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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菲,你瘋了?那是媽最寶貝的箱子,你怎么能用剪刀撬?”亞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聲音里帶著幾分驚恐,看著姐姐手里那把泛著冷光的大剪刀。
亞菲沒理會妹妹,手腕一用力,剪刀尖狠狠地扎進了那個生銹鐵皮盒子的縫隙里。“咔嚓”一聲,鐵皮發出一聲慘叫,像是某種陳年的封印被強行撕開。
“媽都走了三天了,爸也糊涂成那樣,這家里還有什么不能看的?”亞菲頭發有些亂,幾天沒睡好覺,她的眼窩深陷,看起來有些瘆人,“再說了,你沒看見這盒子藏得多深?壓在媽結婚那年的紅綢被面底下,還用油布包了三層。若是普通的金銀細軟,媽早就拿出來顯擺了。”
亞寧不敢說話了。姐姐從小就這脾氣,認準的事兒九頭牛拉不回。
蓋子終于被撬開了。一股陳舊的霉味混雜著樟腦球的味道撲面而來。
盒子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紙,下面壓著半張黑白照片。
亞寧湊過去,借著窗外的光,念出了信紙背面那行模糊的鋼筆字:
“這事兒,到死也不能認。認了,這個家就散了。”
亞寧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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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島的深秋,風里帶著海水的咸味和枯葉的蕭瑟。
安杰的葬禮剛剛結束。老別墅里的白菊花還沒撤去,空氣里那種令人窒息的肅穆感依然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來吊唁的人走了,大院里的喧囂散了,只剩下這棟空蕩蕩的小樓,和滿屋子屬于安杰的痕跡。
亞菲坐在地板上,周圍堆滿了安杰的衣服。
那是安杰一輩子的行頭。有年輕時穿的布拉吉,有那個年代稀罕的呢子大衣,還有晚年時江德福特意托人從上海買來的真絲旗袍。每一件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散發著安杰身上特有的香皂味。
“姐,這些衣服怎么辦?”亞寧手里捧著一件紅色的毛衣,那是安杰六十歲大壽時穿過的,“是燒了給媽帶去,還是……”
“留著吧。”亞菲摸了摸手里的一塊絲巾,那是葛美霞送給安杰的,“燒了也是變成灰,留著是個念想。過幾年,等咱們也老了,還能拿出來聞聞媽的味道。”
說到葛美霞,亞寧的手頓了一下。
“姐,你看這塊絲巾。”亞寧指著絲巾的一角,“這上面繡了個‘霞’字。葛阿姨對媽可真好,一輩子沒結婚,倒是把心思都花在咱們家身上了。特別是對你,小時候我有次發燒,葛阿姨也就是來看看,送點水果。可你有次摔斷了腿,葛阿姨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腫了。”
亞菲的手僵硬了一下。
她當然記得。那年她十歲,爬樹摔了下來。安杰嚇壞了,只會哭。是葛美霞背起她就往衛生隊跑,鞋都跑掉了一只,腳底板被石子扎得全是血。
后來亞菲好了,葛美霞卻瘸了一個星期。
那時候大院里有閑言碎語,說葛老師是不是想當后媽啊,怎么比親媽還親。江德福聽了暴跳如雷,把那個碎嘴的婆娘罵了一頓。安杰倒是沒心沒肺,還笑著說:“那是我們亞菲討人喜歡,葛老師這是愛屋及烏。”
“愛屋及烏……”亞菲冷哼了一聲,把絲巾扔進箱子里,“媽就是太單純了。一輩子活在童話里,把誰都當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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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那是善良。”亞寧反駁道。
“善良?”亞菲抬起頭,眼神銳利,“在這個大院里,善良是最沒用的東西。你看姑姑,看著傻乎乎的,其實心里比誰都精。你看爸,看著憨厚,其實一肚子心眼。只有媽,是真的傻。”
就在這時候,隔壁房間傳來了動靜。
是江德福。
老爺子自從安杰走后,就像是被抽走了魂。他不哭也不鬧,就是不說話。前兩天開始,連人都不認得了。醫生說是受了刺激,腦萎縮加速了。
亞菲嘆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去看看爸。你把這些東西收好,別亂扔。”
也就是在亞菲轉身的那一刻,亞寧的手伸向了箱子最底下的那層紅綢被面。她感覺到下面有個硬硬的東西,硌手。
那就是那個鐵皮盒子。
當亞菲撬開盒子,看到那張照片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莫名的惡心。
照片明顯是被剪過的。剪刀的痕跡很粗糙,甚至剪掉了一部分邊緣。
照片上,年輕的德華姑姑笑得一臉燦爛,懷里抱著一個襁褓。背景是松山島那間石頭房子,墻上還刷著那個時代的標語。
而在德華旁邊,是被剪得只剩下一只胳膊和一個側影的女人。
那只胳膊上,戴著一塊手表。
那是一塊上海牌的手表。
在那個年代的松山島,能戴得起這種手表的女人,除了安杰,就只有一個人——葛美霞。
“這是葛阿姨。”亞菲的聲音很冷,“這照片背面寫著日子,一九六八年。那是咱們出生的年份。”
亞寧湊過去看:“真的哎。可是……姐,這照片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
“你看姑姑懷里。”亞寧指著那個襁褓,“只有一個孩子。”
屋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是她們聽了半個世紀的故事:雙胞胎姐妹花,前后腳來到這個世界,給江家帶來了雙倍的喜悅。
可照片里,只有一個。
“也許……另一個在屋里?”亞寧的聲音很小,底氣不足。
“那天是雨夜。”亞菲死死盯著照片,“媽生咱們的時候是大出血,差點沒命。姑姑忙著照顧媽,誰有閑心抱著孩子在院子里照相?而且看這光線,分明是雨過天晴之后拍的。如果那時候咱們已經出生了,為什么只抱一個出來?”
