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鳳凰市紀委的人來帶走我的那天，是個周五下午。
整個審批局都看見了——兩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走進我的辦公室，門關(guān)了五分鐘，再打開時，我跟在他們身后出來，臉色平靜得出奇。
走廊里的人紛紛讓開一條路，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有人假裝低頭看手機，有人端著茶杯僵在原地，更多的人躲在辦公室門后，從門縫里偷看。
我走過去，腳步不快不慢，甚至還沖迎面走來的老鄭點了點頭。
老鄭愣在那里，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議論聲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聽說收了好幾百萬……」
「三個商人實名舉報，這次跑不掉了……」
「我就說嘛，在那個位置上坐了八年，怎么可能干凈……」
三樓的窗邊，孫志國站在自己辦公室里，看著我被帶上那輛黑色轎車。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八年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八年。
那輛車緩緩駛出大院，孫志國轉(zhuǎn)過身，坐回自己的椅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新泡的龍井，香氣撲鼻。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我上車之前，曾經(jīng)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驚恐，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01
八年前，許清河剛被提拔為市行政審批局副局長的時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買了一支錄音筆。
那天晚上，妻子林月華看見他把那支筆別在上衣口袋里，試了試角度，又取下來調(diào)整，反復(fù)了好幾遍。
「你買這個干什么？」
「備用。」許清河頭也沒抬。
「備什么用？」
許清河沒有回答。他把錄音筆收好，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在上面寫下幾個字：
退禮記錄
林月華湊過來看了一眼，皺起眉頭。
「你這是……」
「月華，我跟你說個事。」許清河放下筆，看著妻子，「從明天開始，我分管的是建設(shè)工程審批。你知道這個位置意味著什么嗎？」
林月華沉默了。
她當(dāng)然知道。
建設(shè)工程審批，是整個審批局最「肥」的一塊。每年經(jīng)手的項目幾十個，每個項目少則幾百萬，多則上億。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往這個位置上鉆，又有多少人倒在這個位置上。
「我不怕查。」許清河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但我怕有一天，說不清。」
「什么意思？」
「有人想送禮，我拒絕了，他會記恨；有人送不成，可能會造謠；將來真出了什么事，我拿什么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他拿起那支錄音筆，在燈光下轉(zhuǎn)了轉(zhuǎn)。
「所以從明天開始，凡是有人來找我'意思意思'，我都錄下來。每一次的情況，我都寫下來。時間、地點、人物、禮品、退還過程，一樣不落。」
林月華看著他，眼神復(fù)雜。
「你這是……防著誰呢？」
「防著所有人。」許清河把錄音筆收進口袋，「也防著將來的自己。」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話。
「干凈的人不怕查，但干凈的人也要會保護自己。」
02
上任第三天，第一個「拜碼頭」的人就來了。
建筑商趙德發(fā)，本地有名的「關(guān)系戶」，在這個圈子里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誰的門路都熟。
他提著兩條中華煙，笑呵呵地走進許清河的辦公室，一進門就把煙往茶幾上一放。
「許局，以后多關(guān)照啊！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許清河坐在辦公桌后面，沒有動。
他的手不經(jīng)意地碰了碰上衣口袋——那里別著那支錄音筆，指示燈正在微微閃爍。
「老趙，坐。」他指了指沙發(fā)，聲音溫和。
趙德發(fā)坐下來，眼睛卻一直盯著茶幾上的煙，等著許清河把它收起來。
但許清河沒有碰那兩條煙。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拿起筆。
「老趙，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但這東西你得拿回去。」
趙德發(fā)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許局，這就是兩條煙，不值幾個錢……」
