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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留心眼把75萬陪嫁存了定期,這天,老公偷偷拿我卡給小叔子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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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售樓大廳里,POS機發出刺耳警報時,丈夫的手還搭在他弟弟肩上。

      “怎么回事?”

      他又刷了一次卡。

      售樓員瞥了眼屏幕:“先生,這張卡余額不足。”

      我站在3米外的沙盤旁,看著手機銀行發來的實時監控短信,露出一個冷笑。

      那筆75萬的娘家贈款,我早已轉存為5年定期。

      丈夫猛地回頭,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我。

      他當然不知道,此刻我包里還裝著另一張紙——

      一份剛公證完畢的財產贈與協議。

      1周后,當他在離婚協議上簽下名字時,他才猛然意識到——

      那個他以為溫順好拿捏的妻子,早已布好了所有的棋。

      01

      POS機發出刺耳的提示音時,趙明遠的手還搭在弟弟趙明輝的肩膀上。

      售樓處光潔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兄弟倆錯愕的表情。

      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屏幕,語氣平淡地告知:“先生,這張卡余額不足。”

      趙明輝湊近了些,聲音里透著焦急:“哥,不是說好今天付首付嗎?我定金都交過了。”



      “不可能!”趙明遠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我妻子卡里明明有七十五萬。”

      顧婉婷站在三米外的沙盤模型旁邊,手里握著已經震動了好幾次的手機。

      屏幕亮著,是一條銀行的實時提醒短信——【您尾號7793的儲蓄卡于10:47嘗試支付360000.00元,因定期存款未到期交易失敗】。

      她抬手掩住嘴,但低低的笑聲還是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趙明遠猛地轉過頭看向她,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陌生感。

      顧婉婷與趙明遠結婚已經六年,在趙家人眼中,她大概算得上一位本分的兒媳。

      她每天早晨六點起床準備早餐,七點半送女兒去幼兒園,八點半擠地鐵去公司上班,下午五點接孩子,六點去菜市場,回家做飯,日復一日。

      趙明遠在一家名為“啟航科技”的公司擔任項目經理,收入比顧婉婷高出不少,但錢經過他的手就像漏進沙子的水。

      公公婆婆的保健品費用、小叔子創業需要的資金、老家親戚的各種人情往來,都從這里支出。

      上個月,顧婉婷的母親打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你爸廠子的安置補償款發下來了,給你留了七十五萬,你自己收好,別讓趙家知道。”

      母親一直清楚趙家的情況。

      當年婚禮上,婆婆當著娘家親戚的面說過:“我們明遠要長相有長相,要工作有工作,娶媳婦也沒要彩禮,親家真是省心了。”

      顧婉婷的父親當時臉色就沉了下來。

      那筆錢到賬是在一個周三。

      顧婉婷在銀行柜臺前坐了將近半小時,最后對柜員說:“存五年定期,到期自動轉存。”

      柜員提醒她定期存款利率不高,提前支取損失會比較大。

      顧婉婷語氣堅定地重復了一遍:“就存定期。”

      那幾天趙明遠表現得格外殷勤,下班甚至帶了一束百合花回家,而結婚紀念日他都從未買過花。

      吃晚飯時,他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最近媽給你打電話挺頻繁?”

      顧婉婷平靜地給他盛了一碗湯,回答說只是聊聊家常。

      周四晚上,趙明遠在浴室洗澡,他的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

      顧婉婷瞥見了家族群的聊天記錄,是婆婆發的語音轉文字:“明輝買房是大事,當哥哥的要幫襯,婉婷那邊不是剛得了一筆錢嗎?”

      趙明遠回復道:“媽你放心,我心里有數。”

      浴室的水聲停了,顧婉婷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樓下的路燈泛著昏黃的光,照著空無一人的兒童游樂區。

      女兒的小自行車還靠在滑梯旁邊,座墊上落了幾片葉子。

      周六是家庭聚餐的日子,婆婆燉了雞湯。

      飯桌上,趙明輝興奮地比劃著:“哥,我看中‘悅瀾小區’那套房子了,九十平米,首付正好三十六萬,銷售說下周有優惠活動,錯過就要等明年。”

      婆婆給顧婉婷夾了一個雞腿,語調溫和地說:“婉婷啊,明輝都二十九了,沒房子怎么找對象,你們當哥嫂的得幫幫忙。”

      顧婉婷放下筷子,輕聲回應:“媽,我們自己也還有房貸要還。”

      她話沒說完,趙明遠在桌子下面碰了碰她的腿。

      他接過話頭,聲音洪亮:“都是一家人,能幫肯定要幫,婉婷,你說是不是?”

      一桌子人的目光都落在顧婉婷身上。

      公公放下了酒杯,小叔子眼神里滿是期待,婆婆臉上則掛著那種慣常的、不容推拒的笑容。

      顧婉婷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錢的事,得好好商量一下。”

      “有什么好商量的!”趙明遠突然提高了嗓門,“我弟買房是正經事!你那筆錢放著也是放著,先周轉一下能怎么樣?”

      女兒被他的聲音嚇得縮了縮肩膀。

      顧婉婷抱起女兒,輕聲說:“寶寶吃飽了嗎?媽媽帶你去洗手。”

      在衛生間里,顧婉婷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三十三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頭發是半年前隨便染的深棕色,發根處長出了一截明顯的黑色。

      結婚時母親說過:“趙家看著是老實人家。”如今想來,“看著是”這三個字真是意味深長。

      周日早晨,趙明遠難得沒有睡懶覺。

      顧婉婷在廚房煮粥時,他從后面輕輕抱住了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聲音放得很軟:“老婆,昨天我態度不好,主要是明輝那房子確實合適,錯過了太可惜,你的錢就算我們借給他的,打借條,行不行?”

