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老板……你這里……賣窩頭嗎?”
她的聲音在顫抖,和我這間油膩膩的小面館格格不入。一九九三年的夏天,城市里的人都在談論股票和未來,窩頭這個詞,像是從上一個世紀的塵埃里被吹了出來。
我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精致套裙的女人,不知道她為什么會流淚。
更不知道,她的下一個問題,會將我瞬間拉回二十五年前那個冰冷的雪夜,以及那個足以讓我掉腦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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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
那一年,風很大。
吹在臉上,像砂紙一樣。也吹得墻上那些用墨寫的、血紅的大字報嘩嘩作響,像是無數(shù)張嘴在聲嘶力竭地喊。
我叫李衛(wèi)國,二十歲,名字起得很響亮,人卻活得像顆塵土。
唯一的幸運,是在大隊食堂當了伙夫。
這差事聽著不賴,至少能聞著糧食味兒,在那個年月,糧食味比什么都香。
每天我的世界就是三樣東西:煙霧繚繞的灶臺,半人高的大蒸籠,還有永遠也攪不勻的大鍋菜。
以及,大隊長兒子趙勝利那雙總像在抓賊的眼睛。
食堂里的一切都必須是集體的,精確到每一粒米。偷拿一根蔥,都可能被上升到破壞革命生產(chǎn)的高度。
我小心翼翼地活著,像踩在薄冰上,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
直到那天傍晚。
我拎著泔水桶去后院,準備倒進豬圈。
就在墻角那堆雜亂的柴火旁,我看到了她。
一個影子,瘦小,幾乎要融進黃昏的暮色里。
她穿著一件不知是誰的、空蕩蕩的舊棉襖,頭發(fā)枯黃,像一叢秋天的野草。
風一吹,她就跟著晃。
她沒看我,一雙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手里的泔水桶,那眼神,不是人的眼神,是餓極了的野貓的眼神。
充滿了渴望,也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我被那眼神釘在了原地。
回到伙房,我聽見幫廚的劉嬸壓低聲音說,那是剛從城里押下來的顧教授家的丫頭,叫小妹。
顧教授,反動學術(shù)權(quán)威,黑五類,住村東頭最破的那間牛棚。
劉嬸說完,還往地上啐了一口,好像提了這個名字都晦氣。
“跟這種人,離遠點,沾上就甩不掉了。”她警告我。
我點了頭,心里說是,是,是。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閉上眼,就是那雙眼睛。
我想起我小時候,餓得實在受不了,去偷鄰居地里半生不熟的地瓜,被抓到后吊起來打。
那種餓,是胃里有把小刀子在來回刮,刮得你只想撞墻。
我知道那是種什么滋味。
可理智又像另一只手,死死地拽住我。
我爹在我來食堂干活前,就一句話:“衛(wèi)國,保住飯碗,別惹事。”
在那個年代,“惹事”兩個字的重量,能把人活活壓死。
第二天,蒸窩頭的蒸汽比往常更濃,嗆得我有點喘不過氣。
我的手在發(fā)抖,心里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說,去你媽的,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有什么罪。
另一個說,李衛(wèi)國,你不想活了?趙勝利的眼睛可一直盯著呢。
那天,我一天都心神不寧,攪菜的時候差點把勺子掉進鍋里。
黃昏又來了。
我又拎著泔水桶走向后院。
我沒看到她。
心里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有點失落。
就在我倒完泔水,準備轉(zhuǎn)身回去的時候,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見了柴火堆后面,一閃而過的、小小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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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在。
