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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刀放下!”父親的聲音低沉,像是在嗓子眼里滾過的一塊石頭,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勁。
他對面的男人手里攥著把豁了口的菜刀,咧開嘴,露出一口煙熏的大黃牙,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父親身后,貪婪得都要滴出水來:“老李,這大雪封山的,見者有份,你可不能壞了規矩?!?/strong>
風雪在院子里呼嘯,卷起一陣白茫茫的霧氣。兩人中間的雪地上,那條已經硬得像棍子一樣的東西,隱約透著一股詭異的死氣。
父親護著那東西,身子緊繃:“二癩子,這是還要命的事,你別犯渾?!?/strong>
二癩子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往前邁了一步,冷笑了一聲。
“命?老子現在餓得都要沒命了,還管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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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那個年頭的冷,和現在不一樣。現在的冷是物理上的,多穿點就能扛過去。那年的冷,是鉆心窩子的,是從骨頭縫里往外透的寒氣。
臘月剛開頭,老天爺就像是發了瘋,鵝毛般的大雪沒日沒夜地飄了半個月。整個湘西的大山像是被一口巨大的白色棺材蓋住了,嚴絲合縫,連只鳥都飛不出去。村口那條通往公社的土路早就斷了,積雪沒過了膝蓋,最深的地方能陷進去半個人。電線桿子被壓斷了好幾根,全村黑燈瞎火,一到晚上,整個世界就像死了一樣寂靜。
最要命的是餓。
那年是個災年,夏天旱,秋天澇,地里的收成少了一大半。交了公糧后,家家戶戶的米缸都見了底。為了活命,紅薯干成了好東西,連平時喂豬的糠都被人摻進玉米面里蒸了窩窩頭。
到了這大雪封山的時候,連紅薯干都得數著個兒吃。大人們勒緊褲腰帶,整天躺在炕上不動彈,為了省那一口氣力。孩子們餓得受不了,嗷嗷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著哭。那種餓,不是肚子叫喚那么簡單,是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抓得你心發慌,看什么東西都帶重影,看什么活物都想上去咬一口,喝它的血,吃它的肉。
我那時候才七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得最兇。
那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我是被尿憋醒的,也是被餓醒的。肚子里的腸子像是攪在了一起,咕嚕咕嚕地叫喚。我從稻草鋪的硬床上爬起來,被窩里那點可憐的熱氣瞬間就散沒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氣都能在眉毛上結霜。
我披著那件滿是補丁、露著棉絮的破棉襖,縮著脖子出了堂屋。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寒風裹著雪沫子,像是一個巨大的巴掌狠狠地扇在臉上。我打了個激靈,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院子里積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是踩在碎骨頭上。
我哆哆嗦嗦地跑到院墻角的柴火垛邊。那是家里唯一能避點風的地方。
我剛解開褲腰帶,一股熱氣還沒冒出來,眼睛就被地上的一團東西吸引住了。
在這個除了白就是黑的世界里,那團花花綠綠的顏色太扎眼了,扎得人眼睛生疼。
我使勁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提著褲子湊近了一看。
這一看,嚇得我渾身一激靈,差點尿在棉褲上,整個人往后一蹦,一屁股坐在了雪堆里。
是一條蛇。
一條足有手臂粗的大菜花蛇。
它盤在柴火垛的根部,身體扭成了一個詭異的“S”形,腦袋耷拉在一根爛木頭上。它的鱗片是黑黃相間的,平時看著威風凜凜,這會兒卻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失去了光澤,灰撲撲的,像是一根爛在泥里的老樹根。
我雖然年紀小,但在山里長大的孩子,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冬天蛇是要冬眠的,要鉆進深土洞里,縮成一團睡大覺。這大冷天的,滴水成冰,它不在洞里待著,跑出來干什么?
而且這蛇死得怪。
它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珠子上結了一層冰膜,看起來渾濁不堪。嘴巴微微張著,露出一小截紫黑色的信子。
“爹!爹!”
