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的包廂是我和婉婷跑了三天才定下的。
環境清雅,菜式講究,價格咬咬牙也能接受。
我們滿心歡喜地把這個決定告訴母親蕭玉華。
她當時在剝毛豆,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
那聲“嗯”像一顆小石子,掉進看似平靜的湖面。
我和婉婷對視一眼,心里那點歡喜,慢慢沉了下去。
我太了解這聲“嗯”了。
它后面往往跟著一場你預料不到,卻又不得不面對的風暴。
果然,風暴在除夕前一周,毫無征兆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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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訂下“悅然居”那天晚上,我和婉婷都松了口氣。
這家店在市中心的老街里,門臉不大,里面卻別有洞天。
老板是做過國宴的老師傅退休后開的,只做預約,每天就接待那么幾桌。
我們托了好幾層關系,才拿到除夕夜最后一個包廂。
“爸就喜歡這種有老派手藝的菜,”婉婷翻看著手機里的菜單圖片,“清燉獅子頭,爛糊肉絲,都是他以前常念叨的。”
“媽也能吃,”我接話道,“口味清淡,環境也安靜,她總嫌外面吵。”
婉婷笑了笑,沒接我關于母親口味的話茬。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停留在包廂環境的照片上。
白墻木窗,窗外是一角精心打理過的枯山水,桌上鋪著靛藍的粗布。
“咱媽會不會覺得……太素了?”她抬起眼,語氣有些遲疑。
“不會,”我脫口而出,但心里也跟著虛了一下,“過年嘛,吃個舒服和手藝,又不是比排場。”
這話是說給婉婷聽,更像是說給自己打氣。
母親對“排場”和“熱鬧”的執著,是刻在骨子里的。
去年在另一家酒樓,包廂里能唱歌能打麻將,人聲鼎沸。
母親就笑得格外開心,說這才有過年的樣子。
回家的路上,她卻抱怨菜太油,音響太吵,回家頭疼了半宿。
我和婉婷都記得。
所以今年才鐵了心,要換一種過法。
周末,我們帶著五歲的兒子豆豆回父母家吃飯。
飯桌上,我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媽,今年年夜飯,我和婉婷訂了個地方。”
母親正給豆豆夾排骨,聞言筷子頓了頓:“哪兒啊?”
“悅然居,老街里邊,師傅手藝特別好。”我盡量讓語氣顯得輕快。
“哦。”母親把排骨放進豆豆碗里,又去夾了一塊紅燒肉,“定了就行。”
又是那種聽不出情緒的調子。
父親倒是挺感興趣,摘下老花鏡問:“是不是以前國營飯店那個陳師傅開的?他做的扣三絲可是一絕。”
“對,就是他。”婉婷連忙應道,聲音里帶了點被認可的欣喜。
母親瞥了父親一眼,沒說話,低頭吃飯。
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輕響,和豆豆含糊不清的說話聲。
空氣有點黏稠。
婉婷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我清了清嗓子,試圖再說點什么:“那地方不大,就咱們一家人,安安靜靜吃頓飯……”
“一家人?”母親打斷我,終于抬起頭,“你大姨前兒還打電話,問咱們今年在哪兒聚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姨……她們自己家不也要過年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
“你這話說的,”母親放下碗,抽了張紙巾擦擦嘴,“往年不都一塊兒熱鬧熱鬧?去年在你劉叔那個酒樓,不也挺好?”
“去年是去年,”我試圖講道理,“今年我們就想……”
“行了行了,定了就定了。”母親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你們年輕人說了算。”
她端著盤子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被擰開,嘩啦啦的水聲瞬間淹沒了客廳。
我和婉婷,還有父親,都坐著沒動。
豆豆仰著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聲說:“奶奶好像不高興了。”
父親嘆了口氣,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旁邊的報紙。
婉婷默默地把豆豆從兒童餐椅上抱下來,帶他去洗手。
我坐在原地,看著廚房門口那片昏黃的光。
母親的身影在里面晃動,動作比平時重了些。
我知道,這事兒沒完。
以我對她的了解,這僅僅是個開始。
02
接下來幾天,風平浪靜。
母親沒再提年夜飯的事,電話里問起來,也只說“聽他們的”。
但我每次回去,總能捕捉到一些細碎的信號。
周三晚上,我去送單位發的年貨。
一進門,就聽見母親在客廳里跟人通電話。
“……是,孩子們定的,我也沒去看過……叫什么‘悅然居’,聽著就不像大館子……對,在老街,那地方停車都不方便……”
看見我進來,她聲音沒停,只是略微提高了點:“嗯,我兒子來了,回頭再說啊。”
掛了電話,她神色如常地走過來看我拎的東西。
“單位福利還不錯。”她翻了翻,隨口問道,“你剛聽見了?你王阿姨,問咱們年夜飯在哪兒吃。”
“哦。”我應了一聲,沒多問。
但她剛才語氣里那點似有若無的嫌棄,像根小刺,扎了我一下。
悅然居,怎么就不像大館子了?
停車不方便,可我已經查好了,附近有個公共停車場,走幾步路的事。
這些話在我喉嚨里滾了滾,又咽了回去。
問了,無非是又一場“我沒說什么呀”的拉扯。
周五,婉婷帶豆豆來吃晚飯。
飯后,母親拉著豆豆坐在沙發上,一邊給他剝橘子,一邊像是隨口閑聊。
“豆豆,過年想不想和樂樂哥哥一起玩呀?”
樂樂是大姨的孫子,比豆豆大兩歲,兩個小孩平時玩得挺好。
豆豆立刻點頭:“想!樂樂哥哥有新的奧特曼!”
