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入三四億卻舉債七億建項目！起底吉林東豐債臺高筑的“政績工程”

創投園本是支持創新創業為核心目標的綜合性產業載體，用來發展產業。但近年來，在一些地方，這樣的創投園卻頻頻成為當地官員搞“政績工程”的工具。前不久，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公開通報的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典型案例中，吉林省遼源市東豐縣盲目舉債、投入巨額資金興建創投園就是被通報的案例之一。這個創投園項目是怎么建起來的？中間出現了哪些問題？近日，《焦點訪談》記者到當地進行了調查。

不久前，記者來到吉林遼源的東豐縣。通報中提到的盲目舉債、投入巨資興建的項目就是這里的東豐·國際梅花鹿產業創投園。

早在2022年7月，東豐縣人民政府官網曾發布積極加快項目建設的信息，里面提到：項目分三期實施，預計2024年全部建成。項目包括5棟產業大廈、12棟標準化廠房、2棟倉儲物流、產品展示交易中心、人才服務中心、國際梅花鹿博物館等。記者來到這里時，距離之前官方發布的項目預計完成時間已經過去一年多。可在這個創投園里，記者并沒有看到相應數量的標準化廠房，原本要建成的產業大廈如今只建了一半，園區東側的產品展示交易中心和人才服務中心也只完成了主體建設，至于此前官方消息中所說的國際梅花鹿博物館更是不見蹤影。記者來到園區物業，以投資為由提出想在園區看看。走訪中記者了解到，已經交付使用的產業大廈辦公區和廠房也還有一些閑置沒有租賃出去。

原來，這個創投園不僅沒有按時完工投入使用，項目本身也明顯縮了水。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記者到縣里了解情況。

記者：現在有6棟廠房、2棟產業大廈，國際梅花鹿博物館是沒有影的。

吉林遼源市東豐縣原常務副縣長、東豐縣政協主席張軍：就是第三期不建了，暫緩建設，還是資金和招商的原因。

東豐縣位于吉林省的中南部，是一個傳統的農業縣，有著梅花鹿養殖的歷史。2019年起，為了推動梅花鹿產業發展，吉林省先后印發《關于推進梅花鹿產業健康發展的意見》等系列文件。東豐縣也想借著政策的東風，把梅花鹿產業做大做強。

吉林遼源市東豐縣梅花鹿產業發展局局長李鐵軍：把這個產業做大做強，必須二產得先起來，所以我們抓的二產。

那么具體要怎么抓呢？縣里首先想到的是要建一個夠規模的創投園。在這個創投園的《可行性研究報告》中，關于項目建設的必要性中這樣寫道：“東豐縣缺少立市的大項目、好項目和稅源型項目。”那么這個大項目到底要建多大呢？在當地政府的官網上可以看到這樣的信息：立足打造全國最大的梅花鹿產品交易集散地。

張軍：最開始的規劃還是比較大的，占地70多萬平方米，投資26億元。

借助當地的資源稟賦做大做強特色產業并沒有錯，但發展的步子邁多大，要量力而行。梅花鹿雖是東豐縣的特色產業，但一直以來，它的產業規模并不大，產業鏈也相對較短。基于這樣的情況，在一個并不富裕的農業縣，上來就要投入巨資建設全國最大的梅花鹿產業創投園，符合當地的發展實際嗎？建設資金又怎么保障呢？

張軍：東豐縣的財政確實有點困難，捉襟見肘，吃飯財政。當時民間資本參與項目建設，后期就有了國家專項債券資金政策，我覺得資金上還是后期有保障。

2019年，東豐縣引入了一家社會資本就匆忙開工，僅僅兩個月就出了問題。

張軍：民營企業資金投不動，后續資金跟不上。

這個梅花鹿產業創投園的建設共需要投入26億元。其中項目一期需投入近6億元，而當地引進的社會資本在投入2.67億元后，就再也沒有能力繼續投入。出現問題后，當地聚集資金的能力有限，項目只能停工。

停工一年后，面對這個半拉子工程，除了項目單位自籌和融資貸款，東豐縣最終申請2億元政府專項債券解決剩下的資金缺口，才在2022年底勉強完成一期工程的建設。

雖然項目一期已經是靠著東拼西湊弄來的資金，在巨大的壓力下完成，但當地并沒有叫停二期的建設。按照規劃，項目二期總共需要投入近11億元。建設資金面臨更大的缺口，項目二期在2022年開工，中間再次因為資金問題停工。當地在進行自籌和引入部分社會資本外，再次申請政府專項債5.6億元。2025年，隨著最后一筆專項債券的到位，創投園才完成二期工程的收尾工作。

創投園的建設因為資金問題一波三折，很顯然，縣里在規劃之初并沒有對項目建設資金做好規劃與統籌。

吉林遼源市東豐城市發展投資（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王鴻銘：評估不足，我們充分相信了社會資本方的墊資能力，在建設過程當中資金鏈發生了斷裂，以我們縣財政的財政能力我們承擔不了，申請專項債還得有一定周期，所以造成了項目延緩。