我顧不上屁股涼,連滾帶爬地往屋里跑,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和興奮。
父親是被我的喊聲驚出來的。
他披著那件掉了毛的老羊皮襖,手里還拿著那桿跟隨了他幾十年的旱煙袋。那是他最寶貝的東西,銅煙鍋子被磨得锃亮。
父親是個老獵戶,早些年跑過山,打過野豬,斗過狼。雖然這兩年因為政策不讓隨便打獵了,但他那身本事還在,那股子狠勁兒也還在。
“喊魂呢?大清早的?!备赣H皺著眉頭,一臉的不耐煩。
他走到門口,看到我提著褲子一臉驚慌的樣子,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見鬼了?”
“蛇!爹,有蛇!”我指著柴火垛,語無倫次,“大蛇!死蛇!”
父親愣了一下。
在這個季節聽到“蛇”這個字,比聽到“鬼”還稀奇。
他沒說話,大步流星地走到柴火垛邊。我也壯著膽子跟在他屁股后面。
父親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瞬間鎖在了一起,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蹲下身子,并沒有直接上手去抓,而是先用煙袋桿子輕輕敲了敲蛇身。
“邦邦。”
聲音很悶,像是敲在凍硬的豬皮上。
“硬了。”父親自言自語,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凝重。
他伸出粗糙如同老樹皮一樣的手指,在蛇身上捏了捏,又把手伸到蛇的七寸位置,閉著眼睛探了探。
過了好一會兒,父親才睜開眼,吐出一口白氣。
“還有口氣。心還沒涼透?!?/p>
我站在父親身后,聽著這句“還有口氣”,肚子里的饞蟲瞬間就被勾起來了。
那可是肉啊。
是實打實的肉,不是紅薯干,不是野菜湯。這么大一條蛇,剝了皮,那白花花的肉段,要是扔進鍋里燉上一燉,那香味……
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響亮。
“爹,咱們是不是有肉吃了?”我拽著父親的衣角,眼睛里冒著光,“這蛇這么大,夠咱們吃兩頓的了吧?”
父親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心疼,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嚴厲的警告。那眼神讓我把嘴邊流出來的口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吃?就知道吃。”父親磕了磕煙袋鍋子,把里面的煙灰磕在雪地上,“李娃子,你記住了。山里的東西,有些能吃,有些不能吃。有些時候能吃,有些時候吃了要命。”
我不懂。肉就是肉,怎么還能要命呢?
“這叫‘雪里龍’。”父親指著地上的蛇,聲音壓得很低,“大冬天離了洞,這是遭了難的家蛇,或者是被什么東西趕出來的。你看它的肚子?!?/p>
我順著父親的手指看去。
剛才光顧著看那個碩大的蛇頭,沒注意蛇身子。
這條蛇的肚子,大概在中間的位置,鼓起來好大一塊。那鼓包把肚皮撐得薄薄的,連鱗片之間的縫隙都被撐開了,露出里面慘白的皮肉。
那形狀很怪。
不是圓滾滾的,不像是吞了老鼠或者青蛙。那鼓包棱角分明,看著有點像是個長方塊,又有點像是幾根硬邦邦的棍子支在那兒。
“它是撐死的?”我好奇地問。
父親搖搖頭,沒說話。他站起身,把煙袋別在腰上,伸手抓住蛇的尾巴,把它提了起來。
這條蛇真長,足有兩米多。父親提著它的尾巴,蛇頭還拖在雪地上。沉甸甸的,看著就有分量。
“這東西透著邪氣?!备赣H下了定論,“大雪封山,活物都躲起來了。它不在洞里睡覺,跑出來肯定是肚子里這東西作祟。這種肉,吃了要爛腸子?!?/p>
父親不是迷信,他是敬畏。
跑山的人都講究個規矩。反常必有妖。大雪天蛇出洞,肚里還藏著怪東西,這肉要是下了肚,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那咋辦?扔了?”我有點舍不得。
“拿到灶房暖一暖?!备赣H嘆了口氣,“好歹是條命。要是活了,說明它命不該絕,咱們把它放了;要是死了……就埋到后山去,塵歸塵,土歸土。”
我也只能點點頭。父親的話在家里就是圣旨。
父親提著蛇剛轉身,還沒走兩步,院墻那邊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是積雪被踩踏發出的擠壓聲。
在這寂靜的清晨,這聲音聽起來格外刺耳。
父親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把蛇往身后藏了藏。
可惜,晚了。
我家和隔壁二癩子家中間,就隔著一堵半人高的土墻。那墻年久失修,上面長滿了枯草。
此時,那堵墻上猛地探出一個腦袋。
那是頂著個破氈帽、一臉胡茬、滿臉油泥的二癩子。
二癩子是我們村出了名的混子。三十好幾了也沒討上媳婦,爹娘死得早,也沒人管他。他整天游手好閑,東家蹭頓飯,西家偷個瓜。
這幾天大雪封山,村里人都愁得不行,他倒是更自在,整天揣著手在村里晃蕩,說是“巡山”,其實就是想看看誰家有好吃的。聽說他家早就斷了頓,前天還來我家借過半碗玉米面,被父親罵了出去。
二癩子的眼睛本來是瞇縫著的,像是永遠睡不醒??僧斔哪抗饴湓诟赣H身后那條長長的、拖在地上的蛇尾巴上時,那雙眼睛瞬間瞪圓了。
那種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餓狼看見羊羔的眼神。那是溺水的人看見稻草的眼神。
那是要把人活吞了的眼神。
“我的個乖乖!”
