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晚村里的狗毫無征兆地全死了,幾輛沒掛牌照的黑色越野車,像棺材一樣死死堵住了我家破敗的院門。
平日里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媳婦,此刻卻面無表情地坐在黑暗中,將那把切菜刀在磨刀石上蹭得火星四濺。
“大山,待會兒不管看見啥都別出聲,要是那幫人沖進來,你就往死里跑,千萬別回頭看我。”
她把磨得飛快的刀藏進袖口,原本渾濁的眼神突然變得像狼一樣狠戾,透著一股讓我膽寒的陌生。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領頭的外國人隔著門用生硬的中文喊出了一個名字,那絕對不是我媳婦的名字。
她冷笑一聲緩緩站起,原本佝僂干癟的身軀瞬間挺得筆直,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讓空氣都凝固了。
這個在灶臺邊唯唯諾諾伺候了我二十年的女人,到底隱藏著什么驚天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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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光棍。
三十五歲,在農村,這個歲數還沒娶上媳婦,基本上就等于判了死刑。
家里窮,這不是主要的。
主要是我這條左腿,那是早些年在采石場炸石頭時留下的病根,走起路來一腳深一腳淺,像只跛腳的鴨子。
沒人愿意要把閨女嫁給一個殘廢。
我也早就斷了那個念想,守著那艘除了我誰也不敢上的破漁船,過一天算一天。
那天是個陰天。
天上的云層壓得很低,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口倒扣的大黑鍋,隨時都能砸下來。
村里的老人都說,這是“龍吸水”的前兆,不吉利,都不出海。
我得去。
家里的米缸見了底,老娘的藥也斷了兩天,我要是再不弄點海貨回來換錢,這日子就真的沒法過了。
我搖著那艘破船,往蘆葦蕩深處鉆。
那片地方叫“鬼灘”。
暗礁多,淤泥深,還有流沙,平時沒人敢去。
但那里的螃蟹肥,也是我唯一的指望。
風越來越大。
蘆葦被吹得嗚嗚作響,像是無數個冤魂在哭嚎,聽得人頭皮發麻。
我把船停在一處避風的死灣子里,剛要把蟹籠扔下去,眼角突然瞥見個東西。
在前面那片黑乎乎的爛泥灘上,趴著個大家伙。
離遠了看,像是一頭擱淺的死鯨魚。
我心里一哆嗦。
要是真撿著頭鯨魚,那可發了財了,光是那身皮肉和油,就夠我吃幾年的。
我壯著膽子,撐著船靠過去。
等到近處一看,我傻了眼。
那哪是什么鯨魚。
那是一堆扭曲變形的鐵疙瘩,還在冒著黑煙,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像是燒焦的橡膠和電線混在一起的味道。
是一架飛機。
或者說,是一架飛機的殘骸。
它不大,不像是那種載客的大飛機,倒像是個還沒長大的鳥崽子,半截身子都已經陷進了淤泥里。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跑。
這年頭,但這玩意兒要是跟特務掛上鉤,那是要掉腦袋的。
我剛要把船撐開,突然聽見了一聲動靜。
很輕。
像是小貓在叫喚,又像是誰在嗓子眼里被血沫子堵住時發出的咯血聲。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手里的竹篙。
那聲音是從那堆廢鐵旁邊傳來的。
我瞇著眼睛,借著昏暗的天光,看見在機翼下方的爛泥里,趴著一個人。
那一刻,我忘了害怕。
人命關天。
這是咱們漁民骨子里的規矩,見死不救,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我把船盡量靠穩,跳進齊腰深的淤泥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過去。
泥水冰冷刺骨,瞬間就把我的下半身凍透了。
但我顧不上這些。
我費勁地爬到那人身邊,伸手一摸,全是血。
那人穿著一身奇怪的連體衣服,看著很厚實,像是某種特制的皮料,頭上還戴著個只有一只眼罩的奇怪頭盔。
我把人翻過來。
頭盔的帶子已經斷了,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是個女的。
更讓我倒吸一口涼氣的是,這女的高鼻梁,深眼窩,閉著的眼皮雖然看不出眼珠顏色,但那一頭在爛泥里依舊顯眼的金黃色卷發,明明白白地告訴我——
這是個洋婆子。
我那會兒哪見過什么外國人。
也就是在村支書家那個只有黑白兩色的老電視里,見過幾個說著鳥語的洋人。
沒想到,活生生的洋人,這就讓我給碰上了。
還是個從天上掉下來的。
這女的還沒死透。
她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雖然很微弱,但確實還有口氣。
我看著她手里死死攥著的一個黑皮包,指節都發白了,像是要把那包捏碎。
救,還是不救?
