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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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皇權(quán)即是天意的乾隆年間。
曾經(jīng)大鬧紫禁城的“還珠格格”小燕子，早已褪去光環(huán)。
她以為十年的煙雨生活足以洗凈過往，讓她徹底逃出那座吃人皇城的天羅地網(wǎng)。
直到一個風(fēng)塵仆仆的故人——爾康，帶著一道先帝遺詔深夜到訪。
他帶來的不是赦免，而是一個一個關(guān)于她死去愛人永琪的、來自地獄的囑托。
原來，她從未逃出過那張網(wǎng)。
01
江南的暮色，像一滴暈開在宣紙上的淡墨，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水鄉(xiāng)小鎮(zhèn)。烏篷船的櫓聲欸乃，伴著河邊人家的幾聲犬吠，織成了一曲安逸的晚唱。
鎮(zhèn)子最里頭那座臨河的小院里，一盞豆大的油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從窗紙透出，溫柔地鋪在門前的青石板上。屋里，一個身著粗布衣衫的女子正坐在燈下，專注地飛針走線。她的手指纖細(xì)，動作卻熟練而安穩(wěn)，正為一件半舊的男童外衫繡上一小片竹葉作點綴。針腳細(xì)密，針法靈動，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拿著針能扎到自己手指八回的毛躁姑娘了。
她就是小燕子，如今鎮(zhèn)上的人都稱她“杜娘子”。
“娘，你看我這個‘靜’字寫得好不好？”旁邊書桌上，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抬起頭，獻(xiàn)寶似的將一張寫滿字的麻紙遞過來。他叫南兒，眉眼清秀，一雙眼睛尤其明亮，像極了記憶深處的那個人。
小燕子放下手里的針線，接過紙，仔細(xì)端詳著。上面是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歲月靜好。她笑了，眼角的細(xì)紋里都盛滿了柔情：“好，我們南兒的字，一天比一天有筋骨了。”
這幅溫馨寧靜的畫面，是小燕子花了整整十年時間，用無數(shù)個日夜的擔(dān)驚受怕和自我催眠，精心編織起來的一個夢。她快三十歲了，少女時的跳脫和莽撞，都被江南的煙雨和瑣碎的生活磨平，沉淀在眉宇間的，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和一種獨屬于母親的沉靜。
十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最終以永琪在她懷中“病逝”收場。那冰冷的觸感，那漸漸消逝的體溫，是她心中永遠(yuǎn)無法愈合的傷口。她帶著尚在襁褓中的南兒，一路南下，最終在這個無人知曉的小鎮(zhèn)落了腳。她告訴自己，那個活潑愛闖禍的還珠格格已經(jīng)死了，死在了永琪離去的那天。活下來的，是南兒的娘，杜娘子。
她在鎮(zhèn)上開了個小小的繡坊，賣些自己繡的手帕、香囊。手藝是當(dāng)年從紫薇那里學(xué)來的皮毛，但她腦子里的花樣新奇，總能想出些不同于尋常的圖案，生意倒也勉強過得去，足夠養(yǎng)活她們母子。
“杜娘子，你家的醬油還有嗎？我家那口子今兒嘴饞，非要吃紅燒肉，我這剛要下鍋，才發(fā)現(xiàn)醬油見底了。”院門被推開，一個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身影探了進(jìn)來，是住在隔壁的王大嬸。
王大嬸是個熱心腸的碎嘴婦人，鎮(zhèn)上但凡有點風(fēng)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耳朵。也是她，在小燕子初來乍到時，幫著她找房子、置辦家什，讓她這個外鄉(xiāng)人慢慢在這里扎下了根。
“有呢，王大嬸你等等。”小燕子起身，從灶房里取出一個小醬油瓶遞過去，又順手抓了一把剛買的蔥，“嬸兒，拿去用。”
“哎喲，你這孩子就是太客氣。”王大嬸接過，嘴里卻沒停，“對了，跟你說個事兒，今天鎮(zhèn)上來了好大一隊商隊，聽說是從京城那邊過來的，那氣派，嘖嘖，拉貨的騾子都比咱們鎮(zhèn)長家的馬精神。他們住進(jìn)福來客棧了，你明兒出門可當(dāng)心著點，人多眼雜的。”
“京城”兩個字，像一根細(xì)細(xì)的針，輕輕扎了一下小燕子的心。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低頭應(yīng)道：“知道了，謝謝嬸兒提醒。”