“是吧,”母親笑了,眼角皺紋舒展開,“那今年過年,讓樂樂哥哥一家都來跟咱們一起吃飯,好不好?人多可熱鬧了,還有糖糖姐姐,虎子弟弟……”
豆豆被她說得興奮起來,拍著手說好。
婉婷在餐桌那邊收拾碗筷,動作慢了下來。
我坐在單人沙發上,看著母親側臉上那點得逞般的笑意,心里一陣發悶。
她又來了。
永遠是這樣,不直接表達她的意愿,而是迂回地,通過孫子,通過別人,把她的想法變成一種“大家都這么想”的共識。
“媽,”我開口,聲音有點硬,“年夜飯就咱們一家,地方小,坐不下那么多人。”
母親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她掰了一瓣橘子塞進豆豆嘴里。
“我就隨口一說,逗孩子玩的。你看你,還當真了。”
她輕描淡寫地把話推開,仿佛剛才那個具體到“糖糖姐姐、虎子弟弟”的邀請,真的只是個玩笑。
可我和婉婷都清楚,那不是玩笑。
那是試探,是鋪墊,是她慣用的伎倆。
周末,大姨吳春芳的電話直接打到了我這里。
“小裕啊,今年你們家訂的館子,聽說挺雅致?”大姨嗓門洪亮,透著親熱。
我心里一沉,知道母親到底還是把消息遞過去了。
“還行吧,大姨,就圖個清凈。”我應付著。
“清凈好,清凈好,”大姨在電話那頭笑,“你媽說啦,讓我跟你姨夫也過去嘗嘗!咱們兩家也好久沒一塊兒熱鬧了,這不正好?”
我捏著手機,指尖發涼。
“大姨,那個……地方可能有點小,我們訂的時候沒想那么多……”
“哎呀,擠擠更熱鬧!”大姨不以為意,“不就加幾把椅子的事兒?你媽都跟我說好了!放心吧啊,就這么定了!”
電話掛斷,忙音嘟嘟地響著。
我站在客廳中央,覺得有一股火從心底燒上來,燒得喉嚨發干。
說好了?
誰跟她說好了?
我走回臥室,婉婷正靠在床頭看書,臺燈的光映著她的側臉。
“大姨打電話了,”我把手機扔在床上,“說媽邀請她們一家都來,說好了。”
婉婷翻書的手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覺得那沉默有了重量,壓在我們之間的空氣里。
然后,她極輕地嘆了一口氣,合上了書。
“你媽想熱鬧,就讓她熱鬧吧。”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疼,“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這不是認輸的話。
我聽得出來,那平靜下面,是一種累極了之后的麻木。
這些年,類似的事情發生過太多。
從我們婚禮的流程,到豆豆的名字,再到家里每一次聚餐的人員、地點……
母親總有辦法,讓事情按照她預設的軌道走。
我和婉婷的意愿,就像溪流里的石子,被一遍遍沖刷,最終變得圓滑,沉默地沉在水底。
但這一次,看著婉婷燈下疲憊的眉眼,我不想再讓這塊石子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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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班,我一直有些心神不寧。
母親和大姨那邊的“熱鬧”似乎已經敲定,但我這邊沒有任何正式通知。
她們在等待什么?等我或者婉婷去“落實”這個既成事實嗎?
下午,項目經理會議冗長乏味。
我盯著PPT上跳動的數據圖表,思緒卻飄回了家里。
飄到了母親那張總是顯得理直氣壯的臉上。
快下班時,我接到父親電話,說家里冰箱有點小問題,讓我有空回去看看。
正好,我也想探探口風。
回到家,父親在陽臺擺弄他的幾盆蘭花。
母親在廚房準備晚飯,抽油煙機嗡嗡響著。
我檢查了冰箱,只是排水口有點堵,簡單清理了一下。
起身時,聽到陽臺方向傳來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是母親。
我鬼使神差地,放輕腳步,往通往陽臺的走廊挪了挪。
“……對,就定在那兒了,悅然居……哎呀,孩子們孝順,非說那兒手藝好……”
“我知道地方不大,擠一擠嘛,過年不就圖個團圓?”
“十個人?沒問題!我讓我兒子跟飯店說,加桌子加椅子!他面子大,能搞定……”
“你就放心來吧,春芳,咱們姐妹倆也好久沒好好說說話了……”
“嗯,嗯,都來!把孩子們都帶來!熱鬧!”
她的聲音壓著,卻壓不住那股子熱切和篤定。
仿佛這一切早已安排妥當,只等除夕夜上演。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手腳也有些發冷。
聽著她如何嫻熟地替我“答應”,如何把我的“面子”當成理所當然的工具。
甚至沒有問過我一句,那家需要提前幾個月預約的私房菜館,能否臨時加上十個人。
不,她問了。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問”了——直接替我做了決定。
抽油煙機的聲音停了。
廚房傳來鍋鏟碰撞的清脆響聲。
陽臺上的低聲絮語也結束了。
我深吸一口氣,從走廊走出來,正好碰上從陽臺拉門進來的母親。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笑容。
“回來了?冰箱弄好了?正好,洗洗手,馬上吃飯。”
那笑容里,看不出一絲一毫剛才電話里的盤算和僭越。
好像她只是一個關心兒子、準備晚餐的普通母親。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你剛跟誰打電話?”
“哦,你大姨,”她轉身往廚房走,語氣輕松,“問點事兒。快去洗手。”
“問年夜飯的事?”我往前跟了一步。
母親在廚房門口頓住,回過頭看我。
“是啊,怎么了?”她的眉頭微微蹙起,那是一種對于我的追問感到不解、甚至有些不耐煩的神情,“你大姨關心咱們,不能問問?”
“只是問問嗎?”我盯著她,“我聽見你說,讓她們一家都來,十個人,加桌子加椅子,說我面子大,能搞定。”
空氣凝固了。
父親從陽臺探進半個身子,手里還拿著小鏟子,疑惑地看著我們。
母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挺直了背。
“是,我是這么說了。”她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種被冒犯的理直氣壯,“怎么,不行嗎?過年讓你大姨一家來吃頓飯,犯法了?”
“不是犯法,”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是我們根本沒打算請那么多人。地方是我和婉婷定的,我們只訂了咱們一家人的位置。”
“一家人?”母親嗤笑一聲,“你大姨不是一家人?你表哥表姐不是一家人?蕭博裕,你現在是出息了,眼里就只有你們小三口是家人了?”
“媽,你別胡攪蠻纏!”那股壓著的火終于竄了上來,“這是兩碼事!我們想自己家人清凈吃頓飯,有錯嗎?”
“清凈?過年要什么清凈!”母親的聲音也尖利起來,“冷冷清清的叫過年嗎?那叫守靈!我告訴你,這個家還沒輪到你一個人說了算!”
“玉華!”父親低喝了一聲,走過來。
“我說錯了嗎?”母親轉向父親,眼圈有些發紅,“老蕭,你看看你兒子!現在翅膀硬了,吃頓飯都要把他媽撇開了!請他大姨一家來怎么了?人多熱鬧才是過年!他懂什么叫親情?”
