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為什么……”
曹操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烈火灼燒過的枯木。
他死死盯著那片龜甲的內側,那雙看過無數尸山血海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滿了全然的迷惘與崩塌。
“你告訴朕,這上面的血痕,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彧的身體,在寒風中,如同一片搖搖欲墜的落葉,可他的聲音,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般的平靜。
“回稟丞相,那不是卜辭,那是一位母親,在十八年前,為她冤死的孩兒,寫下的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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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的冬天,是冷的。
不是尋常那種冷,是一種浸透了水汽的、濕漉漉的陰寒,從骨頭縫里,往外冒著涼氣。
赤壁的那場大火,已經燒了快一個月了,可那股焦糊的味道,仿佛順著長江,一直飄到了千里之外的許都。
丞相府的書房內,地龍燒得滾燙。
墻角那尊半人高的鎏金仙鶴香爐里,正燃著從西域進貢的蘇合香,香氣濃郁,卻壓不住那股,彌漫在空氣里的,蕭索與敗意。
曹操獨坐于御案之后,已經很久了。
他面前的桌案上,沒有奏疏,沒有兵書,只有一壺,已經涼透了的酒。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雙狹長的眸子里,卻翻滾著,如同赤壁江面一般的,滔天巨浪。
八十三萬大軍,連環戰船,一統天下的宏愿……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東南風里,化為了灰燼。
他想不通。
他算到了所有,卻唯獨,沒有算到那陣風。
或者說,有一個人,替他“算”到了。
荀彧,他的“王佐之才”,他的“張良”。
戰前,正是荀彧,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訴他,“七日之內,東風必至”。
也正是因為這份篤定,他才最終下定了決心,將所有的戰船,用鐵索連在了一起。
如今,船沒了,人沒了,天下,也仿佛,離他遠去了。
他需要一個解釋。
門外,傳來小吏細微的通傳聲。
“尚書令,荀彧,到。”
曹操沒有出聲,只是端起那杯冷酒,一飲而盡。
酒液像刀子,從喉嚨,一直割到胃里。
荀彧走了進來,步履,依舊是那么的從容不迫。
他穿著一身寬大的朝服,更顯得,身形清瘦,面色蒼白。
他走到書房中央,長揖及地。
“臣,荀彧,拜見丞相。”
他的聲音,溫潤,而平靜,仿佛赤壁的慘敗,與他,毫無關系。
“文若,坐吧。”
曹操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煙火,燎過一樣。
“這許都城里的風言風語,想必,你也聽到了。”
荀彧在他對面的席位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悠悠眾口,何足掛齒。丞相胸懷四海,又豈會在意幾聲犬吠。”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滴水不漏。
“犬吠?”曹操的嘴角,牽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朕的八十三萬大軍,被一把火,燒得干干凈凈。這,也叫犬吠?”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朕,今日,只想問你一件事。”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死死地,鎖住了荀彧。
“赤壁戰前,你夜觀天象,卜測天機,言之鑿鑿,說東風必至。”
“朕,信了你。”
“可朕想知道,你那神機妙算,就真的,沒有萬一嗎?”
他身體前傾,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倘若,那七日之內,東風未至,當如何?!”
這質問,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足以讓任何心虛之人,當場崩潰。
荀彧,卻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抬起手,指向了曹操書案一角,那個蒙著厚厚灰塵的,紫檀木盒子。
“丞相,可還記得,此物?”
曹操一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個盒子,他有印象,里面裝的,是當初,荀彧占卜時所用的,龜甲。
荀彧緩緩起身,走到案前,將那盒子,捧了過來。
他吹去上面的浮塵,打開了盒蓋。
那片,曾被烈火灼燒過的,帶著無數裂紋的龜甲,靜靜地,躺在里面。
荀彧將龜甲,捧到曹操面前,聲音里,帶著一絲,奇異的,甚至可以說是詭異的,平靜。
“丞相,請看。”
“那日占卜之后,這龜甲之上,最深的那道裂紋,是否,不偏不倚,正指向,東南?”