送走王大嬸，她立刻關(guān)上了院門，還插上了門閂。南兒已經(jīng)趴在桌上睡著了，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小燕子將他抱到床上，蓋好被子，自己卻再也無心做針線活。
她吹熄了燈，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照進(jìn)來，勾勒出她緊繃的側(cè)臉。恐懼，像一條潛伏在水底的毒蛇，慢慢纏上了她的心臟。十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安全了，可“京城”這兩個字，依舊能讓她瞬間回到那種被追捕的窒息感中。她怕，怕乾隆的天羅地網(wǎng)，總有一天會找到這里，奪走她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尤其是南兒。
夜深人靜時，她從床底的一個小木匣子里，摸索著取出一只舊玉簪。簪子是上好的和田玉，雕成一只展翅欲飛的燕子，是當(dāng)年永琪偷偷送給她的。冰涼的玉身被她捂在手心里，一點點變得溫?zé)帷Ｋ﹃侵谎嘧樱路鹪趽崦廴说哪橗嫛?/p>
“永琪，你說，我們能躲一輩子嗎？”她對著簪子喃喃自語，眼淚無聲地滑落，“我好累啊……但我不能倒下，我得護(hù)著南兒。你放心，我一定會的。”
第二天，小燕子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tài)，沒有開繡坊的門。她讓南兒在院子里玩，自己則心神不寧地做著家務(wù)，耳朵卻時刻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直到午后，她實在缺了些做飯的調(diào)料，才硬著頭皮出了門。她特意用一塊頭巾包住了大半張臉，低著頭，只想快去快回。可偏偏怕什么來什么。
就在她從雜貨鋪出來，拐進(jìn)巷口時，迎面正撞上那隊所謂的“京城商隊”。幾個伙計簇?fù)碇粋€中年男人，看穿著打扮，應(yīng)是管事。那管事正和身邊的人說著什么，目光不經(jīng)意地一掃，落在了小燕子的臉上。
只一眼，那管事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神里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疑和審視，嘴巴微張，似乎想說什么。
小燕子的血液“嗡”的一聲沖上了頭頂。就是這種眼神！是那種在宮里見過無數(shù)次的，帶著探究、揣測和確認(rèn)的眼神！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刺穿了她十年的偽裝。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跑！
她顧不上掉在地上的調(diào)料包，轉(zhuǎn)身就往家的方向狂奔。她不敢回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像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她的背上。她沖進(jìn)院子，“砰”的一聲關(guān)上門，用盡全身力氣插上門閂，整個人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娘，你怎么了？”南兒被她的樣子嚇到了，跑過來拉她的衣角。
小燕子蹲下身，緊緊抱住兒子，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汲取到一絲力量。她整整一個下午都門窗緊閉，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能讓她驚得跳起來。她甚至已經(jīng)開始盤算，今晚就得收拾東西，天一亮就走。
煎熬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王大嬸又端著一碗粥敲開了她的門。
“杜娘子，你昨天咋啦？我聽雜貨鋪的老李說，你東西都不要了就跑了，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小燕子臉色蒼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沒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家里灶上還燒著火，一時心急。”
“嗨，多大點事兒，瞧把你給嚇的。”王大嬸信以為真，又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對了，跟你說個怪事。昨天那隊京城來的商隊，氣派那么大，本來還說要住上十天半個月的。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半夜里就全走了！聽福來客棧的伙計說，是京城家里來了十萬火急的信，說是出了天大的事，讓他們立刻趕回去。走得那叫一個匆忙，連剛訂的一批絲綢都不要了。”