救了,是個大麻煩。
不救,這就是一條命。
我猶豫了大概有兩秒鐘。
然后我罵了一句娘,把心一橫,伸手去解她身上的安全帶。
卡扣卡死了。
我掏出腰間的割網刀,使出吃奶的勁兒,把那堅韌的帶子割斷。
那女的哼了一聲,身子軟軟地癱了下來。
我把她背在背上。
真沉。
看著不胖,但這身子骨卻結實得很,加上那一身被水泡透了的衣服,壓得我那條瘸腿直打顫。
我咬著牙,一步步往船上挪。
好不容易把人弄上船,我也累得癱在了船板上,大口喘著粗氣。
這時候,原本就陰沉的天,徹底黑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子噼里啪啦地砸下來,打在臉上生疼。
我顧不上歇氣,趕緊扯過那塊滿是魚腥味的舊帆布,把那女的蓋住,然后拼了命地往回劃。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我沒敢走正門。
我家住在村子最邊上,靠著海崖,后面是一片荒地。
我把船藏在礁石洞里,趁著雨大沒人出來,把那女的背回了家。
我把她放在那張我都嫌硬的木板床上。
點上煤油燈,這才看清楚她的模樣。
這女的長得真俊。
雖然臉上沾滿了泥和血,還有一道從額角劃到臉頰的口子,皮肉翻卷著,看著挺嚇人,但那五官,就像是年畫里畫出來的一樣,立體,深刻。
我不知道該咋辦。
咱也不會治病啊。
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我燒了一大鍋熱水,找了塊干凈點的破布,幫她把臉上的血擦干凈。
然后找來家里那瓶存了好幾年的燒刀子酒,含了一口,對著她那傷口噴了上去。
“嘶——”
昏迷中的女人猛地抽搐了一下,眉頭死死地鎖在了一起。
我趕緊按住她。
“忍著點,忍著點,這是消毒。”
我也不管她聽不聽得懂,自顧自地念叨著。
然后我又翻出家里那點云南白藥,一股腦全都灑在了她傷口上。
能不能活,就看她的造化了。
我折騰了一宿。
給她喂了點紅糖水,又把炕燒得滾燙。
我自己就縮在墻角的草墊子上,手里攥著根頂門棍,一晚上沒敢合眼。
我是怕她半夜死了。
也是怕她半夜活過來,給我來一下子。
畢竟,這可是個從天上掉下來的洋人。
誰知道是好人還是壞人。
第二天上午,她醒了。
我正端著碗米湯往屋里走,剛一進門,就感覺一股勁風撲面而來。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脖子上一涼。
一把剪刀正抵在我的喉嚨管上。
那是平時我給我娘剪線頭用的剪刀,頭是鈍的,但這會兒被那只手握著,卻比尖刀還讓我害怕。
我嚇得手里的碗差點扔出去。
米湯灑了一地。
我不敢動。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像只炸了毛的野貓,或者是受了傷的狼。
頭發蓬亂,眼神兇狠,透著股子要跟人同歸于盡的決絕。
她嘴里嘰里呱啦地說了一串話。
語速很快,聲音沙啞,但我一個字也沒聽懂。
那聲音聽著不像電視里的英語,倒像是含著口滾燙的石頭在說話,卷舌音特別重。
我只好舉起雙手,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壞人。
“我救了你。”
我指了指她身上的傷口,又指了指自己。
“這里是我家,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我比劃著飛機墜落的手勢。
她盯著我的手,眼神里的兇光稍微收斂了一點,但那剪刀依舊沒離開我的脖子。
她上下打量著我。
看著我這身打滿補丁的破衣裳,看著這間只有四面黑墻的破屋子,又看了看地上灑的那灘米湯。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那條不自然的左腿上。
或許是我的殘疾讓她覺得我沒什么威脅。
又或者是她實在也沒了力氣。
