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3223字,閱讀時長大約6分鐘
前言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太史公在《史記·項羽本紀》中留下的這八個字,常常被我們用來形容身不由己的弱者。然而,在政治舞臺上,絕對的弱者往往也是共謀者。很多時候,大眾對于偽滿時期的溥儀,一方面在嘲笑他的懦弱,另一方面又似乎認同了他自我辯解的被迫害形象,認為他僅僅是一個被關在籠子里的受氣包。
但其實溥儀的無權,并不全是被動的剝奪,也有一部分是他為了換取虛幻的帝王尊榮,主動簽署的一張張政治賣身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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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達子就帶大家看看這位康德皇帝,是如何在權力的幻覺中,一步步活成了歷史的笑話的~
一份名為《日滿議定書》的賣身契
很多人認為,溥儀到了東北,是被日本人軟禁起來才失去了權力,其實這是一個巨大的誤解。溥儀失去權力的那一刻,不是他被關進偽皇宮的時候,而是他提起筆,在《日滿議定書》上簽字的那一瞬間。
1932年9月15日,當時的偽滿洲國國務總理鄭孝胥與日本關東軍司令官武藤信義簽訂了這份臭名昭著的文件,而溥儀作為幕后的執政,是完全知情并且同意的。
這份議定書的核心條款極其霸道,我們直接看原文(意譯關鍵點):
- 確認日本軍隊在滿洲國境內的駐扎權,且滿洲國的國防安全完全委托給日本軍隊。
- 日本在滿洲國既有權益(包括鐵路、礦山、港口)全部予以承認。
懂歷史的朋友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門道,一個國家的國防權是國家主權的基石。當溥儀同意將國防安全委托給關東軍時,他實際上就已經交出了這個政權的槍桿子。
在任何政治博弈中,沒有軍權就沒有話語權。溥儀天真地以為,日本人會像當年的張作霖尊崇清室那樣供著他,甚至幫他練兵復辟,殊不知,關東軍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擁有哪怕一個連的私人武裝。
后來發生的護軍事件就是最好的注腳,溥儀原本擁有一支三百多人的護軍,裝備精良。他視若珍寶,指望這支隊伍將來能擴編成大清復國軍。然而1937年,關東軍隨便找了個借口(大同學院事件),直接沖進護軍營地進行繳械,并將里面的主要軍官給逮捕或者遣散了。
面對這種赤裸裸的羞辱,作為陸海空軍大元帥的溥儀做了什么?他連一句抗議都不敢提,只能唯唯諾諾地簽字認可。這不是他后來才變慫了,而是從《日滿議定書》生效的那一刻起,從法理上,他就已經是關東軍手里的一枚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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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架空的行政權
在偽滿的政治架構中,有一個極具欺騙性的設計。表面上看,偽滿洲國的各個部(相當于現在的部委)的部長(稱為總長),基本都是中國人(漢奸)。
例如,國務總理是鄭孝胥(后為張景惠),民政部總長是臧式毅,外交部總長是謝介石,乍一看,滿朝文武,基本都是大清的遺老或東北舊的人,溥儀似乎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萬歲爺。
但實際呢,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這就是臭名昭著的次長制。
根據日本內閣會議制定的《滿洲國指導方針》,偽滿各部的次長(副部長)必須由日本人擔任。更絕的是,偽滿國務院設立了一個凌駕于所有部門之上的機構——總務廳。
總務廳的長官(如武部六藏、古海忠之)是日本人,擁有決定政策、人事、財政的最終拍板權,這套制度的運行邏輯是這樣的:
- 文件起草:所有政策文件由各部的日本次長起草。
- 內部審議:文件先送到總務廳,由總務廳的日本官僚開會通過(這叫火曜會,因為每周二開)。
- 形式走場:日本人定好后,再拿到有中國總長參加的國務會議上。
- 簽字畫押:中國總長們根本不需要(也不敢)討論,只需要舉手通過,然后簽字。
- 皇帝蓋章:最后送到溥儀面前,溥儀負責蓋上那個象征皇權的印璽。
在這個流程里,溥儀和他的大臣們,本質上就是一套昂貴的人形圖章。對此,溥儀在后來的回憶錄(未刪節版)中有著極為清醒且痛恨的描述:
“各部的次長是日本人,那才是真正的主管人...總長除了聽取次長的報告和在文件上簽字以外,什么也不能做。”
甚至連張景惠這樣的總理大臣,因為實在沒事干,開會時經常打瞌睡,被日本人戲稱為豆腐總理(意為像豆腐一樣軟弱無用,又或是因為他家以前賣過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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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就連總理都是擺設,上面的皇帝能有什么實權?溥儀每天忙忙碌碌地批閱奏折,實際上他批閱的每一份文件,都是日本人早就定好的定局。他的朱批,不過是給關東軍的意志披上一層皇命的外衣。
人事任免權的徹底喪失
判斷一個領導者有沒有權力,最直接的標準就是:你能不能決定下屬的去留?
