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拆開錄取通知書,捂著臉哭出聲時,我摟著她的肩膀。
妻子站在餐桌對面,手指死死摳著桌沿。
她看著我們,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終于發出聲音。
“宏盛,嘉怡,”她說,“我有件事要說。”
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抬起頭看她。女兒還沉浸在喜悅里,眼淚汪汪地轉頭。
妻子臉色白得嚇人。
我知道她要說什么。其實我已經知道很久了,只是等她開口。
等她選擇在這個家最圓滿的時刻,親手撕開所有偽裝。
我沒有動,只是放在女兒肩上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像在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該來的總會來。
只是沒想到,她選在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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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后一門考試結束的鈴聲,隔著學校的圍墻傳出來時,我看了看表。
下午五點零三分。
校門口已經擠滿了家長,有人捧著花,有人舉著手機。六月的陽光還烈,照得人額頭發燙。
我站在樹蔭下,手里拎著女兒愛喝的冰鎮酸梅湯。
保溫袋外層凝著細密的水珠。
又過了約莫二十分鐘,考生開始陸續涌出來。
一張張年輕的臉,有的興奮地揮手,有的疲憊地低頭。我在人群中尋找嘉怡的身影。
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是我上個月給她買的。
她說藍色清爽,考試時看著舒服。
她走出來時沒有立刻看到我,正側頭和旁邊的同學說話,嘴角掛著笑。
我舉起手揮了揮。
她看見我,眼睛亮起來,小跑著過來。
“爸!”
“考完了?”我把酸梅湯遞給她,“怎么樣?”
她接過瓶子,擰開喝了一大口,滿足地嘆了口氣。
“還行吧,題目不算太難。”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反正都寫完了。”
“那就好。”我拍拍她的背,“你媽在家做飯,說今晚吃你最喜歡的糖醋排骨。”
嘉怡笑起來,挽住我的胳膊。
“那快走快走,我都餓死了。”
我們順著人流往外走。她嘰嘰喳喳地說著考試時的趣事,哪個同學緊張得寫錯了考號,哪個監考老師特別溫和。
我只是聽著,偶爾點頭。
走到停車場時,她忽然安靜了一會兒。
“爸。”
“嗯?”
“要是我沒考好怎么辦?”
我拉開車門的手頓了頓,轉頭看她。
十八歲的女孩,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睛里已經有了大人的憂慮。
“盡力了就好。”我坐進駕駛座,“不管結果怎么樣,你都是我們的驕傲。”
她抿了抿嘴,沒再說話。
路上有些堵,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樓道里飄著飯菜香。我掏出鑰匙開門,曾靜芳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
“回來啦?菜馬上好。”
她笑著,眼角有細細的紋路。
那笑容很熟悉,看了二十多年。可不知為什么,今天總覺得有些不太一樣。
像是有一層薄薄的霧,隔在她和這個世界之間。
“媽!”嘉怡撲過去抱她,“我好想你做的排骨!”
“洗手去。”曾靜芳輕輕推開她,“一身汗。”
晚餐很豐盛。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鍋老火湯。
嘉怡吃得津津有味,說起考試時的細節,曾靜芳認真聽著,時不時夾菜到她碗里。
我喝了口湯,目光掃過妻子的臉。
她今天化了淡妝,眉毛描得很仔細。可眼下的烏青,粉底也沒能完全遮住。
“最近沒睡好?”我問。
曾靜芳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可能是吧,陪嘉怡備考,我也緊張。”她把排骨夾到我碗里,“你也多吃點,最近加班累。”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
飯后嘉怡主動洗碗,說讓我們休息。曾靜芳收拾完廚房,說要去洗澡。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電視。
新聞播著什么,我沒聽進去。浴室傳來水聲,淅淅瀝瀝的。
茶幾上放著曾靜芳的手機,屏幕朝下。
它忽然震動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沒動。
又過了幾秒,又震了一下。
浴室水聲停了。我拿起遙控器,換了個頻道。
曾靜芳擦著頭發走出來時,手機已經不再震動。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然后放下。
“明天我要去趟單位,”她說,“有個文件要處理。”
“周末還上班?”
