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自從娶了江德華，丁繼孔的日子，過得就像泡在蜜罐里。
這座海島上的風(fēng)，似乎都變得溫柔了許多。
德華是個什么樣的女人？
她就像一塊溫潤的玉，把這個曾經(jīng)冷冰冰的家，給捂得熱氣騰騰。
老丁那四個調(diào)皮搗蛋、連前頭那個厲害的吳醫(yī)助都治不住的兒子，到了德華手里，個個都服服帖帖。
老大四樣，老二三樣，老三二樣，老小大樣，他們的衣服，永遠(yuǎn)是院子里最干凈的，袖口和領(lǐng)口，連一絲油漬都找不到。
他們的飯盒里，永遠(yuǎn)裝著島上最新鮮的魚，和德華親手腌的咸菜。
老丁自己，更是被伺候得像個甩手掌柜。
他那雙臭烘烘的襪子，再也不用自己搓了。
他那件帶著汗味的軍大衣，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就充滿了陽光和肥皂的香氣。
每次從炮?；貋?，推開家門，迎接他的，永遠(yuǎn)是德華那張帶著笑的臉，和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
“老丁，你看看你那張臉，笑得褶子都快能夾死蒼蠅了！”
江德福不止一次在飯桌上，端著酒杯，酸溜溜地調(diào)侃他。
老丁得意地呷一口酒，用筷子敲著碗沿，嗓門洪亮。
“江德福，我跟你說，你這是嫉妒！”
“我老丁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妹妹，江德華！”
他壓低聲音，湊到江德福耳邊，用一種炫耀的、又帶著幾分神秘的語氣說：
“我跟你說個秘密，你可別跟安杰瞎咧咧?！?/p>
“德華嫁給我的時候，還是個黃花大閨女！”
“你說說，我一個二婚頭，還帶著四個拖油瓶，能娶到這樣的好媳-婦，我是不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他的臉上，洋溢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和珍惜。
在這個年代，一個男人的面子，有時候比什么都重要。
德華的“清白之身”，極大地滿足了他作為一個二婚男人的自尊心。
江德福看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只是笑罵一句“德性”，便不再多言。
可日子，總不會是十全十美的。
這個在外人看來幸福美滿的家庭，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隱憂。
結(jié)婚好幾年了，德華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
老丁嘴上總說：“沒事兒，我有四個兒子了，夠了，夠熱鬧了！”
可他的眼睛，卻騙不了人。
每當(dāng)他看到鄰居家那個扎著羊角辮、穿著花裙子的小姑娘，奶聲奶氣地喊著“爸爸”撲進(jìn)人家懷里時，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總會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羨慕和落寞。
他做夢都想要一個女兒，一件貼心的小棉襖。
這份渴望，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他的心上。
后來，在安杰的堅(jiān)持下，德華拉著老丁，別別扭扭地去了島上的部隊(duì)醫(yī)院，做了個全面的檢查。
檢查結(jié)果出來那天，天陰沉沉的。
醫(yī)院的王主任，是安杰的老熟人，他把檢查報告遞給他們，言辭含糊，欲言又止。
“這個……德華同志身體很健康，沒有任何問題?！?/p>
老丁急了，一拍桌子：“那問題出在哪兒？你倒是說??！”
王主任嘆了口氣，目光躲閃著，低聲說：“丁政委，可能是……可能是您早年在戰(zhàn)場上受過傷，身體虧空得厲害……有些影響。”
這話說得已經(jīng)很委婉了。
但對老丁這樣一個自尊心極強(qiáng)、把男子氣概看得比天還大的男人來說，無異于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那里，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凈。
從醫(yī)院回來后，老丁就像變了個人。
他開始變得沉默寡言，動不動就發(fā)脾氣。
兒子們稍微調(diào)皮一點(diǎn)，他就會大發(fā)雷霆。
他不再去江德福家串門喝酒了，整日整日地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抽著悶煙。
整個家的氣氛，都變得壓抑而沉重。
德華看著丈夫那副備受煎熬、日漸消瘦的樣子，心疼得像刀割一樣。
她把所有的錯，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認(rèn)為是自己的肚子不爭氣，才讓老丁在外面抬不起頭。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常常一個人躲在被子里，無聲地流淚，把枕巾都浸濕了一大片。