小燕子端著粥碗的手微微一抖。走了？連夜就走了？
她慢慢地喝了一口粥，滾燙的米粥順著食道滑下，驅(qū)散了盤踞了一夜的寒意。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松弛下來。原來，只是虛驚一場。是自己太敏感了，草木皆兵。人家或許只是覺得她長得像某個故人，又恰好家里有急事……對，一定是這樣。
她將這一切歸結(jié)為“巧合”和“運氣好”，心底那塊大石頭，總算是暫時落了地。
只是她不知道，在幾十里外的官道上，那名商隊管事正快馬加鞭，對身邊的副手沉聲下令：“立刻用最快的渠道傳信回京，告訴主子，我們找到了。人……一切安好。”
02
商隊的風(fēng)波像一陣掠過水面的風(fēng)，看似無痕，卻在小燕子的心湖里留下了圈圈漣漪。她變得比以往更加謹(jǐn)慎，那種被人窺探的感覺，讓她十年來自欺欺人的安穩(wěn)假象，裂開了一道縫。
她開始有意識地減少出門的次數(shù)，繡坊的生意也交給一個信得過的鄰家姑娘代為照看。她甚至想過，要不要趁著這個機會，干脆再換一個更偏遠(yuǎn)的地方。可每當(dāng)這個念頭升起，看著南兒在院子里和幾個小伙伴追逐嬉戲的笑臉，她又猶豫了。南兒已經(jīng)十歲了，他在這里有朋友，有熟悉的環(huán)境，再折騰一次，對孩子來說太殘忍。
這種走與留的內(nèi)心拉扯，讓她備受煎熬。她變得沉默了許多，時常一個人坐在河邊發(fā)呆，看著流水，一坐就是半天。
就在她心緒不寧的時候，一個人的出現(xiàn)，像一粒石子，不偏不倚地投進(jìn)了她那潭死水般的心湖。
鎮(zhèn)上有個李秀才，三十出頭的年紀(jì)，是個老實本分的讀書人。他妻子幾年前因病早逝，留下一個比南兒小兩歲的女兒。李秀才在鎮(zhèn)上的私塾里教書，為人正直，頗有文采，在鎮(zhèn)上口碑很好。
他偶爾會來小燕子的繡坊，不是買一方手帕，就是請她幫忙用絲線縫補幾本被翻舊了的書籍。他對這個獨自帶著孩子、身上有股與眾不同靈氣的“杜娘子”頗為欣賞，言談舉止間，總是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不加掩飾的好感。
商隊風(fēng)波之后，李秀才來的次數(shù)更勤了。他似乎察覺到了小燕子的不安，卻從不追問，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表達(dá)著關(guān)心。今天送來一籃自己種的青菜，明天提來一條剛釣的魚，總有恰當(dāng)?shù)睦碛桑伙@得唐突。
“杜娘子，看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太勞累了？”這天，李秀才又提著一小袋新米上門，“我家里還有些去年存的陳艾，用熱水泡泡腳，能解乏安神，我待會兒給你送些過來。”
小燕子的心頭劃過一絲暖流。十年來，除了王大嬸，還從沒有人這樣細(xì)致地關(guān)心過她。李秀才的出現(xiàn)，代表著一種她曾經(jīng)渴望又不敢奢求的“正常”生活——一個普通的男人，一段平淡的婚姻，一個能為南兒遮風(fēng)擋雨的完整家庭。這對獨自苦撐了十年的她來說，是一種巨大的，也是危險的誘惑。
她一方面渴望這種安穩(wěn)，渴望有個人能幫她分擔(dān)肩上的重?fù)?dān)；另一方面，她心底那個為永琪守著的角落，像一座冰冷的墳?zāi)梗辉试S任何活人靠近。她覺得，如果自己接受了李秀才，哪怕只是一點點，都是對永琪徹頭徹尾的背叛。
這種劇烈的矛盾，讓她在面對李秀才時，總是若即若離。
她接過米袋，低著頭，避開他溫和的目光：“謝謝李先生，總是這么麻煩你。我們娘倆過得挺好的，不敢再勞煩您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客氣，也帶著明顯的疏遠(yuǎn)。
李秀才是個聰明人，聽出了她話里的拒絕，眼神黯淡了一下，卻沒有逼迫，只是笑了笑：“鄰里之間，互相幫忙是應(yīng)該的。你一個女人家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重活，盡管開口。”
他越是這樣體貼，小燕子心里的愧疚就越深。她甚至開始痛恨自己的不果斷，如果真的不想，就該一次性說清楚，而不是這樣不清不楚地拖著，耽誤人家。
日子就在這種微妙的氛圍中一天天過去。小燕子心里的天平搖擺不定，而一樁突如其來的麻煩，卻逼得她不得不看清一些現(xiàn)實。
小鎮(zhèn)雖小，五臟俱全，有好人，自然也有惡人。最近，縣里新派來一個稅吏，姓張，據(jù)說是縣太爺?shù)男【俗樱瑸槿藰O其貪婪，仗著這層關(guān)系，在鎮(zhèn)上作威作福，攪得雞犬不寧。
