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你這門口咋掛著個黑袋子,誰落下的?”
隔壁賣早點的王嫂一邊卸門板,一邊沖我喊了一嗓子。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被寒風一吹,打了個激靈。
看著那個在風中晃蕩的黑塑料袋,我心里還犯嘀咕,心想別是誰家扔的垃圾掛我門上了。
那時候我怎么也想不到,當我打開這個袋子的那一刻,我會當街哭得像個丟了魂的孩子。
那個袋子里裝的東西,不僅砸在我的手上,更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良心上。
01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也要兇。
縣城的老街像是被凍住了一樣,連路邊的楊樹枝都被風刮得咔咔作響。
我經營的這家“魏家老湯面”,就在這條老街的拐角處。
店面不大,統共也就擺得下六張桌子。
前幾年生意還湊合,養家糊口不是問題。
可今年不知道怎么了,生意冷清得讓人心里發慌。
物價飛漲,面粉漲價,牛肉漲價,就連那一要把的小蔥都貴得離譜。
房東上個月剛來過,話里話外的意思是明年房租還得漲。
我兒子正在讀高三,正是燒錢的時候,補習費、資料費,哪一樣都少不了。
每天睜開眼,我這腦子里轉的不是面湯的配方,全是那一串串讓人頭疼的數字。
為了省電,店里的燈我都舍不得全開,總是昏昏暗暗的。
那天早上,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剛把店門口的蒸鍋支起來,熱氣順著排風扇呼呼地往外冒。
這時候,我第一次注意到了那個流浪漢。
他穿了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軍大衣,領口用麻繩扎著。
頭上戴著一頂破得露棉花的雷鋒帽,兩只手揣在袖筒里。
他就那么蹲在我店門口的排風口下面,縮成小小的一團。
那地方正好能吹到廚房排出來的熱氣,算是這條街上的一塊風水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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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并沒有太在意。
開門做生意的,形形色色的人見多了。
我想著,只要他不進店里鬧騰,愿意蹭點熱氣就蹭吧。
誰還沒個落難的時候呢?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心態開始發生了變化。
店里的生意依舊不見起色,有時候一中午也就賣出去十來碗面。
看著空蕩蕩的店鋪,再看看門口那個每天準時“打卡”的身影,我心里的火氣就開始莫名其妙地往上拱。
那個流浪漢,大家后來都叫他老葛。
老葛很安靜,安靜得像塊石頭。
他從不主動跟人說話,也不伸手要錢。
他就那么蹲著,背對著街道,臉朝著墻根。
偶爾有客人進出,他會極力地把身子往角落里縮一縮,生怕擋了別人的道。
可在我這個焦慮的店主眼里,他的這種“懂事”反而成了一種無聲的壓力。
我覺得他那件臟兮兮的大衣,嚴重影響了我店面的形象。
我覺得路過的人是因為看到了他,才不愿進我的店。
我開始把生意不好的原因,慢慢地怪罪到了他的頭上。
人的心里一旦長了刺,看什么都不順眼。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后廚切牛肉。
老婆打來電話,說是兒子的模擬考成績下來了,又要交兩千塊錢的沖刺班費用。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里那塊縮水嚴重的牛肉,心里煩躁得想摔刀子。
這時候,我透過玻璃窗,又看到了蹲在門口的老葛。
他似乎感冒了,正在那里壓抑著聲音咳嗽。
那咳嗽聲透過玻璃傳進來,聽得我心煩意亂。
我走出門,假裝是要倒垃圾。
其實,我是想用動作暗示他趕緊走。
我把垃圾桶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老葛被嚇得渾身一抖,趕緊抬起頭來看我。
那是一張滿是褶皺和污垢的臉,唯獨那雙眼睛,渾濁中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
他看見是我,連忙討好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
他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我騰出更大的空地。
看著他那個卑微的樣子,我到了嘴邊的臟話又咽了回去。
“唉,算了。”
我心里想著,這大冷天的,趕他走又能去哪呢?
我轉身回了店里,但心里的那個疙瘩,卻越結越大。
接下來的幾天,氣溫驟降。
老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都裹緊了衣領。
老葛來得更勤了,有時候早上我剛開門,他就已經蹲在那里了。
他的大衣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眉毛胡子上也掛著白茬。
我知道,那個排風口是他唯一的取暖源。
有一次,隔壁王嫂過來串門。
她指了指門口,小聲對我說:“老魏,那個人天天蹲那兒,也不是個事兒啊。”
我苦笑著說:“那能咋辦?還能拿棍子打跑?”
王嫂撇撇嘴:“你心善是好事,但這年頭,好人難做啊。”
“我看這幾天有幾個想進你店的生面孔,走到門口看他在那,扭頭就走了。”
王嫂這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我的痛處。
我心里咯噔一下。
難道真的是因為他?
難道我這一天天虧本賺吆喝,真的是被這個流浪漢給擋了財路?
