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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乙在刑場并未死去,在運尸車上猛然驚醒時,高彬坐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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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煙嗎?”黑暗中傳來的聲音像是砂紙打磨著銹鐵,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粗糙感。

      打火機的齒輪轉(zhuǎn)動,發(fā)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橘黃色的火苗瞬間照亮了半個車廂。

      “這就是你的遺言?”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坐在尸堆對面的長凳上,火光映照著他毫無波動的瞳孔。

      “遺言早在刑場上就想好了,”滿臉血污的男人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盯著那簇跳動的火焰,“但這會兒覺得那詞兒太酸。”

      “那就留著以后再說,”大衣男人甩滅了火機,指尖的一點猩紅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畢竟你現(xiàn)在的身份,是個連鬼都嫌棄的孤魂野鬼。”



      哈爾濱的一月,冷得能把人的骨頭縫都凍裂。

      北風在曠野上呼嘯,卷起地上的積雪,像是一把把細碎的刀片。

      天空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仿佛隨時都會塌下來將這片荒原吞噬。

      周乙跪在冰冷的雪地上,膝蓋下的凍土硬得像鐵塊。

      寒氣順著單薄的囚服鉆進去,像無數(shù)根針在扎著他的皮膚。

      但他似乎已經(jīng)感覺不到冷了,身體的知覺正在一點點離他而去。

      他能聽到的只有身后行刑隊皮靴踩在雪地上的聲音。

      那種聲音沉悶而有節(jié)奏,像是死神逼近的倒計時。

      旁邊跪著的一排犯人里,有人在低聲啜泣,聲音顫抖得不成調(diào)子。

      有人已經(jīng)嚇失禁了,騷臭味在冷風中還沒散開就結(jié)成了冰。

      周乙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那片枯死的白樺林。

      樹干上長滿了黑色的斑點,像是無數(shù)雙窺視的眼睛。

      他調(diào)整著自己的呼吸,試圖讓心跳平穩(wěn)下來。

      這是一種職業(yè)本能,即便是在死亡面前也要保持最后的體面。

      他想起了顧秋妍,想起了那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

      想起了最后一次傳遞情報時,發(fā)報機按鍵冰冷的觸感。

      那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痕跡。

      遠處的公路上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緊閉,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高彬就在那里。

      那個像狼一樣陰狠、像蛇一樣狡猾的男人,此刻一定正盯著他的后背。

      行刑隊的隊長走了過來,手里的駁殼槍在寒風中泛著冷光。

      “驗明正身。”

      隊長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

      一名法醫(yī)拿著名冊走過來,粗暴地抓起周乙的頭發(fā),將他的臉扭向一邊。

      冰冷的手指在周乙的臉上劃過,像是在檢查一件待宰的牲口。

      “周乙,確認無誤。”

      法醫(yī)松開了手,周乙的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身后傳來了拉動槍栓的聲音,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雪原上顯得格外刺耳。

      “預(yù)備——”

      這一聲口令拉得很長,像是要把人的神經(jīng)繃斷。

      周乙閉上了眼睛,在這個瞬間,世界變得異常安靜。

      風聲停了,哭聲停了,就連心跳聲似乎也停了。

      他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等待著那個黑色的終點。

      “砰!”

      槍聲響了。

      并沒有想象中那種撕裂血肉的劇痛。

      后腦勺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鐵錘狠狠砸中。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的大腦瞬間陷入了空白。

      眼前閃過一道白光,隨即便是無盡的黑暗。

      身體失去了控制,重重地向前撲倒。

      臉頰埋進刺骨的雪堆里,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飄遠。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意識像是一個在深海中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劇烈的疼痛開始復(fù)蘇,從后腦勺蔓延到整個頭皮。

      那種疼痛是有節(jié)奏的,隨著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地敲擊著神經(jīng)。