她手一松,剪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人也跟著晃了兩晃,一屁股坐回了床上。
我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后背全是冷汗。
這洋婆子,勁兒真大。
剛才那一瞬間,我覺得她真能用那把鈍剪刀捅穿我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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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就這么僵持著。
她不說話。
我給她送飯,她就吃。
我給她換藥,她就忍著。
但不論我問啥,她都閉著嘴,像個啞巴。
我一度懷疑她是不是摔壞了腦子,或者是被嚇啞了。
但我知道她沒啞。
因為有好幾次半夜,我聽見她在被窩里偷偷地哭。
那哭聲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斷斷續續的,聽得人心里發酸。
我想,她大概也是想家了吧。
不管她是哪兒的人,也是爹媽生的,肉長的。
流落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舉目無親,語言不通,還受了這么重的傷,換誰都得崩潰。
但我沒法安慰她。
我連她是哪國人都不知道。
直到第五天。
村里的六嬸來了。
六嬸是我們村的情報中心,誰家母豬下了幾個崽,誰家兩口子昨晚吵架是因為啥,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那天是來借篩子的。
一進院門,就看見了坐在門口曬太陽的那個洋女人。
那一嗓子尖叫,差點把我家房頂給掀了。
“哎呀媽呀!大山!你家里咋藏了個洋鬼子!”
這一嗓子,徹底打破了我這幾天的安寧。
不到半個鐘頭,我家院子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來了。
有的趴墻頭,有的擠門口,都伸著脖子往里看,像是在看什么西洋鏡。
那個女人顯然被這陣勢嚇壞了。
她縮回屋里,死死地關上門,用身體頂著,渾身都在發抖。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根扁擔,像只護食的狗一樣,攔著那些想往里沖的人。
“都別擠!看啥看!沒見過人啊!”
我吼得嗓子都啞了。
但沒人聽我的。
各種難聽的話像是蒼蠅一樣往耳朵里鉆。
“大山這是咋了?撿個洋婆子回來干啥?”
“這就是個禍害!趕緊送派出所去!”
“我看是想媳婦想瘋了吧!連這種不明不白的人都敢往家領!”
甚至有人開始起哄,要沖進去把人抓出來游街。
我急了。
我這條瘸腿雖然不靈便,但我這股子牛勁兒上來,也沒人敢真惹我。
我把扁擔往地上一摔,直接砸斷了兩截。
“誰敢進這個門,我就跟他拼命!”
我紅著眼睛,指著領頭的幾個刺兒頭。
“這是我媳婦!我花錢買的!咋的!”
這話一出,全場都靜了。
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咋就冒出這么一句。
但話趕話說到這兒了,我也只能硬著頭皮演下去。
“我在云南那邊買的!人家是少數民族!那是人家那邊的長相!你們懂個屁!”
我胡謅八扯,臉不紅心不跳。
反正這幫人也沒幾個去過云南,更分不清什么少數民族和外國人的區別。
在他們眼里,只要不是本地人,那就都是外地人。
長得怪點,那就是少數民族。
六嬸在旁邊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在琢磨這事兒的合理性。
“大山啊,你這……”
她指了指緊閉的房門。
“這真是你買的媳婦?”
“那還能有假!”
我梗著脖子。
“我這一把年紀了,好不容易有個女人愿意跟我是,你們要是把她嚇跑了,我就去你們家吃飯!吃一輩子!”