      “打借條”這三個字,顧婉婷已經聽過四次了。

      第一次是他表哥買車,第二次是婆婆做膽結石手術,第三次是老家翻修祖屋,第四次就是現在。

      前三回的借條,現在還鎖在顧婉婷的抽屜里,和那些過期的化妝品小樣放在一起。

      顧婉婷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說:“讓我想想。”

      趙明遠松開了手,語氣淡了下來:“隨你吧。”

      周日下午,趙明遠說要去售樓處看看。

      出門前,他翻了顧婉婷的包。

      顧婉婷坐在梳妝臺前涂護手霜,從鏡子里靜靜地看著他的動作。

      “我的卡呢?”趙明遠問道。

      “什么卡?”顧婉婷反問。

      “你那張建行卡,今天明輝要交定金,我信用卡額度不夠,先刷你的。”趙明遠的語氣理所當然。

      顧婉婷轉過身,面對著他:“我還沒有同意借錢。”

      趙明遠笑了起來,那種笑容讓顧婉婷覺得后背發涼。

      “顧婉婷,我們是夫妻吧?夫妻共同財產,我有權處置一半,法律上可是這么規定的。”他把“法律”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顧婉婷從錢包里抽出那張卡,放在梳妝臺上。

      趙明遠伸手來拿的時候,她用手按住了卡片。

      “趙明遠,這是我爸媽給我的錢。”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嫁到趙家就是趙家的媳婦。”趙明遠抽走了卡片,“你爸媽的錢,不就是給我們小家庭用的?”

      門關上了。

      顧婉婷坐在漸漸暗下來的客廳里,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銀行APP的界面。

      定期存款那一欄,數字后面跟著一個小小的鎖形圖標。

      窗外傳來孩子們嬉笑的聲音。

      顧婉婷走到陽臺,看見樓下有個小女孩正在學騎自行車,父親扶著后座,母親在前面拍手鼓勵。

      女孩搖搖晃晃地往前騎,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顧婉婷回到屋里,給女兒換了一件厚外套。

      “媽媽,我們要去哪里?”女兒仰著頭問。

      “去外婆家。”顧婉婷一邊回答,一邊蹲下給女兒系鞋帶。

      “爸爸呢?”女兒又問。

      “爸爸有事。”顧婉婷系好鞋帶,摸了摸女兒的頭,認真地說,“寶寶記住,以后別人問你有多少錢,要說不知道。”

      女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才五歲,還聽不懂這些話里復雜的含義。

      但總有一天她會明白,就像顧婉婷直到三十三歲,才真正看懂結婚證上那兩個名字意味著什么,又不意味著什么。

      地鐵上,女兒靠著顧婉婷睡著了。

      手機震動起來,是趙明遠發來的微信:“我們在星悅城二樓的售樓處,你過來一趟,需要夫妻共同簽字。”

      顧婉婷回復道:“女兒發燒了,我帶她在兒童醫院。”

      “嚴重嗎?要不要我過去?”趙明遠很快回了消息。

      “不用了,你忙正事吧。”顧婉婷打了這幾個字。

      正事。

      她看著這兩個字,想起趙明輝昨晚在家庭群里發的戶型圖。

      南北通透,明廚明衛,飄窗設計得很大。

      婆婆在下面回復說這套房子好,以后有了孩子住著寬敞。

      沒有人問過,他們自己家的房貸還有多少沒有還清。

      也沒有人記得,女兒明年就要上小學,學區房還沒有著落。

      那七十五萬,在趙家每個人的心里似乎都已經分配好了用途——三十六萬給小叔子付首付,十二萬給公公換車,剩下的補貼家用。

      可那是顧婉婷的父親在紡織車間里熬了三十年才得到的補償款。

      是他腰椎間盤突出疼得整夜睡不著,還堅持上夜班攢下的錢。

      是顧婉婷的母親一件羽絨服穿了七年,扣子掉了縫縫繼續穿,一點點省下來的錢。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銀行發來的通知短信,趙明遠試圖用她的卡支付兩萬元定金。

      交易再次失敗。

      顧婉婷退出短信界面,打開了手機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備注為“吳律師”的號碼。

      上周同學聚會時,在檢察院工作的老同學私下對她說:“婉婷,如果需要法律咨詢,隨時可以找我。”

      當時顧婉婷還覺得沒有必要。

      現在想來,有些準備就像雨傘,晴天帶著是累贅,下雨時卻能救命。

      女兒在顧婉婷懷里動了動,小聲嘟囔著:“媽媽,我夢到外婆做糖醋排骨了。”

      “晚上我們就吃糖醋排骨。”顧婉婷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地鐵到站了,車門打開,涌入的人群帶著外面的寒氣。

      顧婉婷把女兒的圍巾系得更緊一些,隨著人流走出了車廂。

      手機在口袋里持續震動著,趙明遠的未接來電一個接著一個。

      她沒有接聽。

      售樓處離這里還有十幾站地鐵的距離,這段時間足夠她思考很多事情。

      比如定期存款提前支取需要辦理哪些手續,比如夫妻共同財產在法律上如何界定,比如接下來應該用怎樣的態度面對趙明遠的質問。

      自動扶梯緩緩上升,玻璃穹頂灑下下午的陽光。

      顧婉婷瞇起眼睛,忽然想起領取結婚證那天也是這樣的晴天。

      趙明遠牽著她的手走出民政局,認真地說:“老婆,以后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那時候她是真的相信了。

