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滿汴京的人都知道,寧遠侯顧廷燁如今是何等的權勢滔天。
可關起門來,人人都曉得,他的心早就死了。
隨著八年前那位據傳早已不在人世的夫人盛明蘭,一同埋了。
可誰能想到,八年后,這個“死人”,竟自己走回來了!本以為是破鏡重圓,等來的卻是冰窖般的囚禁和一句淬了毒的質問。
就在所有人都等著看這出笑話時,只有英國公夫人張娘子,看穿了她滿眼的驚恐。
張娘子平靜地問了她一句話,竟讓這個扛了八年的女人當場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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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汴京的暮色,總是帶著一種洗盡鉛華的雍容。晚霞像一匹被隨意鋪開的錦緞,從朱雀門一路燒到天際,將巍峨的亭臺樓閣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官道上,車馬粼粼,一派盛世安穩的景象。
在這歸家的車流中,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小馬車,既不爭先,也不落后,就那么不疾不徐地混在其中。它沒有懸掛任何府邸的徽記,車夫也是個面生的中年漢子,看起來就像是哪戶尋常人家進城省親的。馬車的目標很明確,它沒有往繁華的主街去,而是在一個岔路口拐了個彎,沿著略顯僻靜的夾道,最終停在了澄園顧侯府那高大圍墻下一扇不起眼的角門前。
角門平日里只供采買的下人出入,門上的銅環都有些失了光澤。車簾被一只素白的手掀開,那手上看不見一點珠光寶氣,只有經年勞作留下的一些細微薄繭。緊接著,一個婦人彎腰走下馬車。
她身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湖藍色布裙,樣式簡單至極,頭上只簡簡單單綰了個婦人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著。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面容依舊清麗,只是眼角的倦意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怎么也抹不掉。她的身形比人們記憶中的模樣要單薄太多,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這婦人,正是從汴京城里消失了整整八年的當朝寧遠侯夫人,盛明蘭。
她下車后,并沒有立刻叩門,而是先回過身,朝車廂里伸出手,用一種極其溫柔的語氣說:“安兒,來,我們到了。”
車廂里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是個七八歲左右的男童。他穿著同樣樸素的短打,頭發用一根布帶束著。孩子生得極好,皮膚白凈,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極了誰。他怯生生地握住母親的手,跳下馬車,緊緊地依偎在明蘭身邊,好奇又帶著一絲畏懼地仰頭打量著眼前這堵仿佛能通到天上去的高墻。
“娘,這里……就是家嗎?”他小聲問。
明蘭的心猛地一抽,她攥緊了兒子的手,掌心里已經滿是濕冷的汗。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干:“是,這里就是爹爹的家。”
八年了。
八年的光陰,足以讓一個稚童長成翩翩少年,也足以讓一座城池變換了容顏。如今的官家勵精圖治,朝局穩固,再不復當年的波詭云譎。
而她的丈夫,顧廷燁,憑借著定邊疆、安內亂的赫赫戰功,以及輔佐新君的不世之功,早已從當年的新貴,變成了如今朝堂之上跺一跺腳便能引得四方震動的權臣。
澄園顧侯府,也隨著主人的地位水漲船高,愈發的氣派恢弘。只是,府邸越大,卻好像越沒有人氣。人人皆知,顧侯爺的心,隨著八年前那位突然“失蹤”的夫人,一同死了。
那一年,侯府對外宣稱,主母盛氏回宥陽老家探親,途中遭遇山匪,下落不明。顧廷燁瘋了一樣,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幾乎將大半個大宋的版圖都翻了個底朝天,卻連一片衣角都沒找到。時間久了,人人都默認,這位曾經風光無限的侯府主母,恐怕早已香消玉殞。
只有顧廷燁不信。他將主母的院落原封不動地封存起來,不許任何人踏入。他將蓉姐兒和團哥兒兩個孩子帶在身邊親自教養,卻再未對誰真正笑過。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只剩下冰冷的威嚴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明蘭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走上前,用那只微微顫抖的手,叩響了角門上的銅環。
“篤,篤篤。”
聲音不大,卻仿佛敲在了整個澄園的心上。
開門的是個守門的老仆,他見來人衣著樸素,本想不耐煩地問兩句,可當他的目光觸及明蘭那張臉時,整個人如遭雷擊。他手里的水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花濺濕了他的褲腿,他卻毫無知覺。他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手指著明蘭,“你……你……夫……夫人?”