她只是更害怕了,躲得更深了。
我的心臟猛地一抽。
我回到伙房,里面空無一人,劉嬸已經(jīng)回家了。
我走到蒸籠邊,掀開蓋子,熱氣撲了我一臉。
我飛快地抓起一個窩頭,比給社員的稍微小一點,免得被看出來。
那窩頭還燙手。
我用一張干荷葉胡亂包上,揣進懷里,像揣著一塊炭。
我的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我快步走到后院,四周看了看,沒人。
我把那個滾燙的窩頭,輕輕放在柴火堆下面一塊翹起的舊石板下,然后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躲在伙房的門后,從門縫里往外看。
幾分鐘后,那個小小的身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從柴火堆后探出頭來。
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確認安全后,才貓著腰跑到石板前。
她掀開石板,抓起那個窩頭,緊緊地抱在懷里,然后一頭扎進越來越濃的夜色中,消失不見。
我靠在冰冷的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在冬夜里,凝成了一團白霧。
我害怕得腿肚子都在轉(zhuǎn)筋。
但同時,胃里那把刮了我一晚上的小刀子,好像不那么疼了。
那塊石板,成了我和她之間唯一的橋梁。
一座看不見,也說不出口的橋。
我每天傍晚,都會放一個窩頭在那里。
她每天都會在夜色降臨后,悄悄取走。
我們從沒打過照面,更沒說過一句話。
但我覺得,我們比村里任何兩個人都要熟悉。
我開始變著花樣。
有時候,我會在和面的時候,偷偷多撒一把玉米面,讓那個窩頭更實在一點。
有時候,我會把中午剩下的一小條咸菜,用紙包好,跟窩頭放在一起。
那咸菜咸得發(fā)苦,但在那個連鹽都精貴的年月,就是山珍海味。
我做這些事的時候,感覺自己像個行走在刀尖上的賊。
既緊張,又有一種畸形的、隱秘的快樂。
尤其是想到那個小女孩,能多吃一口熱乎的,我就覺得,這刀尖也沒那么鋒利。
我的動作越來越熟練,膽子也越來越大。
但趙勝利的鼻子比狗還靈。
他是大隊長的兒子,二十二歲,一雙眼睛總是半瞇著,好像在盤算著什么。
他一直想把我從伙夫這個位置上擠下去,換他自己的親戚來。
他開始有事沒事就往伙房跑。
“衛(wèi)國啊,最近社員們反映,這窩頭好像比以前小了點啊。”
他捏著一個窩頭,皮笑肉不笑地對我說。
“怎么會,趙哥,都是一樣的瓢舀的面。”我低著頭回答,不敢看他的眼睛。
“是嗎?”他把窩頭在手里拋了拋,“糧食是革命的本錢,可不能有半點差池。要是讓我發(fā)現(xiàn)誰在里面搞鬼……”
他沒說下去,但那威脅像冰碴子一樣,鉆進我的耳朵里。
我感覺后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雪下得也特別大。
一天傍晚,眼看就要到我和小女孩約定的“交貨”時間了,趙勝利卻像尊神一樣賴在伙房里不走。
他搬了條板凳,就坐在灶臺邊烤火,嘴里哼著革命小調(diào),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在我身上掃來掃去。
我的懷里,揣著一個今天特意加了點豬油渣的窩頭,用荷葉包著,還散發(fā)著熱氣和一點點肉的香氣。
我急得滿頭是汗,心里罵了他祖宗十八代。
天越來越黑,雪花在窗外狂舞。
再不去,那孩子可能就要白等一晚上了。
這么冷的天,在外面凍一個晚上,會死人的。
我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苗,一個念頭突然閃過。
我猛地站起來,大喊一聲:“哎呀!柴火要沒了!”
我裝作急匆匆地要去抱柴火,身體“不經(jīng)意”地一晃,手肘“正好”撞到了旁邊桌上的一桶水。
那桶水是我剛打來準備刷鍋的。
“嘩啦”一聲,大半桶水,不偏不倚,全都潑在了趙勝利那雙嶄新的大頭棉鞋上。
“我操你娘!”
趙勝利觸電一樣跳了起來,冰冷的水瞬間浸透了他的鞋和褲腳,在零下的天氣里,那滋味可想而知。
他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我一個勁兒地道歉,點頭哈腰:“趙哥,對不住,對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給你擦擦……”
“滾開!”他一把推開我,氣急敗壞地往自己家跑,“凍死老子了!李衛(wèi)國,你給老子等著!”