終于，在一個風(fēng)雨交加的夜晚，她再也撐不住了。
她披上衣服，冒著大雨，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了江德福家。
安杰被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嚇了一大跳。
“德華？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德華一進(jìn)門，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安杰的面前，抱著她的腿，放聲大哭。
“嫂子……嫂子你救救我吧！我快活不下去了！”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絕望。
在安杰的再三追問下，德華才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都怪我，都怪我這個肚子不爭氣……要是能給老丁生個一兒半女，他也不至于像現(xiàn)在這樣……”
“嫂子，你是文化人，你認(rèn)識的人多，你幫幫我，你給出個主意！”
德華抬起那張被淚水打濕的臉，眼神里帶著一絲瘋狂的決絕。
“只要能給老丁生個孩子，讓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是……哪怕是讓我去死，我都愿意！”
看著眼前這個被封建思想和對丈夫的深愛折磨得幾近崩潰的妹妹，安杰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她扶起德華，讓她坐在沙發(fā)上，給她倒了一杯熱水。
房間里，只剩下窗外嘩啦啦的雨聲，和德華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安杰坐在她的對面，眉頭緊鎖，大腦飛速地運(yùn)轉(zhuǎn)著。
她是一個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現(xiàn)代女性，她知道，這件事的根源，不在德華身上。
可她也知道，在這個年代，對于老丁和德華這樣的家庭來說，“無后”這兩個字，是多么沉重的一座大山。
一個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是驚世駭俗的想法，在安杰的心中，慢慢地形成。
這個想法，一旦付諸實(shí)施，就意味著欺騙，意味著風(fēng)險，意味著一個需要用一生去守護(hù)的彌天大謊。
安杰的內(nèi)心，在劇烈地掙扎著。
一邊是世俗的道德和倫理。
另一邊，是她親妹妹一生的幸福。
不知道過了多久，安杰終于抬起了頭，她的眼神，從猶豫，變得無比堅(jiān)定。
她握住德華冰冷的手，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德華，你聽我說。”
“或許……有一個辦法。”
她利用自己在醫(yī)院的人脈關(guān)系，四處打聽。
終于，從那位王主任的口中，得知了一個極其隱秘的消息。
醫(yī)院的資料庫里，保存著一份特殊的檔案。
那是一位因公犧牲的年輕測繪工程師留下的。
這位烈士，生前未婚，是家里的獨(dú)子。
他的父母為了給他家留個后，在他犧牲后，通過特殊手段，保存了他的……希望。
這位烈士的照片，安杰也看到了。
眉清目秀，溫文爾雅，戴著一副眼鏡，渾身都透著一股書卷氣。
安杰知道，這就是她要找的那個“人選”。
又是一個深夜，安杰把德華叫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關(guān)上門，拉上窗簾，然后，把自己的計(jì)劃，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德華。
德華聽完，整個人都驚呆了。
她張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攏，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
“嫂……嫂子……這……這怎么行……這不是騙人嗎？這不是……這不是對不起老丁嗎？”
她的聲音都在顫抖。
安杰的表情，卻異常地冷靜。
“德華，你看著我?！?/p>
她捧著德華的臉，強(qiáng)迫她與自己對視。
“我問你，你想不想要一個孩子？”
德華下意識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想不想讓老丁開心起來，讓你們家重新回到以前的樣子？”
德華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淚流了下來。
“那你告訴我，除了這個辦法，你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嗎？”
德華沉默了，她痛苦地?fù)u著頭。
