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松柏，這孩子跟了你八年，他娘正躺在ICU里等著救命錢，你真就把他趕走了？”
辦公室里，會計老葛的手都在哆嗦，指著窗外那個落寞離去的背影問道。
秦松柏背對著門口，指尖的煙都要燒到了手，他卻沒有回頭。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股絕情的冷意：“不趕走留著過年嗎？廠里不養(yǎng)閑人，況且……這是為了他好。”
老葛嘆了口氣，摔門而去。
誰也沒看見，那個平日里硬得像塊石頭的秦老板，此刻眼眶早已紅透。
沒人知道，一場關(guān)于情義與生死的賭局，才剛剛拉開帷幕。
01
2018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位于城郊結(jié)合部的“松柏石材廠”里，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漫天的石粉像是下了一場白霧，把這里的每一個工人都染成了“雪人”。
孟大勇戴著厚厚的防塵口罩，護目鏡下的一雙眼睛布滿了紅血絲。
他已經(jīng)在大切機前站了整整四個小時，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巨大的鋸片飛速旋轉(zhuǎn)，切在堅硬的花崗巖上，發(fā)出刺耳的“滋滋”聲。
火星四濺，那是石頭與鋼鐵碰撞出的火花，也是這些石材人討生活的見證。
大勇今年三十二歲，正是家里頂梁柱的年紀。
他個頭不高，但是敦實，胳膊上的肌肉像石頭一樣硬。
他是廠里的技術(shù)骨干，也是老板秦松柏最得意的徒弟。
八年前，大勇剛從農(nóng)村出來，啥也不會，是秦松柏手把手教會了他看石料、開機器。
這時候，兜里的手機突然在這個嘈雜的環(huán)境里震動了起來。
大勇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這個時候家里來電話，通常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關(guān)停了機器，摘下手套，滿是石粉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才掏出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
電話是隔壁二嬸打來的。
大勇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喊人，聽筒里就傳來了二嬸帶著哭腔的聲音。
“大勇啊，你快回來吧，你娘暈倒在玉米地里了！”
這一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大勇的天靈蓋上。
他感覺腦子里“嗡”的一聲，周圍的機器聲仿佛瞬間消失了。
“二嬸，我娘咋樣了？送醫(yī)院了嗎？”大勇的聲音都在顫抖。
“送縣醫(yī)院了，醫(yī)生說是……說是尿毒癥，晚期。”
“尿毒癥”三個字，對于一個普通的農(nóng)村家庭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
大勇的身子晃了晃，差點一屁股坐在滿是泥水的地上。
掛了電話，大勇靠在冰冷的機器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娘翠蘭嬸，那是十里八鄉(xiāng)出了名的苦命人。
早年喪夫，一個人拉扯大勇長大，好不容易盼著兒子出息了，卻攤上這種病。
大勇哆嗦著手，打開手機銀行查了查余額。
三萬二千塊。
這是他攢了三年的老婆本，也是家里所有的積蓄。
可是他聽人說過，這病就是個無底洞，透析、吃藥、換腎，哪一樣不要錢？
這點錢，怕是連進重癥監(jiān)護室的門檻都不夠。
大勇狠狠地揪著自己的頭發(fā)，那種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工友大劉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勇，咋了？家里出事了？”
大勇抬起頭，眼圈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大劉嘆了口氣，遞給他一根煙：“兄弟，別急，有啥過不去的坎，跟秦老板說說。”
提到秦老板，大勇的眼里燃起了一絲希望。
秦松柏雖然脾氣臭，那是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
這么多年，廠里誰家有個大事小情，秦老板從來沒含糊過。
上次老張家孩子上大學湊不齊學費，秦老板二話沒說就拿了兩萬塊。
大勇覺得自己跟了師傅八年，這情分，怎么也比別人深。
他想預支半年的工資，哪怕算借的也行，以后當牛做馬慢慢還。
想到這里，大勇扔掉手里的煙頭，用腳狠狠踩滅。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轉(zhuǎn)身朝著辦公樓走去。
通往二樓辦公室的樓梯，大勇走了無數(shù)遍，但這回卻覺得格外漫長。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在胸腔里狂跳一次。
他在心里盤算著怎么開口，怎么求師傅救救自己的老娘。
到了辦公室門口，大勇深吸了一口氣，調(diào)整了一下情緒。
他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門。
“進！”
里面?zhèn)鱽砹饲厮砂啬菢酥拘缘拇笊らT，中氣十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勇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劣質(zhì)煙草味撲鼻而來。