她的指責像冰雹一樣砸下來。
夾雜著“不孝”、“忘本”、“眼里沒人”這些熟悉的字眼。
每一次反抗她的安排,這些詞就會重現。
我站在那兒,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里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快要斷掉的疲憊。
我轉過頭,看向客廳。
婉婷不知何時來了,正站在玄關的陰影里。
她應該是剛接豆豆回來,手里還拿著孩子的書包。
她沒有進來,就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我們爭吵。
她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委屈。
只有一種深深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疲憊和沉默。
那沉默比母親的任何指責都更有力,像一記悶拳,砸在我的胸口。
母親還在說著,話語卻漸漸模糊。
我看著婉婷沉默而疲憊的臉,看著母親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父親無奈又無措的臉。
一個念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一次,無論如何,不能再按她的劇本走了。
04
那頓飯吃得味同嚼蠟。
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豆豆小心翼翼扒飯的窸窣聲。
母親沉著臉,再沒說一句話。
父親試圖緩和氣氛,說了兩句不相干的閑話,像石子投進深潭,連個響動都沒有。
婉婷安靜地吃飯,給豆豆夾菜,偶爾抬頭,與我目光相觸。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也沒有催促,只有一種安靜的等待。
等待我的決定。
飯后,母親一言不發地收拾碗筷進了廚房,把水龍頭擰到最大。
父親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轉身去了書房。
我和婉婷帶著豆豆回家。
路上,豆豆趴在我懷里,小聲問:“爸爸,奶奶為什么生氣?”
“奶奶沒有生氣,”我摸摸他的頭,“奶奶……只是有點自己的想法。”
“是因為我不讓樂樂哥哥來吃飯嗎?”豆豆的問題天真而直接。
“不是,”婉婷輕聲接過話,“是爸爸媽媽和奶奶,對于怎么過年,想法不太一樣。”
“哦。”豆豆似懂非懂,很快被車窗外的霓虹燈吸引了注意力。
車里又安靜下來。
只有導航機械的提示音,和窗外流轉的城市光影。
“你都聽到了?”我目視前方,手握緊了方向盤。
“嗯。”婉婷應了一聲,看向窗外,“其實不用聽,也能猜到。”
她的語氣太淡然了,反而讓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對不起,”我說,“又讓你……”
“不用道歉,”婉婷打斷我,聲音依然很輕,“你媽一直是這樣。我只是在想,豆豆慢慢大了,他以后會怎么看?”
她頓了頓。
“他會覺得,我們家的事,永遠是奶奶說了算。爸爸和媽媽的意見,是可以被隨便忽略和覆蓋的。”
我心頭一震。
這是我從未深入想過的層面。
我一直覺得,忍受母親的越界,是我的事,是婉婷在陪我承受。
卻從未想過,這種扭曲的家庭權力模式,會在豆豆心里留下什么樣的印記。
他會習以為常嗎?還是會感到困惑和不安?
“我知道你難做,”婉婷轉過頭,看著我,“一邊是媽,一邊是我。以前我覺得,忍一忍,退一步,也就過去了。一家人,何必計較那么多。”
“可這些年,我們退了多少步了?”
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瀾,很細微,卻像冰層下的暗流。
“婚禮的酒店,她說換就換;我坐月子,她非要按她的老法子來,差點讓我乳腺炎發燒;豆豆小時候,吃什么穿什么,我們幾乎沒有決定權……”
“每次我說點什么,你就讓我理解她,說她不容易,說她是好心。”
“博裕,我好累。”
最后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有千斤重,砸在我心上。
是啊,她累了。
我又何嘗不累?
只是那份累,被“孝道”、被“親情”、被“習慣了”包裹著,變得麻木,變得好像理所應當。
車子駛入小區地庫,停穩。
豆豆已經睡著了。
我熄了火,車廂里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靜。
“婉婷,”我在黑暗里開口,聲音干澀,“這次,我不想退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你想怎么做?”
“她不是已經替我答應了嗎?”我看著前方冰冷的混凝土柱子,一字一句地說,“那我們就換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
“只夠我們自己一家人坐的地方。”
婉婷在黑暗中轉過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你想清楚了嗎?”她問,“這意味著什么,你知道。”
“我知道。”我點頭,盡管她可能看不見,“意味著正面沖突,可能比今晚更激烈。意味著她會傷心,會憤怒,會罵我不孝。”
“但我也知道,如果這次再退,以后在她面前,在我們這個家里,我們就永遠沒有‘自己’了。”
“豆豆也會知道,他的父母,是沒有邊界、可以隨意被侵入的。”
又是長久的沉默。
然后,我感覺到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握住了我放在檔位上的手。
“好。”她說。
只有一個字。
卻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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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深夜,豆豆睡熟了。
我和婉婷靠在床頭,卻沒有睡意。
臺燈調到了最暗,一圈昏黃的光暈籠著我們。
“具體怎么做?”婉婷問。
她的聲音很平靜,是那種下定了決心之后的平靜。
“悅然居的預訂,明天我去退掉。”我說,“然后,重新找一個地方。一個媽不知道,大姨一家更不知道的地方。”
“來得及嗎?馬上過年了。”
“試試看。”我拿出手機,“總能找到的。大不了,找家遠點的,環境好的。”
我們開始低聲商量。
不能是母親平時活動范圍里的餐館。
不能是她可能從親戚朋友那里聽說的熱門地點。
最好風格、菜系都和悅然居迥異,讓她即使事后聽說,也完全聯想不到。
翻找了很久,臨近午夜,我們鎖定了一家店。
“棲云小筑”,在城西的文創園區里,由舊廠房改造而成。
主打創意融合菜,氛圍私密,只有六個包廂,每個都獨立隱蔽。
評價里很多人說適合小型家宴,安靜,有格調。
更重要的是,母親幾乎從不涉足那個區域,她的老姐妹里,也沒人會去那種“年輕人瞎搞”的地方。
我試著打了預訂電話,居然真的還有一個包廂,最小的那個,剛好能坐六到八人。
“就這個了。”我對婉婷說。
她湊過來看了看圖片,點點頭:“環境不錯。爸應該也會覺得新鮮。”
“爸那邊……”我沉吟了一下,“得跟他通個氣。”
父親是個老好人,一輩子被母親安排慣了。
他未必贊同母親的做法,但讓他參與“欺騙”和“反抗”,恐怕需要一些說服。
“還有你妹妹,”婉婷提醒,“她今年不是也說回來過年?”