在他轉(zhuǎn)身沖出伙房的那一刻。
我像一支出弦的箭,閃電般沖向后院。
風雪瞬間糊了我一臉。
我跑到柴火堆前,掀開石板,放下那個還帶著我體溫的窩頭,然后又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伙房。
當我重新拿起燒火棍,往灶膛里添柴時,我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停跳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等趙勝利罵罵咧咧地換了鞋回來,想繼續(xù)找我麻煩時,他只看到我老老實實燒火的背影。
他沒找到任何破綻。
但他沒有放棄。
幾天后的一次社員大會上,在總結(jié)完生產(chǎn)情況后,趙勝利突然清了清嗓子,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越過黑壓壓的人群,像兩把錐子,直直地扎在我身上。
“最后,我再說一句!”他的聲音很大,回蕩在空曠的食堂里。
“咱們食堂,是為貧下中農(nóng)服務的,每一粒糧食,都是社員們的汗水換來的!咱們得用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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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嘴邊掛起一絲冷笑。
“要是讓我發(fā)現(xiàn),有哪個吃里扒外的東西,敢拿集體的財產(chǎn)去資敵,去接濟那些需要被改造的牛鬼蛇神……”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哼,那可就不是挨幾場批斗那么簡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他的視線,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我手腳冰涼,后背的棉襖,一下子就被冷汗給濕透了。
我知道,我被他徹底盯上了。
趙勝利的警告,像一把懸在我頭頂?shù)牡丁?/p>
那幾天,我做事更加謹慎,連走路都貼著墻根。
我甚至想過,要不要就此收手。
可一到傍晚,我看著那個空空如也的石板,心里就堵得慌。
我想象著那個小女孩在寒風里,一次又一次地掀開石板,看到的卻只是失望。
那個場景,比趙勝利的威脅更讓我難受。
我咬了咬牙,還是繼續(xù)了。
只是我變得更加狡猾,像個經(jīng)驗豐富的老特務,每次行動都規(guī)劃好路線和時機。
危險并沒有讓我退縮,反而讓我和那個從未謀面的小女孩之間,生出一種奇怪的、相依為命的感覺。
我們都在這瘋狂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方式,茍延殘喘地活著。
好在,趙勝利似乎并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jù),除了偶爾用眼神警告我一下,倒也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日子就這樣在心驚膽戰(zhàn)中,滑到了年末。
村里開始流傳一個消息。
顧教授一家,要被再次下放了。
這次不是在村里,而是要送到更北邊,一個叫白馬河的勞改農(nóng)場。
村里去過那地方的人說,那是個鳥不拉屎的鹽堿地,冬天能把人凍成冰棍,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走。
去了那里的人,十個有九個,是回不來的。
這個消息像塊石頭,砸進了我心里,激不起一點浪花,只是沉沉地往下墜。
我知道,這意味著,那個瘦小的身影,將要從我的世界里徹底消失了。
也許,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我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一種無能為力的憤怒,和一種巨大的悲傷,攪在一起,讓我好幾天都吃不下飯。
他們走的前一天,我知道了這個消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最大膽的事。
我蒸了一個比我拳頭還大的窩頭,用的是磨得最細的玉米面。
我還從自己那小得可憐的儲物盒里,用油紙包了一小撮白糖。
那是我娘偷偷塞給我的,讓我實在撐不住的時候舔一舔,我過年都舍不得碰一下。
最奢侈的,是我還拿了一個煮雞蛋。
那是大隊長為了獎勵我“工作積極”,特批給我的。我一直沒舍得吃。
我把窩頭,白糖,還有那個溫熱的雞蛋,用一張干凈的荷葉小心翼翼地包好。
這已經(jīng)是我能拿出的,我全部的家當,我傾其所有的“餞行禮”。
夜深了。
我像往常一樣,把東西放在那塊石板下。
這一次,我沒有馬上離開。
我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想最后再看她一眼,就當是告別。
寒風刮過,卷起地上的雪沫。
等了很久,她才出現(xiàn)。
她比以前更瘦了,好像風一吹就會倒。
她熟練地掀開石板,拿出那個包裹。
當她打開荷葉,看到里面的東西時,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小小的身體僵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看到她低下頭,用袖子飛快地擦了擦眼睛。
然后,她把那個包裹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里,好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她轉(zhuǎn)身,準備像往常一樣跑掉。
我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心里一酸,也準備轉(zhuǎn)身離開。
就在那一刻。
一個聲音,從我背后傳來。
極其微弱,像蚊子叫,但在寂靜的雪夜里,又無比清晰。
“……謝謝……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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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糯糯的,帶著哭腔。
我渾身一僵,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我猛地回過頭。
夜色中,我只看到她小小的背影,像一只受驚的小鹿,飛快地跑遠,消失在村口那片無邊的黑暗里。
只留下那句“謝謝哥哥”,在寒風中,久久地回蕩。
它像一個溫暖的烙印,滾燙地、深深地,刻在了我二十歲那年的記憶里。
第二天。
一輛破舊的解放卡車,停在了村口的土路上。
顧教授和他妻子,還有那個叫小妹的女孩,被人推推搡搡地趕上了車。
他們的行李只有一個破麻袋。
村里有不少人圍著看熱鬧,指指點點,表情麻木,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我也混在人群里。