安杰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一些。
“這件事，所有的風(fēng)險，所有的罵名，都由我來承擔(dān)?！?/p>
“我只要求你做到一件事?！?/p>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對任何人，包括你哥江德福，都必須瞞死！你能做到嗎？！”
德華看著安杰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她心中的猶豫和掙扎，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所取代。
她擦干眼淚，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嫂子，我聽你的?！?/p>
機(jī)會，很快就來了。
老丁接到上級命令，需要帶隊(duì)前往北方的一個偏遠(yuǎn)海島，執(zhí)行一個為期三個月的、全封閉的測繪任務(wù)。
任務(wù)期間，不允許與外界有任何聯(lián)系。
這為安杰和德華的秘密計(jì)劃，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天賜的時間窗口。
出發(fā)前一天晚上，德華給老丁收拾著行李。
老丁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心中充滿了愧疚。
他拉住德華的手，嘆了口氣。
“德華，這些日子，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p>
德華搖了搖頭，眼圈紅了。
“我不委屈，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求了?！?/p>
第二天，德華把老丁送上了離港的軍艦。
看著軍艦的影子，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德華攥緊了拳頭。
安杰的計(jì)劃，周密而又謹(jǐn)慎。
她以德華“身體不適，需要調(diào)養(yǎng)”為由，向炮校請了長假。
然后，帶著德華，以回青島娘家探親的名義，悄悄地離開了海島。
實(shí)際上，她們?nèi)チ肆硪蛔鞘械?、一家安杰早就?lián)系好的、絕對保密的醫(yī)院。
在安杰的周密安排下，德華幾乎沒有經(jīng)受什么痛苦，就順利地完成了那個在當(dāng)時看來如同天方夜譚一般的手術(shù)。
接下來的兩個多月，德華就在安杰為她租的房子里，安心靜養(yǎng)。
安杰每天都會來看她，給她帶各種有營養(yǎng)的補(bǔ)品。
姐妹倆誰也不提那件事，但彼此的心里，都守著那個沉甸甸的秘密。
三個月后，老丁的任務(wù)，終于結(jié)束了。
回家的那天，陽光燦爛。
德華算準(zhǔn)了時間，提前一天回到了島上，把家里打掃得一塵不染。
當(dāng)老丁推開家門，看到那個容光煥發(fā)、眼中含笑的妻子時，他感覺自己這三個月在外面吃的苦，都值了。
小別勝新婚。
那天晚上，老丁格外地……賣力。
又過了一個多月。
在一個清晨，德華捂著嘴，沖進(jìn)衛(wèi)生間，發(fā)出了一陣劇烈的干嘔聲。
正在院子里打拳的老丁聽到聲音，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就沖了進(jìn)去。
“德華！你怎么了？！”
德華抬起頭，臉色有些蒼白，但她的眼睛里，卻閃爍著一種異樣的、驚喜的光彩。
她看著老丁，有些不敢相信地，小聲說：
“老丁……我……我這個月，好像……還沒來……”
老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他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爆發(fā)出了一陣狂喜！
他一把抱起德華，在原地轉(zhuǎn)了三個圈，激動得語無倫次。
“真的？！德華！是真的嗎？！我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我要當(dāng)?shù)?！?/p>
他欣喜若狂，把這一切，都?xì)w功于“老天開眼”、“祖宗保佑”。
之前所有的陰霾和暴躁，都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他看著德華，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和疼愛。
他對德華，更是百般呵護(h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這個家，又重新充滿了歡聲笑語。
安杰看著這一切，心中那塊懸著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安杰，你做對了。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德華順利地生下了一個女兒，七斤六兩，哭聲洪亮。