「值多少錢不重要。」許清河的筆在本子上動著，「重要的是規(guī)矩。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凡是收了人家東西，晚上就睡不著覺。」
他寫完了什么，把筆放下，抬起頭看著趙德發(fā)。
「你放心，只要你的項目手續(xù)齊全、合法合規(guī)，該批的我一定批，不會為難你。但這個東西，真不能收。」
趙德發(fā)的臉色變了幾變。
他在這個圈子里混了這么多年，什么樣的官沒見過？有些人嘴上說著不收，其實是嫌少；有些人裝模作樣推辭一番，最后還是照收不誤。但像許清河這樣，當(dāng)著面記筆記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許局，您這是……」
「這是我的習(xí)慣。」許清河站起來，拿起那兩條煙，親手遞到趙德發(fā)手里，「老趙，東西你帶回去。有什么業(yè)務(wù)上的事，咱們按程序辦。」
他一直把趙德發(fā)送到門口。
趙德發(fā)拎著那兩條煙走出去，回頭看了許清河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尷尬，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絲隱隱的陰冷。
這一幕，被正好路過的孫志國看在眼里。
他站在走廊盡頭，端著茶杯，目光若有所思。
03
孫志國那時候還是綜合科的副科長，三十五歲，正是往上爬的年紀。
他和許清河不是一路人，這一點他心里清楚得很。
許清河是「清流」出身，一路靠業(yè)務(wù)能力升上來，不結(jié)黨、不站隊、不收禮，在機關(guān)里的口碑是「能干但不好打交道」。
他孫志國不一樣。
他懂得這個圈子的規(guī)矩——逢年過節(jié)要「走動」，領(lǐng)導(dǎo)的喜好要摸透，商人的「心意」要會收。在這個世道里，光靠能干是不夠的，還得會來事。
那天下班后，孫志國把趙德發(fā)約出來吃飯。
「老趙，今天的事我看見了。」他給趙德發(fā)倒了杯酒，語氣里帶著幾分同情，「許清河這人，你別往心里去，他就那德性。」
趙德發(fā)悶了一口酒，臉色不太好看。
「孫科長，我在這行干了二十多年，還是頭一回被人當(dāng)面記筆記。他當(dāng)我什么人？行賄犯？」
「他就是做給人看的。」孫志國壓低聲音，「你別看他裝得這么清高，在那個位置上坐久了，怎么可能不濕鞋？早晚的事。」
趙德發(f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孫科長，你說他這是什么意思？是嫌我送的東西不夠？」
「不是。」孫志國搖搖頭，「他這人我了解，是真不收。但你放心，他不收有人收。」
他端起酒杯，沖趙德發(fā)眨了眨眼。
「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那頓飯，兩人喝得很盡興。
從那以后，趙德發(fā)的「心意」就不再往許清河那里送了，而是改送孫志國。
而孫志國，收得心安理得。
04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許清河的筆記本從一本變成兩本，又從兩本變成三本。
每一本都記得密密麻麻。
2016年3月15日，趙德發(fā)送中華煙兩條，當(dāng)場退回。
2016年5月22日，周小軍送現(xiàn)金兩萬元，當(dāng)場退回。
2016年8月14日，陳大海送茅臺酒兩箱，當(dāng)場退回。
2017年1月6日，趙德發(fā)送購物卡五萬元，當(dāng)場退回。
每一筆記錄都有詳細的時間、地點、內(nèi)容、退還方式。旁邊的小方框里，還標注著「有錄音」「有證人」之類的備注。
有一次，林月華趁許清河不在家，偷偷打開保險箱看了那三本筆記本。
她翻了半天，越翻越心驚。
八年，上百筆記錄，涉及幾十個人。送的東西從煙酒到現(xiàn)金，從購物卡到房產(chǎn)，什么都有。每一筆都被許清河原封不動退了回去。
「這個人……」林月華喃喃自語，「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不理解。
在這個世道里，誰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收點小東西算什么？只要不過分，上面也不會真的追究。
但許清河偏不。
他就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任憑你怎么軟磨硬泡，就是不開口。
林月華有時候覺得，自己嫁的這個男人太傻了。
但更多時候，她又覺得，自己其實很幸運。
至少，她不用擔(dān)心有一天會有人敲門，把她的丈夫帶走。
至少她以為是這樣。
05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去年。
孫志國在副科長的位置上熬了三年，終于升成了科長——建設(shè)審批科科長，正好是許清河分管的那個科室。
表面上看，他是許清河的下屬，要對許清河言聽計從。但實際上，這些年他在局里經(jīng)營得根深蒂固，局長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而許清河，就像一塊橫亙在他面前的巨石。
孫志國今年四十三了。按照體制內(nèi)的規(guī)律，如果五十歲之前還上不了副局級，這輩子基本就到頭了。
許清河四十七，身體好，沒毛病，按部就班干下去，還能再干八年。