這聲驚呼像一粒火星,瞬間點燃了枯草。
老仆連滾帶爬地朝內院跑去,嘴里語無倫次地喊著:“夫人回來了!夫人回來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了澄園的每一個角落。正在漿洗的丫鬟停下了捶打,修剪花枝的仆婦剪掉了新開的花苞,就連廚房里顛勺的大師傅,都驚得把一鍋好菜炒糊了。所有人都被這個“死而復生”的消息震得暈頭轉向。
很快,管家石頭帶著幾個管事媽媽急匆匆地趕了過來。石頭還是老樣子,只是兩鬢添了些許風霜。他看到站在門外、風塵仆仆的明蘭時,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夫人!真的是您!您……您可算回來了!”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明蘭身邊那個孩子身上時,他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和困惑的神情。
明蘭沒有解釋,她只是平靜地看著石頭,輕聲說:“石頭,我回來了。帶我……去見侯爺吧。”
她沒有選擇走那條通往正廳、接受所有人檢閱的寬闊大道,而是跟著石頭,走進了這條她曾經無比熟悉的回廊。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亮,光影斑駁,照得人的臉明明暗暗。沿途遇到的仆婦丫鬟,見到她無不驚愕地跪倒在地,口中稱著“夫人”,可那一道道或好奇、或揣測、或憐憫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明蘭的背上。
竊竊私語聲如蚊蠅般揮之不去。
“天爺,真是夫人,她怎么變成這樣了?”
“她身邊那個孩子是誰?瞧著倒有七八歲了……”
“這……這八年,夫人到底去哪兒了?”
明蘭一路沉默,只是將兒子的手握得更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她的心跳得像擂鼓,這里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磚,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可又好像都蒙上了一層疏離的薄紗。她仿佛能看見當年自己和顧廷燁在這里相攜散步的影子,聽見他爽朗的笑聲,可一眨眼,什么都沒有了。
她害怕的,從來不是物是人非,而是人心易變。
此時,顧廷燁正在書房處理軍務。八年的身居高位,讓他身上的鋒芒內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怒自威的沉穩。燭火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只是眉宇間那道深深的刻痕,泄露了他內心深處從未平復過的波瀾。
“侯爺!”門外傳來石頭急切又帶著顫音的通報,“侯爺,夫人……夫人回來了!”
顧廷燁握著狼毫筆的手猛然一僵,一滴濃重的墨汁“啪”地一聲滴落在攤開的奏報上,迅速暈開,像一團化不開的濃愁。
他有那么一瞬間,以為自己是思念過度,出現了幻聽。
直到石頭在門外又重復了一遍,他才如夢初醒。他猛地推開椅子,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甚至來不及整理微亂的衣袍,疾步走出書房。
穿過庭院,繞過假山,在通往內院的月亮門下,他終于看到了那個讓他午夜夢回、痛徹心扉的身影。
她就站在那里,燈籠昏黃的光籠罩著她,讓她看起來那么不真實。她比記憶中瘦了,也憔悴了,可那張臉,那雙眼睛,還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模樣。
顧廷燁的腳步慢了下來,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周身散發出的氣場,不再是下人們熟悉的威嚴,而是一種冰冷到駭人的死寂。
府里的下人們都以為,侯爺會欣喜若狂地沖上去,將失而復得的夫人緊緊抱在懷里,上演一出感人至深的重逢。
可他沒有。
他停在了離明蘭三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卻像一道天塹。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疲憊的臉上,緩緩移到她緊緊牽著的那個孩子身上,最后,又重新落回她的臉上。那雙曾經盛滿了對她無限寵溺和柔情的眼睛里,此刻沒有半分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有滔天的怒火,無盡的失望,和被生生背叛了八年的徹骨寒意。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淬著冰:
“你,還知道回來?”