這招耍無賴果然好使。
大家伙兒一聽這是人家花錢買的媳婦,也不好再說什么。
畢竟那是人家的家務事。
雖然還是有人指指點點,嘀嘀咕咕地說那女人長得像鬼,但好歹沒人再往里沖了。
人群漸漸散了。
我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感覺腿都在發軟。
我轉身推開門。
那個女人正縮在炕角,手里依然攥著那把剪刀,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驚恐地看著我。
剛才我在外面的喊話,那么大聲,她肯定聽見了。
雖然她聽不懂我在說什么。
但我那個拼命護著這個門的架勢,她應該是看懂了。
我把斷了的扁擔扔在地上,走過去,從她手里把剪刀輕輕拿下來。
這一次,她沒反抗。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媳婦。”
我說了這兩個字。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那雙藍眼睛里,第一次少了一些戒備,多了一絲我也看不懂的情緒。
像是感激,又像是某種無奈的認命。
既然話都放出去了,這就得辦得像那么回事。
要不然,村里那幫閑漢肯定還要來找麻煩,搞不好真把派出所招來。
那時候要是查實了她是黑戶,還是個外國人,那我也得跟著進去吃牢飯。
我找六嬸,讓她幫忙操持一下。
不用大辦,就是擺幾桌酒,請村里幾個長輩和相熟的鄰居吃頓飯,算是走了個過場。
我把家里那點壓箱底的錢都拿了出來。
買了點肉,打了點散酒。
那天晚上,我家那間破屋里,第一次有了點喜氣。
那女人——我現在得叫她媳婦了——穿著我早些年給我娘買的一件一直沒舍得穿的紅棉襖。
棉襖有點大,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顯得她更瘦了。
但我給她梳了頭。
把那頭扎眼的金發編成了辮子,盤在腦后,看著還真有點像那么回事。
她全程都很配合。
讓磕頭就磕頭,讓敬酒就敬酒。
雖然還是不說話,但也沒再拿剪刀對著誰。
六嬸在旁邊看得直樂,嘴里念叨著:“哎呀,這閨女雖然長得怪了點,但這身段,這屁股,一看就是能生養的。大山你有福了。”
我聽著這話,只能苦笑。
有沒有福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這是給自己找了個天大的麻煩,也是給自己找了個天大的秘密。
當晚。
送走了客人,屋里只剩下我們倆。
紅蠟燭燒得噼啪作響。
氣氛有點尷尬。
雖然名義上是成了親,但我心里清楚,這只是為了保命的權宜之計。
我沒想過真要把她怎么著。
人家是天上飛的鳳凰,哪怕落了難,那也是鳳凰。
我是啥?
我是泥地里的癩蛤蟆。
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我抱了床被子,準備去外屋的灶坑邊湊合一宿。
剛要出門,衣角被人拽住了。
我回頭。
她站在那兒,紅棉襖襯得那張異域風情的臉更加白皙。
她看著我,搖了搖頭。
然后指了指那張剛才鋪好的大紅喜被。
她的意思很明白。
讓我留下。
我愣住了。
我是個正常男人,面對這么個大美人,說不動心那是騙鬼。
但我不敢。
我怕這是個陷阱,怕這只是一場夢。
“你不怕我?”
