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大媽,您站住!”
一聲厲喝穿透了暴雨的嘈雜,劉翠蓮那只剛邁出銀行大門的腳,像是被無形的釘子死死釘在了臺階上。
她懷里那個用來裝爛菜葉的布兜,此刻鼓鼓囊囊,。
“我……我沒偷……這機器壞了……”
劉翠蓮哆哆嗦嗦地轉過身,雨水混著冷汗糊了一臉。
她不敢抬頭,只看見一雙锃亮的皮鞋正步步緊逼。
幾分鐘前,那臺ATM機像發了瘋一樣吐錢,余額卻永遠定格在“600.00”。
她以為那是老天爺開的眼,卻沒想是地獄開的門。
那穿西裝的男人幾步跨到她面前,鏡片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懷里的布兜,聲音低沉得讓人發抖:
“大媽,這錢,您真以為能拿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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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里,劉翠蓮坐在長椅上,屁股底下的塑料椅子硬邦邦的,硌得慌。
“劉耀貴家屬,劉耀貴家屬在不在?”
護士站那個胖護士手里揮舞著一張單子,嗓門大得像是在菜市場吵架。
劉翠蓮趕緊站起來,因為蹲坐太久,眼前黑了一陣。
她搓了搓手,那是一雙在冷水里泡了五十年的手,關節粗大,指甲縫里總是洗不凈的黑泥。她賠著笑臉湊過去:
“在呢,姑娘,我在呢。”
“別叫姑娘,叫也沒用。”胖護士把單子往她懷里一塞,“欠費了。李醫生說了,今晚十二點前再不續費,呼吸機就得停。這都拖了三天了,醫院不是慈善堂。”
劉翠蓮捏著那張薄薄的紙,覺得那比鐵板還沉。
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姑娘,通融通融,明天……明天一定交。”
“明天?昨天你也說今天,前天你也說昨天。”護士翻了個白眼,轉身去敲鍵盤,“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沒了呼吸機,你家那口子能撐多久你心里有數。”
劉翠蓮像個木頭樁子一樣站在那。周圍人來人往,沒人多看她一眼。在這地方,死人是常事,沒錢更是常事。
她掏出那個屏幕碎裂的老年機,開始打電話。
“喂,二得子嗎?我是你大姑。”劉翠蓮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抖,“那個……你姑父那病……”
“哎喲大姑,您看這不巧了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夸張地叫喚起來,“我這剛給孩子報了補習班,幾千塊剛劃走!真的,早十分鐘打我都借您了!信號不好啊大姑,喂?喂?”
電話掛了。
劉翠蓮沒罵人,她習慣了。她接著打。
“三姨,我是翠蓮。”
“翠蓮啊,借錢是吧?不是我不借,是你家大慶……哎,大慶那個不爭氣的,欠了一屁股債跑了,你也知道我們家老頭子怎么說的,說你們家是個無底洞……”
“三姨,就三千。救命的。”
“沒有。一分也沒有。”
電話又掛了。
劉翠蓮把手機揣回兜里。低保卡還在貼身的內兜里,用手絹包了好幾層。
那是最后的六百塊。她看了一眼病房緊閉的大門,老頭子就在里面躺著,像一條擱淺的魚。
“去取吧。”她對自己說,“六百也是錢。先把六百交了,哪怕跪下給醫生磕幾個頭,說不定能寬限一晚上。”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南方的冬雨,冷得鉆骨頭。
劉翠蓮沒有傘,她把那件不合身的工裝外套領子豎起來,一頭扎進了雨里。
街角的自助銀行像個發著慘白光芒的棺材盒子。
劉翠蓮推開玻璃門,一股潮濕的冷氣撲面而來。地上全是泥水腳印,角落里還有一灘不知道是誰吐的痰。
只有一臺ATM機是亮著的,另外兩臺都貼著“故障維修”的條子。
這臺機器也很老了,按鍵上的數字都磨得看不清了,屏幕上還有幾道劃痕。