“嗯,臨時的事。”她在沙發另一端坐下,繼續擦頭發。
發梢的水珠滴在睡衣領口,暈開一小片深色。
我們誰都沒再說話。
電視里在放一部家庭劇,夫妻倆正在吵架,聲音很大。
曾靜芳忽然站起來。
“我有點累了,先睡了。”
“好。”
她走進臥室,輕輕關上門。
我坐在客廳里,又看了會兒電視。直到嘉怡洗完澡出來,催我也早點休息。
關燈前,我又看了一眼茶幾上那部手機。
屏幕暗著,像一塊黑色的鏡子。
02
等待放榜的日子,像梅雨季黏在身上的濕衣服。
悶,透不過氣。
嘉怡每天除了和同學聚會,就是窩在家里查資料,看學校,選專業。
她興致勃勃地規劃著未來,要去哪個城市,加入什么社團,學哪門二外。
我和曾靜芳大多時候只是聽著。
偶爾插幾句話,提些建議。
表面上,一切如常。
公司最近接了個新項目,對方要求苛刻,進度又緊。
我作為負責人,不得不經常加班。
那天晚上十點多才到家,客廳燈還亮著。
嘉怡已經睡了。曾靜芳靠在沙發上看書,見我回來,起身去廚房熱飯菜。
“吃過了嗎?”
“在公司吃了點。”我脫下外套,“嘉怡呢?”
“睡了,明天要和同學去爬山。”
我點點頭,去衛生間洗手。
出來時,曾靜芳已經把熱好的湯放在餐桌上。
“再喝點湯吧,你最近瘦了。”
我在餐桌前坐下,舀了一勺送進嘴里。
排骨蓮藕湯,燉得火候正好。
“好喝。”我說。
她笑了笑,在我對面坐下,繼續看那本書。
我低頭喝湯,眼角的余光瞥見她的手機放在桌角。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條微信預覽跳出來,只有前半句能看到:“靜芳,今天路過那家咖啡館,想起我們上次……”
后面的內容被折疊了。
曾靜芳幾乎是立刻拿起手機,解鎖,點開。
她的手指快速滑動,然后按了刪除。
動作流暢得像是排練過很多次。
我放下勺子。
“誰啊,這么晚還發消息?”
“是李姐,”她沒抬頭,“說周末聚餐的事。”
李姐是她單位的同事,我見過幾次,快退休的老大姐。
“李姐還去咖啡館?”我問得隨意。
曾靜芳終于抬起頭。
“她女兒開的店,偶爾去坐坐。”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怎么了?”
“沒什么。”
我又喝了一口湯,味道好像淡了些。
曾靜芳合上書,站起來。
“你慢慢吃,我去看看嘉怡空調開了沒。”
她走進女兒房間,輕輕帶上門。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碗湯。
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花,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過了好一會兒,曾靜芳才出來。
“睡著了,踢被子。”她說,“你也早點休息吧。”
我起身收拾碗筷,她走過來要幫忙。
“我來吧,你累了。”
“沒事。”
我們并排站在水池前,我洗碗,她接過擦干。
水龍頭嘩嘩地流,白色的泡沫在手背上堆積。
“宏盛。”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如果……”她停頓了一下,“如果嘉怡考到外地去,你會想她嗎?”
“當然會。”我說,“但孩子總要長大的。”
“也是。”
她不再說話,只是仔細地擦著盤子,一遍又一遍。
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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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加班到凌晨一點,城市已經睡了。
我把車停進車位,熄了火。
駕駛座上坐了會兒,才推門下車。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物業還沒來修。我用手機照亮,一步一步往上走。
快到四樓時,隱約聽到說話聲。
很輕,斷斷續續的。
我停下腳步。
聲音是從我家陽臺方向傳來的。那扇窗戶開著,白色紗簾在夜風里輕輕飄動。
“……我知道……可現在不行……”
是曾靜芳的聲音。
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我很少聽到的柔軟。
“……等嘉怡的事定下來……好嗎?”
她在跟誰說話?
我站在原地,手機的光束照在樓梯扶手上,落下一小圈光斑。
夜風從樓道窗戶灌進來,有點涼。
“……你別這樣……我知道你難受……”
她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聽不清。
然后是一段沉默。
我抬起腳,繼續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陽臺上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我走到門口,掏出鑰匙。
開門,進屋。
客廳只開了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玄關。
曾靜芳從陽臺走進來,手里拿著手機。
“回來了?”她語氣自然,“怎么這么晚?”