      周乙想要呻吟,但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fā)不出聲音。

      緊接著是嗅覺的恢復(fù)。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鉆進了鼻腔。

      那不僅僅是新鮮血液的味道,還混合著排泄物、凍土和鐵銹的氣息。

      這味道太熟悉了,這是死亡的味道。

      身體隨著身下的物體在劇烈地顛簸。

      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的五臟六腑跟著翻騰。

      耳邊傳來了汽車引擎沉悶的轟鳴聲,還有輪胎碾壓碎石的聲音。

      周乙費力地動了動手指,觸感是一片冰冷滑膩。

      他摸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僵硬得像是一根枯樹枝,皮膚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霜。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并不是躺在床上。

      恐懼像電流一樣瞬間擊穿了他的身體,讓他從昏迷中徹底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睛,卻發(fā)現(xiàn)四周依然是一片漆黑。

      只有車廂頂部的縫隙里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冷光。



      借著這光,他看清了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

      他躺在一輛封閉的卡車車廂里。

      身下墊著的不是褥子,而是層層疊疊的尸體。

      這些尸體正是剛才和他一起跪在刑場上的那些犯人。

      左邊那個還在流著腦漿的,是剛才一直在哭的年輕人。

      右邊那個胸口被打爛的,是那個已經(jīng)嚇失禁的中年人。

      他們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灰白的瞳孔死死地盯著車廂頂板。

      周乙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感。

      他想吐,但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干嘔出幾口酸水。

      他試著撐起身體,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腳并沒有被捆綁。

      他摸向自己的后腦勺,那里只有一個巨大的腫塊,并沒有流血的洞。

      沒有血,沒有腦漿,只有劇痛。

      “空包彈。”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劃過他的腦海。

      特務(wù)科的行刑隊從來不留活口,除非有人特意交代。

      這根本不是處決,這是一場戲。

      一場演給別人看,也演給他看的戲。

      就在這時,車廂深處的黑暗里傳來了一聲打火機的響動。

      “叮。”

      這聲音清脆悅耳,在這死寂的車廂里卻如同驚雷。

      一簇橘黃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

      火光驅(qū)散了角落里的陰影,映照出一張慘白而陰森的臉。

      高彬。

      他穿著那件標志性的黑色大衣,戴著黑色的皮手套。

      他坐在一張不知從哪搬來的長條凳上,身體隨著車廂的晃動而微微搖擺。

      他的腳下踩著一具尸體的胸膛,姿態(tài)優(yōu)雅得令人發(fā)指。

      那雙眼睛在火光的映襯下,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興奮光芒。

      周乙停止了動作,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像一只受傷的豹子一樣盯著對方。

      高彬深吸了一口煙,火星在他指間明滅。

      煙霧在寒冷的車廂里緩緩升騰,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醒得比我預(yù)想的要早。”

      高彬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是在和一個老朋友閑聊。

      “這里是哪?”周乙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去亂葬崗的路上。”高彬淡淡地回答。

      “你要把我埋了?”周乙冷冷地問。

      “那取決于你自己。”高彬彈了彈煙灰,那點灰燼落在腳下的尸體臉上。

      周乙看著那個死去的犯人,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為什么要用空包彈?”周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因為死人沒有價值。”高彬說,“而你,周乙,你很有價值。”

      “我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周乙回答,“在法律上,在檔案里,周乙已經(jīng)死了。”

      “沒錯。”高彬點了點頭,“現(xiàn)在的你,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既然不存在,又何談價值?”

      “正因為不存在,所以才更有價值。”高彬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一個沒有身份的幽靈,能做很多活人做不到的事情。”

      “我不會為你做事的。”周乙回答得很干脆。

      “別把話說得這么死。”高彬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個銀質(zhì)的酒壺。

      他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濃烈的酒香在充滿血腥味的車廂里彌漫開來。

      “喝一口?”高彬?qū)⒕茐剡f了過來。

      周乙沒有接,只是警惕地看著他。

      “怕我在酒里下毒?”高彬嗤笑一聲,“我要殺你,剛才何必費那個勁。”

      他收回酒壺,自己又喝了一口,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周乙,我們共事這么多年,你應(yīng)該了解我。”高彬緩緩說道,“我不喜歡強迫別人,我更喜歡做交易。”

      “我和你之間沒有交易可做。”

      “是嗎?”高彬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哪怕是為了你的老婆和孩子?”