等他退下來，孫志國也該退了。
除非，許清河提前「出事」。
這個念頭在孫志國心里盤桓了很久，就像一條蛇，時不時地探出頭來，吐著信子。
那天晚上，他約了趙德發(fā)出來喝酒。
「老趙，我問你一件事。」他壓低聲音，眼神閃爍，「當(dāng)年你去許清河那兒送禮，他是怎么拒絕你的？」
趙德發(fā)想了想：「就是說不收唄，還拿筆記本記，當(dāng)場就把東西退給我了。」
「他收過你什么東西沒有？」
「沒有。一根煙都沒收過。」
孫志國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勾起。
「老趙，你想不想出一口氣？」
趙德發(fā)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許清河那個人，裝了八年清高。」孫志國的聲音放得很輕，「但你覺得，一個人能在那個位置上干八年，真的不收一分錢嗎？」
趙德發(fā)皺起眉頭：「你是說……」
「我是說，如果有人舉報他，紀委一查，總能查出點什么。」孫志國端起酒杯，「就算查不出來，也夠他喝一壺的。」
趙德發(fā)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要我舉報許清河？」
「不是我要你，是你自己想。」孫志國笑了笑，「當(dāng)年他怎么對你的，你忘了？當(dāng)著你的面記筆記，把你當(dāng)賊防。這口氣，你咽得下去？」
趙德發(fā)的臉色陰晴不定。
那一幕他當(dāng)然沒忘。
這些年，他逢人就說許清河「假清高」「裝」，但心里其實一直憋著一股火。
「舉報就舉報。」他一口悶了杯中酒，「但光我一個人不夠吧？」
「當(dāng)然不夠。」孫志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兩個名字——周小軍、陳大海。「這兩個人，當(dāng)年也被許清河退過禮。你去聯(lián)系他們，就說我介紹的。三個人聯(lián)名實名舉報，分量就夠了。」
趙德發(fā)看著那張紙，嘴角慢慢扯出一絲笑容。
「孫科長，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你們的項目，我來批。」孫志國舉起酒杯，「許清河卡著你們八年，以后不用再看他臉色了。」
兩人相視一笑，碰杯。
06
舉報信是三月份送到市紀委的。
趙德發(fā)、周小軍、陳大海，三人聯(lián)名實名舉報，信寫得言之鑿鑿：
許清河在任職期間，多次收受上述三人賄賂，累計金額超過三百萬元；
利用職務(wù)之便為上述三人在工程審批中提供便利；
生活作風(fēng)奢靡，長期出入高檔會所……
每一條都有「具體」的時間、地點、金額，甚至連「送禮」的場景都描述得繪聲繪色。
市紀委收到舉報后，按程序啟動了初步核查。
那天下午，許清河正在開一個項目協(xié)調(diào)會。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兩個穿便裝的男人走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許清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站起來，沖與會的人點點頭：「不好意思，我有點事，先走一步。會議讓老鄭主持。」
然后他跟著那兩個人出去了。
兩個小時后，局里收到通知：許清河被停職接受調(diào)查。
消息一出，整個機關(guān)炸開了鍋。
07
停職后的日子，是許清河這輩子最難熬的一段。
他沒有被限制人身自由，但哪兒也去不了。
每天待在家里，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亮，又一點點黑。
電話幾乎不響了。
以前逢年過節(jié)，他的手機從早響到晚，都是來「問候」的。現(xiàn)在安靜得像墳?zāi)挂粯印?/p>
偶爾有電話進來，他剛接起來，對方聽到是他的聲音，馬上就掛斷了。
更難熬的是那些目光。
他有時候會出門買菜。街坊鄰居見了他，原本熱情的招呼聲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躲閃的眼神和竊竊私語。
有一次，他在菜市場碰到一個老同事的妻子。那女人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像看見瘟神一樣，推著購物車繞了一個大圈，從另一邊走掉了。
許清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苦笑了一下。
最讓他心寒的，是林月華的態(tài)度。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其實誰都沒在看，只是盯著屏幕發(fā)呆。
「清河。」林月華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fā)澀，「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收沒收？」
許清河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你也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林月華的眼眶紅了，「但舉報信上寫的那些……時間地點金額都有，不像是編的……」
「是編的。」
「那他們?yōu)槭裁匆_陷你？你得罪了誰？」