“項目趕進度。”我換鞋,“你還沒睡?”
“睡不著,在陽臺透透氣。”
她穿著睡裙,外面披了件薄外套。頭發有些亂,像是被風吹的。
“跟誰打電話?”我問。
“哦,是同事小王。”她走向廚房,“她孩子今年也高考,焦慮得睡不著,找我聊聊。”
“這么晚?”
“當媽的都這樣。”她倒了杯水,遞給我,“你也喝點吧,嗓子都啞了。”
我接過杯子,水溫剛好。
“謝謝。”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她說完,轉身進了臥室。
我站在客廳里,慢慢喝完那杯水。
陽臺的窗戶還開著,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
外面是深藍色的夜空,遠處有幾盞零星的燈火。
我走到陽臺,往下看。
小區里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投下一圈圈光暈。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初夏草木的氣息。
我在陽臺站了很久,直到覺得有些冷,才回到屋里。
關窗時,我瞥見窗臺上有一點煙灰。
很細,很少,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曾靜芳不抽煙。
我也不抽。
我用手指捻起那點灰燼,它在指尖碎成更細的粉末。
夜風一吹,就散了。
04
嘉怡把估分表攤在茶幾上,眼睛亮晶晶的。
“按照往年的分數線,我穩了!”
我湊過去看,各科分數寫得工工整整,總分比預期還高一些。
“真棒。”我摸摸她的頭,“想好報哪個學校了嗎?”
“就之前說的那所,專業我也查好了。”
她興奮地翻著招生簡章,指給我看課程設置。
曾靜芳從廚房端出果盤,放在茶幾上。
“別太激動,等正式分數出來再說。”
“媽,你放心,我估分很保守的。”嘉怡插起一塊蘋果,“爸,我們是不是該慶祝一下?”
“當然。”我說,“等你正式錄取了,我們全家出去玩一趟,怎么樣?”
“好啊好啊!我想去海邊!”
嘉怡跳起來,開始查機票和酒店。
曾靜芳坐在沙發另一端,慢慢削著梨。
梨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垂下來,微微晃動。
“靜芳,你想去哪兒?”我問她。
她削梨的手頓了頓。
“我……我就不去了吧。”
“為什么?”嘉怡轉過頭,“媽,我們一家好久沒一起旅行了。”
“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怕累。”曾靜芳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塊,“而且暑假人多,酒店也貴。”
“錢不是問題。”我說,“難得嘉怡考得好,應該慶祝。”
“你們父女倆去吧,我在家歇歇。”
曾靜芳的語氣很輕,但很堅決。
嘉怡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媽,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出去玩?”
“不是……”
“那你為什么總是不愿意?”嘉怡站起來,“以前說等我高考完就一起去旅游,現在我考完了,你又說不想去。”
“嘉怡。”我拉住女兒的手,“別這么跟媽媽說話。”
“我說錯了嗎?”嘉怡眼睛紅了,“從小到大,每次說全家一起做什么,媽總有理由推脫。”
曾靜芳放下水果刀。
刀尖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嘉怡,媽媽是真的累了。”她站起來,“你們聊吧,我頭有點疼。”
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嘉怡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發抖。
我拍了拍她的背。
“媽媽最近可能壓力大,你別往心里去。”
“她有什么壓力?”嘉怡聲音哽咽,“考大學的是我,又不是她。”
“她是擔心你。”
“才不是。”嘉怡甩開我的手,也回了自己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茶幾上的果盤里,梨塊切得大小均勻,擺得整整齊齊。
可沒過多久,邊緣已經開始氧化,泛出淡淡的褐色。
我拿起一塊放進嘴里。
很甜,但甜得有些發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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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式分數線公布那天,嘉怡守在電腦前,一遍遍刷新頁面。
我和曾靜芳坐在她身后,誰都沒說話。
客廳里只有鼠標點擊的聲音。
“出來了!”
嘉怡叫出聲,隨即捂住嘴。
過了幾秒,她轉過身,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過了……爸,媽,我過了!”