曹操的目光,落在了那片龜甲上。
那上面,布滿了蛛網般的,細密的裂紋。
其中,確實有一道,最長,也最深的裂紋,從龜甲的中心,一直,延伸到邊緣。
而它所指的方向……
曹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東南。
精準無比的,東南。
一時間,他竟有些分不清,這究竟是天意,還是,一個,早已設好的,局。
“這……這當真,是你卜出來的?”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能卜算天機,預知風向,這等手段,已經,近乎于鬼神。
劉伯溫,也不過如此吧。
荀彧看著曹操臉上,那變幻不定的神色。
他沒有回答,而是,開始講述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遙遠的故事。
“這個故事,要從十八年前說起。”
他的聲音,像一口幽深的古井,聽不出波瀾。
“那時,丞相初得兗州,正與袁術、呂布,鏖戰于中原。”
“而臣,也剛剛,棄袁紹而投奔丞相,在東郡,為您,鎮守后方。”
故事的畫卷,隨著他那溫潤,卻又帶著一絲寒意的聲音,緩緩展開。
時間,倒流回了初平四年,那個,兵荒馬亂的,歲月。
地點,是兗州,濮陽城外,一個名叫“柳絮渡”的小渡口。
那里,曾是往來商旅,歇腳打尖的地方。
可連年的戰亂,早已讓這里,變得,十室九空,荒無人煙。
只有一個姓柳的,老婆婆,還守著一個,早已破敗的,小茶棚。
人們都叫她,柳婆婆。
她無兒無女,只有一個,從戰場上撿回來的,養子。
那孩子,撿回來的時候,才七八歲,因為長在軍中,也沒個正經名字,大家都叫他,“馬頭”。
馬頭這孩子,不愛說話,性子,也有些孤僻。
可他對柳婆婆,卻好得,沒話說。
他每日,幫著婆婆,挑水,砍柴,招呼著,渡口那,寥寥無幾的,客人。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等天下太平了,攢夠了錢,給婆婆,蓋一間,青磚大瓦房。
讓她,安安穩穩地,度過晚年。
荀彧當時,為安撫地方,常常微服私巡。
他路過柳絮渡,在那個破茶棚里,喝過幾次,柳婆婆沏的,粗茶。
他記得,那個叫馬頭的少年,總是,默默地,站在婆婆身后,用一雙,警惕而倔強的眼睛,打量著,每一個,過路的客人。
他覺得,這是一個,有故事的,孩子。
可亂世,容不下,任何,溫情的故事。
那一年,曹操在徐州,屠城。
消息傳回兗州,激起了,無數人的,仇恨與恐懼。
陳宮、張邈,趁機,反叛。
他們迎立呂布,入主兗州,整個中原,再次,陷入一片混戰。
荀彧所在的東郡,成為了,曹軍在兗州,最后一塊,立足之地。
而柳絮渡,這個小小的渡口,不幸,正好處在了,呂布軍,與曹軍的,交界地帶。
一天夜里,一隊呂布的散兵,潰逃至此。
他們又饑又渴,沖進茶棚,翻箱倒柜,卻只找到了,半袋,發了霉的,小米。
他們惱羞成怒,便將,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在了,柳婆婆和馬頭的身上。
他們搶走了,婆孫二人,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所有銅錢。
在爭搶中,一名士兵,失手,將柳婆婆,推倒在地。
婆婆的頭,磕在了一塊石頭上,當場,血流如注。
馬頭,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瘋了。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狼,抓起灶臺邊的柴刀,就朝著那幾個士兵,沖了過去。
他砍傷了一個士兵的胳膊。
然后,被另一個士兵,從背后,一槍,刺穿了,胸膛。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柳婆婆的,身邊。
眼睛,還死死地,瞪著,那些,猙獰的,面孔。
那些散兵,被這股狠勁,嚇住了。
他們不敢再多做停留,扔下那袋小米,便倉皇,逃離了。
當荀彧帶人,聞訊趕到時。
只看到了,這一片,狼藉。
柳婆婆,還沒有死,她抱著馬頭,早已冰冷的尸體,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她那干枯的手,撫摸著,孩子那,沾滿了泥土的,臉。
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我的兒,我的,馬頭兒……”
曹操靜靜地聽著。
書房內,那濃郁的蘇合香,此刻聞起來,竟像是,尸體腐爛的,味道。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當然記得,初平四年的那場,兗州之亂。
那是他一生中,最兇險的時刻之一,他幾乎,丟掉了,所有的一切。
他記得陳宮的背叛,記得呂布的驍勇,記得那一場場,慘烈的,廝殺。
可他,不記得,一個叫柳絮渡的地方。
更不記得,一個叫柳婆婆的人,和一個叫馬頭的,少年。
對于他來說,那只是,一場巨大戰爭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后來呢?”
曹操的聲音,有些干澀。
“那個婆婆,怎么樣了?”