我離得很遠,怕被人認出來。
卡車發(fā)動了,突突地冒著黑煙。
大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很快就要把整個世界都埋起來。
我看見卡車后車廂上,那個小小的身影,正扒著欄桿,拼命地往村子的方向望。
她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是遠遠地看著,看著卡車在雪地里艱難地拐了個彎,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那一刻,我感覺心里某個地方,咯噔一下,徹底空了。
從那天起,后院柴火堆下的那塊石板,再也沒有被掀開過。
上面落滿了灰塵,長出了青苔。
這個只屬于我和她的秘密,隨著那輛卡車的遠去,被我用二十五年的光陰,徹底埋葬了。
一九九三年。
二十五年,能改變很多事。
能讓一個風華正茂的小伙子,變成一個兩鬢斑白的中年人。
能讓貼滿標語的土墻,變成貼滿瓷磚的高樓。
也能讓窩頭和咸菜,變成牛肉面和可口可樂。
我叫李衛(wèi)國,四十五歲。
我的面館,開在城市里一個老舊的居民區(qū)拐角。
店名叫“老李面館”,簡單直接,就像我這個人。
妻子前幾年生病走了,兒子考上了南方的大學,一年回來一次。
這間小小的、永遠彌漫著骨湯和油煙味的面館,就是我的全部世界。
當年的驚心動魄,早已被日復一日的揉面、煮面、洗碗給磨平了。
像一塊有棱角的石頭,被時間的長河沖刷了二十五年,變得圓潤,光滑,沉在了記憶的最深處。
我很少去碰它。
不是忘了,是不敢。
那個年代留下的后遺癥,是刻在骨子里的謹慎和膽小。
生活就像我店里那口煮面的大鍋,水永遠是溫的,偶爾冒幾個泡,但永遠不會沸騰。
這天下午,太陽毒辣,曬得柏油路都快化了。
過了飯點,店里一個客人都沒有。
我靠在椅子上,聽著收音機里放的《濤聲依舊》,昏昏欲睡。
一陣輕微的剎車聲,把我驚醒了。
一輛黑色的、擦得锃亮的桑塔納轎車,停在了我那油膩膩的店門口。
在九三年,這可是稀罕物。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女人。
三十歲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色套裙,頭發(fā)盤在腦后,露出光潔的脖頸。
她看起來,和這條街上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推門走了進來,高跟鞋踩在有點黏的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的“嗒嗒”聲。
她沒有像別的客人一樣,先找個位置坐下,或者抬頭看墻上的菜單。
她就站在那里。
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那是一種我無法形容的目光。
很復雜,里面有打量,有探究,有激動,還有一種深深的、化不開的悲傷。
我被她看得有點發(fā)毛。
我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擠出一個職業(yè)性的微笑。
“同志……哦不,這位女士,吃點什么?我們這兒的牛肉面不錯。”
我說著,順手拿起一塊抹布,準備去擦她面前那張桌子。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她只是看著我,嘴唇在微微地顫抖,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紅了起來。
她好像想說什么,但喉嚨里像卡住了什么東西,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我徹底愣住了。
這是什么情況?來找茬的?還是認錯人了?
“女士?您……您沒事吧?”我小心翼翼地問,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
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平復自己的情緒。
然后,她開了口。
聲音不大,卻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像一片在風中飄零的葉子。
她試探著問:
“老板……請問……你這里……賣窩頭嗎?”
窩頭?
我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
“哎喲,這位女士你可真會開玩笑。這都什么年代了,誰還吃那玩意兒?我這是面館,不賣窩頭。”
我擺著手,覺得她的問題有點莫名其妙。
我的話音剛落。
那女人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滴,一滴,不受控制地從她漂亮的眼睛里滾落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地流著淚。
那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我心慌。
我徹底懵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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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城里來的文化人,都這么奇怪嗎?
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
那個女人,突然有了動作。
她伸出那只戴著精致手表、微微顫抖的手,打開了她那個看起來就很貴的皮包。
她從里面,拿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用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藍色手帕,層層包裹著的東西。
她把那個包裹放在桌上,然后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小心翼翼地,一層一層地,將手帕打開。
手帕的中央,躺著一個東西。
一個……已經(jīng)干癟、發(fā)黑、像石頭一樣堅硬的……小半塊窩頭。
我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根弦被狠狠撥動了一下。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死死地盯著那半塊窩頭。
那個形狀……
那種摻雜著玉米葉子的粗糙質(zhì)感……
那熟悉的、只有在極度饑餓的年代才會有的模樣……
像一道塵封了二十五年的閃電,狠狠地劈開了我的記憶,照亮了那個被我深埋在心底的、大雪紛飛的夜晚。
女人抬起頭,淚水已經(jīng)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看著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句讓我全身血液都凝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