02
顧廷燁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明蘭的心上,讓她瞬間墜入冰窟。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千言萬語堵在那里,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只能用一雙通紅的眼睛,哀戚地望著他。
顧廷燁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刀子,從她臉上刮過,最終釘在了她身邊的念安身上。
那孩子……
那孩子的眉眼,那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雙倔強地回望著他的眼睛,幾乎是和他自己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個發現,非但沒有讓他感到一絲血脈相連的親近,反而像一勺滾油,澆在了他心頭本就熊熊燃燒的怒火上,讓那火焰“騰”地一下,燒得更旺,也燒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和恐懼。
“這八年,你去了哪里?”他的聲音依舊冰冷,不帶一絲溫度,“他是誰?”
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他找了她八年,念了她八年,為她守了八年。他拒絕了官家一次又一次為他續弦的好意,頂住了宗族所有的壓力,他告訴自己,他的明蘭只是遇到了難處,她一定會回來。可他等來的,卻是她帶著一個來歷不明、卻又和他如此相像的孩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面前。
這算什么?是對他八年等待的嘲諷嗎?
明蘭的嘴唇在不住地顫抖,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二郎……”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沙啞得厲害,“二郎,我有苦衷,你信我。”
“苦衷?”顧廷燁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自嘲和悲涼,“什么樣的苦衷,能讓你拋夫棄子,音訊全無八年?什么樣的苦衷,能讓你在外面……生下這么大的一個孩子?”
他的每一個字,都在質問,都在凌遲著明蘭的心。
她不能說。那個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那個能將顧家再次拖入萬劫不復深淵的真相,她一個字都不能說。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那句最蒼白無力的話:“二郎,求你,信我一次……”
這種無力的辯解,在顧廷燁聽來,無異于心虛的搪塞和敷衍。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最后一絲波瀾也消失了,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靜。
“來人。”他淡漠地吩咐,“把夫人和……這位小公子,安置到靜安居去。”
靜安居。
澄園里一處最偏僻的院落,雖然名字雅致,卻是歷來安置犯了錯的妾室或是不受待見的親眷的地方。名為靜養,實為軟禁。
這個安排,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責罵都更讓明蘭心寒。她看著顧廷燁轉身離去的決絕背影,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在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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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安居被打掃得很干凈,日常用度也樣樣都是上等的。顧廷燁派來了京城里最好的大夫,為明蘭和念安仔仔細細地診了脈,確認他們只是有些體虛,并無大礙。之后,一箱箱嶄新的衣料,一匣匣精致的點心,流水似的送了進來。
可他本人,卻再未踏入這個院子一步。
這種物質上無微不至、情感上冷若冰霜的照顧,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明蘭牢牢困住。府里的下人們都是人精,見風使舵是他們的看家本領。他們見了明蘭,依舊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安,但那份恭敬里,透著明顯的疏離和戒備。曾經的親信,如小桃,雖依舊忠心耿耿地守在明蘭身邊,但她看著念安的眼神里,也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疑竇和困惑。
這個曾經由明蘭親手操持、處處都烙印著她心血的家,如今卻變得如此陌生,處處都充滿了隔閡。
“娘,”念安在新環境里感到局促不安,他拉著明蘭的衣角,仰著小臉問,“爹爹為什么……不喜歡我?他是不是不喜歡娘了?”
孩子天真的問題,像一根針,狠狠扎在明蘭心上。她蹲下身,把兒子緊緊摟在懷里,臉埋在他的小肩膀上,不讓他看見自己泫然欲泣的表情。“沒有,爹爹只是……太忙了。他心里是疼我們的。”她一遍遍地安慰著兒子,也像是在催眠自己。
與此同時,顧廷燁把自己關在了書房里,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合眼。
他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疊疊卷宗,全都是八年前的舊事。他不相信,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那個凡事都為他思慮周全、那個把他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的明蘭,會無緣無故地背叛他。
可眼前的事實,又讓他如何自處?