荀彧的目光,垂了下來,落在了,那片龜甲之上。
“后來,臣,將馬頭,安葬了。”
“柳婆婆,拒絕了臣,為她提供的一切,資助。”
“她將那個破茶棚,收拾干凈,依舊,每日,守在那里。”
“只是,她不再賣茶,也不再,與人說話。”
“她只是,每日,坐在渡口邊,望著,那條,東流不息的,大河,發呆。”
“她仿佛,在等什么。”
荀彧繼續說道。
“第二年,丞相,擊敗了呂布,收復了,整個兗州。”
“臣,以為,柳婆婆的日子,會好起來。”
“可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另一場,災難。”
“丞相為了,充實軍糧,在兗州,推行,屯田。”
“為了,震懾那些,不愿合作的,地方豪強,和心懷故主的,百姓。”
“丞相,用了,最嚴酷的,律法。”
“一人抗命,全家連坐。一戶匿藏,全村盡屠。”
荀彧說到這里,頓了頓。
他抬起眼,看了看,曹操那,毫無表情的臉。
“柳絮渡,因為,靠近戰場,被劃為了,‘不安之地’。”
“官府下令,讓渡口附近,所有的村民,限期,遷往內地。”
“柳婆婆,不愿意走。”
“她說,她要,守著她兒子的墳。”
“她說,她生,是這里的人,死,也要做,這里的鬼。”
“負責此事的,是一名,急于立功的,年輕軍官。”
“他將柳婆婆的‘抗命不遵’,上報為,‘心懷呂氏,意圖不軌’。”
“按照當時的律法,當,處以,極刑。”
“臣,得知此事后,立刻,快馬加鞭,趕去制止。”
“可,還是,晚了一步。”
當荀彧,趕到柳絮渡時。
只看到,柳婆婆,被綁在一根木樁上。
她的身下,堆滿了,干柴。
她的身上,被淋滿了,火油。
那個年輕的軍官,為了,達到“殺一儆百”的效果。
竟要,用火刑,來處死,這個,手無寸鐵的,孤苦老人。
荀彧,當場,斬了那個軍官。
可他,卻救不了,柳婆婆。
在被點燃的瞬間,柳婆婆,沒有掙扎,也沒有,咒罵。
她只是,抬起頭,看向了,東南的方向。
那是,江東的方向。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發出了一聲,如同杜鵑啼血般的,嘶吼。
“蒼天無眼,殺我兒郎!”
“若有來生,愿化東風!”
“吹散,爾等,連環之舟!”
那聲音,凄厲,而怨毒,響徹了,整個,柳絮渡。
荀彧,就站在那里,眼睜睜地,看著她,被烈火,吞噬。
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說,她要,化作東風?”
曹操的身體,猛地,一震,他霍然,站了起來。
“這……這簡直是,一派胡言!”
“一個鄉野村婦,臨死前的,一句瘋話,你也信?”
他指著荀彧,聲音里,充滿了,震怒與不屑。
“難道,你告訴朕,東風必至,就是因為,這個?”
他覺得,這簡直是,他聽過的,最荒謬,最可笑的,理由。
他堂堂大漢丞相,八十三萬大軍,竟然,是敗給了一個,老婆子的,詛咒?
這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笑掉大牙!
荀彧,面對他的雷霆之怒,卻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丞相,臣,不信鬼神,也不信,詛咒。”
“臣,信的,是人心。”
他將那片龜甲,輕輕地,推到了,曹操的面前。
“丞相,請您,再仔細看看。”
“看看這龜甲的,內側。”
曹操的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壓下心中的怒火,重新,坐了下來。
他拿起那片龜甲,將它,翻了過來。
龜甲的內側,是凹凸不平的,天然的,紋路。
乍一看,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
可是,當曹操,將它,湊到燈火下,仔細端詳時。
他的瞳孔,再一次,猛地,收縮了。
他看到,在那些,天然的紋路之間。
竟被人,用一種,極其尖銳,也極其微小的,利器,刻上了一行,細如發絲的,小字。
因為年代久遠,那些字跡,已經,與龜甲的紋路,幾乎,融為了一體。
若非,像這樣,抵近了看,根本,無法發現。
而那一行字,是用,血,寫成的。
那血,早已干涸,變成了,暗紅色。
可那字里行間,透出的,那股,徹骨的,怨恨,與悲涼,卻仿佛,穿越了,十八年的時光,撲面而來。
那行血字,寫的是:
“初平四年,冬,吾兒馬頭,死于亂軍之手,年十六。明年,吾亦將死于苛政,焚身以報。蒼天若有靈,化我魂魄,為東南烈風,破汝霸業。——柳氏血書。”
“這……這是……”
曹操的手,一抖,那片龜甲,險些,掉落在地。
他想起來了。
在占卜的那天,荀彧,在灼燒龜甲之前,曾獨自一人,在密室中,待了很久。
他當時,以為,荀彧是在,齋戒沐浴,與鬼神溝通。
他現在,才明白。
荀彧,是在,做手腳。
他用某種,不為人知的,秘術。
將這行,早已準備好的,血字,刻在了,龜甲的內側。
然后,他又利用,灼燒時,熱脹冷縮的,原理。
讓龜甲的裂紋,精準地,沿著,他事先,設計好的,最薄弱的,地方,裂開。
從而,制造出,那道,指向東南的,“神跡”。
“你……你……”
曹操指著荀彧,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已經不是,神機妙算了。
這,是一種,近乎于妖術的,人心操控。
他不僅,騙了自己。
他甚至,連“老天爺”,都一起,給騙了。
三十年了,支撐著他一路走來,從一個乞丐,變成一個皇帝的,那份最初的本心,和驕傲。
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為什么……”
曹操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烈火灼燒過的枯木。
他死死盯著那片龜甲的內側,那雙看過無數尸山血海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滿了全然的迷惘與崩塌。
“你告訴朕,這上面的血痕,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