      現在她只相信銀行卡的密碼,相信定期存款的鎖定期限,相信手機里那條實時監控的短信。

      扶梯到達地面層,冷風迎面吹來。

      顧婉婷抱緊了女兒,走向馬路對面的一家甜品店。

      玻璃窗上貼著圣誕促銷的海報,雖然圣誕節已經過去很久了。

      “想吃什么?”顧婉婷問女兒。

      女兒伸出小手指著櫥窗里的草莓蛋糕。

      “好,今天就吃草莓蛋糕。”顧婉婷帶著女兒走進店里。

      點單的時候,手機屏幕又亮了。

      這次是婆婆打來的電話。

      顧婉婷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婆婆”兩個字,想起她上個月對自己說的話:“婉婷啊,女人不能太計較錢,家和才能萬事興。”

      顧婉婷按下了靜音鍵,把手機放回了包里。

      “女士,您的蛋糕。”服務員遞過來包裝好的蛋糕盒。

      “謝謝。”顧婉婷接過蛋糕,牽著女兒的手推開了店門。

      門上的風鈴叮當作響,聲音很像六年前婚紗店門口掛著的那串風鈴。

      當時婆婆說租一套婚紗就行,顧婉婷的母親卻堅持買下了店里最貴的那一套。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從那個時候開始,某些裂痕就已經存在了。

      只是顧婉婷選擇了視而不見,用“顧全大局”的想法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完整。

      直到今天,那張卡在POS機上發出滴滴的警報聲。

      直到趙明遠在售樓處回頭看她,眼神從錯愕變成了憤怒。

      直到她控制不住笑出了聲。

      那不是故意的笑聲,而是壓抑了太久終于決堤的情緒釋放,像憋了整場電影的咳嗽,像所有偽裝突然碎裂時發出的聲響。

      女兒抬起頭,好奇地看著顧婉婷:“媽媽,你在笑什么?”

      “媽媽想起了一件特別好笑的事情。”顧婉婷擦掉眼角笑出來的淚花,聲音還帶著笑意。

      手機還在震動。

      趙明遠發來了最后一條微信:“顧婉婷,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顧婉婷咬了一口草莓蛋糕,甜味中帶著一點點酸。

      就像婚姻,就像生活,就像此刻窗外的天色,明明陽光很好,天氣預報卻說傍晚有雨。

      是該帶把傘了。

      02

      售樓處的笑聲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打在了趙明遠臉上。

      回家的路上,車里安靜得能聽見輪胎壓過減速帶時發出的沉悶聲響。

      女兒趴在后座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半塊草莓蛋糕。

      電梯的鏡面映出一家三口的身影,顧婉婷抱著女兒,趙明遠拎著公文包,看起來和無數個平常的夜晚沒有什么不同。

      只是趙明遠的嘴角緊緊抿成了一條向下的弧線,按電梯按鍵的動作也顯得格外用力。

      門剛關上,他就把鑰匙重重地砸在了鞋柜上。

      “顧婉婷,你到底什么意思?”趙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顧婉婷把女兒抱進臥室,輕輕蓋好被子,關上了房門。

      轉過身時,趙明遠已經堵在了客廳中央,襯衫領口扯開了,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

      “我問你話呢。”他盯著顧婉婷,聲音里壓抑著怒氣,“明輝的房子定金都交了,今天全家人都在售樓處等著,你讓我丟這么大臉?”

      廚房的湯還在灶上小火煨著,是顧婉婷出門前燉的排骨蓮藕湯。

      香味飄散出來,混合著此刻空氣里的火藥味,形成一種荒誕的調和。

      “我昨天就說了,這筆錢我需要時間考慮。”顧婉婷走到廚房關掉了火,用湯勺在鍋里輕輕攪動,“你沒經過我同意就拿走卡,是不是也該給我一個解釋?”

      “解釋?”趙明遠跟到廚房門口,語氣激動起來,“那是我親弟弟!三十六萬對你來說就是存個定期的事,對明輝來說是一輩子的房子!你知不知道現在的房價一天一個樣?”

      顧婉婷背對著他,盛了一碗湯。

      “我爸的腰病是車間潮濕落下的,我媽的關節炎是冬天在沒有暖氣的倉庫里盤點凍出來的,這七十五萬,是他們用半輩子的健康換來的。”她的聲音很平靜。

      “又來了!”趙明遠提高了音量,“你們家就喜歡把付出掛在嘴上!是,你爸媽不容易,可我爸媽容易嗎?他們供我上大學,幫我們帶孩子,現在明輝需要幫忙,我們難道不應該伸手?”

      顧婉婷把湯碗放在餐桌上,抬起頭看著趙明遠。

      “趙明遠,去年我想報注冊會計師培訓班,學費三萬二,你說家里緊張,再等等。前年女兒想學鋼琴,你說家里沒地方放琴,以后再說。上個月我說老房子的衛生間漏水該修了,你說湊合著還能用。”她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怎么一到你家人需要用錢的時候,家里就不緊張了?”

      趙明遠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

      主臥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婆婆穿著睡衣站在暗處,不知道已經聽了多久。

      此刻她慢慢走了出來,拖鞋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拖沓聲。

      “大半夜的,吵什么呢。”婆婆在餐桌旁坐下,看了一眼那碗湯,“婉婷,給我也盛一碗吧。”

      顧婉婷去廚房又拿了一個碗。

      婆婆的聲音從身后飄過來:“錢的事,明遠是著急了點,但你也想想,明輝要是因為沒房子結不成婚,你公婆在老家怎么抬得起頭?你們當哥嫂的臉上就有光了嗎?”

      湯勺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顧婉婷把湯放在婆婆面前,語氣平和:“媽,我爸媽給這筆錢的時候交代過,是給外孫女以后讀書用的。”

      婆婆慢慢攪著碗里的湯,并不急著喝,只是拿著勺子一圈一圈地轉著。

      “外孫女是趙家的孫女,明輝是趙家的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指頭還有長短呢。婉婷啊,女人嫁了人,心里得先裝著夫家。”她抬起頭,眼神溫和得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真好,“明天你去銀行,把錢取出來吧,損失點利息就損失點,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趙明遠在旁邊坐了下來,語氣緩和了許多:“老婆,算我借你的,我打借條,明年項目獎金下來了就還你,行不行?”