妹妹蕭雅在鄰市工作,火車除夕下午到。
她是家里唯一敢偶爾跟母親頂兩句嘴的,但也僅限于偶爾。
“都得說。”我揉著眉心,“不然除夕當天,很容易穿幫。”
計劃在低聲討論中逐漸成形,像一個精密又危險的行動。
退掉悅然居,訂下棲云小筑。
私下告知父親和妹妹,爭取他們的理解和支持。
然后,在除夕那天,我們各自找理由,分批前往新地點。
最關鍵的一環是:不主動告訴母親地點更換了。
如果她問起,就用“還是悅然居”搪塞。
如果她不問,我們就不提。
我們要“默契”地,讓她一個人,按照她自己的計劃,前往那個已經不存在的“悅然居”。
或者,讓她留在家里,等待她邀請的、注定不會到來的大姨一家。
這個想法讓我心臟一陣緊縮。
我能想象母親發現被落下時的震驚、憤怒和傷心。
那畫面并不令人愉快,甚至有些殘忍。
“是不是……太狠了?”我下意識地問了出來。
婉婷沉默了片刻。
“博裕,你媽對我狠的時候,你只是看著。”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她一次次越過我們,替我們做決定的時候,也沒覺得狠。”
“這不是報復。這是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清楚地畫一條線。”
“告訴她,也告訴我們自己:這里是我們的地盤,未經允許,不能踏入。”
“如果這次不畫,這條線就永遠畫不上了。我們以后幾十年,都要活在她的‘熱心’和‘安排’里。你愿意嗎?”
我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無數畫面。
母親不由分說推開我們新房的門,指揮工人按照她的喜好改變裝修。
母親把婉婷給她買的羊絨衫,轉身送給了大姨,還說“顏色太老氣”。
母親在親戚面前,笑著說婉婷“嬌氣”、“不懂過日子”。
還有今晚,她站在廚房門口,那副“這個家我做主”的理直氣壯。
不,我不愿意。
為了婉婷,為了豆豆,也為了我自己那點快要被磨沒了的尊嚴。
“就這么辦。”我睜開眼,語氣堅定下來。
“不過,大姨那邊……”婉婷想到另一個問題,“如果媽一直聯系不上我們,肯定會打給大姨。到時候穿幫,媽立刻就會知道我們搞鬼,可能會直接殺到棲云小筑來。”
這確實是個漏洞。
大姨一家是母親“計劃”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她確信我們會屈服的憑仗之一。
必須把這一環也拆掉。
“我想辦法聯系大姨。”我說,“不能說實話,但得讓她那邊也去不成。”
“怎么說?”
我思索著。
大姨性格雖然熱絡,但也不是完全不講理。
更重要的是,她其實有點怕麻煩。
“我就說,悅然居那邊出了點問題,消防檢查不過關,除夕夜臨時不能營業了。”我慢慢組織著語言,“預訂全部取消。我們這邊也正在緊急找其他地方,但目前還沒找到,讓她們別過來了,免得白跑一趟。”
“等‘找到’新地方,再通知她們。”婉婷接上,“但事實上,我們永遠不會‘找到’那個能坐下她們一家的‘新地方’。”
“對。”我點頭,“大姨接到這種消息,第一反應肯定是抱怨晦氣,然后大概率會決定在自己家吃。她不會為了一個不確定的飯局,帶著一大家子人除夕晚上到處奔波。”
“就算她真打電話來問媽,媽那邊得到的也是‘飯店倒閉了’的消息,和我們給她的解釋(如果我們給的話)能對得上。”
“至少,在除夕當晚,信息是混亂的,能給我們爭取時間。”
計劃變得越來越復雜,像一張細細編織的網。
每一個節點都可能出錯,需要小心翼翼。
但它的核心清晰而冷酷:將母親排除在我們真正的團圓之外。
讓她體驗一次,被忽視、被繞過、被“安排”的滋味。
“像打仗一樣。”婉婷忽然苦笑了一下。
“是啊。”我也覺得荒謬,“吃頓年夜飯,要吃出諜戰片的感覺。”
可這就是我們的現實。
在母親長年累月無形的控制下,正常的溝通早已失效。
溫和的拒絕會被理解為忤逆,商量會被曲解為挑釁。
只剩下這種極端而沉默的方式,才能劃出一道她無法忽視的界線。
“睡吧。”婉婷躺下來,背對著我,“明天開始,有的忙了。”
我關掉臺燈,在黑暗中睜著眼。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著,沒有即將進行一場反抗的興奮。
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悲涼的決心。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知道這可能會撕裂一些東西。
但我更知道,如果不這么做,有些東西會在溫水煮青蛙般的侵蝕中,腐爛得更徹底。
窗外,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年,越來越近了。
06
第二天是周二。
我請了半天假,先去了悅然居。
前臺是個年輕的姑娘,聽我說要退掉除夕夜的包廂,很是為難。
“先生,我們這邊規定,節前一周內取消,定金是不退的。而且現在這個時間,真的很難再訂出去了……”
“定金不用退,”我態度很堅決,“麻煩幫我取消就行。家里計劃有變,實在抱歉。”
姑娘看我堅持,又確認了一遍預訂信息,只好操作了系統。
看著屏幕上“已取消”的狀態,我心里那塊石頭,挪開了一點,卻又壓上了另一塊。
走出悅然居古色古香的大門,老街的陽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
不少店家已經在掛燈籠,貼福字,喜氣洋洋。
我卻感覺不到多少年味,只覺得緊張,像一根繃緊的弦。
開車直奔城西的文創園。
“棲云小筑”比照片上看起來更低調。
灰色的水泥外墻,巨大的落地窗,門口只有一塊小小的木質招牌。
走進去,內部是工業風混搭著原木的溫暖,挑高很高,空間開闊。
確實只有六個包廂,沿著一條安靜的走廊分布。
最小的“竹”包廂,正如我所需要的,緊湊而私密,一張長桌,最多坐八人。
經理是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聽說我訂除夕夜,有些意外。
“我們除夕只做一輪,晚上六點開席。很多客人覺得我們這里……沒那么傳統。”
“我們要的就是不傳統。”我苦笑一下,“安靜,沒人打擾就行。”
辦好手續,付了比悅然居高出不少的定金。
走出“棲云小筑”,我給婉婷發了條信息:“新巢已筑好。”
她回了個“OK”的手勢。
接下來是更難的部分:爭取同盟。
我先給父親打了電話,約他中午出來喝茶,說有事商量。
父親在電話里沉默了幾秒,答應了,聲音有些沉。
見面約在一家安靜的茶室。
父親到時,臉色有些憔悴,看來昨晚也沒睡好。
“爸,”我給他倒上茶,開門見山,“昨晚的事,您都看到了。”
父親端起茶杯,又放下,嘆了口氣:“你媽她……是強勢了點。一輩子了,改不了。”
“不是強勢一點,”我糾正道,“是控制。她必須控制家里的一切,包括我和婉婷的生活。”
父親沒反駁,只是又嘆了口氣。
“爸,這次我和婉婷,不想再按她的意思來了。”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心里有些不忍,但話必須說下去,“我們退了悅然居,在別的地方訂了位置,只夠我們自家人坐。”
父親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滿是驚愕:“退了?你媽知道嗎?”