我問了一句廢話。
她當然聽不懂。
但她走過來,拉住我的手,把我往炕邊拽。
她的手很涼,還有些粗糙的老繭,不像是一般女人的手,倒像是常年干重活的。
那一夜。
紅燭燃盡。
我才發現,這個看起來像冰山一樣的女人,身體里竟然藏著一團火。
那一刻,我覺得哪怕明天就被槍斃了,這輩子也值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起來了。
院子里傳來掃地的聲音。
我推開門一看。
她正拿著那把禿了毛的掃帚,把院子里的落葉和昨晚客人留下的瓜子皮掃得干干凈凈。
那個紅棉襖的袖子被她挽了起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陽光照在她身上,那一頭金發雖然盤著,但還是透出幾分耀眼的光澤。
她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看我。
沒說話,也沒笑。
但那個眼神,不再是那個陌生的、警惕的眼神了。
那是家里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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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掃帚。
“我來。”
她沒松手,而是把另一只手伸過來,幫我把領口沒扣好的扣子系上。
動作很自然。
就像我們已經在一起過了半輩子一樣。
那一刻,我突然想給她起個名字。
總不能一直“哎哎”地叫。
我想起昨天那本被我翻爛了的老黃歷,上面有句詩:“沙暖睡鴛鴦”。
“阿沙。”
我對她說。
“你就叫阿沙。”
她似乎聽懂了這是在叫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動了動,學著我的口型,發出了一個生澀的音節。
“阿……沙。”
阿沙是個怪人。
這是村里人后來慢慢總結出來的。
她不愛說話。
就算后來慢慢學會了幾句簡單的中國話,比如“吃飯”、“下雨”、“回家”,她也極少開口。
她在外面就像個啞巴,見人就點點頭,然后低著頭走路,快得像一陣風。
她力氣大得嚇人。
有一次,村里的打谷場上,一輛裝滿玉米的板車翻了,兩個壯勞力都抬不起來。
阿莎路過,二話不說,走過去彎下腰,肩膀一頂,一個人硬是把那車給正了過來。
那可是好幾百斤啊。
那一幕,把旁邊那幾個剛才還在笑話她長得像鬼的閑漢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從那以后,沒人敢再明面上欺負她。
大家都知道,老張家那個洋媳婦,看著不聲不響,其實是個狠茬子。
還有個怪癖。
她從來不照鏡子。
我家原本有個那種帶喜鵲登梅圖案的小圓鏡,是以前我娘留下的。
她剛來的第二天,就把那鏡子給扣過去了。
后來有一次我不小心把鏡子翻過來,她看見了,反應大得嚇人。
她像是看見了什么恐怖的東西一樣,尖叫一聲,抄起那鏡子就扔到了院子外面,摔得粉碎。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我發那么大的火。
她在那堆碎玻璃碴子旁邊蹲了很久,渾身發抖。
我不明白這是為啥。
一個女人,哪有不愛美的?
她長得那么好看,為啥連自己都不敢看?
但我沒敢問。
我知道,每個人心里都有不想讓人碰的傷疤。
她身上的傷疤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給她添新的。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
阿莎雖然怪,但卻是個過日子的好手。
她手巧。
我那破漁網,以前我自己補得像狗啃的一樣,到處都是疙瘩。
她接手后,那網補得平平整整,結子打得又結實又好看,下水都比以前兜魚。
她還會擺弄機器。
我那艘破船上的柴油機,那是老古董了,三天兩頭罷工。
以前每次壞了,我都得去請鎮上的修船師傅,還得好煙好酒地伺候著,花不少錢。
有一次,機器又在海上趴窩了。
我急得滿頭大汗,拿著扳手瞎搗鼓。
阿莎在旁邊看了半天,突然把我推開。
她熟練地拆開那油膩膩的機器蓋子,伸手進去摸索了幾下,又拿過一把螺絲刀,在幾個我都不知道是啥的零件上擰了幾圈。
然后一拉繩。
“突突突——”
那臺老機器竟然歡快地響了起來,聲音比新買的時候還脆。
我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會修這個?”
她沒說話,只是擦了擦手上的黑機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這有什么難的?
從那以后,村里誰家的拖拉機、抽水機壞了,要是實在修不好,都會厚著臉皮來找阿莎。
阿莎也不拒絕。
只要我在家,她就去。
她從來不收錢,也不說話,修好就走。
這讓她在村里的人緣莫名其妙地好了起來。
雖然大家還是覺得她怪,但也都承認,這洋媳婦,是個能干人。
是老天爺瞎了眼,才把這么個寶貝配給了我這個瘸子。
我也覺得是老天爺瞎了眼。
但我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偷偷給老天爺磕幾個頭。
感謝他的瞎眼。
一九九二年。
阿莎懷孕了。
這消息對我就像個晴天霹靂,把我都給震懵了。
我竟然要有后了?