他派出了最得力的手下,去追查明蘭這八年的蹤跡。可回報來的消息,卻是一片令人心驚的空白。她就像是人間蒸發了八年,沒有任何客棧留宿的記錄,沒有任何路引關憑的存根,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將她所有的痕跡都刻意抹去了一般。
這,更讓他疑心重重。
是她自己藏得太深,還是……有旁人相助?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痛苦地用手抓著自己的頭發。他既痛苦于她的“背叛”,又無法控制地,一遍遍回想起那個孩子酷似自己的眉眼。愛與恨,思念與怨懟,在他心中瘋狂地交織、撕扯,快要把他整個人都撕裂了。
明蘭坐在靜安居的窗前,窗外,是她親手種下的那棵海棠樹。八年過去,它已經長得枝繁葉茂,花開時節,想必依舊燦若云霞。
可她卻感覺,自己像個被關在華美籠子里的囚徒,只能隔著窗欞,看著外面那個曾經屬于自己的世界。
丈夫的眼神,比北疆的風雪還要冷。她預想過重逢的所有艱難,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座無法融化的冰山。
她開始一遍遍地問自己,自己拼盡一切的守護,賭上了一生幸福的抉擇,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03
在靜安居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沉悶而漫長。
明蘭試圖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僵局。她想去見見自己的孩子。八年了,蓉姐兒早已出嫁,成了別家婦。而她離開時還蹣跚學步的團哥兒,如今也該長成一個半大的少年了。
在她的請求下,團哥兒被乳母帶到了靜安居。
少年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身形挺拔,眉眼間已經有了顧廷燁的影子,只是氣質上更顯沉靜。他規規矩矩地走上前,對著明蘭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口中叫道:“母親。”
聲音清朗,卻帶著一種客氣到近乎生疏的距離感。
在他的記憶里,“母親”是一個非常模糊的影子,是一個畫像上溫柔的女人,更是一個讓父親痛苦了整整八年的名字。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突然歸來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親人。
明蘭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手伸到一半,卻又僵在了半空中。她看著兒子眼中那明顯的隔閡與不解,心中一陣酸楚。她能說什么呢?說“對不起,娘不是故意不要你的”?這種話,對一個孩子來說,太過殘忍,也太過蒼白。
蓉姐兒聽聞消息后,也很快從夫家趕了回來。她比團哥兒大了許多,也更懂事。見了明蘭,她眼圈一紅,上前扶住明蘭,輕聲喚了句:“母親,您總算回來了。”
可也僅此而已。短暫的激動過后,蓉姐兒的言談舉止間,也充滿了小心翼翼的試探。她會問明蘭這些年身體好不好,卻絕口不提她去了哪里;她會說明蘭瘦了,卻不敢問她吃了多少苦。這種懂事的疏遠,有時候比不懂事的隔閡更讓人心痛。
夜深人靜,念安睡熟之后,明蘭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天邊那輪殘月,任由回憶將自己吞沒。
那些在外的日子,其實并不總是凄風苦雨。
她清晰地記得,當年,當那個相熟的郎中戰戰兢兢地告訴她,她已有近兩個月身孕時,她整個人都懵了。喜悅只是一瞬間,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恐懼。因為就在前一天,她剛剛通過白家留下的一條極其隱秘的線,得知了一個足以讓顧家萬劫不復的驚天陰謀。
她知道,她必須走。為了護住顧廷燁,為了護住她腹中這個尚未成形的小生命,她必須從汴京城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帶著身邊唯一絕對信得過、也同樣無親無故的小桃,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悄悄離開了澄園。她沒有帶走任何金銀細軟,只貼身藏了些方便變賣的舊首飾,還有那幅顧廷燁親手為她畫的小像。
她們一路南下,最終在海邊一個名叫“望海鎮”的偏遠小鎮落了腳。明蘭化名“蘇娘子”,對人只說是家鄉遭了災,來此投奔遠親的。她用首飾換來的錢,租下了一個帶小院的民房。
從那一刻起,她不再是侯府的誥命夫人。她學著自己劈柴、生火、洗衣、做飯。一開始,她總是手忙腳亂,不是被灶膛的煙嗆得直流眼淚,就是被針線扎破了手指。小桃看著心疼,總想替她做了,她卻搖搖頭,笑著說:“人總要學著自己過日子的。”
最艱難的,是生產那天。
那天也是一個風雨夜,電閃雷鳴,仿佛要把整個天都劈開。她發動了,身邊只有一個嚇得六神無主、只會哭著喊“夫人”的小桃。
