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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子接我去美國養老,孫子塞我張紙條,我轉身逃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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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場的廣播嗡嗡作響,像一群疲倦的蒼蠅。

      我攥著登機牌,手心有些黏膩。兒子建國在我身邊,說著什么,聲音隔著層霧,聽不真切。我只看見他的嘴在動,嘴角向上彎著,卻扯不到眼底。

      九歲的孫子小峰一直很安靜,安靜得不像個孩子。

      就在要過那道閘口的前一刻,他忽然用力抱了我一下。

      小小的、硬邦邦的身體撞進懷里,帶著一股汗和緊張的味道。

      沒等我反應過來,一團被捏得發燙、邊緣毛糙的紙,飛快地塞進我虛握的手心。

      他的動作很快,快得像偷東西。

      然后他退開,抬起眼看了我一下。

      只那一眼,我心里什么東西“咯噔”響了一聲,很輕,卻帶著裂紋擴散的涼意。

      我下意識握緊拳頭,紙團硌著掌心的紋路。

      兒子催我該進去了。

      我點點頭,轉身,走向洗手間。我需要一個地方,打開它。

      走廊很長,燈光白得晃眼。

      我知道,無論那紙上寫的是什么,我平穩的、按部就班的晚年,已經在這一刻,徹底拐向了另一條陌生的、令我隱隱恐懼的岔路。



      01

      清晨的公園,空氣里有股清冽的草葉味兒。

      我照例在湖邊慢走,一圈,兩圈,數著腳下的石板。退休后,日子就變成了這些有數的東西。走了多少步,看了幾頁書,陽臺那盆茉莉開了幾朵。

      “老沈!氣色不錯啊。”

      韓兆從旁邊岔道上拐過來,手里拎著烏籠,籠子用藍布罩著。他是我多年的棋友,住同一個小區。

      我停下腳步,笑了笑:“能有什么變化,老樣子。”

      “我看不一樣。”韓兆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點熟人間的調侃,“是不是……你那出息兒子,真要接你去美國享福了?”

      我心里動了一下,面上卻沒顯出來。

      上周那個電話來得突然。建國的聲音隔著太平洋傳過來,比往常高亢,也熱切得多。

      “爸,手續差不多了,您就等著吧,過來享清福!”

      享福。這個詞他重復了好幾遍。

      “八字沒一撇的事。”我對韓兆擺擺手,“孩子隨口一說,那么遠,哪那么容易。”

      “也是,”韓兆點點頭,掀開藍布一角,看了看籠里的畫眉,“兒孫有兒孫的日子。咱們這把老骨頭,挪個窩,難。”他話頭一轉,“不過,建國這孩子有心,真要辦,肯定能成。”

      我沒接話,目光落在湖面上。晨光鋪了一層碎金,晃得人眼暈。

      有心嗎?也許吧。

      只是那通電話里,除了“享福”,他似乎也沒說出別的什么。房子什么樣?社區安不安靜?附近有沒有能散步的公園?他都沒提。

      我問起小峰,孫子上學適應不。

      建國頓了一下,隨即語氣更快了:“適應,都好!爸,您就別操這些心了,趕緊把護照、退休證明那些找齊,拍照發我,這邊律師催得緊。”

      律師。這個詞讓我有些陌生。

      “怎么還要律師?”

      “哎呀,美國這邊規矩多,移民手續復雜,沒律師不行。”他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您盡快找,啊?”

      掛了電話,屋子里那種熟悉的空寂感又漫上來,比接電話前更沉了些。

      韓兆還在說著什么,大概是約下次下棋的時間。

      我含糊地應著,心思卻飄回那個電話,飄到兒子過于熱情、甚至有些急迫的語氣上。

      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濕氣,我縮了縮脖子。

      春天了,早晚還挺涼。

      02

      下午,有人敲門。

      是社區的小董,董芬。她五十多歲,辦事利索,對我們這些獨居老人格外上心些。

      “沈老師,打擾您,高齡補貼信息再跟您核對一下。”她拿出表格,站在門口,一項項問。

      我讓她進屋,倒水。她接過,沒坐,就靠在客廳的桌沿邊。

      核對很快結束。她收起表格,卻沒立刻走,雙手捧著水杯,目光在客廳里轉了一圈。

      客廳還是秀英在時的樣子,舊沙發,木茶幾,電視機柜上擺著我們的合影,和她的單人瓷板照。

      “沈老師,”小董開口,聲音比剛才輕,“最近……好像聽說,您兒子要接您出去?”