亞菲翻過照片,看著背面那行江德福的字跡。
“這事兒,到死也不能認。認了,這個家就散了。”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把錘子,砸在亞菲的太陽穴上。
什么事不能認?
什么事能讓這個家散了?
亞菲腦海里閃過無數個畫面。葛美霞看著她時那種復雜的眼神;德華姑姑每次提到雙胞胎出生時那種夸張的描述;還有父親江德福,每次亞菲和安杰吵架時,他總是無條件地站在亞菲這一邊,甚至為了亞菲吼安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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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亞菲覺得那是父愛如山。
現在看來,那座山下面,壓著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
“我要弄清楚。”亞菲把照片揣進兜里,“亞寧,你在家看著爸,我去一趟松山島。”
“現在?”亞寧驚呼,“媽剛走,你就往外跑?要是親戚們來了看見你不在,怎么說?”
“就說我去給媽找以前的老鄰居報喪了。”亞菲頭也不回地往外走,“這個家里的秘密,怕是比我想象的還要深。”
去松山島的船,比幾十年前穩當多了。
亞菲站在甲板上,海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她看著遠處那個越來越清晰的小島,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從小就暈船。安杰也暈船。
這一點,大家都說是遺傳。
可是,亞菲記得葛美霞也不坐船,每次去縣城開會,葛美霞都要吐得臉色蒼白。
有些巧合,一旦開始懷疑,就變成了證據。
到了島上,曾經的駐軍營地已經變成了度假村。那些熟悉的石頭房子大半都拆了,只剩下幾棟作為文物保留了下來。
亞菲憑著記憶,找到了當年的衛生所舊址。
那里現在是個養老院。
她在院子里轉了兩圈,找到了院長。說明來意后,院長翻了半天名冊。
“你是找當年那個接生婆的家人?”院長推了推老花鏡,“接生婆早死了三十年了。不過她閨女還在,叫桂蘭,就在我們這兒住著呢,也是個老太太了,有點癡呆。”
亞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后院的曬太陽區找到了桂蘭。
桂蘭坐在輪椅上,嘴里沒有幾顆牙了,手里拿著一塊干饅頭,一點一點地啃著。
“大娘。”亞菲蹲下來,握住桂蘭枯瘦的手,“我是江司令家的閨女,亞菲。您還記得嗎?”
桂蘭渾濁的眼睛轉了轉,盯著亞菲的臉看了很久。
突然,她笑了,笑得有些詭異:“喲,這不是葛老師嗎?你怎么變老了?”
亞菲的背脊竄上一股涼氣。
“大娘,我是亞菲,江亞菲。安杰的女兒。”亞菲加重了語氣。
“安杰……”桂蘭似乎在費力地搜索這個名字,過了好一會兒,她搖搖頭,“安杰好命啊……好命……不用受罪……”
“大娘,您還記得那年下大雨,我媽生孩子的事兒嗎?”亞菲試探著問,“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桂蘭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饅頭掉在了地上。
她突然變得很激動,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血……好多血……德華是個狠人啊……狠人……”
“德華姑姑怎么了?”亞菲急切地追問。
桂蘭似乎陷入了某種恐怖的回憶,她抓著亞菲的袖子,指甲掐進了肉里:“不能說……說了要殺頭的……那是反革命……那是作風問題……”
亞菲從包里掏出一疊錢,那是她來之前特意取的一萬塊現金。
她把錢塞進桂蘭的口袋里,貼在桂蘭耳邊說:“大娘,現在沒人殺頭了。德華姑姑也死了,我媽也死了。沒人會怪你了。你就告訴我,那天晚上,除了我媽,還有誰生孩子了?”