許清河沉默了。
他能怎么說？說是孫志國在背后搞鬼？他沒有證據(jù)。說是那幾個商人報復(fù)他？說出來誰信？
「月華，」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你嫁給我二十多年了。你了解我。」
林月華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
「我了解你有什么用？外面的人不了解你。學(xué)校里的人都在議論，說我老公是貪官，說我……」她哽咽了，「我以后還怎么抬頭做人？」
許清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那天晚上，林月華去客房睡了。
許清河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打開保險箱，看著里面那三本筆記本和一個U盤。
三本，記了整整八年。
六十多段錄音，二十多個第三方證人。
他拿起第一本，翻開第一頁。
2016年3月15日，趙德發(fā)送中華煙兩條，當(dāng)場退回。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等吧。
再等等。
該來的，總會來。
08
調(diào)查組是一周后正式進駐的。
組長叫鐘明遠，市紀委監(jiān)委第三紀檢監(jiān)察室主任，五十五歲，在紀檢系統(tǒng)干了三十年。
這個人許清河聽說過。
外號「鐘鐵面」，辦案從不講情面，也從不冤枉好人。他的原則是：只看證據(jù)，不聽故事。
調(diào)查組先約談了三個舉報人。
趙德發(fā)是第一個。
「說說吧，許清河是怎么收你的錢的？」
趙德發(fā)坐在椅子上，眼神閃爍，但語氣很篤定。
「2016年5月，我親手把兩萬塊錢送到他辦公室。他收了，放在抽屜里。2017年1月，我又送了五萬塊的購物卡，他也收了……」
他說得繪聲繪色，時間、地點、金額一樣不落，就像背課文一樣。
鐘明遠聽完，面無表情。
「有證據(jù)嗎？」
「什么證據(jù)？」
「轉(zhuǎn)賬記錄、購物卡消費記錄、在場證人，任何能證明你說的是事實的東西。」
趙德發(fā)愣了一下。
「我……我給的是現(xiàn)金和實物購物卡，哪來的記錄？再說了，誰送禮還會帶證人？」
鐘明遠沒有再問，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接下來是周小軍和陳大海，說法和趙德發(fā)大同小異。
鐘明遠把三份筆錄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太像了。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自己的副手。
「去查一下這三個人的關(guān)系，看看他們私下有沒有什么來往。重點查最近半年。」
09
輪到許清河被約談的那天，他穿了一件干凈的白襯衫，胡子刮得很干凈，精神狀態(tài)看起來還不錯。
「許清河同志，這三個人舉報你收受賄賂，你有什么要說的？」鐘明遠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
「他們說的不是事實。」
「有證據(jù)嗎？」
「有。」
鐘明遠的眉毛微微一挑。
被調(diào)查對象說自己「有證據(jù)」，這種情況不多見。
「什么證據(jù)？」
許清河沒有直接回答。他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鐘主任，我有一個請求。」
「說。」
「我想當(dāng)著所有舉報人的面，自證清白。」
鐘明遠皺起眉頭。
「這不合程序。」
「我知道。」許清河的聲音很平靜，「但我有完整的證據(jù)鏈，能證明這八年來，我沒有收過任何一個人的一分錢。我希望能當(dāng)面呈現(xiàn)，讓舉報人自己看。」
「什么證據(jù)？」
許清河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錄音。每一次有人來送禮，我都錄了音。從2016年到現(xiàn)在，一共六十四段。」
他又從包里拿出三本筆記本。
「書面記錄。每一筆退禮的時間、地點、人物、禮品內(nèi)容、退還方式，全部記在這里面。八年，一天不落。」
最后，他拿出一份名單。
「第三方證人。這八年里，有些送禮的場景有其他人在場——對方的司機、我辦公室的同事、甚至送禮人自己帶來的人。這些人可以作證，我當(dāng)場把東西退了。」
他把材料一一推到鐘明遠面前。
「一共二十三個證人，都在這份名單上。」
鐘明遠看著桌上的東西，久久沒有說話。
三十年的紀檢生涯，他見過各種各樣的被調(diào)查者。有哭天喊地喊冤的，有死不承認的，有主動坦白求寬大的。
但像許清河這樣，主動拿出一整套「證據(jù)鏈」要求當(dāng)面對質(zhì)的，還是頭一回。
「你這些東西……」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是什么時候開始準備的？」
「八年前，我上任的第一天。」
「為什么？」
許清河沉默了一瞬。
「因為我父親。」
鐘明遠微微一愣。
「我父親也是老干部，一輩子清清白白。」許清河的聲音放緩了，「但他退休前被人誣告過一次。雖然后來查清了，但那段時間，他受了很多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三本筆記本上。
「他跟我說過一句話：干凈是自己的事，但證明干凈是本事。」