      顧婉婷看著這對母子,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樣的場景在過去的六年里上演過很多次,以前她總是妥協的那一個,因為想著家和萬事興,因為不想讓趙明遠為難,因為覺得婆婆年紀大了不能惹她生氣。

      “借條你已經打過三次了。”顧婉婷的聲音沒有什么起伏,“第一次是四萬,第二次是六萬,第三次是九萬,錢呢?”

      趙明遠的臉色僵住了。

      婆婆放下勺子,瓷碗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婉婷,你這話說得可就傷人心了,那幾次不都是急用嗎?明遠表哥出車禍,你公公住院,老家修祖屋,哪次不是正經事?”婆婆的語氣里帶上了責備。

      “那這次呢?”顧婉婷問,“小叔子買房是正經事,我女兒的教育金就不是正經事?我們家的衛生間漏水長了霉斑就不是正經事?”

      “你……”趙明遠猛地站了起來。

      女兒的臥室里傳來了翻身的聲音。

      三個人都停了下來,就像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婆婆先嘆了口氣:“行吧,錢是你的,你硬要攥著,我們也不能搶。”她站起來,拍了拍趙明遠的手臂,“兒子,算了,明輝的房子我們再想辦法,你爸那兒還有點積蓄,先湊一湊吧。”

      她走回臥室,關門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壓了下來。

      趙明遠盯著顧婉婷,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顧婉婷,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他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失望,“為了點錢,連親情都不顧了。”

      那一夜,兩個人背對背躺著。

      空調開得很足,顧婉婷卻覺得渾身發冷。

      后半夜,趙明遠起身去陽臺抽煙,橙色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顧婉婷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想起了很多過去的事情。

      她想起結婚第一年,趙明遠拿到年終獎后,偷偷給她母親買了一件羊絨衫。

      想起女兒出生的時候,趙明遠在產房外面哭得像個孩子。

      想起去年她發燒,趙明遠特意請假在家照顧了她一天,雖然笨手笨腳,但還是努力給她煮了粥。

      那些好都是真實的。

      可現在的算計、欺騙和理所當然的索取,同樣也是真實的。

      人到底是怎么變的?或許并不是變了,只是原本藏起來的那部分,慢慢地浮出了水面。

      第二天是周日。

      早餐桌上空了一半,趙明遠一早就出門了,婆婆說要去菜市場,但拎包出門的樣子不像是去買菜。

      女兒啃著面包,仰起小臉問:“爸爸呢?”

      “爸爸有事。”顧婉婷給女兒倒了一杯牛奶。

      上午十點左右,顧婉婷收到了一條銀行短信。

      不是那張定期存款卡的,而是另一張工資卡的動賬通知——【您尾號4461的儲蓄卡向賬戶尾號1155轉賬60000.00元】。

      顧婉婷立刻給趙明遠打了電話。

      響了七八聲之后,趙明遠才接起來,背景音很嘈雜。

      “你轉走了六萬?”顧婉婷直接問道。

      “公司有急用。”趙明遠的回答很簡短,“下周就還你。”

      “什么急用需要動用家庭儲蓄?”顧婉婷追問。

      電話那頭傳來了打火機點火的聲音。

      “顧婉婷,你是不是覺得家里的每一分錢都是你的?”趙明遠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也帶著刺,“我賺的錢,我不能用嗎?”

      “那是我們的共同賬戶,是我們說好用來還房貸和女兒教育費用的……”顧婉婷的話還沒說完。

      “行了。”趙明遠打斷了她,“我這邊還有事,晚上再說。”

      電話被掛斷了。

      顧婉婷握著手機,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女兒坐在地毯上搭積木,城堡已經搭到了第三層。

      顧婉婷打開手機銀行,查看那筆轉賬的詳細信息。

      收款方是“趙明輝”,附言里寫著“借款”兩個字。

      這次倒是寫明是借款了,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像前幾次一樣有借無還。

      下午,婆婆回來了,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她洗了葡萄放在茶幾上,招呼女兒過來吃,從頭到尾沒有看顧婉婷一眼。

      “媽,”顧婉婷開口問道,“明遠說公司有急用,您知道是什么事嗎?”

      婆婆慢條斯理地剝著葡萄皮:“男人的事,我們女人少打聽。”她抬眼看了看顧婉婷,“婉婷,不是媽說你,昨天的事你確實讓明遠下不來臺,今天轉這六萬,算是給明輝應個急,你也別太計較了。”

      “那是我工資卡里的錢。”顧婉婷強調道。

      “你們的錢,還分什么你的我的?”婆婆笑了笑,“夫妻過日子,算計得太清楚會傷感情的。”

      顧婉婷忽然感覺到一陣無力。

      你永遠無法和一個邏輯自洽的人辯論,在他們的世界里,道理是圓的,怎么轉都能說得通。

      傍晚趙明遠回家的時候,身上帶著酒氣。

      婆婆已經哄女兒睡下了,客廳里只剩下顧婉婷和他兩個人。

      “六萬我轉給明輝了。”趙明遠倒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先付一部分首付,剩下的再想辦法。”

      “你想過我們的房貸嗎?”顧婉婷站在沙發旁邊,“下個月要還一萬五。”

      “我省著點花就是了。”趙明遠揮了揮手,“你別總拿房貸說事。”

      “女兒九月份要交幼兒園學費,九千。”顧婉婷繼續說。

      “到時候再說吧。”趙明遠敷衍地回答。

      顧婉婷看著他。

      這個曾經讓她以為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此刻癱在沙發上,領帶歪斜,鞋子也沒有脫。

      酒精讓他的臉泛紅,嘴角下垂,看起來陌生又有些丑陋。

      “趙明遠,”顧婉婷的聲音很平靜,“那六萬是我的工資,是我加班到晚上九點,一遍又一遍核對賬目做報表掙來的,你沒有權利一聲不吭就轉走。”

      趙明遠睜開眼睛,眼神有些渾濁:“那你呢?你有權利把七十五萬全部存成定期嗎?那可是夫妻共同財產!”