按照相關規定，在項目啟動前，對項目資金進行精準測算、確保資金和工程的建設節奏相匹配是必須要做的工作。在這個創投園的《可行性研究報告》中，記者看到這樣的結論：建設資金籌集渠道可靠，可保證項目建設額度及時間要求。顯然，這個結論只是為了上馬項目簡單走了過場。

東豐·國際梅花鹿產業創投園不僅項目建設過程跌宕起伏，由于前期缺乏科學調研，建成后，招商問題也隨之凸顯。早在2019年項目建設啟動時，園區的招商工作就已經同步展開，那么前期的招商效果又如何呢？

張軍：2022年的時候就招了兩戶，是一些小規模的。我們都希望招一些附加值高、科技含量高、引領性強的企業。

現在，無論在政府的官網，還是當地的各種宣傳上，仍能查到這個曾經反復被宣傳的信息：項目建成后，年可實現產值100億元。這樣的產值規模當時又是怎么測算出來的呢？

張軍：把園區鋪滿，招商引資到位，引入大型央企國企進駐，這樣我們覺得還是能夠達到。招商引資確實很困難，離我們原來理想化的程度還是有點差距。

王鴻銘：很多企業不想重資產投資，我們縣域的地理位置可能對于一些企業的生產成本起不到降低的作用，所以在招商的時候企業不太愿意往縣城來。

園區招商可能遇到的困難本應在規劃階段就充分評估，然而在實際操作過程中，這些現實問題在上馬大項目的目標下最終變得無關緊要。招商難最終導致的是還債也難，2021年，財政部印發《地方政府專項債券項目資金績效管理辦法》，其中明確“舉債必問效、無效必問責”。

在東豐縣申請專項債券所需的項目二期《可行性研究報告》中，曾給出這樣的測算結果：利用本項目收入償還債券本息后，尚有結余14066.33萬元，滿足專項債券還本付息資金要求。然而現實很快暴露出隱患。當期的專項債券資金績效評價報告中指出：無意向租賃協議，還本付息問題存在隱患。

實際上，根據當地政府公開的專項債利率信息以及吉林省政府專項債券的平均利率測算，東豐縣申請的7.6億元專項債，目前每年實際要償還的利息至少應該在2000萬元以上。現在，這個創投園不僅沒有實現可研報告上所說的盈余，償還專項債券本息的資金也還有著一定缺口。

2024年底，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優化完善地方政府專項債券管理機制的意見》，其中，形象工程和政績工程被列入專項債券投向領域“負面清單”。

東豐縣申請的7.6億元政府專項債券，本該由項目收益來償還，如今卻陷入“拆東墻補西墻”的困境。記者查詢東豐縣近五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其中顯示，該縣每年的財政收入只有三四個億。7.6億元的債務規模已經遠超當地財政的承受能力，明顯存在盲目舉債的傾向。不僅如此，為了促成項目落地，當地甚至在《可行性研究報告》中夸大預期、粉飾風險，從而讓這份本應審慎評價的報告，變成項目“可行”的通行證。

2023年下半年，吉林省委巡視組在東豐縣巡視期間發現創投園存在的問題。2025年，吉林省紀律檢查委員會下發到東豐縣委縣政府的文件中指出：這是政績觀錯位、脫離實際、盲目上馬的項目。項目因為招商不力，處于嚴重虧損狀態，給縣財政造成沉重負擔。2025年底，在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的通報中，該創投園項目被定性為盲目舉債、不符合當地實際的“政績工程”。至此，該項目實際投資16.85億元，實地總占地面積32.22萬平方米。

吉林遼源市東豐縣副縣長姜英坤：政績觀偏差，把看得見的工程當作看得見的政績，在財政承擔能力偏緊情況下，仍然推動高強度投入。這件事也給我們深刻的教訓，我們堅持以案為鑒，在重大項目決策中，把有沒有必要、能不能堅持、財力是否承受得起作為前置條件，防止發生類似事件。

經過一段時間的整改，現在，這個因為政績觀嚴重錯位、急功近利、盲目舉債的創投園項目慢慢有了起色，但因此造成的資源浪費和財政負擔還要靠很長的時間來撫平。地方發展產業無可厚非，但不能以發展經濟為幌子，大拆大建、盲目擴張，上馬一些不具備條件、不適合地方的創投園、產業園，其結果也往往會因為脫離實際而出現建設難、運轉難的問題，勞民傷財。量力而行、盡力而為，堅持從實際出發、按規律辦事，才能為人民出政績，以實干出政績。

原標題：《年入三四億卻舉債七億建項目！起底吉林東豐債臺高筑的“政績工程”》

欄目主編：秦紅

文字編輯：盧曉川

本文作者：央視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