“不知道。也不能讓她知道。”我壓低聲音,“這就是我想跟您商量的。除夕那天,我們不會去悅然居,也不會告訴她新地點。”
父親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濺出來一點。
“你這是……你這是要干什么呀?”他的聲音帶著顫,“大年三十,把你媽一個人扔下?這像話嗎!”
“不是扔下,”我試圖解釋,“是她自己選擇了和大姨一家過。我們只是沒有配合她的選擇,而是做了我們自己的選擇。”
“可你沒告訴她!”
“告訴她,她會聽嗎?她會允許嗎?”我的情緒也有些激動,“昨晚您也聽到了,她的態度。告訴她,只會提前引爆,讓這個年誰都過不好。”
父親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靠在椅背上,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很多。
“爸,”我放軟了語氣,“我知道您為難。一邊是媽,一邊是我。但您想想,這么多年,您不累嗎?什么都得聽她的,稍有不同意見,就是一場吵鬧。”
“這個家,是大家的家,不是她一個人的舞臺。”
“我和婉婷,還有豆豆,我們也是一個家。我們需要一點自己的空間,自己的決定權。”
“這次,我們只是想安安靜靜,按照自己的意愿,吃一頓團圓飯。僅此而已。”
茶室里很安靜,只有古箏的樂曲在緩緩流淌。
父親低著頭,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很久沒有說話。
我耐心地等著。
我知道,父親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時間在他習慣的順從和兒子的反抗之間做出選擇。
終于,他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有無奈,有擔憂,也有那么一絲……如釋重負?
“你打算讓我怎么做?”他問,聲音沙啞。
“除夕下午,我會提前出門,就說公司臨時有事,或者去酒店幫忙。婉婷會帶著豆豆,過來接您。”我慢慢說出計劃,“然后,你們一起去新地方。妹妹那邊,我會跟她說,讓她下火車直接過去。”
“至于媽……如果她問起,您就說不知道,或者按我教您的說。總之,不要告訴她新地點。”
“如果她不問呢?”
“那我們就都不提。”我頓了頓,“爸,這需要您的配合。我們需要‘默契’地,讓她一個人去完成她自己的計劃。”
父親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他的眉頭緊緊鎖著,內心的掙扎顯而易見。
“你媽到時候……會瘋的。”他喃喃道。
“也許吧。”我承認,“但瘋過這一次,她或許才能明白,有些線,是不能越過的。”
又是一陣沉默。
“新地方……在哪兒?”父親最終問道。
我告訴了他“棲云小筑”的名字和大概位置。
他聽完,怔了怔,搖搖頭:“那種地方……她肯定不會去的。也好。”
這句“也好”,讓我知道,父親默許了。
他沒有明確說“好”,但他的態度,已經表明了選擇。
“爸,謝謝您。”我由衷地說。
父親擺擺手,神色疲憊:“我這輩子,是管不了她了。你們……好自為之吧。”
離開茶室時,我感覺完成了一件大事,心里卻絲毫沒有輕松。
父親的妥協,更像是一種無奈的割舍,讓我心里發酸。
下午,我給妹妹蕭雅打了電話。
電話一接通,那邊就傳來她清脆的聲音:“哥!正想問你呢,年三十我下火車直接去飯店嗎?還是先回家?”
“小雅,”我斟酌著詞句,“有個情況,得跟你說一下。”
我把事情經過,以及我和婉婷的計劃,簡要地告訴了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去……哥,你來真的啊?”良久,妹妹才倒吸一口涼氣說道,“這招夠絕的。媽非得氣出心臟病不可。”
“我們沒別的辦法了。”我苦笑,“你也知道媽的脾氣。”
“我知道,太知道了!”妹妹的語氣激動起來,“我當年填高考志愿,她差點把我通知書撕了!非要我讀師范!幸好我偷著改了……”
她提起舊事,依舊憤憤不平。
“所以,小雅,我需要你幫忙。除夕那天,你下火車后,直接打車去這個地址。”我把“棲云小筑”的地址發給她,“別回家,也別給媽打電話。如果她打給你,就說火車晚點,或者跟同學聚一下晚點到。”
“明白!”妹妹答應得很爽快,甚至有點躍躍欲試,“我早就覺得媽管得太寬了!支持你們!放心吧,我保證不掉鏈子!”
掛掉妹妹的電話,我稍微松了口氣。
最難說服的父親已經默許,妹妹是同盟,婉婷是主謀。
我的“作戰小組”,算是初步成立了。
但最重要的那個“目標人物”,還蒙在鼓里。
晚上回到家,母親的態度似乎緩和了一些。
吃飯時,她甚至主動給婉婷夾了一筷子菜。
“婉婷啊,昨天我說話急了點,你別往心里去。”母親說著,語氣還算誠懇,“我就是覺得,過年嘛,人多熱鬧。你們年輕人喜歡清靜,我也理解。”
婉婷微微笑了笑:“媽,沒事。”
豆豆在旁邊嚷嚷:“奶奶,那我們還能和樂樂哥哥一起玩嗎?”