      “那是我父母的……”

      “嫁給我就是趙家的人!”趙明遠突然坐了起來,手指著顧婉婷,“顧婉婷,我告訴你,別逼我,真鬧到那一步,這錢你未必能全部拿走!”

      空氣仿佛凝固了。

      顧婉婷看著趙明遠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忽然想起了領結婚證那天。

      拍照的工作人員說:“笑一笑,新娘子別緊張。”趙明遠當時湊近她耳邊,小聲說:“老婆,我會對你好的。”

      現在他說,別逼我。

      “你想怎么鬧?”顧婉婷問。

      趙明遠沒有回答,重新倒回沙發上,用手臂蓋住了眼睛。

      “我累了,不想吵。”他的聲音悶悶的,“你去睡吧,我在這里躺一會兒。”

      顧婉婷站了片刻,轉身走向臥室。

      關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趙明遠躺在那里,像一灘爛泥。

      茶幾上的葡萄已經有點蔫了,紫色的皮皺巴巴的。

      主臥的床很大,空著一半。

      顧婉婷躺下,睜著眼睛看著黑暗。

      手機屏幕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是閨蜜蘇雨發來的消息:“婉婷,你上次問的律師,我幫你約好了,下周三下午兩點。”

      顧婉婷回復:“好的,謝謝你。”

      又一條消息進來了:“你那邊怎么樣?沒事吧?”

      顧婉婷想了想,打字回復:“還好,就是覺得這房子里好像越來越冷了。”

      蘇雨發來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顧婉婷放下手機,聽見客廳傳來沉重的鼾聲。

      那鼾聲綿長而均勻,聽起來無憂無慮。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父親對她說的話。

      那時她快要出嫁了,父親坐在沙發上,手里捏著半根沒有點燃的煙。

      “婉婷,爸沒什么大本事,只能給你攢點錢,這錢你要攥緊了,別讓任何人知道,也別隨便花。”他停頓了一下,“不是防著明遠,是防著……萬一呢。”

      當時的顧婉婷還笑他杞人憂天。

      現在她才明白,父母走過的橋比她走過的路多,見過的風雨比她見過的彩虹多。

      那個“萬一”,不是詛咒,而是人生經驗。

      周三很快就到了。

      顧婉婷請了半天假,把女兒送到幼兒園后,坐地鐵去了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

      吳律師的辦公室在十九層。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玻璃幕墻在上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冷的光芒。

      吳律師比顧婉婷大幾歲,留著短發,戴著細邊眼鏡,說話語速很快。

      “定期存款是在你個人名下嗎?”

      “是的,是我父母贈與我個人的。”顧婉婷回答。

      “有書面的贈與協議嗎?”吳律師問。

      顧婉婷搖了搖頭:“只有轉賬記錄和聊天記錄,我媽在微信里說了這筆錢是給我和孩子用的。”

      吳律師敲著鍵盤:“聊天記錄可以作為證據,但最好能補一份正式的協議。另外,你先生擅自轉走六萬工資,這屬于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你有權要求返還。”

      她轉過電腦屏幕給顧婉婷看:“根據相關法律規定,夫妻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所得的工資、獎金等,歸夫妻共同所有,他對這筆錢沒有單方處置權。”

      顧婉婷看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條文,覺得眼睛有些發花。

      “如果……我想離婚呢?”她輕聲問。

      吳律師推了推眼鏡:“顧女士,我建議你先不要考慮那么遠。目前的情況,你可以做幾件事:第一,把你名下的其他賬戶都檢查一遍,看看有沒有異常的變動;第二,收集所有關于這七十五萬的證據;第三,和你的先生好好溝通一次,明確你的底線。”

      “如果溝通沒有用呢?”顧婉婷問。

      “那就需要做更正式的準備了。”吳律師溫和地看著她,“包括財產公證、分居協議,以及訴訟的準備。”

      訴訟。

      這兩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了顧婉婷的心臟。

      離開律師事務所的時候是中午。

      陽光很刺眼,顧婉婷站在街邊等紅綠燈,看著車流和人海。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悲歡離合,都有自己的戰場。

      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著米色風衣、拎著通勤包的女人,剛剛在律師的辦公室里談到了離婚的可能性。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幼兒園老師發來的照片。

      女兒正在玩橡皮泥,笑得眼睛彎彎的。

      老師說:“清清今天特別乖。”

      顧婉婷看著照片,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03

      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婆婆不在,茶幾上壓著一張字條:“我去明輝那兒看看,晚飯不回來吃了。”

      顧婉婷放下包,走進了書房。

      趙明遠的電腦沒有關,屏幕暗著。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碰了碰鼠標。

      屏幕亮了,顯示需要輸入密碼。

      結婚六年,顧婉婷從來沒有查過趙明遠的電腦和手機,哪怕密碼都是女兒的生日。

      她覺得夫妻之間應該互相信任,應該尊重彼此的隱私。

      但現在,那六萬塊錢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

      顧婉婷試著輸入了女兒的生日,顯示錯誤。

      輸入趙明遠的生日,還是錯誤。

      輸入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依然錯誤。

      三次錯誤后,系統鎖定了五分鐘。

      顧婉婷看著屏幕上的倒計時,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你在堅守婚姻的底線,對方可能早就筑起了高高的圍墻。