辦公室不大，顯得有些雜亂，到處堆滿了各種石材樣板和文件。
秦松柏坐在那張掉了皮的老板椅上，手里夾著半截煙，正皺著眉頭看報表。
他今年五十六歲了，頭發(fā)花白，臉上溝壑縱橫，那是常年在粉塵環(huán)境里留下的印記。
看到是大勇，秦松柏把手里的煙按在那個滿是煙頭的煙灰缸里。
“這時候不在車間干活，跑我這來干啥？”秦松柏的語氣不算好，甚至帶著幾分煩躁。
大勇并沒有在意師傅的態(tài)度，他知道最近環(huán)保查得嚴，廠里壓力大。
他低著頭，雙手局促地搓著衣角，聲音像蚊子哼哼：“師傅，我想……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秦松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濃茶，那是昨天剩下的，又苦又澀。
“有屁快放，磨磨唧唧像個娘們。”
大勇咬了咬牙，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這一跪，把秦松柏嚇了一跳，手里的茶水差點灑出來。
“你這是干啥？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干什么！”秦松柏厲聲喝道。
大勇沒起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師傅，我娘病了，尿毒癥晚期，現(xiàn)在在縣醫(yī)院搶救。”
“我手里的錢不夠，我想……我想預支半年的工資。”
“師傅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加倍干活，我不休息，我沒日沒夜地干，一定把錢補上！”
大勇一邊說，一邊給秦松柏磕了個頭。
額頭磕在地板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秦松柏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但他很快就掩飾了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漠。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大勇，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這種沉默讓大勇感到窒息，他心里的希望一點點冷卻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秦松柏才轉(zhuǎn)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了大勇熟悉的關(guān)切，只有一臉的嫌棄和不耐煩。
“預支工資？還要預支半年？”
秦松柏冷笑了一聲，聲音尖銳得刺耳。
“孟大勇，你當我是開慈善堂的？還是當你自己是金疙瘩？”
“廠里現(xiàn)在的效益你不是不知道，哪里有閑錢給你填那個無底洞？”
大勇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秦松柏。
這還是那個教他做人、帶他入門的師傅嗎？
這還是那個年三十叫他去家里吃餃子的秦伯伯嗎？
“師傅，我知道廠里難，但我娘等著救命啊！”大勇帶著哭腔喊道。
秦松柏走到辦公桌前，隨手拿起一份文件摔在桌子上。
“救命？誰不救命？我這一廠子幾十號人等著發(fā)工資吃飯，我拿什么借給你？”
“再說了，剛才我在樓上看得清清楚楚，你在大切機跟前心不在焉的。”
“你那是在干活嗎？你那是在找死！”
秦松柏的聲音越來越大，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作為老員工，犯這種低級錯誤，要是出了安全事故，是不是還得賴上我？”
“我告訴你孟大勇，錢，一分沒有！”
大勇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他覺得自己在做噩夢。
“師傅……哪怕借我兩萬也行啊……”大勇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秦松柏卻像是鐵了心一樣，指著門口吼道：
“別叫我?guī)煾担∥覜]你這種沒出息的徒弟！”
“不僅不借，既然你家里事這么多，心也不在工作上，那就別干了！”
“我現(xiàn)在正式通知你，你被開除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地插進了大勇的心窩子。
開除？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不僅不幫，還要砸了他的飯碗？
大勇從地上慢慢爬起來，眼神里的哀求變成了絕望，最后變成了憤怒。
他死死地盯著秦松柏，仿佛要重新認識這個人。
秦松柏避開了他的目光，從抽屜里拿出一沓錢，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六千塊。”
他又從兜里掏出一千塊錢，扔在那沓錢上面。
“這一千，算我看在師徒一場的份上，賞你的路費，趕緊拿著滾蛋！”
那紅色的鈔票散落在桌面上，刺痛了大勇的眼睛。
大勇顫抖著手，抓起桌上的錢。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里。
“好……秦老板，您真行。”
大勇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錢我拿了，從此以后，咱倆恩斷義絕！”
說完，大勇頭也不回地沖出了辦公室。