我湊過去看屏幕,那個數字確確實實地,比分數線高了二十多分。
“好,好。”我拍著女兒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有些熱。
曾靜芳也走過來,抱住嘉怡。
“我女兒真厲害。”
她聲音有點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別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們出去吃了大餐。嘉怡打電話給所有親戚報喜,聲音歡快得像只小鳥。
曾靜芳喝了一點酒,臉頰微紅。
她笑著,給嘉怡夾菜,給我倒酒。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圓滿。
飯后回家,嘉怡和同學打電話聊到半夜。我和曾靜芳先洗漱休息。
她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躺著,卻毫無睡意。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我輕輕起身,去了書房。
有些舊文件需要整理,反正也睡不著。
書房里很暗,我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桌上的臺燈。
暖黃的光暈照出一小片區域。
我開始整理書架上的資料,分類,歸檔。這個書房平時用得少,很多東西堆在一起。
最下面的抽屜鎖壞了,一直沒修。
我拉開它,里面是一些陳年雜物:過期的票據、舊照片、嘉怡小時候的獎狀。
翻著翻著,指尖碰到一張硬質的紙片。
我把它抽出來。
是一張音樂會門票的存根。
上面印著日期,是去年秋天。演出地點在市音樂廳,曲目是《梁祝》小提琴協奏曲。
我盯著那張存根看了很久。
去年秋天,我應該在外地出差。為期半個月的項目對接,去了三個城市。
我記得那段時間,曾靜芳說她單位組織活動,也出去過幾天。
她說去的是郊區培訓中心。
但這張存根上的日期,恰好是我出差的第三天。
存根背面有淺淺的印記,像是被什么壓過。
我把它湊到燈下仔細看。
是兩個字母的壓痕:S.G.
不是刻意寫的,更像是放在什么東西下面,無意中印上去的。
書房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
曾靜芳站在門口,睡眼惺忪。
“怎么還不睡?”
“整理點東西。”我把存根隨手夾進一本書里,“就來了。”
她點點頭,轉身回了臥室。
我坐在書房里,又待了一會兒。
臺燈的光把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一晃而過。
06
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是個晴朗的周六。
快遞員打電話來時,嘉怡還在睡覺。我下樓取件,那個大紅色的信封捏在手里,有種沉甸甸的實感。
上樓時,在樓道遇見鄰居老陳。
“盧工,聽說嘉怡考上了?”
“是啊,通知書剛到。”
“恭喜恭喜!晚上得請客啊!”
我笑著應了,心里卻異常平靜。
開門進屋,曾靜芳正在準備早餐。煎蛋的香味飄滿整個屋子。
“嘉怡的通知書。”我把信封放在餐桌上。
曾靜芳關掉火,走過來。
她看著那個信封,伸手摸了摸,又縮回去。
“終于等到了。”她說。
“我去叫嘉怡起床。”
推開女兒房門,她還蜷在被子里。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她臉上。
“嘉怡,通知書來了。”
她立刻睜開眼睛,愣了兩秒,然后猛地坐起來。
“真的?”
“在餐桌上。”
她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跑出去。
我跟著走出房間,看見她站在餐桌前,盯著那個紅色信封,胸口起伏。
“拆吧。”曾靜芳輕聲說。
嘉怡深吸一口氣,小心地撕開信封邊緣。
里面滑出精致的錄取通知書,還有入學須知、校園卡。
她展開通知書,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字。
然后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
我走過去摟住她,感覺到溫熱的眼淚滲進我的襯衫。
“好了好了,這是高興的事。”
她哭得說不出話,只是用力點頭。
曾靜芳站在餐桌對面,靜靜地看著我們。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連衣裙,頭發仔細地挽在腦后。臉上化了妝,但嘴唇的顏色有些淡。
“媽。”嘉怡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朝她伸手。
曾靜芳走過來,握住女兒的手。
三只手疊在一起,溫熱,潮濕。
“晚上我們在家吃飯。”我說,“我下廚,做幾個好菜。”
“我去買蛋糕。”嘉怡抹著眼淚,“要最大的那種!”