      廚房的冰箱上貼著女兒的涂鴉,畫著一家三口手拉著手,太陽笑得露出了牙齒。

      那是女兒上個月畫的,趙明遠當時還抱著她轉圈圈,說:“寶貝畫得真好,爸爸給你貼起來。”

      顧婉婷取下那張畫,發現背面用膠帶粘著一張紙。

      抽出來一看,是一張手寫的借條復印件——“今借到趙明遠人民幣玖萬元整,用于老家祖屋修繕,兩年內歸還。借款人:趙明強。”

      趙明強是趙明遠的堂哥。

      兩年前借的九萬塊錢,借條原件還在顧婉婷的抽屜里,說好去年歸還,至今沒有任何動靜。

      顧婉婷把畫重新貼了回去,借條復印件塞回原位。

      膠帶已經不太粘了,邊角翹了起來,就像這個家看似完整實則松動的表象。

      傍晚,婆婆先回來了,手里拎著幾個外賣盒子。

      “明輝那邊簽合同了,付了十二萬定金。”她一邊擺碗筷一邊說,“剩下的首付,明遠說再想辦法。”

      顧婉婷沒有接話,轉身去了廚房煮飯。

      “婉婷啊,”婆婆跟了進來,靠在門框上,“媽知道你有委屈,可一家人不就是這樣嗎,互相幫襯著過日子,今天你幫明輝,明天你遇到難處,他們也會幫你。”

      顧婉婷淘著米,水聲嘩嘩地響著。

      “媽,我爸媽遇到難處的時候,趙家幫過嗎?”她的聲音很平靜。

      婆婆愣了一下:“你這話說的……你爸媽不是有退休金嗎?”

      “我爸的腰做手術,花了七萬,我媽找我借,我給了。”顧婉婷把米放進電飯鍋,按下了開關,“您當時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娘家的事少管。明遠表哥買車,我們給了四萬,您說這是應該的,因為是一家人。”

      婆婆的臉色沉了下來:“你這是要跟我算舊賬?”

      “不是算賬。”顧婉婷擦了擦手,“只是想問問,到底誰才是一家人?”

      婆婆盯著顧婉婷看了很久,最后轉身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很重的聲音。

      電飯鍋開始冒蒸汽,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顧婉婷靠在料理臺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樓宇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每一扇窗戶后面都是一個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歡離合。

      手機響了,是趙明遠打來的:“晚上加班,不回去吃飯了。”

      “知道了。”顧婉婷回答。

      “女兒睡了嗎?”趙明遠又問。

      “還沒,在玩積木。”

      “嗯。”趙明遠停頓了一下,“那六萬……我會還的。”

      “怎么還?”顧婉婷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項目獎金下來了就還。”趙明遠說完,掛了電話。

      顧婉婷把手機放在臺面上,打開水龍頭洗手。

      水流過手指,有些涼。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三十三歲,看起來像是四十歲。

      女兒抱著玩具熊跑進廚房:“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爸爸加班。”

      “他又加班。”女兒撅起了嘴,“上次說帶我去動物園,還沒有去呢。”

      顧婉婷蹲下來抱了抱女兒:“周末媽媽帶你去。”

      “真的嗎?”女兒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顧婉婷肯定地回答。

      女兒高興地跑回了客廳。

      顧婉婷站起來,看見鏡子里的自己努力揚起嘴角,眼睛里卻沒有笑意。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明明心里在下雨,臉上還能擠出晴天。

      那天晚上趙明遠沒有回來。

      十一點的時候,他發來一條微信:“項目趕進度,睡公司了。”

      顧婉婷回了一個“嗯”字,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

      午夜十二點,顧婉婷起床喝水,路過書房時看見門縫下面透出光亮。

      她推開門,發現婆婆正坐在趙明遠的電腦前,戴著老花鏡,在紙上寫著什么。

      臺燈的光照著她花白的頭發,背影顯得很單薄。

      聽到開門聲,婆婆猛地回過頭,手忙腳亂地合上了本子。

      “媽,您還沒睡?”顧婉婷問。

      “哦,算算賬。”婆婆站起來,動作有些慌亂,“明輝那邊還差多少錢,我心里得有個數。”

      兩個人隔著書桌對視。

      臺燈的光在她們中間劃出了一道明暗分界線,婆婆在光里,顧婉婷在暗處。

      “還差多少?”顧婉婷問。

      “還差二十四萬。”婆婆摘下老花鏡,“婉婷,媽知道這筆錢不該跟你開口,可明輝那孩子……相親好幾次了,都因為沒有房子吹了,今年再買不上,明年房價又漲。你也是當媽的人,理解理解我這個當娘的心。”

      顧婉婷扶著門框,指甲陷進了木頭里。

      “我理解,可誰理解我爸媽的心?誰理解我女兒以后讀書要用錢?”

      婆婆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她低頭收拾桌上的紙筆,動作很慢,很重。

      最后她把本子抱在懷里,走過顧婉婷身邊時停頓了一下。

      “婉婷,有時候人不能太自私。”婆婆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敲在顧婉婷的耳膜上,“你嫁到趙家,就是趙家的人,趙家的難處,就是你的難處。”

      她走了,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顧婉婷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那張空蕩蕩的椅子。

      臺燈還亮著,光暈在桌面上照出一圈暖黃色。

      電腦旁邊放著他們的結婚照,玻璃相框擦得很干凈,照片里的兩個人笑得燦爛無比,仿佛全世界都在腳下。

      那時候他們剛買房子,首付是兩家一起湊的,貸款要還三十年。

      趙明遠摟著顧婉婷的肩膀說:“老婆,以后我們好好過日子,把這房子住成一個真正的家。”

      現在房子還是房子,家卻不知道是什么了。

      顧婉婷走過去,拿起了相框。

      手指摸過冰涼的玻璃,摸過照片里趙明遠年輕的臉。

      那時候他的眼睛里有光,現在他的眼睛里有算計;那時候他說“我們一起”,現在他說“你應該”。

      手機在臥室里震動起來。

      顧婉婷放下相框走回去,屏幕上是蘇雨發來的消息:“婉婷,律師那邊怎么說?”