我這個原本注定要絕戶的瘸子,竟然要當爹了?
那一陣子,我走路都帶著風,見誰都傻樂。
阿莎卻顯得很平靜。
甚至是有些憂心忡忡。
她懷孕期間反應很大,吐得天昏地暗,吃啥吐啥。
人瘦得脫了相,只有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我很怕。
我怕她身子骨撐不住,也怕這孩子有什么問題。
畢竟她是外國人,咱也不知道這外國人和中國人生的孩子,會不會有啥不一樣。
那年冬天特別冷。
阿莎到了預產期,卻遲遲不生。
那天半夜,她突然肚子疼。
疼得在炕上打滾,冷汗把被褥都濕透了。
我想去找接生婆,但外面下了暴雪,門都推不開,積雪把路都封死了。
我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阿莎卻死死拽著我的手,不讓我走。
她在那個生死關頭,突然用中文喊了一句:“我不去醫院!我不去!”
她的眼神里滿是恐懼。
比疼還要劇烈的恐懼。
我明白了。
她是怕去醫院要查身份,怕暴露了自己。
哪怕是到了這種時候,她還是把那個秘密看得比命還重。
“好!不去!咱不去!”
我跪在炕邊,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我給你接生!我來!”
我就這么趕鴨子上架,當了一回接生婆。
那一夜,簡直就是地獄。
阿莎疼得死去活來,把我的胳膊都咬出血了,卻硬是一聲沒吭。
她死死咬著被角,把那床厚棉被都咬爛了。
終于,在天快亮的時候。
一聲嘹亮的啼哭聲劃破了風雪夜的寂靜。
生了。
是個帶把兒的。
我捧著那個滿身血污的小肉團子,手抖得像是篩糠。
這孩子長得不像我。
也不完全像阿莎。
他有著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但五官卻比一般孩子要深邃,皮膚白得像雪。
是個混血兒。
阿莎虛脫地躺在炕上,看著那個孩子。
她笑了。
那是她來這兒這么久,第一次笑得那么舒展,那么溫柔。
“給他起個名吧。”
我擦了把臉上的汗和淚。
她看著窗外漸漸停歇的風雪,又看了看我那條因為跪了一宿而腫得老高的瘸腿。
“川。”
她輕輕吐出一個字。
“小川。”
“好名字。”
我嘿嘿傻笑。
海納百川。
這是個大氣的名字。
但我后來才知道,她取這個名字,并不是為了大氣。
她是希望這孩子能像水一樣。
無論遇到什么阻礙,都能流過去,活下去。
小川這孩子,打小就聰明。
聰明得讓人害怕。
三歲就能背唐詩,五歲就能做一百以內的加減法。
這在我們那個只有小學文化的漁村里,簡直就是神童。
大家都說,這是隨了他媽。
畢竟他媽那腦瓜子,修機器都不用圖紙。
阿莎對小川很嚴。
嚴得有點不近人情。
別的孩子還在玩泥巴的時候,她就逼著小川每天必須背多少書,算多少題。
而且,她有一條鐵律:
絕對不許學外語。
那時候村里的小學開始教簡單的英語了,別的孩子都以能說幾句“Hello”、“Bye-bye”為榮。
小川回家剛說了個“Apple”,就被阿莎狠狠打了一巴掌。
那是阿莎第一次打孩子。
打得特別狠。
小川哭得撕心裂肺,他不明白為什么別的都能學,唯獨這個不能學。
我也心疼,想去勸。
阿莎卻把門一關,紅著眼睛沖我吼:“你想讓他死嗎?”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那么失態。
從那以后,小川再也沒敢說過一句洋文。
還有一次。
小川過生日,我給他買了個塑料玩具槍。
男孩子嘛,都喜歡槍。
小川高興壞了,拿著槍在院子里“突突突”地比劃。
阿莎回來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沖過去,一把搶過那把玩具槍,扔在地上,用腳踩了個稀巴爛。