劉翠蓮哆哆嗦嗦地掏出低保卡。手太濕,卡插了兩次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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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發出“嗡——”的一聲長鳴,像是某種野獸被打擾了睡眠后的低吼。
“請輸入密碼。”
劉翠蓮伸出一根手指,懸在鍵盤上。六個零。她使勁按下去,每按一下,機器就發出刺耳的“滴”聲。
滴。滴。滴。滴。滴。滴。
這一串聲音在空蕩蕩的小隔間里回蕩,嚇了她一跳。她左右看看,門外只有雨,連個鬼影都沒有。
“查詢余額。”
她按下了那個鍵。
屏幕閃爍了一下,像是老舊燈泡接觸不良。
過了一會兒,那行綠色的數字跳了出來。
余額:600.50元
那五毛錢是上個月剩下的利息。
劉翠蓮盯著那個數字,嘴里發苦。六百塊。這能干什么?也就夠老頭子兩天的藥錢。呼吸機一開,一天就得八百。
“取吧。”
她嘆了口氣,按下“取款”。
“請輸入金額。”
她輸入“600”。
機器內部傳來一陣齒輪咬合的聲音,咔咔咔,然后是皮帶轉動的聲音。劉翠蓮的心跟著那聲音一緊一緊的。她怕機器把卡吞了,怕不出錢,怕這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沒了。
出鈔口的一塊鐵板“啪”地彈開。六張紅色的鈔票吐了出來,被兩根皮帶夾著,像是伸出來的舌頭。
劉翠蓮趕緊一把抓過來。錢有點潮,軟綿綿的。她就在機器前,借著昏暗的燈光,一張張地捻。
一,二,三,四,五,六。
沒錯,六張。還有個主席像的水印。
錢取出來了。任務完成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交易成功。是否繼續服務?”
正常人這時候就該退卡走人了。劉翠蓮也是這么想的。她的手已經伸向了“退卡”鍵。
可是,那股子窮酸氣,那種對錢的極度渴望,讓她鬼使神差地停住了手。
“查查還剩多少。”她腦子里冒出這么個念頭,“萬一……萬一剛才沒扣呢?”
這是窮瘋了的人才會有的幻想。就像買了彩票總覺得自己能中獎一樣。劉翠蓮自嘲地苦笑了一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屏幕的反光里顯得格外扭曲。
“看一眼吧,死心也好。”
她按下了“查詢余額”。
手指頭按下去的時候,她甚至都不抱希望。她只是想確認一下那個“0.50”,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窮得只剩那五毛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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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又閃了一下。那種老式的顯像管屏幕,閃起來讓人心慌。
一行綠色的數字跳了出來。
劉翠蓮本來準備轉身的動作僵住了。她的眼珠子像是被膠水粘在了屏幕上。
余額:600.00元
她眨了眨眼。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又揉了揉眼睛。
還是600。
“不對啊。”劉翠蓮嘟囔出聲,“這機器壞了吧?”
她剛才明明把錢拿在手里的。她低頭看了看左手,那六張紅票子還在,被捏得皺皺巴巴的。錢是真的。
那這余額是怎么回事?
“難道是那個五毛錢沒顯示?”她還在給自己找理由,“不對啊,那也該是0.5,怎么還是600?”
心臟開始“咚咚”地敲鼓。那種聲音大得讓她覺得隔著玻璃門外面的人都能聽見。
一種極其荒誕、又極其誘人的想法像毒蛇一樣鉆進了她的腦子。
如果……如果真的沒扣呢?
如果是機器故障了呢?
如果是老天爺看她可憐,給她開了個后門呢?