      消息傳得真快。我點點頭:“嗯,是有這個打算。”

      “好事啊。”小董笑了笑,笑容很快淡下去。她低頭看著杯子里沉浮的茶葉,拇指摩挲著杯壁。

      “出去看看也好,見見世面。”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些別的東西,“就是……美國那邊,到底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習慣也不一樣。”

      “建國說都安排好了。”

      “那是,孩子肯定上心。”小董點點頭,停頓片刻,像是在斟酌字句,“沈老師,您這一輩子,教書育人,穩當慣了。外面……有些事,可能跟咱們想的不太一樣。”

      她沒明說,但我聽出了話音外的意思。

      “你是擔心……”

      “我沒擔心什么。”小董迅速接過話,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卻有點緊,“我就是多句嘴。您出門在外,自己的證件啊,重要的東西啊,一定收收好,多留個心眼總沒錯。”

      她把水杯放下,從隨身布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撕下一頁,快速寫下一串數字。

      “這是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她把紙條遞給我,“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什么事需要家里這邊幫忙,您隨時打給我。”

      我接過紙條,紙張很普通,數字寫得有些潦草,卻很有力。

      “謝謝你了,小董。”

      “客氣啥。”她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回頭,“沈老師,保重身體。有什么事……別怕麻煩人。”

      門輕輕關上了。

      我捏著那張紙條,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把它和護照、存折放在了一起。

      抽屜里還有秀英的眼鏡盒,老花鏡斷了一條腿,她用膠布纏了好幾圈。

      我合上抽屜,發出沉悶的響聲。

      屋子里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緩慢,又有些滯重。



      03

      要帶的東西其實不多。

      幾件常穿的衣服,兩雙舒適的鞋,幾本翻舊了的書,還有降壓藥。我把它們攤在床上,一點點往那個嶄新的、墨綠色的行李箱里裝。

      箱子是建國快遞來的,牌子我不認識,摸著布料很硬挺,輪子滑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

      太新了,新得跟我這間老屋子格格不入。

      裝到一半,總覺得還缺點什么。我在衣柜前蹲下,打開最下面那層抽屜。里面是秀英的舊物,一直沒舍得處理。

      毛衣,圍巾,幾件顏色褪了的襯衫。疊得整整齊齊,帶著樟腦丸和時間混合的氣味。

      最上面是一件駝色的羊毛開衫,雞心領,摸上去軟軟的。

      這是她最后那幾年常穿的。她怕冷,春秋總愛裹著它,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看樓下的人來來往往。

      我拿起開衫,很輕。湊近些,似乎還能聞到一絲極淡的、屬于她的氣息,像是某種干凈的皂角味,又混著點藥味。

      她病重那段日子,人瘦得脫了形,這件開衫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最后那天下午,陽光很好,她從昏睡中醒來,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我扶她坐起來,把這件開衫披在她肩上。

      她沒看窗外,卻一直看著我,手從被子下伸出來,枯瘦,沒什么力氣,只是輕輕搭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很涼。

      “長順,”她聲音很啞,氣短,說幾個字就要停一停,“以后……你一個人……要好好的。”

      我點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她眼神有些渙散,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過了很久,才又慢慢聚焦到我臉上。

      “建國……”她念著兒子的名字,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兒大……不由娘。”

      她停住,喘了口氣,眼里浮起一層復雜的水光,那光很快又暗下去。

      “遠了……”她最后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心……就涼了。”

      當時我只顧著悲痛,以為她是舍不得,是放心不下我們父子。

      此刻,在這間她離去后便再未真正溫暖起來的屋子里,我握著這件舊毛衣,她最后那句話,每個字,連同她說話時那種疲憊又了然的眼神,突然無比清晰地撞回我的腦海里。

      遠了,心就涼了。

      是說她和我,還是……在說別的?

      我慢慢把毛衣疊好,放回抽屜。關抽屜時,用了點力,響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床上,那個墨綠色的箱子張著口,等待被填滿。

      我看著它,忽然覺得那顏色很深,像一口井。

      04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給陽臺的茉莉澆水。

      是建國。算算時差,他那邊應該是深夜。

      “爸!”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立刻又打起精神,“東西找得怎么樣了?拍好照片了嗎?”

      “差不多了,退休證明那份找了一會兒,放忘了。”我把噴壺放下,水珠灑了幾滴在腳背上,涼涼的。

      “哎呀,那些東西可得收好。”建國語氣里的急切又透出來,“您盡快拍,清晰點,發我郵箱。這邊就等您這些文件了。”

      “嗯。”我擦擦手,走到客廳坐下,“建國,你那邊……一切都還好吧?工作還順心?”