她疼得幾乎要昏死過去,可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一想到遠在京城的顧廷燁,她就咬著牙,憑著一股從盛家老宅就磨煉出來的狠勁,死死地撐著。
九死一生,當嬰兒響亮的啼哭聲終于劃破雨夜時,明蘭流著淚笑了。她給孩子取名“念安”,顧念安。顧,是他的姓;念,是她一生的執念;安,是她對他唯一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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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望海鎮的日子,清苦,卻也有一種別樣的安寧。念安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夜深人靜時,她會抱著尚在襁褓的兒子,用最低柔的聲音,給他講一個關于英勇大將軍的故事。“念安,你爹爹啊,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他會騎最高的馬,會使最重的劍,他保護著好多好多的人……”
等念安稍大一些,她便拿出那幅已經有些泛黃的小像,指著畫上那個英武的男人,一遍遍地告訴他:“看,這就是爹爹,你要記住他的樣子。”
這些溫暖的回憶,與澄園里冰冷的現實形成了最尖銳的對比,讓明蘭的處境更顯得孤寂無望。
顧廷燁依舊避而不見,澄園就像一個華美的牢籠,將她和念安困在其中。
念安因為一直見不到父親,也因為感受到了周圍環境的冷漠,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坐在臺階上發呆。
這天下午,天氣難得放晴。明蘭想讓兒子開心些,便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鋪開紙,手把手地教他寫字。
“來,我們今天寫爹爹的姓。”明蘭握著念安的小手,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寫下一個“顧”字。
念安很聰明,學得很快。他自己拿著筆,歪歪扭扭地在另一張紙上臨摹。正寫著,一陣風突然吹來,將他剛寫好的那張紙從石桌上卷起,飄飄悠悠地飛出了院墻。
“哎呀!”念安急得想去追。
明蘭連忙拉住他:“沒事,娘再給你一張。”
她話音剛落,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院門口。是顧廷燁。
他手里,正捏著那張被風吹走的紙。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只是定定地看著紙上那個歪歪扭扭、卻莫名透著一股風骨的“顧”字。那字跡,那執筆的勁道,竟與他幼時練字的樣子,如出一轍。
他心頭猛地一震,抬起頭,正想說些什么。
可他看到的,是明蘭下意識地將念安一把拉到自己身后,用身體護住他,眼中滿是戒備和驚慌。她以為,他又要像從前那樣,因為一點小事就發怒,要責備孩子。
這個防備的動作,像一根淬了毒的細針,悄無聲息,卻又精準無比地,深深扎進了顧廷舍的心里。
原來,在她心里,他就是這樣一個會隨意遷怒于孩子的混賬嗎?
他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動搖,在這一瞬間都化為了自嘲和怒意。他冷哼一聲,將手里的紙狠狠揉成一團,看也不看她一眼,轉身決絕地離去。
明蘭看著他那比冬日寒風還要蕭瑟的背影,心中最后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也仿佛被這陣無情的風,吹得搖搖欲墜。
她明白了,靠她自己,永遠也解不開這個死結了。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誤會,而是八年的時間和一顆被傷透了的心。
她必須找人幫忙。一個能讓他聽得進話的人。一個……能真正懂得她的人。
她的手,下意識地撫上胸口。在那里,貼身藏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當年,她出嫁前,與張氏交換的信物。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最后的決心。她將小桃叫到身邊,從懷中取出那枚玉佩,鄭重地交到她手里。
“小桃,”她的聲音異常平靜,“你去一趟英國公府,把這個交給門房。就說,盛家明蘭,求見夫人。”
04
英國公府里,一派祥和安寧。
張氏正陪著自己的一雙兒女在花園里玩投壺,臉上掛著從容溫婉的笑意。八年的時光,不僅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將她打磨得愈發通透與沉靜。當年那個在婚姻中郁郁寡歡、甚至險些喪命的女子,在丈夫沈從興日復一日的珍視和一雙可愛兒女的陪伴下,早已脫胎換骨,活成了汴京城里人人艷羨的模樣。
管事媽媽匆匆走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并將一枚玉佩呈了上來。