當(dāng)護(hù)士把那個包裹在襁褓里、皺巴巴的小嬰兒抱到老丁面前時，這個在戰(zhàn)場上流血都不眨一下的硬漢，眼圈，紅了。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因?yàn)榧佣⑽㈩澏兜氖?，小心翼翼地，接過了自己的女兒。
他看著女兒那張酷似德華的小臉，咧開嘴，笑得像個傻子。
“我有女兒了……我老丁，有自己的親閨女了……”
他給女兒取名叫丁樣，丁繼孔的“丁”，榜樣的“樣”。
他希望自己的女兒，以后能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讓人學(xué)習(xí)的榜-樣。
從此，老丁徹底變成了一個“女兒奴”。
他把丁樣視若珍寶，捧在手心。
島上最好的奶粉，最新鮮的雞蛋，他都想方設(shè)法地弄來，一股腦地往家里搬。
他一個大老粗，甚至開始學(xué)著給女兒換尿布，唱跑了調(diào)的搖籃曲。
江德福一家，也真心實(shí)意地為他們感到高興。
安杰看著那個在襁褓中熟睡的小生命，眼神里充滿了復(fù)雜的情感。
有欣慰，有喜悅，也有一絲絲，難以言說的愧疚。
歲月靜好，時光荏苒。
丁樣，就在所有人的寵愛中，一天天地長大了。
然而，隨著丁樣的慢慢長大，一些意想不到的問題，也逐漸顯現(xiàn)了出來。
這個孩子，長得，實(shí)在是不太像老丁。
老丁是個什么樣的人？
皮膚黝黑，五官粗獷，性格大大咧咧，說話粗聲大氣。
可丁樣呢？
她皮膚白皙得像牛奶，五官精致得像畫里的人兒。
性格也一點(diǎn)不像她那個咋咋呼呼的爹，反而越來越像她的姑姑安杰，知書達(dá)理，溫婉恬靜，說話總是輕聲細(xì)語。
她不愛舞刀弄槍，卻偏偏喜歡抱著一本書，在窗臺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院子里的鄰里街坊，見了面，總愛開幾句玩笑。
“哎喲，老丁，你這女兒，可真是會長，一點(diǎn)沒隨你，全挑著你媳婦和安杰的優(yōu)點(diǎn)長了！”
“可不是嘛！這孩子，一點(diǎn)不像老丁家的種，倒像是安杰和德華姐倆親生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每當(dāng)聽到這樣的話，安杰和德華的心，都會猛地揪一下，緊張得手心直冒冷汗。
她們只能強(qiáng)笑著，打著馬虎眼，把話題岔開。
“這孩子，像她姑唄！外甥女像姑，天經(jīng)地義！”
老丁倒是不以為意，反而覺得很有面子。
“像她姑好??！像她姑有文化！”
他樂呵呵地，完全沒有察覺到，妻子和小姑子那笑容背后的僵硬和不安。
謊言，就像一顆埋在地下的種子。
雖然暫時被泥土掩蓋，但總有一天，會因?yàn)橐庀氩坏降挠晁?，而暴露出破土而出的危機(jī)。
江德福是什么人？
他可是偵察兵出身，那雙眼睛，毒辣得很，洞察力一流。
一開始，他也和老丁一樣，沉浸在妹妹和兄弟喜得愛女的喜悅之中。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些細(xì)微的、不合常理的細(xì)節(jié)，開始在他的腦海里，盤旋不去。
丁樣的長相和性格，不像老丁，這還可以用“外甥女像姑”來解釋。
但有一件事，卻怎么也解釋不通。
一次，島上的部隊(duì)醫(yī)院組織家屬集體體檢。
江德-福無意中，看到了丁樣的體檢報告。
在血型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Rh陰性血。
這個醫(yī)學(xué)名詞，江德福不懂。
但他好奇地問了醫(yī)生，醫(yī)生告訴他，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血型，俗稱“熊貓血”。
江德福的大腦，“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他清楚地記得，很多年前，部隊(duì)組織的一次集體獻(xiàn)血前的體檢，他和老丁，還有德華，都被查出是最大眾的O型血。
這個常識，他還是有的。
兩個O型血的父母，無論如何，也生不出一個Rh陰性血的孩子！
這在遺傳學(xué)上，是絕對不可能的！
一個可怕的、讓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念頭，像一條毒蛇，猛地從他的心底鉆了出來。
他不敢再往下想。
但他那雙偵察兵的眼睛，卻開始不受控制地，暗中觀察了起來。
他不動聲色，卻把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發(fā)現(xiàn)，只要有人在飯桌上，無意中提到丁樣的長相，或者血型之類的問題。
安杰，總會第一時間，用一個更高亢的聲音，或者一個更有趣的話題，巧妙地把眾人的注意力引開。
而德-華，則會立刻變得緊張起來，端著碗的手，會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眼神也會變得慌亂，不敢與人對視。
她們的反應(yīng)，太不正常了。
江德-福的心，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這里面，一定有事。