“不許玩槍!這輩子都不許碰槍!”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著。
小川嚇傻了。
我也傻了。
那天晚上,阿莎抱著小川哭了一整夜。
她一遍遍地摸著小川的手,嘴里念叨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恐懼。
那是對戰爭,對殺戮,對死亡的恐懼。
她不想讓她的兒子,沾染上哪怕一點點暴力的影子。
她想把他養成一只綿羊。
哪怕在這個狼群環伺的世界里,綿羊只能任人宰割。
但至少,綿羊手里沒有血。
日子就這么磕磕絆絆地過了二十年。
我們也老了。
小川考上了省里的農業大學,成了村里第一個大學生。
阿莎很高興。
學農業好。
種地踏實,跟泥土打交道,最安全。
送小川走的那天,阿莎破天荒地去送了站。
她站在月臺上,看著火車遠去,久久沒有動。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她有些佝僂了。
那個曾經能扛起幾百斤糧食的洋女人,如今也在這日復一日的操勞中,被磨平了棱角,壓彎了腰。
但我知道,她那顆心,始終懸著。
就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始終懸在我們這個小家的頭頂上。
而這把劍,終于在二零零九年的那個秋天,掉了下來。
最先不對勁的,是村里的狗。
我們村養狗的人家多,平時稍微有點動靜,全村的狗都能叫成一片。
但那幾天,村里的狗突然都不叫了。
到了晚上,死一樣地寂靜。
接著,我家的大黃死了。
大黃是條狼狗,兇得很,平時連我都輕易不敢惹。
那天早上,我發現它躺在院門口,身子還是熱的,但腦袋卻軟塌塌地垂著。
脖子被人擰斷了。
一擊斃命。
沒有叫聲,沒有掙扎。
這得是多快的手法,多大的力氣?
我心里發毛,想去報警。
阿莎攔住了我。
她蹲在大黃的尸體旁,用手輕輕撫摸著那僵硬的皮毛,眼神里透出一股讓我心悸的寒光。
“別去。”
她說。
“那是沖我來的。”
從那天起,阿莎就開始變得神經質。
她把家里那把切菜的刀磨得飛快,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把刀壓在枕頭底下。
她還經常半夜不睡覺,搬個小馬扎坐在院門口,一坐就是一宿。
我問她怎么了。
她不說話,只是緊緊攥著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緊接著,村口出現了陌生的車。
黑色的越野車,掛著外地的牌照。
不進村,就停在路邊的樹林子里。
車窗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坐著幾個人。
六嬸說那是來考察開發的投資商,但我看著不像。
哪有投資商大半夜不睡覺,拿著望遠鏡往村里瞅的?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那天下午,我去地里收玉米。
天快黑的時候,我扛著鋤頭往家走。
剛走到村口,就覺得氣氛不對。
太安靜了。
平時這個點,家家戶戶都在做飯,煙囪里冒著煙,大呼小叫喊孩子吃飯的聲音能傳出二里地。
但今天,整個村子靜悄悄的。
連蟲子都不叫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腳步。
推開家門。
院子里空蕩蕩的。
灶房里的鍋還在燒著,里面煮的稀飯已經糊了,一股焦味彌漫在空氣里。
但人不見了。
阿莎不見了。
枕頭底下的那把菜刀也不見了。
我腦袋“嗡”的一聲,感覺天旋地轉。
我瘋了一樣沖出去。
“阿莎!阿莎!”