這張稅吏很快就盯上了小燕子的繡坊。她的繡品花樣新，價格公道，在鎮(zhèn)上獨一份，生意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細(xì)水長流。張稅吏帶著兩個衙役，三天兩頭來店里“巡查”，一會兒說她的賬本有問題，一會兒又說她的繡線來源不明，話里話外，都在暗示要她上繳一筆“孝敬錢”。
小燕子最恨的就是這種仗勢欺人的嘴臉。當(dāng)年在宮里，她見得多了，也斗得多了。她骨子里的那股倔強和正氣，讓她根本無法向這種人低頭。她幾次都冷著臉，軟硬不吃地把人頂了回去。
這一下，可算是捅了馬蜂窩。
03
張稅吏幾次勒索不成，自覺在手下面前失了面子，頓時惱羞成怒。
這天下午，他喝了點酒，帶著幾個平日里在鎮(zhèn)上橫行霸道的地痞流氓，氣勢洶洶地沖進(jìn)了小燕子的繡坊。
“杜娘子，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張稅吏一腳踹開門，滿臉橫肉地吼道，“爺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的。這個月的‘平安錢’，你是交，還是不交？”
店里還有兩個正在挑選手帕的婦人，嚇得扔下東西就跑了。南兒正在里屋寫字，聽到動靜跑出來，看到這陣仗，嚇得小臉煞白，趕緊躲到小燕子身后，緊緊抓住她的衣角。
看到兒子被嚇得瑟瑟發(fā)抖的樣子，小燕子心底積壓了十年的怒火和那股被強行壓抑的“野性”，瞬間“騰”地一下躥了上來。她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冰冷而兇狠，像一頭被惹怒的護(hù)崽母狼。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轉(zhuǎn)身，抄起了門邊立著的一根用來晾曬布料的搟面杖。
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煞氣，讓原本囂張的張稅吏都不由得后退了半步。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溫順的寡婦，竟然有這樣嚇人的眼神。
小燕子握著搟面杖的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把眼前這幾個混蛋打得滿地找牙。她有這個本事，別說幾個地痞，就是再多一倍，她也不怕。
可就在她要沖上去的那一刻，南兒在她身后發(fā)出了一聲細(xì)小的抽泣。
這聲抽泣，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她所有的火焰。理智猛地回籠。她死死地咬住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她知道，她不能動手。一旦動了手，她就再也不是那個柔弱的“杜娘子”了。她的身手，她的反應(yīng)，都會引來懷疑。在這個小地方，任何一點不尋常，都可能傳到不該傳到的人耳朵里。為了南兒，她不能冒這個險。
她慢慢地放下了搟面杖，那種從心底涌出的無力感和對自己的痛恨，幾乎將她淹沒。她以為自己逃出了牢籠，卻發(fā)現(xiàn)自己給自己造了一個更脆弱的籠子，一碰就碎。
“不交是吧？好！給我砸！”張稅吏見她服軟，膽子又壯了起來，獰笑著一揮手。
幾個地痞立刻如狼似虎地?fù)淞松蟻恚枥锱纠惨魂噥y響，精巧的繡架被踹翻，一卷卷剛?cè)竞玫慕z線被扔在地上，踩得一片狼藉。
“住手！”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李秀才不知何時趕了過來，他張開雙臂護(hù)在小燕子身前，漲紅了臉對張稅吏喊道：“張大人，你們這是做什么！杜娘子一個寡婦人家，做點小本生意不容易，你們怎么能如此欺人太甚！”
“喲，李秀生也想學(xué)英雄救美？”一個地痞怪笑著，一把將他推倒在地，“讀你的圣賢書去吧，這里沒你的事！”
李秀才被推得一個趔趄，撞到了旁邊的桌子，額頭磕出了血。
小燕子看著倒在地上的李秀才，看著一片狼藉的店鋪，看著懷里嚇得渾身發(fā)抖的兒子，她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她屈辱地忍受著這一切，直到那伙人揚長而去。
那晚，她沒有心情收拾店鋪。她抱著南兒，緊緊地抱著，第一次對自己隱居的決定產(chǎn)生了巨大的懷疑。這樣的躲藏，真的能保護(hù)好兒子嗎？連幾個地痞流氓都應(yīng)付不了，若是真有一天，京城里的人找來了，她又能拿什么來保護(hù)他？
就在她被絕望和無助包裹，一籌莫展，甚至已經(jīng)開始收拾細(xì)軟，準(zhǔn)備連夜變賣繡坊跑路的時候，一件轟動全縣的大事發(fā)生了。
第二天一早，縣城方向突然傳來密集的馬蹄聲和官差的呵斥聲。一隊人馬直接封鎖了縣衙，為首的，竟是朝廷派往兩淮巡查鹽務(wù)的御史大人。據(jù)說這位御史在返回京城的路上，突然收到密報，臨時繞道來了這個不起眼的小縣城，并且直接從知府衙門調(diào)來了兵丁，說是要突擊檢查本縣的鹽稅賬目。