樓道里，傳來了他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秦松柏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眼角的皺紋里滲出了渾濁的淚水。
會計老葛這時候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
“老秦，你這又是何苦呢？哪怕好好說，孩子也不至于恨你。”
秦松柏苦笑了一聲，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了好幾次才點著。
“恨就恨吧，恨我總比跟著我受罪強。”
“這廠子……怕是撐不過下個月了。”
秦松柏深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背影顯得格外蒼老和孤獨。
大勇沖出辦公樓，外面的冷風一吹，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工友們看著他拿著鋪蓋卷出來，都圍了上來。
“大勇，咋回事啊？怎么還把鋪蓋拿出來了？”
“是不是跟老板吵架了？”
大勇一句話也沒說，推開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的心涼透了，比這深秋的風還要涼。
他恨秦松柏，恨他的無情，恨他的冷血。
他發(fā)誓，只要他孟大勇還有一口氣在，這輩子絕不會原諒秦松柏！
02
離開了石材廠，大勇連夜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車。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后退，就像他這八年的青春，轉(zhuǎn)瞬即逝。
到了縣醫(yī)院，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鼻腔，這種味道代表著死亡，也代表著希望。
大勇推開病房的門，借著走廊昏暗的燈光，看到了病床上的母親。
翠蘭嬸瘦得脫了相，臉色蠟黃，鼻子上插著氧氣管。
那個曾經(jīng)能扛著百斤麻袋健步如飛的母親，現(xiàn)在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大勇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喘不上氣。
他輕輕地握住母親枯瘦的手，眼淚無聲地滴落在白色的床單上。
“娘，兒子回來了，兒子不孝……”
第二天一早，主治醫(yī)生就把大勇叫到了辦公室。
醫(yī)生面色凝重，手里拿著一沓化驗單。
“你是病人的兒子吧？你母親的情況很不好，毒素指標太高了。”
“必須盡快進行血液透析，而且要做好長期治療的準備。”
“最好是能換腎，這是唯一的根治辦法。”
大勇聽得頭皮發(fā)麻，小心翼翼地問：“醫(yī)生，那……那得多少錢？”
醫(yī)生推了推眼鏡：“透析加上各種藥費，一個月至少五六千。如果要換腎，手術(shù)費加押金，起碼準備四十萬。”
四十萬！
這個數(shù)字對于大勇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shù)字。
他手里加上秦松柏給的遣散費，滿打滿算不到四萬塊。
這就是杯水車薪啊！
從醫(yī)生辦公室出來，大勇感覺天都要塌了。
但他不能倒下，他是娘唯一的依靠。
接下來的日子，大勇嘗盡了人間冷暖。
他開始瘋狂地打電話借錢。
先是打給家里的親戚，大舅、二舅、三姑、六婆。
“喂，大舅啊，我是大勇……我娘病了……借點錢……”
“哎呀大勇啊，不是舅不幫你，你表弟剛買房，家里也沒余糧啊。”
電話掛斷了。
“喂，三姑……”
“大勇啊，你也知道三姑家里困難，你姑父腿也不好……”
電話又掛斷了。
一個個電話打出去，一個個希望破滅。
大家都知道這是個無底洞，誰也不愿意把錢往水里扔。
這就是現(xiàn)實，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大勇不怪他們，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只是心里那股凄涼怎么也揮之不去。
他又開始聯(lián)系以前的朋友、同學。
可是，借錢這種事，一旦開了口，原本的交情就變了味。
有的直接不接電話，有的接了也是推三阻四。
甚至有人在背后議論：“孟大勇這是瘋了，到處借錢，肯定還不上，千萬別借。”
這半個月里，大勇像是老了十歲。
胡子拉碴，頭發(fā)亂蓬蓬的，眼窩深陷。
為了省錢，他不敢住旅館，就在醫(yī)院走廊的長椅上湊合。
那鐵椅子冰涼刺骨，硌得渾身疼，但他一躺就是半宿。
為了省錢，他一天只吃兩頓飯，頓頓是兩個饅頭就著咸菜喝白開水。
看著別人吃著熱乎乎的飯菜，大勇只能咽口水，摸著咕咕叫的肚子強忍著。
有一次，他在醫(yī)院門口看見一個收廢品的。
他想都沒想，把自己身上那件還算值錢的皮夾克脫下來賣了。
那夾克是他過生日時咬牙買的，花了五百多，結(jié)果只賣了五十塊。
拿著那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大勇蹲在路邊哭得像個孩子。
錢哪，這殺人不見血的刀！
這天晚上，翠蘭嬸醒了。
她看著守在床邊的大勇，渾濁的眼睛里滿是心疼。
“大勇啊，咱不治了，回家吧。”翠蘭嬸虛弱地說道。
“娘這病是絕癥，花多少錢是個頭啊？不能把你拖垮了。”
大勇緊緊握著娘的手，拼命搖頭。
“娘，你說啥傻話呢！有兒子在，就是砸鍋賣鐵也要給你治！”
“錢的事你別操心，我有辦法，秦老板對我好，預支了工資，夠用的。”
大勇撒謊了，他不敢告訴娘自己被開除了，更不敢提秦松柏的絕情。
翠蘭嬸嘆了口氣，眼角流下一滴淚：“秦老板是個好人啊，咱不能虧欠人家。”
聽到“好人”兩個字，大勇的心里一陣刺痛。
好人？
