均建立在堅守婺劇本體規律的基礎之上，所有的守正均以回應時代審美需求為目標，實現了 “常” 與 “變” 的辯證統一。其中，“守?！?是該劇的根基：主創團隊始終堅守婺劇 “武戲文做、文戲武做” 的核心特色，保留了西腔、拔子等經典聲腔，運用 “殼子吊毛”、“倒插虎” 等婺劇傳統身段技巧，甚至承襲婺劇 的靈活表演特質，打造了 “大劇院版”、 “出國版”、 “草臺版” 三種舞臺形式，讓婺劇的本體特色在不同場景中得以彰顯。而 “達變” 則是該劇的活力所在：在人物塑造上，打破傳統戲曲的臉譜化模式，賦予角色豐富的人性層次，貼合當代觀眾對 “立體人物” 的審美需求；在舞臺呈現上，融入現代科技與舞臺理念，讓婺劇的寫意美學與當代視覺審美接軌；在傳播方式上，擁抱短視頻、直播等新媒體平臺，通過剪輯名場面、跨界聯動等方式，讓婺劇走出劇場，進入新生代觀眾的視野。尤為重要的是，該劇的創新始終 “不逾矩”—— 從未因追求現代性而丟棄婺劇的本色，也從未因堅守傳統而固步自封。正如導演翁國生所言：“婺劇傳承了500多年，走創新之路，既要守得住傳統與根本，又要融入觀眾喜愛的、時代需要的新元素。” 這一創作理念，正是對黃賓虹 “守常達變” 民學思想的精準詮釋。

4. 價值契合：立足 “民族本位”，實現地方戲曲的民族化表達與跨文化傳播

黃賓虹民學思想的價值旨歸是堅守民族文化本位，建構民族文化共同體，而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正是其以浙中地方特色彰顯民族文化共性，實現了地方戲曲的民族化表達與跨文化傳播。該劇的民族本位表達，并非脫離地方特色的宏大敘事，而是將民族精神融入婺劇的浙中地域特色之中：婺劇武戲的剛猛，恰是中華民族 “不畏強權、敢于斗爭” 的精神寫照；悟空 “堅守初心、雖遭誤解仍不離不棄” 的形象，恰是中華民族 “忠義堅守” 的價值追求；該劇 “懲惡揚善、辨真假明是非” 的核心主題，更是中華民族共通的道德準則。這種 “以地方特色承載民族精神” 的表達，讓婺劇這一地方劇種擁有了民族文化的辨識度。而該劇的跨文化傳播，也正是基于這種民族本位的表達 —— 其海外巡演的成功，并非因為刻意迎合西方審美，而是因為 “堅守初心、反對邪惡、追求真相” 的主題是人類共通的價值追求，而婺劇獨特的武戲表演、寫意的舞臺美學，讓民族精神擁有了極具特色的表達形式。從浙中的地方戲曲，到全國的現象級劇目，再到海外的民族文化符號，婺劇《三打白骨精》以地方戲曲的身份，完成了民族文化共同體的建構，這正是黃賓虹民學思想 “民族本位” 價值旨歸的最佳實踐。

此外，黃賓虹與婺劇的浙中地緣聯結，讓這種契合更具必然性：黃賓虹生于金華，其民學思想的形成深受浙東學派、浙中文化 “務實、鮮活、博采眾長” 特質的影響；而婺劇作為浙中文化的藝術結晶，其發展脈絡與審美特質與黃賓虹的民學思想同根同源?？梢哉f，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是浙東學派的文化孕育的藝術思想與藝術形式的雙向奔赴，是民學思想在本土文化土壤中的自然生長。

四、民學思想視域下婺劇《三打白骨精》成功的當代啟示

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為當代地方戲曲的傳承與發展提供了以民學思想為指引的 “婺劇范式”。在文化自信與傳統文化現代性轉化的時代背景下，地方戲曲面臨著 “如何堅守本體”、“如何對接時代”、“如何突破地域”、“如何吸引觀眾” 的共同命題，而黃賓虹的民學思想，為這些命題提供了核心答案。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實踐，提煉出民學思想視域下地方戲曲發展的五大當代啟示。