有大事。
他決定，要親自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
他先是找到了自己的親妹妹，德華。
那天下午，他借口有事，把德華一個人叫到了自己家里。
他給德華倒了杯水，然后，狀似無意地，聊起了家常。
“德華啊，你看丁樣這孩子，一天比一天出息了，學(xué)習(xí)又好，又懂事?！?/p>
德華一聽哥哥夸獎女兒，臉上立刻露出了驕傲的笑容。
“那可不，這孩子，從小就讓我省心。”
江德福話鋒一轉(zhuǎn)，看似隨意地問道：
“就是這孩子的血型，有點(diǎn)奇怪，怎么就不是跟你們兩口子一個血型呢？那天我聽醫(yī)生說，這玩意兒，遺傳的，一般不會錯啊?！?/p>
德華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僵住了。
她端著水杯的手，猛地一抖，水都灑了出來。
“哥……你……你問這個干啥……”
她的聲音，變得結(jié)結(jié)巴巴，語無倫次。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可能是醫(yī)院搞錯了吧……”
她的眼神，開始四處躲閃，根本不敢看江德福的眼睛。
江德福看著她這副心虛的樣子，心里已經(jīng)明白了七八分。
他嘆了口氣，加重了語氣。
“德華，我是你親哥。你跟老丁，到底有什么事瞞著我？”
德華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但她什么都不肯說，只是不停地?fù)u著頭，重復(fù)著一句話：
“哥，你別問了……求求你，別問了……”
從德華這里，問不出結(jié)果。
江德福把目標(biāo)，轉(zhuǎn)向了那個他認(rèn)為的核心人物，他的妻子，安杰。
那天晚上，等孩子們都睡下后，江德-福關(guān)上了臥室的門。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跟安杰開玩笑，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安杰的對面，眼神銳利如刀，死死地盯著她。
“安杰，你是我媳婦，我們倆過了大半輩子了，你心里想什么，你撅個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拉什么屎?！?/p>
他的開場白，粗俗，卻直接。
“老丁，是我江德福這輩子，過命的兄弟?！?/p>
“德華，是我江德福的親妹妹?！?/p>
“你們倆，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聯(lián)合起來，瞞著我們所有人？”
安杰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但她表面上，依舊強(qiáng)作鎮(zhèn)定。
“江德-福，你又在胡思亂想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覺，發(fā)什么神經(jīng)？我們能有什么事？”
她想用一貫的、對付江德福的方式，把這件事糊弄過去。
可這一次，江德福沒有吃她這一套。
他死死地盯著安杰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丁樣的血型，是怎么回事？”
安杰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但她很快就調(diào)整了過來，反駁道：“血型怎么了？醫(yī)院說罕見，就罕見唄！這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安杰！”江德福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你別跟我裝糊涂！”
“兩個O型血的父母，生不出Rh陰性血的孩子！這個，我專門去衛(wèi)生隊(duì)問過了！人家醫(yī)生說，這是醫(yī)學(xué)常識！”
“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解釋！”
他的聲音，因?yàn)榧佣兊糜行┧粏?，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失望。
安杰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
她知道，她那漏洞百出的謊言，在他這雙偵察兵的眼睛面前，已經(jīng)無所遁形了。
她躲閃的眼神，已經(jīng)徹底出賣了她內(nèi)心的慌亂。
時間一晃，又過了幾年。
丁樣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眉眼之間，越來越有安杰年輕時的風(fēng)韻。
而江德福，在經(jīng)歷了那次失敗的“審問”之后，雖然心中疑云重重，但他選擇了沉默。
他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這個真相，一旦揭開，可能會毀掉兩個家庭的幸福。
