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勝如：重讀《謎船》

鳳群，作家與學者。出版過中短篇小說集《謎船》《紅碉樓》《海上花》，電影文學劇本集《藍蝴蝶》，以及學術專著《黎民偉評傳》《綠風景》《灰房子》等。作品在國內各種期刊發(fā)表，曾被收入中國社科院文學年鑒、上海市高中語文閱讀課本及各類作品選集。現(xiàn)旅居加拿大蒙特利爾。

鳳群在《謎船》（《山花》1994年第7期）里精心構筑起一座錯綜復雜的敘事迷宮，它緊密關聯(lián)著記憶、身份與歷史。借由阿迪的尋根之旅，小說巧妙串聯(lián)起三代人的命運走向，以“船”作為核心意象，深刻反思了二十世紀中國歷史中充斥的暴力，挖掘出被塵封在歲月深處的故事與真相。書中紅衣女匪藍云、革命者任川（阿迪父親）、守林人青藤老爹等角色，他們的命運在歷史的洪流中相互交織、彼此影響，共同奏響了一曲充滿滄桑與悲愴的命運樂章，讓人不禁為他們的遭遇而唏噓感慨。

一、“船”意象成為歷史記憶的流動容器

在《謎船》中，“船”這一意象宛如一張緊密交織的大網(wǎng)，涵蓋了多重象征意義。它首先象征著命運之舟，藍云于長江碼頭意外登上匪船，這一偶然事件成為她人生的重大轉折點，富家小姐就此搖身一變成為女匪首，命運軌跡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正如書中所言“她一生的命運，便在這一瞬間作了本質性的改變”，這般突如其來的轉變，讓人深感命運的無常與不可捉摸。

船也是記憶方舟，阿迪父親臨終前所在的烏篷船，靜靜承載著家族不為人知的隱秘歷史。在那“河上秋風如訴”的情境里，父親臨終前的囈語仿佛是有關船的記憶，悠悠訴說著往昔的歲月，那些被歲月掩埋的家族故事，隨著這囈語緩緩浮現(xiàn)，讓后人得以一窺家族的過往。

它還是歷史渡船，暮色籠罩下的山陽古城，“宛若一條古老的巨船”，無聲地隱喻著歷史長河的無盡漂流。這座古城見證了無數(shù)的興衰榮辱，承載著歷史的厚重，就像一艘在歲月長河中航行的巨船，記錄著時代的變遷。

甚至成為權力囚船，關押女匪的牢房以及動蕩歲月中阿迪父親受審的古衙，陰森的環(huán)境、冰冷的墻壁，成為制度暴力的具象化空間，讓人深刻感受到權力的壓迫與歷史的沉重。

在鳳群筆下，船實現(xiàn)了從具象實體到抽象哲學隱喻的華麗升華。他說，故事的原型來自于安徽師大同事跟他說的發(fā)生在皖中一個勞改農(nóng)場中的真實故事。倘若如實寫出，就是一個通俗小說。如何實現(xiàn)由“俗”到“雅”的華麗轉身，這就不僅要求注重“敘述”的方式和技巧，更要勇于直面生活，因為歷史的真相永遠隱藏在意識的深水區(qū)，如同隱匿在深海中的寶藏。作為探尋真相的作家必須鼓起勇氣，直面記憶的暗流，去挖掘那些被忽視的細節(jié)和被掩蓋的事實。

二、嵌套敘事結構支撐起的記憶考古

鳳群別具匠心地采用了三重時空嵌套的敘事結構，構建起一個獨特的敘事世界。當下敘事層里，阿迪尋訪青藤老爹，試圖從他那里獲取更多關于家族和過去的信息；母親晚年回憶往昔，也成為重要的敘事線索。而這兩條線索又分別延伸出土匪故事層——藍云傳奇，以及革命敘事層——任川往事。土匪故事層中，深入描繪了黃龍寺決戰(zhàn)等歷史現(xiàn)場；革命敘事層則聚焦于皖南事變等創(chuàng)傷記憶，這些不同時空的故事在敘事中相互映照，共同勾勒出一幅宏大而復雜的歷史畫卷。

阿迪的尋根過程就像是一場細致入微的考古發(fā)掘，從青藤老爹那“雜亂無章的話語，一如蒼老的枯藤肆意漫卷”的碎片化敘述，到母親冷靜而堅定的證言“這是報應！”，每一個細節(jié)、每一句話都成為拼湊歷史真相的關鍵拼圖。通過這些不同角度的敘述，阿迪逐漸揭開被官方歷史所遮蔽的真相，讓那些被遺忘的人和事重見天日。

牽人眉目的是小說中身體敘事的巧妙運用。作品中的有關復仇場景慘烈至極，諸般觸目驚心的描寫，將女性在歷史暴力下所遭受的戕害和苦難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阿迪父親被批斗時，“紅的血蚯蚓般從他那白的額角蠕動而出”，這一細節(jié)生動地刻畫了父親所遭受的身體創(chuàng)傷，這些身體創(chuàng)傷成為歷史暴力最直接、最殘酷的銘寫，讓讀者通過視覺的直接沖擊感受到歷史的沉重與血腥。作家無意渲染血腥，而是意在通過令人毛骨悚然的描寫引起人們對血腥和暴力的警惕，“讓戰(zhàn)爭和苦難遠離人間、時光永遠靜好”成為作家深藏內心的美好愿望。