母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向我。
我低頭吃飯,沒接話。
“這個……看情況吧。”母親含糊地說,“先吃飯,先吃飯。”
她沒有再提年夜飯的具體安排,也沒有問悅然居是否需要加位置。
這種異常的平靜,反而讓我更加警惕。
以我對她的了解,這絕不是偃旗息鼓。
她很可能在醞釀別的什么,或者,她認為我已經“懂事”地會去處理好一切。
畢竟,在她眼里,我這個兒子最終總是會屈服的。
她大概正在等著,我或者婉婷,在某一個時刻,主動去跟她“匯報”:媽,位置加好了,大姨一家都來。
我忽然很想看看,當她發現這一次,她等不到這個“匯報”時,會是什么表情。
這個念頭有些冷酷,卻讓我感受到一種近乎疼痛的快意。
反抗的種子一旦破土,就再也壓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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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三周四,平靜得有些詭異。
母親不再談論任何與年夜飯相關的話題。
她像往常一樣,打掃衛生,采購年貨,偶爾給親戚朋友打打電話。
語氣正常,內容也無非是家長里短。
但每次她背對著我們,站在陽臺或者廚房打電話時,我的神經都會不自覺地繃緊。
我仔細分辨著她的語調,試圖捕捉任何可能與“計劃”相關的蛛絲馬跡。
沒有。
她表現得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忙碌而期待著團圓的母親。
這種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婉婷也察覺到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輕聲說:“你媽太安靜了。我有點……心里發毛。”
“她在等。”我說,“等我們‘主動’去跟她確認。或者,等除夕那天,她直接帶著大姨一家出現在悅然居,造成既定事實。”
“那我們……”
“按計劃進行。”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涼,“所有環節都確認好了。爸和妹妹那邊沒問題。大姨那邊,我明天就打電話。”
“嗯。”婉婷靠過來,把頭枕在我肩上,“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是我們有理,卻感覺像在做賊。”
“因為打破規則的人,總是先感到不安的。”我嘆了口氣,“哪怕那個規則本身并不合理。”
周四下午,我找了個安靜的會議室,撥通了大姨吳春芳的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雜,有孩子的哭鬧和電視的聲音。
“喂?小裕啊?”大姨的聲音拔高,才能壓過背景音。
“大姨,忙著呢?”我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又帶著點焦急。
“可不是嘛!虎子這皮小子,又把糖糖惹哭了!什么事啊小裕?”
“大姨,有個急事跟您說。咱們除夕吃飯那地兒,悅然居,出問題了!”
“啊?出啥問題了?”大姨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來。
“剛接到通知,說消防檢查沒通過,責令停業整頓!除夕夜根本開不了門了!”我把想好的說辭一股腦倒出來,“所有預訂全都取消了!”
“哎喲!怎么還有這種事兒!”大姨的聲音充滿了失望和抱怨,“這不過年添堵嘛!那怎么辦呀?咱們這么多人!”
“我們這邊也正著急上火呢,到處打電話找新地方。”我順著她的話說,“但您也知道,這都什么時候了,哪還有能坐下十幾口人的包廂啊!”
“就是就是!這可麻煩透了!”大姨連連附和。
“所以大姨,我跟您商量一下,”我進入正題,“要不今年,咱們就先別一塊兒聚了?您看您這一大家子,跑來跑去也不方便。我們這邊還不知道找到什么時候,找到什么地方呢。萬一找不到合適的,大年三十的,讓您一家老小白跑一趟,我心里太過意不去了。”
電話那頭,大姨沉吟著。
能聽到她那邊稍微安靜了些,可能走到了另一個房間。
“你說的也是……這大過年的,帶著老人孩子折騰,是夠嗆。”大姨的口氣松動了,“那你媽知道了嗎?”
“我正準備跟她說呢。”我立刻說,“先跟您通個氣。您看,要不今年咱們就各吃各的?等過了年,找時間再聚,我請客!”
“唉,也只能這樣了。”大姨嘆了口氣,接受了這個提議,“那你趕緊跟你媽說吧,她肯定也著急。行了,我這邊還一堆事,先掛了啊。”
“好的大姨,真不好意思啊,讓您白高興一場。”
“沒事沒事,年年有年過!你們也趕緊找地方吧!”
掛了電話,我后背出了一層薄汗。
第一步謊言,順利撒出去了。
大姨這邊,算是暫時穩住了。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懷疑,更多的是對突發狀況的抱怨和接受。
她大概率不會在除夕當天主動聯系母親,除非母親找她。
而母親找她時,兩邊信息一對,都是“飯店倒閉了”,至少在短時間內,能形成一個閉環。
晚上回家,我當著母親的面,假裝接了一個電話。
“什么?消防不過關?停業了?”我故意提高音量,讓在廚房的母親能聽到,“這……這都什么事啊!定金怎么說?……行吧行吧,我知道了。”
我放下手機,重重地嘆了口氣,揉著額頭。
母親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怎么了?誰的電話?”
“悅然居。”我皺著眉,一臉晦氣,“剛前臺打來的,說消防檢查沒過,停業整頓,除夕夜的餐全部取消。”
“啊?”母親愣住了,“還有這種事兒?那……那怎么辦?”
“能怎么辦,退錢唄。”我沒好氣地說,“定金倒是答應退。可這大年三十的,上哪兒找地方去?”
母親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
有失望,有意外,似乎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我就說那地方不靠譜吧,”她最終還是找回了自己的節奏,帶著點事后諸葛亮的語氣,“看著就不像正經大飯店。這下好了。”
“媽,現在說這個有什么用。”我煩躁地揮揮手,“趕緊想想去哪兒吧。實在不行,就在家吃。”
“在家吃?”母親立刻反對,“在家吃多累啊!買菜做飯,折騰一天,吃完還得收拾!不行不行。”
“那您說怎么辦?現在哪都訂不到了。”我把問題拋給她。
母親蹙著眉,在客廳里踱了兩步。
“你別急,我打電話問問你張阿姨,她兒子好像在酒店工作……”她說著,就要去拿手機。
“問也沒用,”我打斷她,“這都臘月二十八了,稍微像樣點的酒店,年夜飯包廂早八百年前就訂光了。”
母親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有些難看。
“那……那你大姨那邊怎么辦?我都跟人家說好了!”她終于想起了這茬,語氣又帶上了慣有的問責意味。
“我剛給大姨打過電話了,跟她說了情況。”我平靜地回答,“大姨說算了,今年就各吃各的吧,不折騰了。”
“你說什么?”母親猛地轉過頭,盯著我,“你跟你大姨說了?誰讓你說的!”