      “好,都好!您就別惦記我了。”他答得飛快,“爸,您過來以后,房子我都看好了,社區安靜,環境沒得說,特別適合養老。”

      “房子……是買的還是租的?”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只有細微的電流聲。

      “當然是……買的。”建國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兒子接您來享福,還能讓您租房子住嗎?您放一百個心。”

      “貸款壓力大不大?我過去,會不會……”

      “爸!”他打斷我,語氣里帶上一絲不耐,但很快又壓下去,換成安撫,“跟您說了,別操這些心。我都安排妥當了。您就把身體養好,過來享清福就行。其他事,有我呢。”

      享清福。又是這個詞。

      “小峰呢?睡了?”我換了個話題。

      “早睡了。這邊功課也挺緊的。”建國似乎松了口氣,“那孩子,有點內向,不愛說話。不過聽說爺爺要來,挺高興的。”

      高興嗎?我想起快遞來的那張近照。孩子站在一棟白色房子前,表情有些拘謹,眼睛看著鏡頭,又好像沒看,眼神飄向旁邊。

      “對了爸,”建國接著說,“機票應該就這兩天寄到。您收到后仔細看看信息,尤其是時間。到了這邊,一切都不用您管,我全程安排。”

      “嗯。”

      “那就這樣,我這邊還有點事要處理。爸,您一定抓緊把文件發我啊!”

      “好。”

      電話掛斷了。

      忙音單調地響著。我握著手機,坐在漸漸暗下來的客廳里。

      他沒有問我要不要帶點家鄉的茶葉,沒有問我坐長途飛機身體吃不吃得消,也沒有說,到了那邊,我們可以一起去哪里走走看看。

      他只是一遍遍催我發文件,一遍遍讓我別操心。

      秀英那件駝色開衫,似乎還殘留在指尖一點柔軟的觸感。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有孩子嬉鬧著跑過,笑聲清脆,很快遠去。

      遠處天際,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色,變成一種渾濁的灰藍。



      05

      快遞文件袋很厚,捏在手里有種沉甸甸的正式感。

      里面是簽證,打印好的電子機票行程單,還有幾張彩打的注意事項,全英文,我看不懂。最底下,又有一張照片。

      這次是小峰的獨照,像是學校活動拍的。他穿著格子襯衫,背著小書包,站在一棵葉子黃了大半的樹下。

      孩子似乎長高了一點,臉頰的嬰兒肥褪去些,顯得下巴有點尖。

      他的嘴唇抿著,眼睛看著鏡頭,但眼神沒有光,有些空,又像是緊張,垂在身側的手不自然地蜷著。

      我把照片和之前那張并排放在桌上。

      一樣的躲閃。甚至,這張里的不安更明顯了些。

      一個九歲的孩子,為什么會有這樣的眼神?

      機票的時間就在下周。行程單上,我的名字,航班號,時間,印得清清楚楚。一股實實在在的、即將離開的推力,撞在胸口。

      我開始認真思考要帶什么。冬天的衣服要帶嗎?建國說那邊氣候和家鄉差不多,但萬一呢?常用藥得多備點。給孫子帶點什么?玩具?他喜歡什么?我不知道。

      想著這些具體的事,心里那點虛浮的不安,似乎被壓下去一些。

      也許真是我多心了。兒子出息了,想盡孝,接父親去團聚,天經地義。手續繁瑣,他壓力大,語氣急些也正常。孫子只是害羞,不適應鏡頭。

      我努力說服自己。

      晚上,韓兆來了,手里提著一瓶白酒,一包花生米。

      “給你餞行。”他笑呵呵的,自己拿杯子倒上酒。

      兩杯下肚,話匣子打開。他說起我們年輕時的事,說起學校的老同事,誰誰走了,誰誰搬去跟女兒住了。話題繞著圈子,最后總是落回“走了”、“散了”這些詞上。

      喝到第三杯,韓兆臉上的紅暈深了,話卻少了。他捏著酒杯,盯著里面晃動的液體,半天沒吱聲。

      “老沈。”他忽然抬頭,眼神很清醒,直直地看著我,“到了那邊……”

      他停住,喉結滾動了一下。

      “到了那邊,要是……有什么不順心的,”他一字一頓,說得很慢,“別硬扛。家里這邊,房子我給你瞅著。我那兒,永遠給你留雙筷子,留張床。”