張氏接過玉佩,指尖觸到那熟悉的溫潤觸感,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當她聽到“盛家明蘭”這四個字時,整個人都愣住了,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光。
她沉默了片刻,將玉佩緊緊握在手心,平靜地吩咐下人:“將偏廳的暖閣收拾出來,熏上我常用的安神香。再備上今年的新到的六安茶。然后,去把人……請進來吧。”
暖閣里,小火爐上的銀炭燒得正旺,將整個屋子都烘得暖意融融。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茶香,讓人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下來。
明蘭被丫鬟引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安寧的景象。張氏已經換下了一身家常的衣衫,親自站在門口等她。
“明蘭。”張氏上前,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觸手一片冰涼。
“姐姐。”明蘭喚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兩人相對,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張氏沒有追問她這八年去了哪里,為何歸來,也沒有提澄園那些風風雨雨的傳聞。她只是拉著明蘭在軟榻上坐下,親手為她斟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六安茶,遞到她手里。
“你瘦了許多,氣色也不大好。”張氏的語氣,就像是面對一個許久未見的尋常姐妹,“路上定是辛苦了。”
明蘭捧著那杯溫熱的茶,茶水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卻怎么也傳不到心里去。在張氏這溫和如水的目光下,她連日來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于有了一絲松懈。
“姐姐……”她剛開口,眼圈就紅了。
張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依舊不問,只是轉而聊起了家常:“我聽說,你帶了個孩子回來?多大了?男孩女孩?身子骨可還康健?”
她越是這樣平常,明蘭心里的防線就越是潰不成軍。她試探著,小心翼翼地說起自己回府后的境遇,說起顧廷燁那冰冷的眼神,說起孩子們客氣而生疏的問候,說起靜安居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靜。話說到一半,她便再也說不下去,聲音哽咽,淚水無聲地滑落。
張氏沒有遞手帕,也沒有說那些“別哭了”、“都會好的”之類的空洞勸慰。她只是靜靜地聽著,等明蘭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才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經歷過生死才能擁有的通透和力量。
“當年,我懷著孩子,差點連命都丟了。那時候,國舅爺也曾糊涂過,被鄒家人蒙蔽,分不清是非。我怨過,也恨過。”張氏的目光飄向窗外,像是在回憶一段很遙遠的往事,“后來我才明白,男人啊,有時候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尤其是像侯爺那樣,習慣了把什么事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
她頓了頓,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明蘭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你捅他一刀,他會覺得疼,會流血,但他知道傷口在哪兒,總有愈合的一天。可你若是自己受了重傷,卻一聲不吭地瞞著他,自己躲起來舔舐傷口,他找不到你,更不知道你傷得有多重。在他看來,這就不是受傷了,而是你不要他了。這種被拋棄的感覺,比刀子捅在身上,更讓他受不了。”
這番話,像一道驚雷,在明蘭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她一直以為,顧廷燁的冷漠是因為怨恨她不告而別,是因為那個說不清來歷的孩子。她從未想過,在她看來是“保護”的行為,在他眼中,卻是一種最殘忍的“拋棄”。
張氏從明蘭那震驚又恍然的神情里,讀懂了她的心思。她敏銳地感覺到,明蘭身上一定背負著一個極其沉重、甚至不能對丈夫言說的秘密。這個秘密,才是所有問題的根源。
她沒有逼問,因為她知道,有些傷疤,需要自己愿意,才能揭開。強行撕扯,只會血肉模糊。她選擇的,是給予最徹底的信任和最堅實的空間。
談話的最后,張氏再次握住明蘭冰涼的手,這一次,她的手溫暖而有力。