      她想了想,回復道:“需要收集證據。”

      “有什么我能幫忙的嗎?”

      “暫時不用,謝謝你。”

      放下手機,顧婉婷走進了女兒的房間。

      女兒睡得很熟,一只腳踢開了被子。

      顧婉婷輕輕給她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看著她。

      小小的臉蛋,長長的睫毛,睡夢中還咂咂嘴,不知道夢見了什么好吃的。

      就是這個小女孩,讓顧婉婷在這個家里忍耐了六年。

      怕她沒有爸爸,怕她被人指指點點,怕她在不完整的家庭里長大。

      可現在顧婉婷想,什么才是完整?是同床異夢的父母,還是表面和氣內里破碎的家庭?

      女兒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媽媽……蛋糕……”

      顧婉婷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

      她趕緊擦掉眼淚,怕滴到女兒臉上。

      回到主臥,大床空蕩蕩的。

      顧婉婷躺下,裹緊了被子。

      空調溫度顯示二十六度,可她還是覺得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蓋多少被子都沒有用。

      半夜,顧婉婷做了一個夢。

      夢見那七十五萬變成了一堆鈔票,堆在客廳中央。

      趙家的人圍坐著,你一把我一把地分錢。

      顧婉婷想去搶,手腳卻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錢越來越少。

      最后只剩下一張,趙明遠撿起來,笑著對她說:“老婆,你看,這不是還有一張嗎?”

      醒來的時候是凌晨三點,枕頭濕了一片。

      顧婉婷起身去客廳喝水,看見陽臺上有火星一閃一閃的。

      走過去一看,是趙明遠站在那里抽煙。

      他什么時候回來的?顧婉婷不知道。

      聽到腳步聲,趙明遠回過頭來。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煙頭的紅光映亮了他下巴的輪廓。

      “吵醒你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沒有,口渴。”顧婉婷回答。

      兩個人沉默地站著。

      樓下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孤獨地亮著。

      遠處傳來了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后消失在城市深處。

      “婉婷,”趙明遠忽然開口,“我們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顧婉婷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

      玻璃上反射出兩個人的影子,兩個模糊的人形,隔著一步的距離,像隔著一條寬闊的河。

      “那六萬,我下個月還你。”趙明遠說,“明輝的房子……我再想辦法。”

      “想什么辦法?”顧婉婷問,“再去動我們共同賬戶里的錢?還是動我爸媽給女兒留的學費?”

      趙明遠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在黑暗里散開。

      “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么難聽嗎?”

      “難聽的是話,還是做的事情?”顧婉婷反問。

      趙明遠不說話了,把煙按滅在陽臺的花盆里。

      那盆綠蘿是顧婉婷搬進來時買的,如今已經長得枝繁葉茂,藤蔓垂下來,在夜風里輕輕搖晃。

      “睡吧。”趙明遠說,從顧婉婷身邊走過,帶起一陣風。

      風里有煙草味,還有一種陌生的香水味。

      顧婉婷站在原地,看著花盆里的煙頭。

      一點火星還沒有完全熄滅,在泥土里掙扎著發出最后的光芒,然后徹底暗了下去。

      就像某些東西,曾經燃燒過,溫暖過,照亮過,但終究會熄滅。

      第二天是周四,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顧婉婷做了早飯,趙明遠吃了早飯,婆婆送女兒去幼兒園。

      出門前,趙明遠說:“晚上我早點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顧婉婷點了點頭,說好。

      上午在公司的時候,顧婉婷登錄了手機銀行,把工資卡里剩余的資金轉到了另一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卡里。

      不多,四萬二千塊。

      這是他們這個小家庭最后的安全墊。

      轉賬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顧婉婷的心里空了一下。

      像是親手拆掉了房子的最后一道承重墻,知道它遲早會倒塌,但還是親手推了一把。

      中午蘇雨約顧婉婷吃飯。

      在商場負一層的快餐店里,蘇雨聽顧婉婷說完最近發生的事情,輕輕嘆了口氣。

      “婉婷,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顧婉婷攪動著杯子里的冰塊,“走一步看一步吧。”

      “律師都找了,還叫走一步看一步?”蘇雨握住了顧婉婷的手,“你得想清楚,要么忍,要么狠,最怕的就是在中間搖擺不定,傷人傷己。”

      顧婉婷看著窗外,人來人往。

      有個年輕的媽媽推著嬰兒車,彎腰給孩子擦口水,動作溫柔得讓人心酸。

      “我只是想保護我應該保護的東西。”顧婉婷說,“我爸媽的錢,我女兒的未來,還有我自己的底線。”

      蘇雨點了點頭:“需要的時候,我都在。”

      下午回到公司,財務總監把顧婉婷叫進了辦公室。

      “婉婷,下個月公司有個去E市培訓的名額,是財務系統升級培訓,要去兩周,我推薦了你。”

      顧婉婷愣了一下:“我?”

      “你做事細心,也很有上進心。”財務總監笑了笑,“這個機會很難得,回來之后可能有機會調崗加薪。不過……”她猶豫了一下,“聽說你孩子還小,要是實在走不開的話……”

      “我去。”顧婉婷立刻說,“謝謝總監,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的。”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顧婉婷的手心都是汗。

      E市,兩周時間,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這個家庭,呼吸十四天不一樣的空氣。

      光是這么想一想,她就覺得胸腔里那團淤積的東西松動了一點。

      下班前,顧婉婷給趙明遠發了一條消息:“晚上要加班嗎?”