一整天,家里都洋溢著喜氣。嘉怡給同學老師打電話,微信消息響個不停。我去了趟超市,買了新鮮的魚蝦和蔬菜。
曾靜芳把家里打掃了一遍,窗明幾凈。
傍晚時分,我開始在廚房忙活。油鍋爆香的聲音,湯鍋沸騰的聲音,刀切在案板上的聲音。
這些聲音編織出一種安穩的假象。
嘉怡把蛋糕擺在餐桌中央,插上數字蠟燭:18。
天快黑時,飯菜都做好了。六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
我們三人坐下,嘉怡點亮蠟燭。
“許個愿吧。”我說。
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燭光在她臉上跳躍,年輕的肌膚泛著柔光。
許完愿,她一口氣吹滅所有蠟燭。
我們鼓掌,然后開始吃飯。
嘉怡說著對大學生活的憧憬,我和曾靜芳不時應和。我開了瓶紅酒,給每人都倒了一點。
“恭喜我們嘉怡。”我舉起杯子。
三只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飯吃了一半,蛋糕切了一塊。甜膩的奶油在舌尖化開。
曾靜芳吃得很少,酒也只抿了一小口。
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無意識地摩挲。
“宏盛,嘉怡。”她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但在逐漸安靜的餐桌上,格外清晰。
我們都看向她。
她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抖。涂了口紅,但此刻看起來像是褪了色。
“我有件事要說。”
嘉怡還握著叉子,上面有一小塊蛋糕。她眨了眨眼,沒反應過來。
我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碰在桌面上,輕輕一聲。
“什么事啊媽?這么嚴肅。”嘉怡笑著說。
曾靜芳沒笑。
她看著我的眼睛,像是在尋找勇氣,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然后她移開視線,盯著桌上的某一點。
“我……對不起你們。”
嘉怡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么對不起?媽你說什么呢?”
曾靜芳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空氣都吸進肺里。
“我外面有人了。”她說,“七年了。”
餐廳里忽然安靜得可怕。
我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能聽見窗外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
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嘉怡手里的叉子掉在盤子上,哐當一聲。
她睜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她媽媽。
“媽……你開玩笑的吧?”
曾靜芳搖頭,眼淚涌出來,順著臉頰滑落。
“沒有開玩笑。他叫孫冠玉,我們在一起七年了。他提過離婚,但是……但是有很多原因。”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想等嘉怡高考完再說,不能影響她。現在……現在她考上了,我……”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嘉怡呆呆地坐著,臉色一點點變白。
她轉頭看我,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求助。
“爸……”
我握住女兒的手,她的手冰涼,還在發抖。
我看著曾靜芳,看了很久。
然后我問:“七年?”
她點頭,不敢看我。
“從嘉怡小學六年級開始?”
“……嗯。”
“去年秋天,我去出差的時候,你說單位培訓,其實是和他去聽音樂會了?”
曾靜芳猛地抬起頭,眼睛紅腫。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沒回答,繼續問:“他為你離婚了嗎?”
她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他說……他說現在這樣也行,不見光也行,只要在一起……”
我忽然笑了一聲。
很短,很輕,但在安靜的餐廳里,聽得很清楚。
嘉怡抓緊我的手,指甲掐進我的皮膚里。
我拍拍她的手背,然后松開。
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可能都有一個家。
有的完整,有的破碎。
有的看起來完整,內里早已破碎。
我轉過身,看著曾靜芳。
她還在哭,但已經沒什么聲音了,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了。”我說。
只有三個字。
沒有憤怒,沒有質問,沒有歇斯底里。
曾靜芳抬起頭,愣愣地看著我。
嘉怡也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抓住我的胳膊。
“爸,這到底……”
“嘉怡,”我打斷她,“你先回房間。”
“可是……”
“回房間。”
我的語氣很平靜,但不容置疑。
她看著我,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曾靜芳。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吃了一半的蛋糕,冷掉的飯菜。蠟燭已經燃盡,只剩下幾根黑色的芯。
“宏盛,我……”
“不用說了。”我走回餐桌旁,但沒有坐下,“七年,不是七天。你考慮得很清楚了。”
“我是為了嘉怡……”
“別用嘉怡當借口。”我的聲音還是平的,像一潭深水,“如果你真的為了她,根本不會有這七年。”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愿意一直這樣,不見光也行?”我問。
她點頭。
“那你呢?你也愿意?”