從那一刻起,我對老葛的同情,徹底被生活的焦慮給吞噬了。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找茬。
每次掃地,我都故意把灰塵往門口揚。
每次潑水,我都故意往他蹲的那塊地方潑。
我想讓他知難而退,想讓他自己覺得沒趣走人。
可是老葛就像是長在了那里一樣。
即便地上濕了,他就墊塊破紙板接著蹲。
即便灰塵大了,他就把頭埋進膝蓋里接著忍。
他的這種“韌性”,讓我更加惱火。
我覺得他這是在跟我作對,是在賴著我。
那幾天,我回家對老婆發脾氣,對兒子也沒好臉色。
全家都籠罩在一股低氣壓里。
我把這一切的不順,都歸結到了門口那個“喪門星”身上。
我想,必須得找個機會,徹底解決這個麻煩。
如果不把他趕走,我這店遲早得黃。
這人啊,一旦被利益蒙了眼,心就會變得比石頭還硬。
那時候的我,完全忘記了自己當初開店時的初心。
也忘記了,每個人活在這個世上,都有他的難處。
我就像一個即將爆發的火藥桶,只差那么一點點火星。
而那個火星,終于在那個中午落了下來。
那天是冬至,本該是吃餃子、吃面條的好日子。
我早早地備好了料,指望著今天能翻個身,多賣幾碗面。
我特意把玻璃窗擦得锃亮,把門口的招牌也擦了一遍。
我也看到了老葛,他還是老樣子,像個雕塑一樣蹲在排風口。
我瞪了他一眼,沒說話,心里祈禱他今天最好給我老實點。
上午十一點多,陸陸續續來了幾桌客人。
店里有了點人氣,我也稍微松了口氣。
這可是久違的熱鬧。
我忙前忙后地招呼著,臉上堆滿了笑。
心想,只要今天開了個好頭,后面的日子就有盼頭了。
可老天爺像是故意要考驗我似的。
就在中午十二點,吃飯的高峰期。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了路邊。
車上下來三個人,穿得挺體面,一看就是有點消費能力的。
那個領頭的男人,夾著個公文包,指著我的招牌說:“就這家吧,聽說老湯味道不錯。”
我一聽,心里樂開了花。
趕緊迎到門口,想把這幾位貴客請進來。
然而,就在他們走到臺階下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02
那三位客人正要有說有笑地往臺階上邁。
領頭的那個男人,皮鞋锃亮,大衣筆挺。
他剛一抬腳,眼角的余光就掃到了蹲在旁邊的老葛。
老葛正縮在那兒打盹,聽見動靜,本能地抬起頭,吸溜了一下快流出來的鼻涕。
那聲音在寒冷的空氣里顯得格外刺耳。
男人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旁邊的那個女人,更是夸張地叫了一聲:“哎呀,這門口怎么蹲個要飯的啊?”
“這也太臟了吧,看著都倒胃口。”
女人一邊說,一邊用手在面前扇風,好像空氣里有毒氣似的。
那個領頭的男人看了看老葛,又看了看站在門口一臉尷尬的我。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嫌棄。
“老板,你這生意做得也太不講究了。”
“門口守著這么一尊大佛,誰還敢進去吃飯啊?”
男人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嘲諷。
我趕緊賠著笑臉解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就是個路過的,不礙事,店里干凈著呢。”
“走走走,換一家吧,看著就晦氣。”
男人根本不聽我的解釋,一揮手,帶著另外兩個人轉身就走。
他們徑直走進了隔壁那家剛裝修好的快餐店。
我站在門口,手還保持著迎客的姿勢,整個人僵在了那里。
冬天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但我心里的疼,比臉上更甚。
那可是三位客人啊!
按照他們那個穿戴,進店點幾個硬菜,再來幾瓶酒,這一單少說也能掙個百八十塊。
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到了嘴邊的鴨子飛了。
而且還是飛到了競爭對手的鍋里。
我的血一下子就涌到了頭頂。
羞憤、惱怒、委屈,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瞬間炸開了鍋。
我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蹲在地上的老葛。
他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闖了禍。
他縮著脖子,眼神閃躲,不敢看我,兩只手不安地在大衣上搓來搓去。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終于忍不住了,一聲怒吼破口而出。
店里正在吃飯的幾桌客人被我這一嗓子嚇了一跳,紛紛停下筷子往外看。
我顧不上什么體面不體面了。
我沖回店里,一把抄起那個掃地用的竹掃帚。
那掃帚已經用了很久,竹枝都有些劈叉了,硬邦邦的。
我提著掃帚沖出門外,像個發了瘋的獅子。
“我讓你蹲!我讓你蹲!”
我舉起掃帚,對著老葛面前的空地狠狠地拍打下去。
“啪!啪!”
掃帚擊打在水泥地上,激起一陣塵土。
老葛嚇壞了。
他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從地上彈起來。
但他腿腳不好,起得太急,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扶著墻,驚恐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老板……我……”
“閉嘴!誰是你老板!”
我指著他的鼻子大罵:“我忍你很久了你知道嗎?”