1. 扎根民間：錨定地方民間與民族文化雙根基，筑牢藝術本源

黃賓虹民學思想強調 “藝術源于生活”，而地方戲曲的生命力，正源于其與地方民間、民族文化的深度聯結。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表明，地方戲曲的發展必須錨定地方民間與民族文化的雙重復合根基：一方面，要深度挖掘地方民間的文化基因、審美偏好與生活肌理，保留劇種的地域特色，讓地方觀眾產生文化歸屬感，這是地方戲曲的 “生存根基”；另一方面，要借力民族經典 IP、民族共通的價值理念與集體記憶，讓地方劇種對接民族文化共同體，突破地域局限，這是地方戲曲的 “發展根基”。脫離人民的地方戲曲，會失去獨有的文化標識；脫離民族文化的地方戲曲，會陷入地域的孤島。唯有將地方文化與民族文化深度融合，才能讓地方戲曲擁有最深厚的群眾基礎與最廣闊的發展空間。

2. 堅守內美：回歸戲曲本體，讓形式創新服務于精神內核

黃賓虹的 “內美” 思想，為當代地方戲曲擺脫 “形式化”“技術化” 困境提供了核心指引。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表明，地方戲曲的現代化轉化，并非單純的形式創新或科技賦能，而是回歸戲曲本體，堅守藝術的 “生命內美”：文本創作要深挖人性思考與價值表達，讓傳統故事擁有當代的精神力量；表演創作要讓程式技巧服務于人物塑造與情感表達，回歸 “唱做念打” 的表演本體；舞臺創作要讓科技與形式創新成為 “寫意的延伸”，而非取代演員的主體地位。所有的形式創新，都必須以 “內美” 為核心，服務于精神內核的表達，否則只會淪為沒有靈魂的 “形式拼盤”。唯有堅守 “內美”，回歸本體，地方戲曲才能真正打動觀眾，擁有長久的藝術生命力。

3. 守常達變：以本體規律為核心，實現傳統程式的現代轉化

“守常達變” 是黃賓虹民學思想的核心傳承準則，也是當代地方戲曲創新發展的核心邏輯。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表明，地方戲曲的創新，必須建立在堅守劇種本體規律的基礎之上，“變” 的前提是 “守?！?，“?！?的價值在于 “達變”：所謂 “守常”，就是要堅守劇種獨有的聲腔、程式、表演特色，這是地方戲曲的文化根脈，是不可丟棄的核心標識；所謂 “達變”，就是要回應當代觀眾的審美需求、傳播方式與精神訴求，在人物塑造、舞臺呈現、傳播渠道等方面進行創新。創新不是對傳統的否定，而是對傳統的激活；守正不是對時代的背離，而是對時代的扎根。唯有實現 “守?！?與 “達變” 的辯證統一，地方戲曲才能在傳統與現代之間找到平衡，實現活態傳承。

4.立足民族：以地方特色彰顯民族共性，實現跨文化傳播

黃賓虹的 “民族本位” 思想，為當代地方戲曲的跨文化傳播指明了方向。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表明，地方戲曲的跨文化傳播，并非刻意迎合西方審美，而是以地方特色彰顯民族共性，讓民族精神擁有地方表達：地方戲曲的地域特色（聲腔、表演、審美）是其跨文化傳播的獨特標識，民族共通的價值理念（懲惡揚善、堅守初心、追求真相）是其跨文化傳播的核心內核。脫離地方特色的民族表達，會淪為空洞的宏大敘事；脫離民族共性的地方表達，會失去跨文化傳播的基礎。唯有將地方特色與民族共性深度融合，以地方戲曲的鮮活形式承載民族精神的核心內涵，才能讓地方戲曲成為民族文化的傳播載體，在跨文化交流中彰顯中華文化的獨特魅力（圖5）。

5. 建構生態：兼顧人民大眾認同與市場價值，讓戲曲回歸大眾共享

黃賓虹的民學思想強調 “藝術為大眾服務”，而當代地方戲曲的發展，需要建構以人民認同為核心、兼顧市場價值的民學生態。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表明，地方戲曲的發展，必須擺脫 “精英化”、“小眾化” 的困境，回歸大眾共享的文化本質：一方面，要將人民大眾認可度作為戲曲創作的重要評價標準，讓戲曲貼近大眾的生活體驗與精神訴求，成為大眾表達自我、聯結彼此的精神載體；另一方面，要尊重市場規律，通過新媒體傳播、多元化舞臺形式、跨界聯動等方式，讓戲曲適應現代市場的傳播節奏，實現藝術價值與市場價值的統一。唯有建構起 “人民認同為核心、市場價值為支撐” 的民學生態，地方戲曲才能真正走出劇場，回歸大眾，成為活態的人民文化。