她沒回答,但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又笑了一下。
這次連自己都覺得,那笑聲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好。”我說,“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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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嘉怡房間的燈一直亮到凌晨。
我沒去敲她的門。
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消化。有些痛,只能自己熬過去。
曾靜芳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夜。
我睡在書房的小床上,閉著眼,但清醒地感知著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
天快亮時,我起床洗漱。
鏡子里的人眼底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我用冷水洗了把臉,然后換衣服。
經過客廳時,曾靜芳還坐在那里,姿勢都沒怎么變。
“我去上班。”我說。
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宏盛,我們可以談談……”
“等我回來再說。”
我推門出去,輕輕帶上門。
清晨的空氣很清新,帶著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我開車去公司,路上等紅燈時,看著行人匆匆走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掙扎。
只是有些秘密,一旦揭開,就再也回不去了。
到公司后,我處理了幾件緊急的工作。
然后打開電腦,搜索律師事務所的信息。
我選了一家口碑不錯的,打了預約電話。
對方問我大概是什么類型的案件。
“離婚。”我說,“涉及財產分割,可能比較復雜。”
約了第二天下午見面。
掛掉電話后,我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窗外的高樓。
這座城市我們生活了二十年。從租房子到買房子,從兩個人到三個人。
現在,又要回到兩個人。
不,是父女兩個人。
中午我沒去食堂,叫了外賣。吃了幾口就放下了,沒什么胃口。
下午請了假,去銀行。
打印了近五年的流水明細,厚厚一疊紙。
柜員小姐問我需要幫忙嗎,我說不用,謝謝。
我把那些紙張裝進文件袋,封好。
回到家時,已經是傍晚。
曾靜芳不在家,嘉怡的房門關著。
我敲了敲女兒的門。
“進來。”
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本嶄新的錄取通知書。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爸。”她聲音沙啞。
我在她床邊坐下。
“還好嗎?”
“為什么啊?媽為什么要這樣?我們不是好好的嗎?”
我伸手抱住她,她靠在我肩上,哭得渾身發抖。
“有時候,人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我輕輕拍著她的背,“但做了選擇,就要承擔后果。”
“你要和媽離婚嗎?”
“嗯。”
她哭得更厲害了。
“那我怎么辦?我們以后怎么辦?”
“你還是我們的女兒,這一點永遠不會變。”我說,“至于以后……爸爸會安排好。”
她哭了很久,直到筋疲力盡。
我給她倒了杯水,看著她喝下去。
“餓不餓?想吃什么?”
“不想吃。”她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頭,“爸,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著。”
我點點頭,替她關了燈。
走出房間,曾靜芳剛好回來。
她手里拎著菜,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去買了點菜,做飯吧。”
“不用了,我叫了外賣。”我說,“你過來,我們談談。”
她在餐桌旁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握得很緊。
我坐在她對面,中間隔著一張餐桌。
就像昨晚那樣。
只是昨晚還有蛋糕,有慶祝,有虛假的圓滿。
現在什么都沒有了。
“我咨詢了律師。”我開門見山,“離婚的事,需要一些材料。你的收入證明,財產明細,這些你整理一下。”
她猛地抬頭。
“你……你已經找律師了?”
“不然呢?”我看著她的眼睛,“等你和他商量好怎么分?”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低下頭,“宏盛,我們非要走到這一步嗎?我們可以談談,我可以……”
“可以什么?”我問,“可以和他斷?斷得了嗎?七年了,要斷早斷了。”
她沉默。
“或者,”我繼續說,“你想維持現狀?一邊有家庭,一邊有他?他愿意不見光,你也愿意這樣過下去?”
她的手指絞在一起,骨節泛白。
“我承認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但嘉怡剛考上大學,我們不能在這個時候……”
“就是因為嘉怡考上了,”我打斷她,“她才需要一個清靜的環境,開始新生活。而不是看著父母假裝和睦,各自心懷鬼胎。”
曾靜芳的眼淚又掉下來。
“房子是我父母出的首付,貸款是我們一起還的。”我沒理會她的眼淚,繼續說下去,“存款大部分是我掙的。這些律師都會算清楚。”
“你要把房子拿走?”