那個把他掃地出門，連救命錢都不肯借的人，算什么好人？
夜深人靜的時候，大勇坐在醫(yī)院大樓前的臺階上抽煙。
他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心里充滿了恨意。
他恨老天爺不公，讓辛苦一輩子的娘遭此大難。
他更恨秦松柏，恨他的冷酷無情。
如果當時秦松柏肯借錢，哪怕只有兩萬，現(xiàn)在的日子也不會這么難。
“秦松柏，你等著，只要我孟大勇能翻身，我一定讓你看看！”
大勇把煙頭狠狠地彈出去，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凄美的弧線。
就在大勇幾乎絕望的時候，醫(yī)院下達了最后的通牒。
因為拖欠醫(yī)藥費，翠蘭嬸的藥已經(jīng)停了兩天了。
病情急劇惡化，出現(xiàn)了心衰的跡象。
醫(yī)生把大勇拉到一邊，嚴肅地說：“不能再拖了，必須馬上做透析，而且要準備進ICU觀察。”
“如果沒有兩萬塊錢押金，我們真的沒辦法了。”
兩萬塊。
對于現(xiàn)在的大勇來說，這就是要把他逼上絕路。
他翻遍了全身所有的口袋，只湊出了幾百塊錢。
那種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的感覺，讓這個七尺男兒徹底崩潰了。
他走出醫(yī)生辦公室，來到了醫(yī)院的繳費大廳。
看著排隊繳費的人群，大勇眼神空洞。
他甚至產(chǎn)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去搶？去偷？
只要能救娘的命，讓他干什么都行！
但他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娘教了一輩子做人要清清白白，他不能給娘丟臉。
大勇走出了醫(yī)院大門，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深秋的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一座跨河大橋上。
看著橋下滾滾流淌的河水，大勇的心里一片死寂。
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不用再為錢發(fā)愁，不用再看別人的冷臉。
可是，娘怎么辦？
娘還在病床上等著他，他要是死了，娘也就活不成了。
“啊——！”
大勇沖著河水撕心裂肺地吼了一聲。
那聲音里包含了太多的委屈、不甘和絕望。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cè)目，把他當成了瘋子。
發(fā)泄完之后，大勇擦干眼淚，轉(zhuǎn)身往醫(yī)院走。
哪怕是跪下來求醫(yī)生，求院長，他也不能放棄。
回到病房門口，大勇正準備推門進去。
突然，一個小護士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喊道：
“孟大勇！孟大勇在嗎？”
大勇愣了一下，木訥地點了點頭：“我是。”
護士臉上的表情很激動，甚至帶著一絲興奮。
“你怎么才回來啊！快去繳費處！”
大勇心里一沉，以為是又要催款，腿一軟差點跪下。
“護士，能不能寬限兩天……我正在籌錢……”
護士擺了擺手，大聲說道：
“哎呀不是催款！是有錢了！”
“就在剛才，有人往你的住院賬戶上匯了一大筆錢！”
“整整十萬塊！手術(shù)費和透析費都夠了！”
大勇瞬間石化了。
十萬塊？
誰會給他匯十萬塊？
難道是天上掉餡餅了？還是哪個親戚突然發(fā)了橫財？
“護士，你……你沒搞錯吧？”大勇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
“錯不了！名字和住院號都對得上！你快去窗口拿單子吧，醫(yī)生那邊已經(jīng)準備安排手術(shù)了！”
護士說完，轉(zhuǎn)身又去忙別的了。
大勇站在原地，感覺腦子里像是有煙花炸開了一樣。
十萬塊！娘有救了！
他反應(yīng)過來，拔腿就往樓下的繳費處跑。
他跑得飛快，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沒顧上撿。
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仿佛要沖破胸膛。
到底是誰？
是誰在這個時候拉了他一把？
是誰給了他娘第二次生命？
大勇沖到繳費窗口，氣喘吁吁地趴在玻璃上。
“護士……我……我是26床孟大勇的家屬……查一下匯款……”
窗口里的工作人員敲擊了幾下鍵盤，點了點頭。
“對，剛到賬十萬，是一筆匿名的大額匯款，不過備注里留了匯款人的名字。”
伴隨著打印機“滋滋”的聲響，一張薄薄的匯款憑證被吐了出來。
工作人員撕下憑證，遞了出來：“喏，拿好了。”
03
大勇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張還帶著余溫的匯款單。
這張紙很輕，但在大勇手里卻重若千鈞。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剛才跑得太急，汗水流進了眼睛里。
他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瞪大了眼睛看向“匯款人”那一欄。
周圍嘈雜的人聲仿佛在一瞬間全都消失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張單子上三個黑色的宋體字。
當看清楚那個名字的那一刻，大勇感覺腦子里“轟”的一聲巨響。
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倒流，直沖天靈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