結(jié)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這個小小的縣令，竟然伙同下屬，貪墨了巨額的鹽稅，賬目做得天衣無縫，若不是有內(nèi)部的詳細(xì)罪證，根本無從查起。
縣令當(dāng)場被革職查辦，戴上枷鎖直接押送省府大牢。而他手下的那幫親信爪牙，包括那個作威作福的張稅吏，一夜之間全都成了階下囚，被關(guān)進(jìn)了縣衙大牢，等待他們的，將是嚴(yán)厲的審判。
小燕子的危機，就這么戲劇性地，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徹底解除了。
鎮(zhèn)上的人們都拍手稱快，紛紛跑到街上圍觀囚車，一邊看一邊夸贊御史大人明察秋毫，真是青天在世。王大嬸拉著小燕子的手，一臉喜氣地說：“杜娘子，我就說你是福大命大之人！你看，惡人自有天收，這叫吉人自有天相！”
小燕子也愣愣地站在人群里，看著那個被押在囚車?yán)铩⒆蛱爝€不可一世的張稅吏，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她也覺得，這大概是“老天開眼”了。
可接二連三的“好運”，讓她心底那絲被刻意壓下去的不安，再次悄然浮現(xiàn)。
第一次商隊管事的“巧合”，可以說是自己多心。那這一次呢？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她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一位跟本地八竿子打不著的巡鹽御史，會“突然”繞道來查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縣令？還帶著“內(nèi)部罪證”？
這世上，真有這么多巧合嗎？
她看著小鎮(zhèn)上空那片看似平靜、湛藍(lán)的天空，第一次感覺到，這片她以為自由自在的天地之下，似乎籠罩著一張看不見的、巨大的網(wǎng)。這張網(wǎng)，沒有惡意，甚至……像是在保護(hù)她？
這個念頭，讓她從心底里感到一陣無法言喻的寒意。
04
稅吏的風(fēng)波過去后，小鎮(zhèn)的生活重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甚至比以往更加安寧。新來的縣令是個兢兢業(yè)業(yè)的實誠官，鎮(zhèn)上的風(fēng)氣都好了不少。
李秀才額頭上的傷好了，來得更勤了。他看小燕子的眼神，除了欣賞，更多了幾分憐惜和堅決。那場地痞鬧事，讓他看清了小燕子母子生活的不易，也更堅定了他想為她們遮風(fēng)擋雨的決心。
很快，他便托了能言善道的王大嬸，正式上門來提親了。
這對小燕子來說，是一個無法再回避的抉擇。王大嬸坐在她家的小板凳上，掰著手指頭數(shù)著李秀才的好：“人品好，有學(xué)問，沒婆婆要伺候，還帶著個女兒，正好跟南兒做個伴。燕子啊，嬸子是過來人，女人家一個人撐著太苦了，有個肩膀靠著，天塌下來都不怕。你還年輕，總不能為個沒影兒的過去，耽誤一輩子吧？”
小燕子低頭絞著手里的帕子，心亂如麻。她知道王大嬸說的都對，李秀才也確實是個難得的好人。可一想到要和另一個男人共度余生，她的心就像被什么東西緊緊攥住了，透不過氣來。
轉(zhuǎn)眼到了中秋。家家戶戶張燈結(jié)彩，鎮(zhèn)中心的湖上，更是畫舫如織，熱鬧非凡。李秀才盛情邀請小燕子母子，一同去湖心亭賞月。
小燕子本能地想拒絕。可南兒拉著她的衣角，眼睛里閃爍著渴望的光芒：“娘，我們?nèi)グ桑皞兌颊f湖心亭的月亮最大最圓，還有猜燈謎呢！”
看著兒子期待的臉，她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她想，或許，自己也該試著往前走一步了。
月上中天，銀輝如水，灑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湖心亭里人頭攢動，笑語喧嘩。李秀才細(xì)心地為南兒講解著燈謎上的典故，又買來熱騰騰的桂花糕。小燕子坐在一旁，看著身邊溫文爾雅的男人，和吃得一臉滿足的兒子，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想，或許，這樣的生活也不錯。沒有驚心動魄，沒有生死別離，只有這般平淡踏實的溫暖。或許，她真的可以放下過去，試著接受這份安穩(wěn)。
就在她心里的防線即將松動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不遠(yuǎn)處的一艘畫舫。畫舫的船頭，站著一個男人。他背對著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身形挺拔，肩膀?qū)掗煟皇且粋€背影，卻像一道閃電，轟然劈中了她的心臟。
像！太像了！
像極了記憶深處，那個總愛穿著一身白衣，站在景陽宮的屋頂上，對她伸出手的永琪。