「從那以后我就知道，光干凈不夠，還要能證明自己干凈。」
鐘明遠看著他，目光漸漸變得銳利。
「你的意思是，你早就預(yù)料到會有人誣陷你？」
「不是預(yù)料。」許清河搖搖頭，「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看著鐘明遠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鐘主任，我不知道這一天什么時候會來。但我知道，總會有人想把我拉下水。所以我只能時刻準備著。」
房間里安靜了很久。
鐘明遠低頭看著那些材料，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我需要先核實你的證據(jù)。」他終于開口，「如果屬實，我會安排一次當(dāng)面對質(zhì)。」
「謝謝。」
10
接下來的三天，調(diào)查組開始核實許清河提供的證據(jù)。
首先是錄音。
技術(shù)部門對那六十四段錄音做了鑒定，確認沒有剪輯、拼接或其他篡改痕跡。錄音里的聲音，經(jīng)過比對，確實是趙德發(fā)、周小軍、陳大海等人。
然后是筆記本。
三本筆記本用的是同一種品牌——那種帶有防偽水印和編號的專用筆記本，每一本都有唯一的編號，可以追溯購買時間。經(jīng)查，這三本筆記本分別是2016年、2019年和2022年購買的，與許清河所說的「八年記錄」相吻合。
筆跡鑒定也做了，確認是許清河本人的字跡。更重要的是，筆記本上的字跡墨水有自然的老化痕跡，不可能是近期偽造的。
最后是第三方證人。
調(diào)查組按照名單，一個一個約談。
那些證人里，有些是許清河的同事，有些是商人的司機、秘書，還有一些是當(dāng)年正好在場的其他工作人員。
「2017年1月6日，趙德發(fā)來許局辦公室送購物卡，我正好進去匯報工作。」老鄭說，「許局當(dāng)場就把卡退給他了，讓他拿回去。趙德發(fā)的臉色很難看，但東西確實拿走了。」
「2018年9月14日，我陪周總?cè)ピS局那兒。周總帶了一箱茅臺，許局沒收，讓我們帶走了。」周小軍的司機說，「我當(dāng)時就在門口站著，看得清清楚楚。」
「2020年3月……」
二十三個證人，陳述高度一致：許清河確實收到過禮，但每一次都當(dāng)場退還了。
鐘明遠把所有的核實材料放在一起，看了整整一個晚上。
第二天一早，他做出了決定。
11
對質(zhì)會安排在市紀委的會議室。
趙德發(fā)是最后一個到的。
他走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幾分得意。孫志國提前給他通過氣，說紀委只是走個程序，不用擔(dān)心。
他坐下來，環(huán)顧四周，看見周小軍和陳大海也在，沖他們點了點頭。
一切盡在掌握。
直到會議室的門再次打開，許清河走了進來。
趙德發(fā)的笑容僵住了。
許清河看起來瘦了一些，但精神還不錯。他穿著那件舊夾克，手里提著一個公文包，表情平靜得像是來參加一個普通的會議。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想當(dāng)面核實一些情況。」鐘明遠坐在主席位上，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許清河同志說他有證據(jù)證明自己的清白。現(xiàn)在，由他來陳述。」
許清河站起來，從公文包里拿出三樣?xùn)|西，放在桌上。
三本舊筆記本。
一個U盤。
一沓打印好的文件。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趙德發(fā)身上。
「老趙，你還記得2016年3月15日下午嗎？」
趙德發(fā)愣了一下：「什么？」
「那天下午三點四十五分，你拎著兩條中華煙來我辦公室。你說，'許局，以后多關(guān)照，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許清河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情。
「然后我把煙退給了你。」
他拿起U盤，插進會議室的電腦。
屏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夾，里面整整齊齊排列著幾十個音頻文件，按日期命名。
他點開第一個。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段錄音。
「許局，以后多關(guān)照啊，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老趙，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但這東西你得拿回去。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凡是收了人家東西，晚上就睡不著覺……」
「許局，這就是兩條煙……」
「值多少錢不重要。重要的是規(guī)矩。你放心，只要你的項目手續(xù)齊全、合法合規(guī)，該批的我一定批。但這個東西，真不能收。」
錄音停止了。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趙德發(fā)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