“明蘭,”她看著她的眼睛,鄭重地說道,“旁人不知,我卻是知道你的。你盛明蘭,不是那種會為了自己、而無故棄家出走的人。你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
“什么時候,你想說了,就再來找我。”
“英國公府的大門,隨時為你開著。”
這句話,像一道微弱卻溫暖的光,瞬間照進了明蘭那被黑暗和孤寂籠罩了八年的心房。她看著眼前這個雍容、智慧而慈悲的女人,知道自己賭對了。
她或許,找到了那把能打破澄園那座冰冷牢籠的鑰匙。
05
從英國公府回來后,明蘭的心境奇異地平復了許多。張氏的話,像一劑良藥,雖不能立刻治愈傷口,卻讓她混亂的心緒找到了一個可以停泊的港灣。
幾日后,英國公府的馬車再次停在了澄園的角門,送來了夫人的帖子,邀明蘭過府賞花,并特意囑咐,讓她帶上孩子一同前來,府里的小公子和小小姐正念叨著想有個新玩伴。
明蘭知道,這是張氏在為她創造機會。她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決定帶上念安。她想讓張氏親眼看看這個孩子,或許,這位通透的姐姐,能從這孩子身上,看出些什么,能給她一些她自己都看不清的指引。
英國公府的花園打理得極好,奇花異草,爭奇斗艷。許是這里的氛圍比澄園要輕松太多,念安那張總是緊繃著的小臉,也稍微舒展開了一些。他不再只是寸步不離地跟在明蘭身后,而是會好奇地去看看假山下的錦鯉,會伸出小手去碰一碰沾著露珠的花瓣。
明蘭與張氏并肩走在鵝卵石小徑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些閑話。而張氏的目光,卻十有八九,都落在了不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她看著念安挺得筆直的脊梁,那是一種自小就養成的、不自覺的端正,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她看著他在一叢月季前停下,微微蹙起眉頭,像是在思索著什么,那神情,竟與當年顧廷燁在朝堂上與人辯論時的模樣,有七八分相似。
她看著他不小心被一顆石子絆了一下,身子一歪,卻沒像普通孩子那樣驚慌地大叫,而是一個利落的轉身,迅速穩住了身形,那動作里,帶著一種軍旅人家才會有的、刻在骨子里的矯健。
張氏的心中,一個起初還很模糊、但此刻卻越來越清晰的大膽猜測,漸漸成形。
她在涼亭里坐下,丫鬟們端上了茶點。張氏笑著朝念安招了招手:“好孩子,過來,到我這里來。”
念安看了看明蘭,見母親微笑著點頭,他才邁著小步子走了過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見過夫人。”
“真是個懂禮貌的好孩子。”張氏的笑容愈發溫和,她拉著念安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柔聲問道:“告訴姨母,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幾歲了?”
念安仰起頭,用清脆的聲音回答:“回夫人的話,我叫顧念安。過了這個夏天,就八歲了,現在是七歲半。”
“顧念安……”張氏在口中輕輕咀嚼著這個名字,當她聽到“七歲半”這個年紀時,她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微頓了一下。
七歲半……
她的心算快得驚人。從現在往前推七年半,再加上懷胎十月,那差不多,就是整整八年。
不多不少,正好是明蘭從汴京城消失的時間。
張氏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她甚至還伸手幫念安理了理微亂的衣領。
她端起茶杯,送到唇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陳年舊事,用一種極其隨意、近乎漫不經心的語氣,對明蘭說道:
“說起來,也是樁怪事。我記得,差不多就是八年前,朝中也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她吹了吹杯口的熱氣,目光看似落在裊裊升起的茶霧上,實則用眼角的余光,一寸不落地觀察著明蘭的反應。
“當初權傾朝野,在朝堂上處處與二郎作對的那個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端純王大人,你還記得吧?那會兒他可是圣眷正濃,風頭無兩。可就在那年秋天,他卻突然上了一道折子,說是年老體衰,要告老還鄉。官家準了,然后他就真的銷聲匿跡了。當時人人都說奇怪,好端端的一個重臣,怎么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張氏的語調很平緩,像是在說書人嘴里聽來的某個無關緊要的段子。
可當“王端純”這三個字,清晰地從她口中吐出時——
“啪嗒。”
一聲輕響。
明蘭手中那只剛剛端起的白瓷茶杯,直直地摔在了地上,碎成幾片。滾燙的茶水濺了她一手一裙,她卻像是毫無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