小燕子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她腦子里“嗡”的一聲，什么李秀才，什么南兒，什么抉擇，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她不顧一切地站起身，撥開身邊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朝湖邊跑去，只想看清楚那個背影。
“永琪……”她無聲地呼喊著，眼淚已經(jīng)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她擠到欄桿邊，拼命地伸長脖子。畫舫緩緩地轉(zhuǎn)過一個彎，船頭的那個男人，似乎聽到了岸上的騷動，也回過頭來。
月光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帶著幾分詫異的中年男人的臉。
轟——
小燕子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巨大的、滅頂?shù)氖涓校癖涞某彼查g將她淹沒。她扶著欄桿，渾身發(fā)抖，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嗚咽。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十年了，她以為自己快要忘記了，可僅僅一個相似的背影，就足以讓她瞬間崩潰，潰不成軍。
那一刻，她才痛苦地、清晰地承認(rèn)，她從未忘記過永琪。一分一秒都沒有。她對李秀才的那一絲動心，不過是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浮木，她想要的只是一個安全的港灣，那根本不是愛。她對永琪的思念，早已超越了生死，刻進(jìn)了她的骨血，融入了她的呼吸。
“杜娘子，你怎么了？”李秀才追了過來，擔(dān)憂地扶住她。
小燕子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搖著頭，聲音嘶啞而決絕：“對不起，李先生……對不起。我……我不能接受你。我心里的人，他……他從未離開過。”
說完，她再也無法在這里待下去。她拉起一臉茫然的南兒，轉(zhuǎn)身就要離開這個讓她幻想破滅的地方。
就在她情緒崩潰，踉蹌著要擠出人群時，一直很安靜的南兒，突然用力拽了拽她的衣角。
小燕子心煩意亂，低頭想呵斥他不要鬧。
卻聽見南兒用一種困惑又認(rèn)真的語氣，指著她們來時的碼頭方向，輕聲說：
“娘，你看，那個叔叔一直在看我們。”
小燕子渾身一僵，下意識地順著兒子的手指望去。
只見碼頭那棵最繁茂的柳樹下，不知何時，靜靜地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便于遠(yuǎn)行的黑色勁裝，身形筆挺如松，面容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棱角分明，格外嚴(yán)肅。他的目光，正穿越擁擠的人潮，一動不動地落在她的身上。
盡管十年未見，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風(fēng)霜的痕跡，讓他看起來比記憶中更加沉穩(wěn)和銳利。
但小燕子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
她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心臟停止了跳動。那個她以為今生再也不會念出的名字，卡在她的喉嚨里，幾乎讓她窒息。
是……爾康。
05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碼頭上的喧鬧，湖心亭的笑語，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小燕子的世界里，只剩下柳樹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爾康沉默地朝她走來。他每走一步，小燕子就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一分。她下意識地將南兒更緊地護(hù)在身后，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終于在她面前站定，隔著三步的距離。他的眼神很復(fù)雜，有重逢的感慨，有歲月沉淀的滄桑，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他的目光先是在小燕子寫滿驚恐和戒備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緩緩移下，落在了她身后的南兒身上。