      他說得極其認真,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我心里那點被壓下去的不安,猛地又翻了上來,還裹挾著別的什么,沉甸甸地往下墜。

      “能有什么不順心。”我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響聲清脆,“喝酒。”

      他沒再說什么,仰頭把酒干了。

      那晚,韓兆什么時候走的,我記不清了。只記得他最后那個眼神,和那句“留雙筷子”。

      酒意上頭,我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茶幾那張新照片上。

      小峰身后的樹,葉子黃得真厲害,快要掉光了。

      06

      機場大廳燈火通明,人聲嘈雜,各種陌生的氣味混雜在一起。

      我拖著那個墨綠色箱子,跟著人流往外走,手心有些出汗。十幾個小時的飛行,骨頭像散了架,耳朵里還在嗡嗡作響。

      “爸!這邊!”

      我看見建國了。他擠在接機的人群前面,揮著手。身上穿著熨帖的襯衫西褲,外面套了件風衣,頭發梳得整齊。

      但走近了,就能看出他眼下的青黑,和眉眼間藏不住的倦色。那倦意很深,不是熬一兩個夜能有的。

      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應該是我兒媳。

      她化了妝,穿著得體,對我笑了笑,叫了聲“爸”。

      笑容很標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睛也彎著,可那笑意像浮在臉上一層薄薄的油光,沒滲進去。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很快滑開,落在我身后的行李車上,又看向建國,幾不可查地皺了下眉。

      “路上累壞了吧?”建國接過我的箱子,手很用力,指節微微發白,“走,車就在外面。小峰,叫爺爺。”

      這時我才注意到,他們身后還藏著個小人兒。

      是小峰。他比照片上還要瘦小一點,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背著一個幾乎比他上半身還大的書包。他一直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兩只手緊緊攥著外套下擺。

      聽到父親的話,他肩膀幾不可查地瑟縮了一下,然后極慢地抬起頭。

      孩子的臉很白,沒什么血色。

      他看到我,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那雙眼睛,和照片里一樣,黑沉沉的,里面有許多飛快閃過的情緒,緊張,害怕,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哀求?

      但那神情只是一閃而過。在建國略帶催促的注視下,他飛快地、含糊地吐出兩個音節:“爺爺。”

      聲音輕得像蚊子叫,說完立刻又低下頭去,仿佛剛才那一眼用盡了他所有勇氣。

      “這孩子,害羞。”建國干笑一聲,攬過我的肩膀,“爸,走吧。回家好好休息,房子都收拾好了。”

      回家。這個詞讓我心頭微動。

      兒媳已經轉過身,踩著高跟鞋走在前面,步速很快。建國推著箱子跟了上去。

      小峰還站在原地,沒動。

      我停下腳步,等他。他這才挪動步子,跟在我身邊,卻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不肯靠近。

      去停車場的路上,建國和兒媳走在前面,低聲說著什么。語速很快,我聽不清內容,只能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英文單詞和數字,還有兒媳偶爾拔高又迅速壓下去的語調。

      小峰走在我旁邊,沉默得像個小影子。他不再低頭,而是微微側著臉,目光飄向機場巨大的落地窗外。

      窗外是這片陌生國土的天空,灰蒙蒙的,壓得很低。

      一陣穿堂風刮過,我打了個寒顫。

      下意識地,我伸出手,想摸摸孫子的頭,或者牽一下他的手。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碰到他柔軟發頂的瞬間,他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猛地縮了一下脖子,整個身體都繃緊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停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輕落在他那過于寬大的書包上,拍了拍。

      “書包重不重?”

      他沒回答,身體卻在我手掌落下時,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更深地藏進了外套口袋,拳頭在里面攥得緊緊的,指節頂起布料,顯出蒼白的凸起。



      07

      車子開進一個住宅區。路很寬,兩旁是整齊的草坪和一棟棟樣式差不多的房子,看著干凈,也冷清。偶爾有車輛駛過,幾乎看不到行人。

      建國說的房子,是其中一棟兩層的小樓,外墻是淺黃色的,看著還算新。

      屋里很干凈,干凈得沒什么人氣。家具都是淺色系,樣式簡潔,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空氣里有股淡淡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像檸檬,又有點塑料感。

      “爸,您的房間在一樓,這邊,省得爬樓梯。”建國引我進了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有張床,一個衣柜,一張小書桌。窗戶對著后院,能看到一小片修剪過的草地,和鄰居家灰色的籬笆。