劉翠蓮咽了一口唾沫,喉嚨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玻璃門外,雨幕像是一道灰色的墻,把世界隔絕在外。沒人。真的沒人。
“再試一次。”那個聲音在腦子里叫囂,“就試一次。要是取不出來,那就是顯示錯誤。要是取出來了……”
要是取出來了,老頭子就有救了。
劉翠蓮的手開始發抖。那是控制不住的抖,像是得了帕金森。她伸出食指,去按那個“取款”鍵。
第一次沒按準,按在了邊框上。
她深吸一口氣,咬著那顆松動的假牙,再次按了下去。
“輸入金額:600”。
機器沉默了一秒。這一秒對于劉翠蓮來說,比這輩子還要長。
“咔咔咔……”
那種美妙的、如同天籟般的出鈔聲再次響起了!
劉翠蓮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真的響了!
“啪”的一聲,出鈔口打開。又是六張紅票子。
劉翠蓮幾乎是撲過去把錢抓在手里的。她把兩把錢合在一起,厚厚的一沓。一千二了。
她顫抖著手,第三次按下“查詢余額”。
屏幕沒有變,像是一張嘲諷的臉。
余額:600.00元
“我的親娘哎……”劉翠蓮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她扶著機器的臺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壞了。這機器真壞了。
這就像是一個泉眼,只要你按一下,它就往外冒水。但這冒的不是水,是血,是命,是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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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和貪婪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把劉翠蓮撕扯成了兩半。
一半的她說:“快跑!這是偷!這是犯法!銀行的錢你也敢動?這都有監控的!抓住了要坐牢的!”
另一半的她說:“跑什么?老頭子都要死了!三千塊就能救命!這機器自己吐的,又不是你搶的!這是天意!你不拿,別人也會拿!拿了錢去交費,老頭子能活!”
“老頭子能活。”這個念頭戰勝了一切。
劉翠蓮咬著牙,眼角都要瞪裂了。她死死盯著那個出鈔口。
“再取一次。湊夠三千我就走。多一分我也不要。”她對自己發誓。
第三次。取款。600。
“嘩啦嘩啦……”
錢出來了。一千八。
第四次。取款。600。
錢又出來了。兩千四。
劉翠蓮的手已經不抖了,變得麻木,變得機械。她的動作甚至帶上了一種瘋狂的節奏感。按鍵,拿錢,按鍵,拿錢。
第五次。三千了。
夠了。醫藥費夠了。
劉翠蓮手里攥著厚厚的一沓錢,手心里全是汗,把錢都浸濕了。她看著那堆紅紙,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那明天的藥費呢?后天的呢?還有床位費?還有護工費?”
“再取點。”心里的鬼魅在笑,“既然壞了,就多取點。反正都是坐牢,取三千是坐,取三萬也是坐。不如取夠了,給老頭子把后面半年的藥費都交了。”
第六次。三千六。
第七次。四千二。
每一次機器的轟鳴聲,都像是鞭子抽在她心上。她一邊感到極度的爽快,一邊感到極度的恐懼。她覺得那個攝像頭正在后面冷冷地盯著她的后腦勺,像是一把槍指著她。
“別看了!別看了!”她在心里沖那個攝像頭喊,“我就取這點!我救了人命就還給你們!我以后當牛做馬還給你們!”