      趙明遠很快回復:“不加,在家等你談。”

      談。

      談什么?怎么談?顧婉婷坐在公交車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一年,結婚六年,每一條街道都有回憶。

      和趙明遠一起逛過的超市,帶女兒去過的公園,周末常去的電影院。

      可回憶是最沒有用的東西。

      它不能當飯吃,不能當錢花,也不能讓一個變了心的人回心轉意——如果趙明遠的心還在這個家庭里的話。

      到家的時候,晚飯已經擺在餐桌上了。

      三菜一湯,都是顧婉婷喜歡吃的。

      趙明遠系著圍裙從廚房里走出來,手里端著剛洗好的水果。

      “回來了?洗手吃飯吧。”

      這場景久違得讓顧婉婷有些恍惚。

      上一次趙明遠下廚是什么時候?半年前?還是一年前?

      女兒在客廳里看動畫片,婆婆不在家。

      趙明遠盛了飯遞給顧婉婷:“媽去跳廣場舞了,晚點回來。”

      兩個人默默地吃著飯。

      電視機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是幼稚的卡通音效。

      女兒偶爾發出咯咯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婉婷,”趙明遠放下筷子,“我想過了,那七十五萬是你爸媽給你的,我不應該動。”

      顧婉婷夾菜的手停頓了一下。

      “明輝的首付,我自己想辦法。”趙明遠繼續說,“我跟朋友借了一些,爸媽那邊也湊了一點,差不多了。那六萬……我會盡快還給你。”

      顧婉婷抬起頭看著他。

      趙明遠的表情很誠懇,眼神也很真誠,就像當年向她求婚時那樣。

      “為什么突然想通了?”顧婉婷問。

      趙明遠苦笑了一下:“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你說得對,我太把趙家的擔子往自己身上攬,忽略了我們這個小家。”他伸手想要握顧婉婷的手,顧婉婷避開了。

      “婉婷,我們再試試,好嗎?”趙明遠的聲音低了下去,“為了女兒,為了這個家,我保證,以后大事都跟你商量,錢的事情你說了算。”

      陽臺上的綠蘿在晚風里輕輕搖曳。

      燈光溫暖,飯菜飄香,女兒的笑聲不時傳來。

      這一切都那么像一個“家”應該有的樣子,那么像顧婉婷曾經夢想過的生活。

      可是顧婉婷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摔破的碗,粘起來還能用,但裂痕永遠都在那里。

      “好。”顧婉婷說。

      趙明遠明顯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那就說定了,以后我們好好過日子。”

      顧婉婷點了點頭,繼續吃飯。

      排骨燉得很爛,蓮藕很糯,湯很鮮美。

      可吃到嘴里,卻味同嚼蠟。

      晚飯后,趙明遠主動洗了碗。

      顧婉婷在客廳陪女兒玩拼圖,聽見廚房里傳來嘩嘩的水聲,還有趙明遠哼歌的聲音——是女兒最喜歡的那首兒歌。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場排練好的戲。

      九點鐘,婆婆回來了,手里拎著一袋枇杷。

      “樓下買的,特別甜。”她洗了枇杷遞給顧婉婷,眼神溫和,“婉婷啊,多吃點水果,對身體好。”

      顧婉婷接過枇杷,說了聲謝謝。

      十點鐘,哄女兒睡覺。

      女兒抱著顧婉婷的脖子說:“媽媽,今天爸爸做飯了,真好吃。”

      “嗯,好吃就多吃點。”顧婉婷輕聲說。

      “媽媽,你不開心嗎?”女兒問。

      “沒有啊。”顧婉婷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媽媽很開心。”

      “那你笑一個給我看看。”女兒要求道。

      顧婉婷努力揚起嘴角。

      女兒滿意了,閉上眼睛,很快呼吸就變得均勻。

      回到臥室,趙明遠已經洗完澡,靠在床頭看手機。

      看到顧婉婷進來,他放下手機:“女兒睡了?”

      “嗯。”

      “婉婷,”趙明遠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我們說說話。”

      顧婉婷坐在梳妝臺前,慢慢地梳著頭發。

      鏡子里,趙明遠期待地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新婚時一樣。

      “下個月我要去E市培訓,兩周時間。”顧婉婷說。

      趙明遠愣住了:“怎么突然要去培訓?”

      “公司安排的,機會很難得。”

      “可是女兒怎么辦?媽一個人帶不過來……”

      “我會安排好的。”顧婉婷打斷了他,“女兒可以暫時放在我爸媽那兒,他們也想孩子了。”

      趙明遠沉默了一會兒:“什么時候決定的?”

      “今天。”

      “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顧婉婷放下梳子,轉過身看著他:“你不是說以后大事都跟我商量嗎?這是我的工作,我的決定。”

      趙明遠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話。

      空氣又沉了下來,剛才的溫馨假象像泡沫一樣,一戳就破。

      “睡吧。”顧婉婷說,關掉了他那一側的臺燈。

      黑暗中,顧婉婷睜著眼睛。

      趙明遠的呼吸漸漸平穩,他睡著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顧婉婷輕輕起身,走進了書房。

      打開電腦,登錄郵箱,下載了吳律師發來的文件——《夫妻財產約定協議書(參考模板)》。

      PDF文檔在屏幕上展開,密密麻麻的條款,定義了什么是“個人財產”,什么是“共同財產”,什么是“贈與”,什么是“借款”。

      鼠標滾輪慢慢下滑,最后停在了簽名處。



      甲方:顧婉婷。乙方:趙明遠。

      打印機發出輕微的嗡鳴聲,一頁一頁地吐出紙張。

      顧婉婷拿著還溫熱的文件,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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