      周乙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你答應(yīng)過禍不及妻兒。”周乙咬著牙說道。

      “那是對死人的承諾。”高彬冷冷地說,“如果你死了,我自然會放過她們。”

      “但現(xiàn)在你沒死。”高彬指了指周乙,“既然你活著,這個承諾就不作數(shù)了。”

      “你卑鄙。”周乙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

      “這是戰(zhàn)爭。”高彬不為所動,“在戰(zhàn)爭里,只有輸贏,沒有卑鄙。”



      車廂猛烈地顛簸了一下,幾具尸體隨著慣性滑向一邊。

      周乙不得不伸出手撐住車壁,才勉強維持住平衡。

      高彬卻坐得很穩(wěn),仿佛早就習慣了這種顛簸。

      “告訴我,你的上線是誰?”高彬突然問道。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周乙反問,“老魏。”

      “老魏已經(jīng)死了。”高彬盯著周乙的眼睛,“我不信這么大的網(wǎng),只有他這一條線。”

      “信不信由你。”周乙別過頭去。

      “你應(yīng)該還有一條直接聯(lián)系莫斯科的專線。”高彬的聲音變得低沉,“那個代號,叫‘雪原’,對嗎?”

      周乙的心里咯噔一下,但他臉上依然保持著那種死灰般的冷漠。

      “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你當然懂。”高彬笑了笑,“你不說也沒關(guān)系,我有的是時間讓你開口。”

      “刑訊逼供那一套對我沒用。”周乙冷冷地說。

      “我知道你是硬骨頭。”高彬點了點頭,“所以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特殊的禮物。”

      他放下二郎腿,從身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他并沒有直接遞給周乙,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知道這是什么嗎?”高彬問道。

      周乙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檔案袋。

      借著打火機的微光,他看清了檔案袋上的那個紅色印章。

      那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徽章,由盾牌和劍組成,上面刻著俄文縮寫。

      NKVD。

      蘇聯(lián)內(nèi)務(wù)人民委員部。

      周乙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這絕不是偽滿警察廳能偽造出來的東西,那種特殊的紙張質(zhì)感和印章油墨,只有蘇聯(lián)方面才有。

      “接好了。”

      高彬隨手一拋,檔案袋劃過黑暗,落在周乙的腿上。

      “你以為你死了是烈士?你以為你保全了秘密?打開看看吧,這是你誓死效忠的組織,昨天發(fā)給你的嘉獎令。”高彬的語氣里充滿了殘酷的憐憫。

      周乙的手有些顫抖,他不想打開,但一種可怕的直覺驅(qū)使著他伸出了手。

      他拆開了檔案袋上的密封線,手指觸碰到了里面冰冷的紙張。

      他抽出第一份文件。

      那是一張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像是遠距離偷拍的。

      照片的背景是哈爾濱的一家西餐廳。

      窗邊的桌子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周乙,另一個是他的上線老魏。

      但這并不奇怪,他們接頭時被拍到是有可能的。

      奇怪的是照片上的另一個人。

      在他們隔壁桌,坐著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正側(cè)著臉在聽他們說話。

      那個男人周乙認識。

      那是他在莫斯科受訓(xùn)時的同學(xué),也是他曾經(jīng)最信任的戰(zhàn)友,謝爾蓋。

      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俄文注釋。

      周乙瞇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當他看清那行字的內(nèi)容時——

      他的瞳孔猛然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

      "不……不可能……"

      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淚水奪眶而出。

      照片從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渾身癱軟,靠著墻壁,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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