五、結論

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是黃賓虹民學思想在地方戲曲現代性轉化中的成功實踐，也是浙東學派文化孕育的藝術思想與藝術形式的雙向奔赴。作為生于金華的藝術巨匠，黃賓虹的民學思想以浙東學派文化為重要根基，其 “文化之民”、“生命內美”、“守常達變”、“民族本位” 的核心內涵，與發源于浙中、歷經數500多年滋養的婺劇，存在著地緣文化的同根性與藝術發展的同構性。而婺劇《三打白骨精》的創作團隊，正是精準把握了這種同根性與同構性，將民學思想的核心內涵與婺劇的浙東學派根基、藝術本體深度融合，扎根地方文化與民族文化雙根基，堅守戲曲的生命內美，踐行守常達變的傳承準則，立足民族本位實現跨文化傳播，最終讓婺劇這一地方劇種實現了藝術價值與市場價值的雙重突破，成為當代地方戲曲現代化轉化的現象級作品。

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實踐，為當代地方戲曲的傳承與發展提供了以民學思想為指引的 “婺劇范式”：地方戲曲的生命力，在于其與社會、傳統、民族精神的深度聯結；地方戲曲的現代化轉化，核心是重建文化主體性，扎根社會本源、堅守藝術內美、踐行守常達變、立足民族本位；地方戲曲的跨文化傳播，關鍵是以地方特色彰顯民族共性，讓民族精神擁有鮮活的地方表達。在文化自信與傳統文化現代性轉化的時代背景下，當代地方戲曲的發展，以黃賓虹的民學思想為指引，打破精英化、形式化、同質化的發展桎梏，重新構建與地方、與傳統、與民族精神的深度聯結，讓地方戲曲扎根于中國廣闊的土壤、堅守藝術本體、彰顯民族精神，成為活態的地方文化載體與民族文化共同體的精神紐帶。

同時，婺劇《三打白骨精》的成功，也讓黃賓虹的民學思想超越了書畫領域的邊界，在地方戲曲領域得到了鮮活的實踐與延伸，彰顯了民學思想跨越時空的當代價值。黃賓虹的民學思想，不僅是中國畫現代性轉化的思想指引，更是當代民族藝術傳承與發展的核心準則 —— 所有的民族藝術，唯有扎根社會、堅守內美、守常達變、立足民族，才能在時代的發展中永葆生命力，成為凝聚民族集體記憶、建構民族文化共同體的重要載體。

2026.1.26

參考文獻

[1]中國大百科全書（哲學Ⅰ） [M].北京、上海: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出版1992.10

[2]黃賓虹。黃賓虹文集全編（書畫編 + 題跋編）[M]. 榮寶齋出版社，2019.

[3]王魯湘。黃賓虹的民學思想與中國現代藝術的文化主體性 [J]. 美術研究，2024 (05)

[4]鄭國良。 圖說西方舞臺美術史——從古希臘到十九世紀 [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出版2010.10

[5] 金華市文化廣電旅游局。武戲之中見文心 —— 婺劇《三打白骨精》的當代表達與價值研究 [R].2025.

[6] 數據、信息、圖源：浙江婺劇藝術研究院

作者：葛宗輝 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美術家協會河山畫會會員、中國戲劇家協會會員、中國舞臺美術學會會員；李可染畫院研究員、中央電視臺《藝術傳承》客座教授、英國皇家藝術研究院榮譽院士、客座教授。畢業于中國傳媒大學美術專業、中國美術學院山水專業、中國美術學院訪問學者、西班牙胡安卡洛斯國王大學藝術博士（在讀）?，F任職于浙江婺劇藝術研究院國家一級舞美設計師、金華市黃賓虹故居紀念館館長、黃賓虹藝術研究會常務副會長。

圖 1 劇照《三打白骨精》

圖 2

圖 3

圖 4 劇照《三打白骨精》

圖 5 劇照《三打白骨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