“天天蹲在這兒,像個看門鬼一樣!”
“你自己看看你那個樣,臟不臟?臭不臭?”
“我的客人全被你嚇跑了!你賠我錢嗎?啊?”
我越說越氣,手中的掃帚揮舞得更起勁了。
雖然我沒有直接打在他身上,但這每一次拍打地面的聲音,都像是在抽他的臉。
“走!趕緊給我滾!”
“以后再讓我看見你在我店門口出現,我就不客氣了!”
“滾遠點!真是一身晦氣!”
我的聲音很大,引得路過的行人都駐足觀看。
大家指指點點,有的皺眉,有的看熱鬧。
老葛站在寒風中,那件破軍大衣在風里瑟瑟發抖。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那雙渾濁的眼睛里,迅速蓄滿了淚水。
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看著暴怒的我,眼神里沒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愧疚和自責。
他彎下腰,用那雙黑乎乎的手,笨拙地拍了拍剛才自己蹲過的地方。
其實那里并不臟,除了點灰塵什么都沒有。
但他還是用力地拍著,仿佛想把自己的痕跡徹底抹去。
“對不住……老板……對不住……”
他的聲音很小,含混不清,像是嗓子里卡著一口痰。
“我不知道……擋了你的財路……”
“我這就走……這就走……”
他說完,又沖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個鞠躬很深,幾乎要把頭埋進褲襠里。
然后,他轉過身,拖著那條殘疾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往街角走去。
風很大,吹得他的身影搖搖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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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雪地上拖行。
我看他那副樣子,本來應該解氣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看著他那蕭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我心里的火突然就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
我手里還攥著那把竹掃帚,站在寒風里喘著粗氣。
店里的客人透過玻璃窗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幾分異樣。
我愣了一會兒,把掃帚扔回角落,訕訕地回了店里。
那天下午,店里安靜得可怕。
原本那些看熱鬧的客人吃完面也就走了。
我坐在柜臺后面,盯著門口那個空蕩蕩的排風口發呆。
那里少了一團黑影,地面顯得格外干凈。
可我總覺得心里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我想起老葛剛才那個驚恐的眼神,想起他那個笨拙的鞠躬。
我是不是太過分了?
我問自己。
但他確實影響我生意了啊,我安慰自己。
我也要養家糊口,我也有一家老小要張嘴吃飯。
我不能為了當個好人,就把自己的飯碗給砸了。
我一遍遍地給自己找理由,試圖把那股莫名的愧疚感壓下去。
晚上關門的時候,我又特意看了一眼那個角落。
那里空空如也,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走了好,走了清凈。”
我嘟囔了一句,拉下了卷簾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實。
夢里總是出現老葛那張凍得發紫的臉,還有他那句含混不清的“對不住”。
半夜醒來,窗外刮起了大風,呼嘯聲像是有人在哭。
我翻了個身,聽著老婆在旁邊均勻的呼吸聲,心里五味雜陳。
我想,過兩天也就忘了。
這就是個小插曲,生活還得繼續。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我還是那個為了生計奔波的面館老板。
至于那個流浪漢,或許他已經找到了別的暖和地方。
或許他已經忘了我這個兇神惡煞的老板。
可是,老天爺似乎并不打算就這么放過我。
他給我準備了一場足以讓我銘記終生的“教訓”。
03
第二天一大早,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昨夜竟然下了一場大暴雪。
這是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整個縣城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路上的車輪印都被埋得嚴嚴實實。
我裹上最厚的羽絨服,戴上圍巾,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店里走。
路上幾乎沒什么人,清潔工都在忙著鏟雪。
這么冷的天,這么大的雪,估計今天的生意又得泡湯。
我一邊咒罵著這鬼天氣,一邊哈著白氣往手上取暖。
走到店門口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卷簾門把手上,掛著一個黑色的東西。
在這一片潔白的雪世界里,那個黑色的東西顯得格外扎眼。
走近一看,是個黑色的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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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子系得很死,沉甸甸的,被寒風吹得微微晃動。
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粉,看樣子掛上去有一會兒了。
“這是誰啊?缺德不缺德?”
我第一反應就是誰家把垃圾扔我門口了。
這年頭素質低的人真多,連個垃圾桶都懶得找。
我罵罵咧咧地伸出手,想把那個袋子扯下來扔到旁邊的垃圾桶里。
手剛一碰到袋子,我就感覺不對勁。
這手感……不像是剩菜剩飯,也不像是廢紙爛布。
硬邦邦的,還帶著棱角。
我用力一拽,把袋子取了下來。
“嘩啦——”
袋子里傳來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響亮。
我心里猛地一跳。
這聲音我太熟悉了,這是錢的聲音!
我左右看了看,街上沒人注意我。
我趕緊掏出鑰匙打開店門,把那個沉甸甸的黑袋子提進了屋里。
店里沒開暖氣,冷得像冰窖。
我把袋子放在收銀臺上,手有點微微發抖。
這袋子里裝的到底是什么?
難道是誰不小心落下的錢袋子?
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