他只能把那個可怕的猜測，死死地壓在心底，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命運(yùn)的齒輪，并不會因?yàn)槿说奶颖?，而停止轉(zhuǎn)動。
該來的，終究會來。
丁樣十六歲那年，突發(fā)急性闌尾炎，疼得在床-上打滾，被緊急送到了部隊(duì)醫(yī)院。
醫(yī)生檢查過后，神情嚴(yán)肅地告訴他們，需要立刻進(jìn)行手術(shù)。
“闌尾已經(jīng)有穿孔的跡象了，必須馬上手術(shù)，不然會有生命危險！”
“手術(shù)前，需要備血，以防萬一。”
“但是……病人的血型是Rh陰性血，咱們醫(yī)院的血庫，這種血型的庫存，目前告急！”
醫(yī)生的話，像一顆炸彈，在所有人的心里炸開。
“醫(yī)生，緊急要求直系親屬，立刻驗(yàn)血！看看有沒有符合的！”
老丁當(dāng)時正在走廊里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聽到這話，想都沒想，第一個卷起袖子，就沖了上去。
“抽我的！我是她親爹！我的血，她肯定能用！”
他的聲音，洪亮而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父愛。
德華和安杰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她們想阻止，卻又找不到任何理由。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護(hù)士，把那根冰冷的針頭，扎進(jìn)了老丁粗壯的胳-膊里。
殷紅的血液，緩緩地流進(jìn)了采血管。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德福站在一旁，緊緊地攥著拳頭，他的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他知道，那個他逃避了許多年的秘密，今天，可能就要以一種最殘忍的方式，被徹底揭開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
走廊里，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終于，化驗(yàn)室的門打開了。
一個年輕的醫(yī)生，拿著兩份薄薄的報告單，腳步匆匆地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古怪，甚至可以說是……震驚。
他看看手里的報告單，又抬起頭，看了看面前這一臉焦急的眾人。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報告單，遞給了這一群人里，看起來最有文化、最鎮(zhèn)定的安杰。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專業(yè)的、卻又帶著一絲困惑的語氣說道：
“安女士，您是病人的姑姑吧？您看一下?！?/p>
“丁繼孔同志的血型，是O型Rh陽性，這個沒問題?！?/p>
“但是，您侄女丁樣的血型報告……有點(diǎn)特殊，是Rh陰性?！?/p>
醫(yī)生的話，還沒說完。
老丁已經(jīng)等不及了，他一把，從安杰那冰冷得像冰塊一樣的手里，搶過了那兩張薄薄的，卻重如千斤的化驗(yàn)單！
他雖然文化不高，一輩子跟筆桿子打交道的機(jī)會不多，但他不是文盲。
他自己報告單上那個圓滾滾的“O”型，和他女兒報告單上那個陌生的、他從來沒見過的字母組合，以及后面那個刺眼的“陰性”二字，他還是看得懂的！
他茫然地抬起頭，那雙因?yàn)榘疽苟紳M血絲的、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巨大的、無法理解的困惑。
他先是看了一眼站在旁邊，早已面如死灰、渾身都在發(fā)抖的妻子德華。
然后，那道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帶著一絲痛苦和探究的目光，死死地、一寸一寸地，像生了銹的齒輪一樣，艱難地，轉(zhuǎn)向了站在他另一側(cè)，身體已經(jīng)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的……安杰。
醫(yī)院長長的、空曠的走廊里，死一般地寂靜。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都凝固了。
老丁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摩擦。
他一字一頓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了幾個字：
“安……杰， 這…… 是…… 怎…… 么…… 回…… 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