二癩子吞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劇烈滾動了一下,發出“咕咚”一聲響。
“老李!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大清早的就撿洋落兒?”
父親沉著臉,沒搭理他,轉身就要往屋里走。他知道二癩子是個什么貨色,被這種人纏上,就像是被螞蟥叮上,不吸飽了血是不會松口的。
二癩子見父親不理他,急了。
他手腳并用,像只猴子一樣,“蹭”地一下翻過墻頭,直接跳進了我家院子。
落地的動靜很大,震得墻頭的積雪簌簌落下。
“老李!別走啊!”
二癩子幾步竄到父親面前,張開雙臂攔住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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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得很近,一股餿臭味撲面而來。那是好幾個月沒洗澡的酸臭味,混合著爛棉花的味道。
“這么大一條大菜花,怕是有五六斤吧?”二癩子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條蛇,伸出臟兮兮的手指就要去摸,“這就想獨吞了?咱們可是鄰居,遠親不如近鄰??!”
父親往后退了一步,避開他的手,冷冷地看著他:“二癩子,這是死蛇,不能吃。”
“放屁!”
二癩子急了,臟話脫口而出。
“凍死的也是肉!燉一鍋湯,那是救命的東西!我家都揭不開鍋了,你還要把它藏起來?你說不能吃,是不是想關起門來自己吃獨食?”
二癩子的嗓門很大,在這寂靜的雪天里傳出老遠。他是故意的。他想把事情鬧大,想引來更多的人。
“我說了,這蛇有邪性?!备赣H壓著火氣,“你看它的肚子,鼓成那樣,肯定是吃了不干凈的東西。你要是不怕死,你就拿去吃?!?/p>
父親說著,把蛇往前一遞。
二癩子一愣。他沒想到父親這么干脆。
他盯著蛇肚子那個詭異的鼓包看了看,心里也有點犯嘀咕。但很快,饑餓戰勝了一切。
“邪性個屁!”二癩子咬著牙,“餓死是死,毒死也是死!做個飽死鬼總比做個餓死鬼強!你不吃,給我吃!”
說著,他伸手就要搶。
父親手腕一翻,避開了他的搶奪。
“給你吃?給你吃出了人命算誰的?”父親瞪著他,“在我院子里撿的,出了事就是我的責任。”
兩人的爭執聲越來越大。
也就是前后腳的功夫,院子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這年頭,村里沒秘密。尤其是關于“肉”的秘密,那傳播速度比風還快。
“老李家抓到蛇了?”
“啥?有蛇肉吃?”
“快去看看,去晚了連湯都喝不上了!”