錢的厚度似乎給了老人一點安全感,或者是那種想傾訴的欲望壓抑了太久。
桂蘭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像是在在那風箱里拉過一樣沙啞:
“葛老師……葛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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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菲感覺腦子里“嗡”的一聲。
果然。
“她在哪里生的?”
“柴房。”桂蘭指了指遠處,“就在你們家后面的柴房里。那天雨大,打雷,沒人聽得見。她咬著毛巾,一聲都沒吭。”
“孩子呢?”亞菲的聲音在顫抖,“她生的孩子呢?”
桂蘭看著亞菲,眼神突然變得清明起來,像是回光返照:“孩子?你不就是那個孩子嗎?”
亞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雖然心里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句話,還是像被人當胸給了一拳。
桂蘭繼續說著,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忘了:“那天你媽難產,生下來的那個孩子,是個死胎。臍帶繞著脖子,臉都紫了。德華嚇壞了,跪在地上哭。這時候,葛老師在柴房也生了。德華心一橫,就把那個死孩子抱出去埋了,把葛老師生的你抱了回來,放在你媽被窩里。”
“那我媽……她不知道?”
“她昏死過去了,啥都不知道。”桂蘭嘆了口氣,“等她醒來,德華就說是雙胞胎。其實哪有什么雙胞胎,那個叫亞丁的,是你媽生的老二。你是老大,是葛老師生的。但為了圓這個謊,硬說你們是一起出來的。”
亞菲感覺天旋地轉。
原來自己是個“野種”。
原來安杰疼了半輩子的“大女兒”,是她情敵的私生女。
“那個死掉的孩子埋哪了?”亞菲強撐著問。
“后山那棵老槐樹底下。”桂蘭指了指窗外,“德華每年都去燒紙。你沒發現嗎?德華對你特別好,那是她在贖罪啊。她把你親姐姐埋了,讓你頂了包。”
亞菲從養老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海風冷得刺骨。
她沒有哭。她只是覺得荒謬。
這五十年的母女情深,這五十年的家庭和睦,原來都是建立在一具嬰兒的尸骨和一個巨大的謊言之上的。
她走在海邊的沙灘上,看著黑漆漆的海水。
她想起葛美霞。那個一輩子優雅、但也一輩子落寞的女人。她看著亞菲長大,看著亞菲結婚生子,卻從來不敢相認。她只能以一個“好朋友”、“干媽”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在這個家里尋找一點存在感。
這得是多大的隱忍?
又是為了什么?
為了報恩?報答安杰當年的庇護?
還是為了……別的?
亞菲突然想起那個鐵皮盒子里的信。
如果只是為了報恩,為什么江德福要寫那樣的信?為什么江德福要說“這事兒到死也不能認”?如果只是抱養了一個朋友的孩子,雖然在那個年代有風險,但也不至于讓江德福恐懼成那樣。
而且,葛美霞孩子的父親是誰?
桂蘭沒說。
亞菲拿出手機,撥通了亞寧的電話。
“姐,你到了嗎?”
“到了。”亞菲的聲音很冷靜,“亞寧,你去翻翻爸的那個舊檔案袋。就是那個牛皮紙的,鎖在書柜最下面的那個。”
“翻那個干什么?”
“里面有一本黨章。”亞菲說,“我記得小時候見過,黨章里夾著幾頁紙。你去看看還在不在。”
回到青島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亞菲進門的時候,亞寧正坐在沙發上發呆,面前的茶幾上放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姐,你回來了。”亞寧的臉色蒼白,眼睛腫得像桃子。
“找到了嗎?”亞菲換了鞋,連水都沒喝一口。
亞寧點了點頭,指了指檔案袋:“在里面。但是……姐,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亞菲走過去,拿起那個檔案袋。
手感很沉。
她抽出里面的黨章,那是一本六十年代印發的紅皮小冊子。書頁已經泛黃,邊角卷起。
在黨章的中間,夾著三張信紙。
這三張紙,和鐵皮盒子里那張紙的材質一模一樣。
亞菲深吸了一口氣,展開了信紙,也打開了所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