我喊破了嗓子。
沒人應我。
我沿著村后的小路拼命地跑。
直覺告訴我,她肯定是去了那里。
那是當年我撿到她的地方。
那片蘆葦蕩。
天已經黑透了。
月亮被烏云遮住,只有遠處海面上偶爾閃過的燈塔光,能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那條瘸腿今天好像也沒了知覺。
終于。
在蘆葦蕩邊上的那片小樹林里,我看到了燈光。
那是兩輛越野車的大燈,雪亮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地上,把那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晝。
我躲在一棵大柳樹后面,喘著粗氣往那邊看。
只看了一眼,我這心跳就差點停了。
在那刺眼的光柱下。
阿莎跪在地上。
她手里沒有刀。
那把菜刀早就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
在她周圍,站著四個像鐵塔一樣的黑衣人。
都戴著墨鏡,穿著黑西裝,手插在懷里,一看就是練家子。
而在阿莎正對面。
站著一個老頭。
一個看著比我還老的外國老頭。
他穿著一件看著就很貴的黑色風衣,手里拄著一根文明棍,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茍。
但他那張臉,卻讓人不寒而栗。
一道暗紅色的傷疤,從他的左眉骨一直劈到嘴角,把他那張原本應該挺威嚴的臉,劈成了兩半。
他在吼。
那是真的在吼。
像是發了瘋的獅子。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阿莎,嘴里的外國話像機關槍一樣噴出來,唾沫星子在燈光下亂飛。
我雖然聽不懂。
但我能聽出那語氣里的憤怒、鄙夷,還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
阿莎低著頭。
那個曾經能扛起幾百斤糧食、能修好柴油機、能為了兒子跟人拼命的強悍女人。
此刻卻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狗,瑟瑟發抖。
她在哭。
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嘴里似乎在哀求著什么。
那老頭似乎根本不買賬。
他越罵越兇,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抬起那只穿著锃亮皮鞋的腳,狠狠地踹在了阿莎的肩膀上。
阿莎被踹得往后一仰,摔倒在泥地里,但馬上又爬起來,重新跪好。
我看得眼眶都要裂了。
那是我媳婦啊!
那是跟我過了二十年苦日子的媳婦啊!
我平時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她,這老幫菜憑什么這么打她?
但我不敢動。
那四個黑衣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讓我這個只知道種地打魚的農民感到一種本能的恐懼。
那是見過血的人才有的氣息。
就在這時。
那老頭似乎罵累了,或者是覺得還不解氣。
他突然高高舉起了手里那根文明棍。
那是根實木的棍子,頭上還鑲著金,這一下要是砸實了,阿莎那腦袋還能要嗎?
阿莎閉上了眼睛,似乎是認命了。
那一刻。
我腦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崩斷了。
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不能當著我的面殺我老婆!
我大吼一聲。
這一聲,把我這輩子的慫氣都吼出去了。
我像是一頭受驚的野豬,從樹后面竄了出去。
瘸腿?
不存在的。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比博爾特跑得都快。
在那根棍子落下的瞬間。
我沖到了阿莎面前。
我沒帶家伙。
我也來不及多想。
我直接伸出兩只手,死死地舉過頭頂。
“砰!”
一聲悶響。
那根文明棍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我的手掌上。
鉆心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我感覺我的手指骨可能碎了。
鮮血順著手腕流下來,滴在阿莎那張驚恐萬狀的臉上。
全場死寂。
那四個黑衣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拔出了槍。
黑洞洞的槍口,指著我的腦袋。
只要那個老頭動一動手指頭,我就得變成篩子。
但我沒退。
我把阿莎護在身后,像只護崽的老母雞。
我疼得直哆嗦,但我還是瞪著那個老頭。
“老不死的!有種你沖我來!”
我用最土的方言,喊出了這句最硬的話。
老頭愣住了。
他似乎沒料到,在這荒郊野外,在這個看著像乞丐一樣的中國農民身上,竟然能爆發出這種氣勢。
他收回了棍子。
眼神里的憤怒慢慢褪去,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神色。
那是輕蔑,是嘲諷,甚至帶著一絲覺得荒謬的可笑。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側頭對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翻譯說了一句話。
翻譯臉色慘白,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著我,又看了看那些槍口,聲音都在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