第八次。
第九次。
第十次。
六千了。加上最開始的六百,六千六百塊。
那個布兜已經鼓得快要撐破了。劉翠蓮一直貼身帶著的那個用來裝爛菜葉的布兜,從來沒裝過這么多錢。沉甸甸的,墜得她脖子疼。
屏幕上依然顯示著:余額:600.00元。
這個數字像是一個魔咒,怎么都破不了。
劉翠蓮突然停住了。
一陣涼風從門縫里吹進來,吹在她滿是冷汗的脖子上。她打了個激靈,像是從噩夢里驚醒了。
她在干什么?她在偷銀行的錢。
“夠了。夠了。”她嘴唇哆嗦著,臉色煞白,“不能再取了。再取就要槍斃了。”
她慌亂地去按“退卡”。手指頭太滑,按了好幾下才按動。
卡片彈了出來。劉翠蓮一把抓過卡,塞進內衣兜里。
她把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兜死死抱在懷里,雙手交叉護住,像是在護著一個嬰兒。
跑。趕緊離開這。只要出了這個門,混進雨里,就沒人知道是她干的。
她轉身,動作太猛,膝蓋磕在了機器棱角上,疼得她鉆心,但她一聲沒吭。
她沖向玻璃門,伸手去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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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銀行大廳里面,那扇通往辦公區的厚重防盜門,“咔嚓”一聲,開了。
這聲音在死寂的夜里,像是雷劈一樣。
劉翠蓮僵住了。她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穿著黑西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那是這家支行的王行長。劉翠蓮認識他,上次低保沒到賬,她來鬧過,就是這個行長給解釋的。
那時候王行長笑瞇瞇的,像個彌勒佛。
但現在,王行長臉上沒有笑。那張臉板著,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他手里拿著一張長長的單子,步子邁得很大,直直地朝ATM機這邊走過來。
劉翠蓮覺得天塌了。
被發現了。肯定是被發現了。后臺肯定報警了。
她想跑,可是雙腿像是灌了水泥,根本抬不起來。她只能像個待宰的羔羊一樣,看著王行長一步步逼近。
王行長走得很快,幾步就跨到了ATM機的小隔間門口。他一把推開玻璃門,冷風灌了進來。
“大媽!”王行長喊了一聲。
這一聲不大,但在劉翠蓮耳朵里就是炸雷。
劉翠蓮膝蓋一軟,“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行長……行長我錯了!”她哭喊著,眼淚鼻涕瞬間噴涌而出,“我沒想偷……我真的是沒得法子了……老頭子要死了……錢都在這……都在這……我一分沒動……求求你別報警……別抓我坐牢……”
她哆哆嗦嗦地把懷里的布兜舉起來,雙手捧著,像是進貢一樣遞到王行長面前。
“我退給你們……我都退給你們……這機器壞了……它一直吐錢……我一時鬼迷心竅……”
劉翠蓮哭得喘不上氣,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一只淋濕的老狗。
王行長站在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看著那個臟兮兮的布兜,又看了看那臺還在閃著光的ATM機,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只見,他并沒有像劉翠蓮想象的那樣,掏出手銬,或者大聲呵斥。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視線和跪在地上的劉翠蓮平齊。
“大媽,您先起來。”王行長伸出手,想要去扶劉翠蓮的胳膊。
劉翠蓮嚇得往后一縮,后背撞在冰冷的機器上。
“我不起來……我有罪……我不跑……你們抓我吧……”
“抓什么抓?”王行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奈,還有一種奇怪的溫和,“誰說要抓您了?誰說您偷錢了?”
劉翠蓮止住了哭聲,打了個哭嗝,茫然地看著他:“啊?可是……可是這機器壞了啊……我取了十次……它還有六百……這錢不是我的……是銀行的……”
王行長嘆了口氣,并沒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把劉翠蓮手里的布兜接過來,輕輕掂了掂,又塞回劉翠蓮懷里。
“拿著。拿好了。”王行長說,“這錢不是銀行的。這錢是您的。”
“啥?”劉翠蓮傻了。她覺得這個行長可能是想戲弄她,先給她點希望,再把她踹進地獄,“行長您別拿我尋開心了……我就是個低保戶……我卡里就六百塊……這多出來的六千哪能是我的……”
“您先起來說話,地上涼。”王行長強行把劉翠蓮攙扶了起來,讓她坐在旁邊的窗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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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王行長轉身走到那臺ATM機前。
他沒有插卡,而是在鍵盤上輸入了一串復雜的指令。
屏幕閃了幾下,進入了管理員界面。
“大媽,您這眼神,是不是有點老花?”王行長指著屏幕問。
“是……是有點……”劉翠蓮抹著眼淚,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王行長指著屏幕上的一行小字:“這就對了。那你現在仔細看看這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