當(dāng)看到南兒那張與永琪有七八分相似的小臉時，爾康的眼神明顯震動了一下，那份沉重里，多了一絲傷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爾康……”小燕子的聲音干澀發(fā)抖，十年來的恐懼在這一刻達(dá)到了頂峰，“你……你怎么會在這里？是皇阿瑪……他還是不肯放過我們嗎？”
爾康看著她，眼神中的銳利慢慢柔和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疲憊。他搖了搖頭，沙啞地開口，聲音比記憶中低沉了許多：“小燕子，好久不見。”
他的目光再次轉(zhuǎn)向南兒，輕聲說：“他就是南兒吧？長得……真像五阿哥。”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小燕子腦海中轟然炸響。它無情地證實了她最深的恐懼：她的行蹤，從來就不是秘密。他們知道！他們一直都知道！
小燕子臉色煞白，拉著南兒的手，轉(zhuǎn)身就想跑。
“小燕子！”爾康叫住了她，語氣里帶著一絲懇求，“你別怕。我若想對你們不利，就不會在這里等你。”
這句話讓小燕子停住了腳步。是啊，如果皇阿瑪要抓她，來的就不會是爾康一個人，而是千軍萬馬。她慢慢轉(zhuǎn)過身，用盡全身的力氣，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跟我來。”
回到那個臨河的小院，氣氛凝固到了極點。小燕子點上油燈，讓南兒先進(jìn)屋睡覺，自己則像一只被驚擾的刺猬，渾身豎起尖刺，戒備地盯著眼前這個不速之客。
爾康沒有急著解釋。他默默地打量著這間簡陋卻干凈的屋子，目光掃過墻上南兒畫的涂鴉，掃過桌上小燕子做到一半的針線活，最后，他端起小燕子倒的那杯粗茶，輕輕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似乎也無法溫暖他身上那股從京城帶來的寒意。
小燕子快要被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逼瘋了。她終于忍不住，冷冷地開口：“說吧，你來做什么？是來看我笑話的嗎？看我像只喪家之犬一樣躲在這里？”
爾康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著她。他的第一句話，卻完全出乎小燕子的意料。
“小燕子，你不必驚慌。我不是奉皇上的命令來的。”
小燕子愣住了，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懈了一點。不是皇阿瑪?shù)拿睿磕撬恰?/p>
但更大的疑惑立刻涌上心頭。如果不是乾隆，那他一個御前行走，朝廷重臣，怎么會私自跑到千里之外的江南來找她？
爾康看著她變幻莫測的臉色，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繼續(xù)一字一頓地，投下了第一個重磅消息。
“皇上……上個月，駕崩了。”
“什么？”小燕子震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高高在上，掌握著天下人生死的帝王，那個讓她恐懼了整整十年的“天”，塌了？
她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該喜還是該悲。喜的是，最大的威脅終于消失了；悲的是，那畢竟是永琪的父親，是她曾經(jīng)叫過“皇阿瑪”的人。復(fù)雜的情緒在她胸中翻涌，讓她手足無措。
就在她心神激蕩，腦中一片混亂之際，爾康站起身，從自己貼身的懷中，取出了一個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卷軸，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那抹刺眼的明黃，讓小燕子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著小燕子，眼神無比沉重，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有千斤之重。
“我這次來，是奉了皇上的遺詔。但更重要的……”爾康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句讓整個世界瞬間靜止的話。
“是替永琪……完成他最后的囑托。”
小燕子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她死死地盯著爾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你說什么？永琪？你再說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