不一會兒,我家那扇破舊的木門就被推開了。
“吱呀——”
三個村民縮著手走了進來。
帶頭的是村頭的劉瘸子。他腿腳不好,但這會兒走得比誰都快。他手里拄著根拐棍,眼睛亮得嚇人。
后面跟著王大嬸,懷里抱著她那個三歲的小孫子。孩子臉上掛著兩條長長的鼻涕,凍得通紅,但一雙眼睛烏溜溜地轉著。
還有一個是村里的老光棍,大家都叫他“悶葫蘆”,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今天也湊了過來,手里還提著個破籃子。
大家的眼神都一樣。
饑渴、貪婪、探究。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帶了鉤子,死死地鉤在父親手里那條蛇上。
那個場面,讓人心里發毛。
這不僅僅是鄰里關系了,這是一群餓瘋了的野獸,在圍著一塊鮮肉。
父親看著這陣勢,知道今天這事兒沒法善了。
他嘆了口氣,把蛇往地上一扔。
“都看清楚了?!备赣H指著蛇肚子,聲音提高了幾分,“我不怕大伙兒笑話,也不怕大伙兒罵我吃獨食。我是為了大伙兒好。這蛇不正常。冬天不在洞里冬眠,跑出來凍僵了,肚子里還鼓著個怪包。這肉不能進嘴。”
二癩子見來了幫手,膽氣更壯了。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一把蛇身,臉上樂開了花:“哎喲,還軟乎著呢!老李,你就是心眼多。這蛇肯定是貪吃,吞了個大耗子或者野兔子,撐得動不了了才凍僵的。這肚子里可是好東西,那是‘肉中肉’?。 ?/p>
王大嬸那小孫子一聽“肉”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奶奶,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不吃紅薯干!”
這一嗓子哭得人心慌。王大嬸一邊哄著孫子,一邊拿眼瞟著父親:“老李啊,你看把孩子饞的。這都多久沒見著葷腥了。就算是這蛇有點怪,咱們燉爛了,多放點辣椒姜片,啥邪氣去不掉???”
劉瘸子也咽了口唾沫,搓著那雙滿是凍瘡的手,笑嘻嘻地說:“老李啊,你看,這大伙兒都看著呢。這年頭誰家都不容易,既然是老天爺送上門的肉,咱們就別講究那么多了。見者有份,咱們就在你家把它燉了,大伙兒喝口湯,暖暖身子,也是個情分。你要是不愿意動手,我來殺,我來燉!”
“對!我來燒火!”悶葫蘆也憋出一句話來。
父親看著這些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鄉親。
他看到了他們眼底深處的綠光。
他知道,饑餓已經讓人失去了理智。如果不答應,這些人今天真的能把他家的鍋砸了,甚至能把他這個人給撕了。在生存面前,道理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父親沉默了很久。
風雪還在呼嘯,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行?!?/p>
父親咬了咬牙,終于松了口。
“但我丑話說在前頭。得先把這蛇弄進灶房,用火烤一烤。要是它活過來了,那是它的造化,咱們不能殺生;要是烤了半天還是死的,那隨你們怎么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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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父親最后的堅持。他在賭。他在賭這條蛇還能活過來,或者賭這些人看到蛇活過來后會有點忌諱。
二癩子一聽這話,高興得直拍大腿:“得嘞!老李你就是講究!走走走,進屋!我來燒火!只要是肉,活的死的我都吃!”
他生怕父親反悔,搶先一步彎腰去撿蛇。
父親卻一腳踩住蛇頭,眼神凌厲:“我拿。”
一群人就這樣涌進了我家的灶房。
我家的灶房是單獨搭的一間土坯房,不大,平時就我和父親兩個人吃飯,顯得空蕩蕩的,墻角堆著幾捆柴火,一口大鐵鍋架在土灶上,鍋蓋上積了一層灰。
現在一下子擠進來五六個人,灶房瞬間變得滿滿當當,連轉身都困難。
空氣里瞬間彌漫著一股復雜的味道。
那是好幾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汗酸味、舊棉襖受潮后的霉味、旱煙味,還有那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勁兒。
父親把蛇放在灶臺旁邊的柴灰堆上。那是灶房里最暖和的地方,昨天晚上燒過的火還有點余溫。
二癩子自告奮勇地蹲在灶坑前燒火。
他動作麻利得很,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針,又架上幾根劈好的木柴。劃燃火柴,火焰“呼”地一下竄了起來,映紅了他那張滿是油泥的臉,也映紅了灶房里每一張期待的臉。
灶房里的溫度開始一點點升高。
大家都圍成一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蛇。
王大嬸抱著孫子坐在小板凳上,不住地給孫子擦口水。劉瘸子靠著門框,眼睛死死盯著蛇肚子,仿佛已經聞到了肉香。悶葫蘆蹲在墻角,手里擺弄著那把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破菜刀。
父親坐在那張唯一的破藤椅上,手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煙霧繚繞,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握著煙袋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時間一點點過去。
灶膛里的火越燒越旺,木柴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那條蛇身上的白霜開始化成水珠,順著鱗片滴落在干燥的柴灰里,瞬間被吸干,留下一一個個小黑點。
原本僵硬得像樹根一樣的身體,開始慢慢有了弧度。
那種變化很細微,但在這么多雙眼睛的注視下,任何一點動靜都被放大了。
“軟了,軟了!”
