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觀點｜科學告訴我們：如何與岳父展開理性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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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莉婭·明森（Julia Minson），明森博士是哈佛大學教授，著有《如何更好地分歧相處》（How to Disagree Better）。

幾周前，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場高風險對話的邊緣。我坐在岳父母家的客廳里，看著電視新聞里關于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最新突襲行動的報道，忽然對岳父對此的看法產生了好奇。我的岳父是那種老派保守派：退伍軍人，真心相信美國關于自由、勤勞與自立更生的理想。我則是一名自由派的哈佛教授，小時候從俄羅斯移民到美國。我們的移民議題立場長期不同，這并不令人意外。

在“參與”與“回避”之間做選擇，這種兩難我在自己的研究中早已熟悉，但當它落到我自己身上時，卻令人動彈不得。我想知道岳父怎么想。他經歷了漫長的一生，也曾多次冒著生命危險捍衛美國民主。我當時想，他一定能理解那種絕望的渴望，那種驅使人們在美國土地上尋求庇護的渴望。但我也害怕。萬一他說出我無法認可的話呢？萬一他說了不準確或帶有侮辱意味的話呢？更明智的做法，是不是把話題限定在孩子和天氣上？

皮尤研究中心的研究發現，絕大多數美國人認為，近些年政治對話變得更不尊重彼此；與此同時，覺得政治分歧讓人緊張的人數，幾乎是覺得它有趣的人數的兩倍。無論是在政治、家庭還是職場，多數人都缺少一套足夠的人際工具箱，來應對那些真正重要的意見分歧。當我們指望靠高調的修辭與嚴密的邏輯去改變對方時，往往會意外地發現，對方根本不想改變自己的看法。更糟的是，哪怕只是預感到可能會出現分歧，也足以引發焦慮，因為我們很清楚，正面沖突多半難有結果，還可能一點點侵蝕最親近的關系。然而，一味回避那些最具爭議的話題又顯得怯懦，并讓我們失去與他人建立真實連接的機會。

向所愛之人展現真實的自己，包括強烈的觀點在內，并讓他們也同樣坦誠，這從來不容易。而在做到這一點的同時還不以吼叫收場，則更難。

好消息是，行為科學領域正在積累越來越多的研究成果，顯示我們確實可以把分歧處理得更好。在我所在的哈佛肯尼迪學院實驗室里，我們把“建設性分歧”定義為這樣一種分歧：它能提高雙方未來愿意再次交談的意愿。這個定義承認一個現實，人們很少會在一場對話中就改變那些重要的信念。在我們的研究中，我們檢驗的策略，是通過從一開始就避免怨懟與尖刻的敵意，讓后續對話更有可能繼續發生。

第一步，是把先入為主的預設清理掉。面對分歧，人們往往很快就斷定，與自己立場相對的那個人不如己方聰明，不如己方客觀，也不如己方有道德。但如果同一場對話中的兩個人都懷著這種判斷，他們不可能同時正確。一旦人們愿意承認這樣一種可能性，也就是與自己意見不同的人未必是因為愚蠢或邪惡才相信他們所相信的東西，我們就更容易認真對待對方的推理與理由。

我們的研究發現，清楚地表明你想了解對方的視角，會顯著改善對方對你以及你論點的評價。在多項實驗中，例如其中一項涉及以色列與巴勒斯坦沖突相關利益方的實驗里，一個人明確表達自己想向對話伙伴學習的意愿，能強力預測多種更好的沖突處理結果。在一項討論平權行動政策的研究中，相比那些被認為對自己觀點不感興趣的人，愿意與一位被認為對自己觀點感興趣的對手繼續交談的人數，幾乎高出近四倍。

同樣地，當民主黨人與共和黨人得知，對方陣營有一位成員真心好奇，想了解他們看問題的角度與立場時，他們對那個人的評價，反而會比對自己政治派系成員更為正面。事實上，我們發現，對“好奇心”的感知程度，是預測政治對手之間一場對話會進展順利還是走向糟糕的首要指標。在我們的研究中，參與者甚至覺得，那些對政治對手保持好奇的人，比與自己立場一致的人更值得信賴、更合乎道德，也更聰明。

很多人其實很難開口表達自己想了解對立觀點的愿望，其中一部分猶豫來自于自尊心。請別人解釋其信念，等于暗示在這場分歧涉及的議題上，自己還有一些地方并未完全理解，這會把你放在學生的位置，同時把對方抬到老師的位置。作為一名擁有博士學位的移民，我確實很難耐著性子去聽別人對移民議題隨口拋出的強硬“熱評”。但在岳父母家的客廳里，我選擇采納自己研究所總結的教訓，對岳父說：雖然他和我很可能以不同方式看待眼下的情況，但我很想聽聽他怎么看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然后我就閉嘴，開始傾聽。

把假設先放一邊、努力理解他人的視角，只是開始。要讓分歧保持建設性，你還必須在為自身立場辯護的同時，持續與對立觀點保持互動。對話本來就是雙向的。你不能指望別人反思自己的預設、表現出好奇，卻又不給他們把話講清楚的機會。但好奇心剛剛積累起來的善意也很容易被你親手毀掉，例如把自己的觀點說得過于武斷，或者讓挖苦譏諷的語氣不知不覺滲進表達里。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的團隊寫了一個算法，用來識別一組具體的語言信號。這些信號能夠提示：一個人在堅持自身觀點的同時，確實在認真回應對立觀點。像“有時”（sometimes）、“也許”（maybe）這樣的緩和表達會有幫助。用“我聽到你的意思了”（I hear what you’re saying）或“我理解”（I understand）來表示認可，然后復述對方觀點，能提供清晰而具體的口頭證據，證明你確實在回應對方。可以預料的是，“不”（no）、“不能”（can’t）、“不會”（won’t）會帶來負面效果。而“僅僅”（merely）和“因此”（therefore）這類詞？它們有時會帶著居高臨下的味道。

我們把這種溝通方式稱為“對話接受性”（conversational receptiveness，也有譯作接受性語言）：一種用語言讓分歧中的人確信自己被聽見的表達風格，從而使雙方對彼此以及未來的互動抱持更積極的評價。關鍵在于，這種接納性具有傳遞性。當我們訓練參與者以這種方式溝通時，他們的對話對象往往會自然地模仿這種語氣，也隨之變得更愿意接納。

我和岳父交談時，會復述他的一些要點，并刻意確保自己既沒有把他的論點夸張歪曲成可笑的版本，也沒有用輕描淡寫的方式把它們縮小成不值一提。我先強調我們意見相合之處，隨后再提出自己的看法，語氣保持溫和，同時大量使用更審慎的緩和表達。也正因為我剛剛認真聽過他，他也愿意聽我說。原本可能演變為爭吵的對話，轉而呈現為一種共同探尋的語調。我們都沒有改變立場，但我們更理解了彼此的經歷與動機。仍未解開的疑問被留待下一次對話。我們克制了把這場談話點燃的沖動，反而為未來的下一場對話搭起了一座橋。

朱莉婭·明森（Julia Minson）是哈佛大學公共政策教授，著有《如何更好地分歧相處》（How to Disagree Bet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