      “挺好的。”我說。

      “您先休息,倒倒時差。晚飯好了叫您。”建國幫我放下箱子,帶上門出去了。

      關門聲很輕,但在這過分安靜的房子里,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床沿,聽著樓上隱約傳來腳步聲,壓低的說話聲。說的是英語,我聽不懂,但那語調忽高忽低,不像閑聊。

      坐了一會兒,我起身打開箱子,把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柜。衣柜里空蕩蕩,只有幾個衣架,碰在一起,發出清脆又孤單的響聲。

      整理完,我躺到床上。床墊很軟,軟得讓人陷進去。我盯著陌生的天花板,耳朵里還是飛機引擎的轟鳴殘留。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輕敲門。

      是建國。“爸,吃點東西吧,簡單做了點。”

      晚飯是中餐,但味道有點怪。青菜炒得軟塌塌,米飯也有些夾生。小峰坐在我對面,小口小口地吃著,幾乎不夾菜。兒媳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在用手機,手指飛快地劃動著。

      建國不斷給我夾菜,問我還需要什么,住得慣不慣。問題很多,眼神卻很少真正落在我臉上,總是在我和他妻子之間游移。

      晚飯后,兒媳收拾碗筷進了廚房,水聲嘩嘩響起。

      建國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搓了搓手。“爸,有個事……得跟您商量一下。”

      他臉上的疲憊在燈光下更明顯了。“您也知道,美國這邊,生活成本高。這房子……買的時候貸了不少款。我最近工作上,項目出了點問題,資金周轉……有點困難。”

      他停下來,看著我,眼神里帶著期盼,還有一絲緊張的試探。

      我沒說話。

      他咽了口唾沫,語速加快了:“您這次來,按這邊規定,算是家庭團聚移民。那個……您在國內的退休金賬戶,還有一些積蓄……您看,是不是可以轉過來,一起……規劃一下?這邊理財方便,收益也高些。主要是……能幫我緩解一下眼前的壓力。”

      廚房的水聲停了。

      客廳里靜得可怕。

      我能感覺到,廚房門口,有一道視線落在我背上。

      我想起秀英那件柔軟的舊毛衣,想起她說的“心就涼了”。

      想起韓兆渾濁卻清醒的眼睛,和他那句“留雙筷子”。

      想起小董潦草卻有力的電話號碼。

      想起小峰在機場那個瑟縮的顫抖。

      所有零碎的、讓我隱隱不安的畫面和聲音,在這一刻,突然被一根冰冷的線串了起來。

      但我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冰到胃里。

      “那些事,不急。”我把茶杯放下,聲音平靜,“剛來,頭還有點暈。明天再說吧。”

      建國眼底閃過一絲失望,還有更深的焦躁。但他很快掩飾過去,擠出一個笑:“也是,您先休息,休息好再說。”

      第二天,建國沒去上班,說要帶我去附近超市買點東西,熟悉環境。

      超市很大,貨架高聳,商品琳瑯滿目,價格標簽上的數字看得我暗暗心驚。建國推著購物車,不斷拿起東西問我需不需要,熱情得有些過頭。

      小峰跟在我們身后,依舊沉默。

      結賬時,建國拿出錢包。我瞥見里面現金不多,卡倒是插了好幾排。他抽出一張信用卡,遞給收銀員。

      等待的時候,他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在購物車扶手上輕輕敲打著。兒媳沒有一起來。

      回去的路上,車子經過社區邊緣,我看到一塊有些陳舊的指示牌,指向一個方向,上面寫著“SunsetSeniorLiving”(日落老年生活中心)。

      那字跡在午后的陽光下,有些模糊。

      建國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隨口解釋:“哦,那是附近一個養老社區,條件還行。”

      他很快移開視線,專注開車。

      但我注意到,他說這話時,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晚上,建國在書房打電話,門關著,但聲音還是斷斷續續飄出來一些。

      “……我知道……再給我點時間……就這幾天……他會同意的……”

      語氣不再是和我說話時的溫和,而是帶著一種壓抑的急躁,甚至有點氣急敗壞。

      我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演的什么完全沒看進去。

      小峰從樓上下來,去廚房倒水喝。經過客廳時,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昨天在機場一樣,黑沉沉的,里面翻涌著太多東西。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就在這時,書房門開了,建國走了出來。

      小峰像受驚的兔子,立刻閉上嘴,低下頭,端著水杯快步上了樓。

      建國臉上還殘留著打電話時的凝重,看到我,迅速換上笑容:“爸,看什么呢?”