二癩子興奮地叫喚起來,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老李,差不多了吧?該動刀了!再烤就熟了!”
他說著,從悶葫蘆手里搶過那把菜刀,在灶臺邊的磨刀石上胡亂蹭了兩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父親沒說話,只是盯著蛇肚子上那一塊巨大的凸起。
隨著蛇身的軟化,那塊凸起顯得更加突兀。蛇皮被撐得幾乎透明,甚至能看出來幾個尖銳的棱角,像是要從里面頂破皮肉鉆出來一樣。
那種形狀,越看越不像是自然界里的東西。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忍不住往父親身邊縮了縮,拽著父親的胳膊。
“爹,那肚子里到底是啥?”我小聲問,“看著不像耗子?!?/p>
父親摸了摸我的頭,手心里全是冷汗:“別說話。看著?!?/p>
二癩子等不及了。
這半個小時的等待,對他來說簡直就是煎熬。他肚子里的饞蟲已經在打架了。
他站起身,提著刀就要往蛇身上招呼:“不管了!這都半個鐘頭了,也沒見它動彈,肯定是死了!早點下鍋早點吃!這大冷天的,喝口熱湯比啥都強!”
“慢著!”
父親突然用煙袋鍋子重重地敲了一下灶臺,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這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二癩子手一抖,刀停在半空中:“老李,你又咋了?想反悔?咱可是爺們兒,說話得算話!”
“你看它的尾巴?!备赣H指了指蛇尾。
大家順著看過去。
只見那條原本死氣沉沉、趴在地上的蛇尾巴,竟然微微卷曲了一下。
就像是睡醒的人伸了個懶腰。
尾巴尖輕輕掃過地面的柴灰,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弧形痕跡。
“活了?”劉瘸子驚呼一聲,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差點踩到悶葫蘆的腳。
王大嬸也抱緊了孫子,臉上露出一絲懼色:“哎呀,還真是活的!”
但這懼色只是一閃而過。在饑餓面前,恐懼不值一提。
二癩子不僅沒怕,反而更興奮了。他臉上的肌肉都在抖動,像是抽風一樣。
“活了!活了更好!”二癩子大喊,“活殺才鮮!這蛇剛醒,正是迷糊的時候,血液還沒流開,這時候放血最干凈!現在不動手,等它緩過勁來咬人???”
他說得也有道理。那時候的人,為了口吃的,膽子大得沒邊。別說是蛇,就是老虎,餓急了也敢上去啃兩口。
父親這次沒攔住。
或者說,他也想看看,這蛇肚子里到底是個什么東西,能把它折騰成這樣。他心里也有一股子好奇,一股子作為獵人的好奇。
二癩子見父親沒動靜,膽子更大了。
他一只腳踩住蛇尾巴,一只手按住蛇頭七寸下面一點的地方。
那蛇大概是感覺到了疼,或者是感覺到了殺氣,身子猛地扭動了一下。
那力氣還不小,像是一根突然繃緊的彈簧,差點把蹲在地上的二癩子掀翻。
“嘿!勁兒還挺大!”
二癩子罵了一句,臉上露出一絲狠戾。
“去死吧你!”
他手起刀落。
但他沒有像殺雞一樣去剁蛇頭。他的目標很明確——那個鼓鼓囊囊的肚子。
他想先把那“好東西”掏出來看看。
在他看來,那里面肯定是個肥碩的獵物,是個意外的驚喜。
“大家都看好了啊!給你們開個寶!”
二癩子怪叫一聲,刀尖對準了蛇肚子上那個巨大的鼓包,狠狠地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