她的反應在我預料之中。
“不然呢?”我迎著她的目光,“等除夕晚上,讓人家大老遠白跑一趟嗎?到時候更難看。”
母親被噎住了,胸口起伏著。
她大概沒想到,我不僅“擅自”處理了危機,還“擅自”取消了她心心念念的聚會。
“你……你現在主意是越來越大了!”她憋了半天,憋出這么一句。
“媽,現在是飯店出了問題,不是我出了問題。”我盡量保持語氣平和,“當務之急是解決我們自己家的年夜飯。大姨那邊,我已經安撫好了。”
母親瞪著我,眼神里有憤怒,有不滿,還有一種計劃被打亂的失措。
但她找不到繼續發作的理由。
飯店倒閉是意外,取消聚會是情理之中。
我的一切應對,看起來都合情合理,無可指摘。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轉身又回了廚房。
只是把門關得比平時響了一些。
婉婷從臥室出來,給我遞了個眼神。
我微微點頭。
第一關,算是過了。
母親相信了“飯店倒閉”的說法。
這意味著,她不會在除夕夜執著于前往“悅然居”了。
我們的計劃,成功了一大半。
但我的心里并沒有感到輕松。
母親剛才那個眼神,讓我知道,這件事沒完。
她不會甘心讓這個年就這么“冷冷清清”地過去。
她一定還在想著別的辦法。
而我們,必須比她想得更快,更周全。
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
08
周五,臘月二十九。
除夕的前一天。
家里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
母親的話更少了,但做家務的動作幅度很大,帶著一股子悶氣。
父親有些心神不寧,一會兒看看報紙,一會兒看看母親,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擔心什么。
擔心明天,擔心那個即將被執行的“計劃”,擔心母親最后的反應。
下午,我以“最后確認一下公司年前事宜”為由,提前離開了家。
我需要最后確認一遍“棲云小筑”的預訂,以及和妹妹同步信息。
開車經過超市,看到里面人頭攢動,都是采購最后年貨的人們。
紅色的燈籠,金色的福字,喜慶的音樂。
這一切的喧囂和熱鬧,都與我無關。
我感到自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演員,正在為一場即將上演的、結局未卜的戲劇,做最后的彩排。
來到“棲云小筑”,經理認出了我,笑著打招呼。
“蕭先生,明天晚上的菜單需要最后確認一下嗎?我們食材都是當天準備,保證新鮮。”
我接過菜單,粗略看了一下。
都是些精致的創意菜,名字起得風雅,分量看起來不多,但應該夠我們六個人吃。
“就按這個吧。”我把菜單還給他,“另外,明天如果有位叫蕭玉華的女士來問,或者來找,就說沒有這個預訂。”
經理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職業化的理解表情:“明白了,蕭先生。我們會注意的。”
他什么也沒多問。
這種分寸感,讓我稍微安心。
離開文創園,我給妹妹發了條微信:“明天下車直接去‘竹’包廂,地址還記得吧?六點前到。”
妹妹很快回復:“收到指揮官!保證準時潛入!”
后面還跟了個搞怪的表情包。
她的輕松感染不了我。
我又給婉婷發了信息:“一切正常。明天按計劃。”
婉婷回:“豆豆有點咳嗽,我明天下午帶他去醫院看看,然后直接去接爸。”
這倒是個現成的、合情合理的、提前出門的借口。
“好,路上小心。多穿點。”
放下手機,我看著車窗外來來往往的車流。
每個人都在奔赴團圓。
而我們一家,卻在精心策劃一場“分離”。
晚上,家里的氣氛依然沉悶。
母親做了幾個菜,味道似乎也不如往常。
吃飯時,她忽然開口:“我跟你王阿姨打聽了一圈,城東有家新開的酒樓,好像還有包廂。”
我和婉婷同時停下筷子。
父親也抬起頭。
“媽,別折騰了。”我說,“都快過年了,臨時找的地方,菜好不好不說,價格肯定也宰人。再說,就咱們幾個人,隨便吃點算了。”
“幾個人?”母親敏銳地抓住了字眼,“你妹妹不回來?”
“回來啊。”我面不改色,“小雅明天下午的火車,到了直接過來吃飯。我跟她說好了地方。”
“說好了地方?”母親的眼神銳利起來,“你找到地方了?在哪兒?”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盡量保持平靜。
“哦,一個朋友介紹的,小館子,味道還行。具體哪兒我也說不上來,朋友給訂的,明天我把定位發群里。”
我用了模糊的說辭。
“小館子?”母親的眉頭又皺起來了,“又是那種不三不四的地方?大過年的,能不能找個正經吃飯的地兒?”
“媽,現在能找到地方就不錯了。”婉婷輕聲接話,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我今天跑了一天,問了七八家,全都滿了。博裕朋友能幫忙訂到,已經很好了。”
她把“疲憊”和“無奈”演得很自然。
母親看了看婉婷,又看了看我,眼神里的懷疑并沒有完全消退。
但她沒有再追問下去。
或許是她自己也覺得,在“飯店倒閉”的意外之后,再強求一個氣派的地點有些不近情理。
或許是她還在醞釀別的什么。
“行了,吃飯吧。”她最終說了一句,不再提這個話題。
但這頓晚飯,吃得每個人都心事重重。
我能感覺到,母親在觀察我們。
觀察我和婉婷的表情,觀察父親的神色。
她在尋找破綻。
而我們,必須比她更鎮定。
睡覺前,婉婷檢查了豆豆的行李包,里面裝著他的小水壺、備用衣物和喜歡的玩具。
“真像要出去避難。”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走過去,從背后輕輕抱住她。
“就這一次。”我把下巴擱在她肩上,“過了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會嗎?”她低聲問,聲音里有一絲不確定的顫抖。
“必須會。”我收緊手臂,“我們沒有退路了。”
是的,沒有退路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除夕當天。
上午,家里居然有了一種詭異的平靜祥和。
母親在客廳里貼窗花,父親在幫忙遞膠帶。
陽光很好,透過干凈的玻璃窗照進來,亮堂堂的。
豆豆跑來跑去,興奮地喊著“過年啦”。
如果沒有今晚的計劃,這該是多么溫馨的一個除夕早晨。
我幫著母親把“福”字倒貼在門上。
她貼得很仔細,用手撫平每一個邊角。
“媽,貼正了。”我提醒她。
“福到,福到,就是要倒著貼。”她頭也不回地說。
貼完福字,她退后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然后,她轉過身,看著我。
“晚上……幾點過去?”她問,語氣很平淡。
我的心提了起來。
“六點開席。我下午可能得早點出門,公司還有點尾巴要處理。”我按照準備好的說辭回答。
“你公司事兒怎么那么多?大年三十還不消停。”母親抱怨了一句,但沒有深究,“那你把地方發給我,我跟你爸晚點自己過去。”
來了。
最關鍵的問題。
“行,等我到了把定位發群里。”我盡量自然地說,“您和爸別去太早,那邊可能還沒準備好。”
“嗯。”母親應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她似乎接受了這個安排。
但我總覺得,她那平靜的表面下,有什么東西在涌動。
下午兩點,我換上外套,拿起車鑰匙。
“媽,爸,我先走了。”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這么早?晚上吃飯地方遠?”