在這一點上,溥儀的處境簡直可以用凄慘來形容,他不僅管不了日本人,甚至連身邊的忠臣都保不住,最典型的案例就是鄭孝胥的下臺。
鄭孝胥是溥儀的老師,也是偽滿的開國功臣。此人雖然迂腐,但對大清是死忠,且多少還保留了一點傳統士大夫的傲氣。他曾天真地提出了王道樂土的構想,希望偽滿能有一定的獨立性,不要完全被日本操縱。
這句話觸碰了關東軍的逆鱗。
1935年,關東軍覺得鄭孝胥不聽話,直接施壓要求換人。溥儀想保鄭孝胥嗎?當然想,但他沒有任何籌碼。關東軍甚至不需要經過溥儀的同意,就直接擬好了免職令和繼任者名單(張景惠)。
當關東軍司令官南次郎拿著文件來找溥儀通報時,溥儀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位輔佐自己半輩子的老臣黯然離場,換上了一個只會對日本人點頭哈腰的張景惠。
不僅是大臣,連溥儀身邊的宮女、太監、醫生,甚至廚師,他都不能自己決定。這里必須提到一個像幽靈一樣纏繞溥儀后半生的人物——吉岡安直。
此人的官方頭銜是帝室御用掛(皇室聯絡員),但實際上他是關東軍安插在溥儀身邊的獄卒。據《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審判記錄》中的證詞顯示,吉岡安直對溥儀的控制到了變態的地步:
溥儀會見任何外賓,吉岡必須在場記錄。溥儀對臣下訓話,講稿必須經過吉岡審查。甚至溥儀今天穿西裝還是穿軍裝,都要看吉岡的臉色。
有一個細節極具侮辱性,溥儀作為皇帝,在巡幸各地時,應該接受萬民朝拜。但吉岡安直會站在溥儀身后,時不時用日語低聲喝令:“陛下,鞠躬!陛下,揮手!”
這時候的溥儀,哪里是一國之君?簡直就是一個被提線木偶操控的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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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上的絕育
如果說上面這些剝奪軍權、政權和人事權是對溥儀肉體上的囚禁,那么逼迫他供奉天照大神,則是對他精神上的徹底閹割了。
這也是溥儀在撫順戰犯管理所改造時,每次提起都會痛哭流涕的奇恥大辱。
1940年,日本為了在精神上徹底同化偽滿,要求溥儀去日本迎請天照大神回東北供奉,并尊其為建國元神。
對于愛新覺羅·溥儀來說,這是對他祖宗十八代的背叛。他是清朝的皇帝,拜的是愛新覺羅的列祖列宗。現在日本人讓他把日本人的祖宗(天照大神)請回來,供在皇宮里,還要初一十五去參拜。
但在關東軍的刺刀面前,溥儀再次選擇了屈服。他親自去了一趟日本,捧回了象征天照大神的神器(一面鏡子和一把劍),供奉在偽皇宮旁邊的建國神廟里。
從那一刻起,溥儀在精神層面就已經死了。他不再是那個試圖恢復祖業的宣統皇帝,而是一個徹底失去了靈魂軀殼。他為了保住那個虛假的皇位,連祖宗都賣了。
既然沒權,他為什么不跑?
看到這里,可能很多人會問:既然混得這么慘,完全是個傀儡,溥儀為什么不跑?或者干脆不干了?
這就要說到人性的幽暗之處了,我們不能用受害者的視角去美化溥儀。他留在偽滿,固然有被關東軍脅迫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利益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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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雖然剝奪了他的統治權,但給予了他極高的生活權。
即使在偽滿后期,東北物資極度匱乏,老百姓因為吃大米都要被定為經濟犯的時候,偽皇宮里的溥儀依然過著奢靡的生活。
根據偽滿皇宮的賬目記錄,溥儀每年的皇室經費高達數百萬偽幣。他每餐依舊是幾十道菜,即便他不吃,也要擺在那里。他依舊可以對身邊的太監、仆人行使生殺予奪的權力(也就是所謂的關起門來做皇帝)。
溥儀的邏輯是極其自私的,只要能讓我保留皇帝的名號,只要能讓我維持優渥的生活,只要能讓我還是愛新覺羅家族的族長,哪怕把國家主權全部賣給日本人,我也認了。
這種心態,不是軟弱,而是貪婪。他不是因為沒權才當了傀儡,而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帝王欲和貪欲,心甘情愿地交出了權力。
老達子說
當我們回望這段歷史,溥儀在偽滿洲國的權力真相,其實可以用一句話概括:
對內(仆人、家眷),他是暴戾的封建君主;對外(關東軍),他是卑躬屈膝的奴才;對天下(東北百姓),他是助紂為虐的共犯。
不要被影視劇里那個戴著圓眼鏡、哭哭啼啼的形象給騙了,那個形象是為了戲劇沖突而塑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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