“我和嘉怡需要住的地方。”我說,“你可以去找他,或者租房子,都可以。”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宏盛,你怎么能這么冷靜?我們二十年的夫妻,你就一點感情都沒有了嗎?”
我笑了。
這次是真的覺得可笑。
“感情?”我重復這個詞,“你有資格提感情嗎?”
她噎住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明天律師會聯系你,需要你提供一些材料。”我站起來,“在事情辦完之前,你暫時還住這里。但最好別讓嘉怡難堪。”
說完,我轉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
我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
“你恨我嗎?”
我想了想,很認真地想。
然后說:“不恨。恨一個人太累了。我只是覺得……很可惜。”
可惜那二十年。
可惜那些我以為真實的日子。
可惜這個家,曾經真的溫暖過。
08
律師姓趙,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說話干脆利落。
我把基本情況說了一遍,他一邊聽一邊做筆記。
“七年婚外情,有證據嗎?”
“有一些。”我把手機拿出來,給他看那些照片。
音樂會存根的照片,我拍得很清楚。還有去年曾靜芳說去培訓時,我查到的她真正的出行記錄。
以及那天晚上,我在陽臺窗臺上發現的煙灰。
趙律師仔細看著。
“這些可以作為輔助證據,但證明力有限。最好是能拿到更直接的,比如聊天記錄,照片,或者對方承認的錄音。”
我點點頭。
“另外,財產方面。”趙律師翻看我帶來的銀行流水,“房子是婚前購買,但首付是你父母出的,婚后共同還貸。這部分房產增值,她有權分一半。但考慮到她是過錯方,法官在分割時會適當向你傾斜。”
“我要房子。”我說,“嘉怡需要穩定的環境。”
“可以爭取。”趙律師說,“存款呢?”
“大部分是我掙的,但她也有工資收入。婚后財產,原則上是平分。”
“但過錯方可以少分。”趙律師合上文件夾,“盧先生,我建議你先和她協商。如果她能同意你的條件,協議離婚會快很多,也少很多糾紛。”
“如果她不同意呢?”
“那就起訴。”趙律師說,“有出軌證據的話,法官判離的可能性很大。財產分割也會更有利。”
我沉默了一會兒。
“孩子已經成年,不存在撫養權問題。但她的態度很重要。”趙律師補充道,“如果孩子明確表示愿意跟你,在情感上會對法官有影響。”
“我女兒會跟我。”
我說得很肯定。
從律師那里出來,我給孫冠玉發了條短信。
用的是曾靜芳的手機——昨晚她洗澡時,我記下了他的號碼。
“明天下午三點,上島咖啡,我們談談。靜芳。”
他很快回復:“好。”
我把短信刪掉,手機放回原處。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咖啡廳。
選了個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門口。
兩點五十八分,一個男人推門進來。
三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淺灰色的polo衫,戴眼鏡。個子不高,但收拾得挺干凈。
他環顧四周,我舉手示意。
他走過來,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但看到是我時,笑容僵住了。
“你是……”
“盧宏盛。”我說,“坐。”
他站著沒動,臉色變了變。
“靜芳呢?”
“她沒來。”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我們聊聊。”
他猶豫了幾秒,還是坐下了。
服務員過來點單,他要了杯美式。我要了杯水。
等服務員走后,他看著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盧先生,我想這是個誤會……”
“七年了,不算誤會。”我打斷他。
他噎住了,轉頭看我。
“靜芳都跟你說了?”
“說了。”我說,“她說你愿意不見光,只要在一起就行。”
他的臉微微發紅。
“我……我是真心喜歡她。但我們也有苦衷,我家里……”
“不用跟我說這些。”我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
是那張音樂會存根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臉色更白了。
“這是什么意思?”
“去年十月三號,我在廣州出差。”我說,“靜芳說單位培訓,去了郊區。但實際上,你們在市音樂廳。”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如果這些證據提交給法院,”我收回手機,“你覺得法官會怎么判?”
“盧先生,我們可以談談。”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可以補償。你要多少錢,我們可以商量。”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和我的妻子在一起七年。
他說愛她,卻不愿意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
他說有苦衷,卻敢做不敢當。
“我不要你的錢。”我說。
而我接下來的要求,更是讓他臉色慘白,直接說:
“這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