“不遠,但公司那邊得去一趟。”我含糊道,“婉婷帶豆豆去醫院看看咳嗽,然后過來接您和爸。”
“豆豆咳嗽了?嚴不嚴重?”母親擦著手走出來。
“沒事,就是有點咳,去看看放心。”
“哦,那行吧。路上慢點。”母親說完,又回了廚房。
父親坐在沙發上,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擔憂,有鼓勵,也有一絲訣別般的沉重。
我對他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出門。
門在身后關上的瞬間,我靠在冰冷的電梯墻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第一步,走出去了。
我沒有直接去“棲云小筑”,而是先開車在城里轉了一圈。
我需要時間,也需要確認母親沒有起疑跟蹤我。
我找了個咖啡館坐下,給婉婷發信息:“我已出發。你那邊如何?”
婉婷很快回復:“帶豆豆從醫院出來了,咳嗽不嚴重,有點支氣管炎。我們現在去接爸。”
“小心。”
我又給妹妹發信息:“上車了嗎?”
妹妹:“剛檢票!預計五點二十到站,打車過去時間剛好!”
“好,包廂見。”
下午四點,我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開車前往城西文創園。
路上,我特意沒有在家庭群里發送任何定位信息。
我在等。
等母親主動來問。
四點三十,手機響了。
是母親打來的。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媽媽”兩個字,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
“喂,媽。”
“博裕啊,你到了沒?地方在哪兒啊?發個定位過來。”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帶著點催促。
“媽,我還在公司呢,這邊臨時有點事耽擱了。”我用抱歉的語氣說,“定位我讓我朋友發給我了,馬上發群里。您別急,婉婷接到爸了嗎?”
“還沒呢,說是在路上了。”母親說,“那你快點啊,別讓大家等你。”
“好的好的,馬上。”
掛了電話,我立刻在家庭群里發了一個定位。
但不是“棲云小筑”的定位。
而是城市另一端,一個我隨手在地圖上找的,看起來像是個小區門口的定位。
距離悅然居舊址很遠,距離棲云小筑也很遠。
并且,我沒有附上任何文字說明。
我只是把那個光禿禿的定位地址,扔進了群里。
像扔下一顆沉默的炸彈。
然后,我把手機調成了靜音,反扣在副駕駛座位上。
我能想象,母親點開那個定位時,臉上會是怎樣的疑惑和不解。
她會打電話來問。
但這一次,我不會立刻接聽了。
我需要讓這種“失聯”的狀態,持續一段時間。
讓她開始著急,開始不安。
讓她從“等待兒子安排”的從容,慢慢滑向“事情似乎脫離掌控”的焦慮。
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也是報復的一部分。
很微小,但很必要。
車子駛入文創園,停好。
我走進“棲云小筑”,熟悉的工業風混合著食物隱約的香氣。
經理迎上來:“蕭先生,來了。包廂已經準備好了。”
“謝謝。”我點點頭,“如果有我的電話找過來……”
“明白,就說您還沒到。”經理心領神會。
我走進“竹”包廂。
包廂不大,一張長桌,六把椅子,桌上擺著簡單的茶具和鮮花。
墻上掛著抽象的畫,窗外是園區里光禿禿的樹枝和灰色的建筑。
安靜得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我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泡好的茶。
茶是溫的,有點苦。
我獨自坐在這個安靜的包廂里,等待著我的家人。
也等待著,一場必然來臨的風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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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包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
我坐在那里,看著手機屏幕。
家庭群里,那個孤零零的定位下面,沒有任何人說話。
沒有母親追問“這是哪里”,沒有父親打圓場,也沒有婉婷的解釋。
一片死寂。
但這死寂之下,我能感覺到暗流洶涌。
母親一定在反復查看那個定位,放大,縮小,試圖弄明白那到底是個什么地方。
她一定會打電話。
先是打給我。
我的手機屏幕亮起過兩次,都是“媽媽”的來電。
我沒有接。
任由它亮起,熄滅,再亮起,再熄滅。
像一種沉默的對峙。
然后,她大概會打給婉婷。
我猜得沒錯。
幾分鐘后,我的微信收到了婉婷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個字:“電。”
意思是,母親打電話給她了。
按照我們事先的約定,婉婷會接,但會用一種“信號不好”、“正在忙亂”的狀態來應付。
“喂?媽?……我們在路上呢,有點堵車……”
“地方?博裕沒發群里嗎?……我看看……哦,好像發了個定位……”
“具體哪兒?我也不太清楚啊,博裕定的,他說到了再細說……”
“豆豆?豆豆還好,就是有點鬧……媽我先不說了啊,開車呢,掛了。”
婉婷會扮演一個同樣“糊涂”、被丈夫安排、且被孩子牽扯了精力的妻子角色。
把所有的疑問和焦點,都推回給我這個“失聯”的兒子。
接著,母親會打給父親。
父親那邊的應對會更簡單一些——沉默,或者直接說“不知道,聽孩子們的”。
最后,她可能會打給妹妹。
妹妹在火車上,可以用“信號斷斷續續”、“聽不清”來應付過去。
我們每個人,都像一臺精密儀器上的齒輪,按照預設的軌道轉動。
把母親一點點推向孤立無援的境地。
讓她體驗那種,電話打不通,信息問不到,計劃全亂套的慌亂。
這是她強加給我們的生活常態。
現在,原樣奉還。
時間接近五點半。
包廂門被輕輕敲響,然后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