三、歷史暴力在社會變遷中的循環(huán)鏡像

《謎船》深刻地揭示了歷史暴力所帶來的遺傳性創(chuàng)傷，展現(xiàn)出歷史的無奈與悲哀。藍云原本是抗日志士，積極投身于水上抗日救國軍，為保衛(wèi)國家和人民而戰(zhàn)，卻無奈淪為“女匪”；任川作為革命者，一心為了理想和信念奮斗，最終卻被污蔑為“叛徒”，他們的身份標簽隨著權力的更迭而發(fā)生了戲劇性的翻轉，讓人不禁感嘆命運的捉弄和歷史的荒誕。

審訊場景的復現(xiàn)也極具沖擊力，1950年代任川審訊藍云的古衙，在文革動蕩期間竟成為其子審訊他的場所，更令人痛心的是，刑訊手段如出一轍，從紅白水火棍到皮帶皮鞋，歷史仿佛陷入了一個無盡的循環(huán)，暴力在不同的時代以相似的方式延續(xù)，讓人們看到歷史的殘酷與無情。

然而，任川槍擊藍云是驚心動魄的人性舉動，而任川之子對其父的肢體摧殘則是人性的瘋狂。父子關系的倒錯更是讓人唏噓不已，船工之子（瘋子）將阿迪父親“蘆花般的白發(fā)踩在腳下”，這一行為完成了被遺棄者對生父的象征性弒父，家庭關系在歷史的洪流中被扭曲，人性的掙扎與無奈盡顯其中。

山茶花意象的嬗變堪稱神來之筆，雙色山茶起初是任川祭奠藍云的圣物，“紅紅白白山茶的花瓣如同無數(shù)美麗的蝴蝶”，充滿了詩意與美好，寄托著任川對藍云的思念與敬意；然而，它也是任川受辱的見證，“轟然倒在紅紅白白的花叢里”，美好的事物被無情地踐踏，令人心痛不已。當古衙山茶樹所有白花在藍云離去時凋零，“化作雪片紛飛”，這一景象隱喻著純潔性的永久喪失，象征著歷史的悲劇和人性的墮落，讓人在惋惜中感受到歷史的沉重與滄桑。

四、多聲部對話組成獨特的敘事結構

鳳群通過巧妙運用不同的敘事視角，構建起一場關于歷史認知的精彩對話。青藤老爹代表著民間記憶，他關于黃龍寺決戰(zhàn)的口述，充滿了民間智慧和生活氣息，體現(xiàn)出一種生存主義的倫理立場，讓我們看到歷史在民間的別樣呈現(xiàn)；阿迪母親從家庭創(chuàng)傷的角度出發(fā)，她那句“這是報應！”的斷言，蘊含著強烈的道德審判意味，反映出家庭層面對于歷史事件的看法；官方檔案秉持革命史觀，江上飛“畏罪自殺”的結論，鮮明地體現(xiàn)出政治正確的導向，代表著官方對于歷史的解讀；幽靈敘事則展現(xiàn)出被壓抑的記憶，瘋子“饒恕我”的哀求，充滿了懺悔意識，讓我們聽到那些被歷史掩蓋的聲音。

這種多聲部敘事有力地解構了單一歷史真相的神話，讓讀者認識到歷史是多元的、復雜的。當阿迪父親臨終在船上呼喚“云”，卻被現(xiàn)任妻子抽回手臂，這一細微的動作背后，隱藏著復雜的情感糾葛和歷史的無奈；當藍云在匪船中委身江上飛卻痛呼“我要回江城”，她的呼喊穿透了意識形態(tài)的鎧甲，讓我們看到個體在歷史洪流中的掙扎與對真實情感的堅守。

《謎船》最終在青影河上實現(xiàn)了其歷史詩學的升華，阿迪父親“散淡的目光穿透天邊的云霞”，仿佛看到血色江水裹挾著幾代人的命運洶涌奔騰而來，那是歷史的滄桑與厚重。鳳群以令人驚嘆的意象駕馭能力，將山茶花、馬蹄聲、船櫓欸乃等元素巧妙編織成記憶的經(jīng)緯，構建出一個充滿詩意與內涵的文學世界。

小說結尾，阿迪置身于“狀若葦林的芭茅草舉著成千上萬朵雪白的芒花”之中，此時歷史的喧囂逐漸歸于永恒的寧靜。這一畫面暗示著對歷史暴力的超越之道，唯有深入記憶的深流，仔細打撈人性的碎片，才能避免“謎船”在遺忘的漩渦中永遠沉沒。就像青藤老爹拾起的銅銹子彈殼，這看似微不足道的歷史殘片，卻承載著重新解讀一個時代的關鍵密碼，讓我們有機會從細微之處窺探歷史的全貌，感受歷史的溫度和力量。

綜上所述，作為兼具學術積淀與跨媒介創(chuàng)作經(jīng)驗的學者型作家，鳳群在小說《謎船》中展現(xiàn)了極具先鋒性的敘事實驗。作品以“船”為核心意象，將歷史追尋的嚴謹性、電影蒙太奇的視覺張力與文學隱喻的含蓄性熔鑄一爐，通過結構、視角、意象、節(jié)奏的多維創(chuàng)新，構建起一座連接歷史與現(xiàn)實、個體與集體的敘事迷宮。小說的結尾意味深長，暗示和引導人們盡快走出謎宮，因為人生撕殺毫無意義，一切都將歸于永恒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