      “隨便看看。”我按了下遙控器,換了個頻道。

      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敲得很重。

      離起飛回程,還有兩天。

      08

      出發去機場那天,是個陰天。云層很厚,低低地壓著。

      行李早已收拾好,那個墨綠色箱子又塞滿了,似乎比來時還沉一點。

      兒媳沒有同行,說家里有事。她站在門口,對我們說了句“一路平安”,笑容依舊妥帖而疏離,然后關上了門。

      車子開往機場的路上,車里很安靜。建國專注開車,偶爾從后視鏡里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小峰坐在我旁邊,貼著車門,依舊和我保持著距離。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舊舊的恐龍玩偶,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玩偶的耳朵。

      我看著他小小的側臉,孩子的睫毛很長,低垂著,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

      “小峰,”我試著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有點突兀,“回去后……要聽爸爸媽媽的話,好好上學。”

      他猛地轉過頭看我,眼睛睜得很大,里面有什么東西劇烈地閃動了一下。嘴唇哆嗦著,卻沒發出聲音。

      然后,他迅速轉回頭,把臉埋進了恐龍玩偶里,肩膀微微聳動。

      建國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這孩子,舍不得爺爺呢。”

      他的語氣很自然,可我聽著,卻覺得那話輕飄飄的,落不到實處。

      機場到了。人還是那么多,熙熙攘攘,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或離開,或歸來。

      建國去柜臺辦理登機手續,我和小峰在一旁等著。孩子一直低著頭,玩偶被他攥得變了形。

      手續辦完,建國把登機牌和護照遞給我:“爸,差不多了。我送您到安檢口那邊。”

      我們隨著人流往里走。離那個標志著分別的安檢閘口越來越近。

      周圍是擁抱、叮囑、揮手、哭泣。空氣里彌漫著離愁和各種快餐的味道。

      建國在我身邊說著什么,大概是叮囑我路上小心,到家報個平安。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著,我卻覺得那聲音很遠,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我的目光,無法控制地落在小峰身上。

      他走在我另一側,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抱著玩偶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白得嚇人。他的腳步越來越慢,漸漸落在了后面。

      就在我們快要走到安檢隊伍末尾時,小峰忽然停住了腳步。

      然后,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向前沖了兩步,一把抱住了我的腰。

      那力道很大,撞得我趔趄了一下。

      孩子的臉埋在我腰間,隔著衣服,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和細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

      時間好像靜止了一秒,周圍嘈雜的背景音都褪去。

      我怔住了,手下意識地抬起來,想拍拍他的背。

      就在這一剎那,我感到一只汗濕的、小小的手,極其迅速又用力地,將一團緊緊攥著、已經發熱發潮的紙,狠狠塞進了我虛握著登機牌的手心。

      紙團邊緣粗糙,硌著皮膚。

      塞完,他立刻松開了我,向后退開一步,抬起頭。

      他的臉很白,眼眶發紅,但沒有淚。他只是看著我,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這一刻沒有了緊張,沒有了害怕,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清晰的哀求。

      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我心里最軟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無聲地,做出了一個口型。

      然后,他低下頭,轉身,快步走到了他父親身后,重新把自己藏了起來,只留給我一個深藍色外套的、緊繃的背影。

      整個過程,快得只有兩三秒鐘。

      建國似乎沒察覺到異樣,只是催促道:“小峰,別纏著爺爺了,爺爺該進去了。”

      我握緊了手心里的紙團,那點潮濕的熱意,正飛快地變涼。

      “我去趟洗手間。”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還算平穩。

      “好,那我們在那邊等您。”建國指了指安檢口旁邊的休息區。

      我點點頭,轉身,朝著洗手間的指示牌走去。

      腳步踩在光潔如鏡的地磚上,一步步,很穩。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握著紙團的那只手,在微微發抖。

      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將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又仿佛照出了一片虛無。

      我知道,答案就在我汗濕的手心里。

      那五個字,到底是什么?



      09

      洗手間里沒什么人,只有烘干機間歇的轟鳴聲。

      我走進一個隔間,反手鎖上門。狹小的空間里,燈光是慘白的,空氣里有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站了一會兒,才緩緩攤開手心。

      那張紙條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邊緣被捏得毛糙不堪,皺成一團。

      我深吸一口氣,用微微顫抖的手指,一點點將它展開,撫平。

      紙條是從某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參差不齊。上面用鉛筆寫著字,筆跡很用力,幾乎要劃破紙張。有些筆畫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反復描過,顯得笨拙而急切。

      一共五個字。

      我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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