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濃得嗆人。
公公枯瘦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
指尖發黃,像風干的樹枝。
他眼睛半睜著,目光在病房里緩緩移動,最后停在弟媳李雅娟臉上。
“雅娟……”
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李雅娟立刻湊過去,握住公公的手,眼淚說掉就掉:“爸,我在呢。”
“那兩套房子……”公公喘了口氣,“都……都給你。”
我站在床尾,手里還端著剛晾溫的粥碗。
碗壁的溫度透過瓷傳遞到手心,燙得我指尖發麻。
李雅娟的哭聲頓了一秒,隨即更響亮了:
“爸,您別說這些,您會好起來的……”
“桂芬。”公公轉過視線,看向我。
我往前走了半步。
“這十年……辛苦你了。”他的目光有些躲閃,
“卡里有一萬塊錢,你拿著。”
粥碗在我手里晃了一下,幾滴白粥濺到手背上。
公公中風那天,是臘月初八。
電話打到店里時,我正在給客人燙頭發。
藥水刺鼻的味道混著熱風筒的焦糊味,熏得人眼睛發澀。
“嫂子,爸摔了!”
小叔子張建軍在電話那頭喊,背景音亂糟糟的。
我扔下梳子就往醫院跑。
手術室門口,張建國和張建軍兩兄弟蹲在墻角抽煙。
李雅娟坐在長椅上玩手機,指甲上新涂的紅色在日光燈下亮得扎眼。
“怎么回事?”我喘著氣問。
“洗澡摔的。”張建國掐滅煙,“腦出血,正在搶救。”
李雅娟抬起頭:“醫生說就算救回來,也可能癱。”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的菜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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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做了六個小時。
公公被推出來時,半邊臉歪著,嘴角淌口水。
醫生說,左側肢體癱瘓,語言功能受損,以后需要人全天候照顧。
婆婆走得早,兩個兒子都要上班。
問題擺在眼前:誰照顧?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李雅娟先開口:“我下個月要考職稱,天天得復習。”
張建軍接話:“我經常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在美容美發店打工,一個月三千五。
張建國在工廠當技術員,四千出頭。
我們有個兒子,剛上初中。
“桂芬……”張建國看著我,眼神里有請求,也有愧疚。
我深吸一口氣。
“我辭工吧。”
李雅娟立刻說:“嫂子,店里能同意嗎?”
“不同意就換一家。”我說,“總不能把爸扔給護工。”
張建軍松口氣:“辛苦嫂子了。生活費我們兄弟倆出。”
“我出一千五。”李雅娟搶著說,
“建軍工資不高,我們還要還房貸。”
張建國悶聲道:“我出兩千。”
一個月三千五,要管公公的吃喝拉撒,醫藥費另算。
我沒吭聲。
公公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
輪椅推回家,老房子的門檻高,我抬不動。
張建軍搭了把手,李雅娟站在旁邊指揮:“小心點,別碰著爸的腿。”
安頓好公公,李雅娟從包里掏出一盒營養品,放在桌上。
“爸,這個補鈣,一天兩次。”
公公歪著嘴,含糊地“嗯”了一聲。
“那我先回去了,還得看書呢。”
李雅娟拎起包,走到門口又回頭,“嫂子,辛苦你了。”
頭三個月最難。
公公大小便失禁,一天要換七八次尿布。
他不會說話,急了就捶床板。
我半夜聽到動靜就得爬起來,給他換洗擦身。
張建國一開始還幫忙,后來廠里加班多,回來倒頭就睡。
張建軍每月準時打一千五過來,人很少露面。
李雅娟每周來一次,帶點水果,坐在床邊陪公公說十分鐘話,拍幾張照片發朋友圈。
“爸今天氣色真好。”
“陪爸曬太陽。”
“孝順是美德。”
配圖是她握著公公的手,笑容甜美。
親戚們在底下點贊評論。
“雅娟真孝順。”
“建軍娶了個好媳婦。”
“老爺子有福氣。”
我刷到這些,手指停一下,然后劃過去。
第二年春天,公公能坐輪椅出門了。
每天下午,我推他去小區花園曬太陽。
鄰居老太太們湊過來聊天。
“老張,你好福氣啊,兒媳這么孝順。”
公公“啊啊”點頭,指著李雅娟朋友圈的照片。
“娟……娟好。”
老太太們笑:“知道知道,雅娟經常來看你。”
沒人提我。
我站在輪椅后面,看著花園里新開的海棠花。
粉的,白的,一簇一簇。
推公公回家時,在單元門口碰見李雅娟。
她拎著個精致的紙袋,老遠就喊:“爸!”
公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娟……”
李雅娟小跑過來,從紙袋里掏出個盒子。
“爸,我給你買了榴蓮酥,可好吃了。”
公公接過盒子,抱在懷里,像抱著寶貝。
“您嘗嘗。”李雅娟打開盒子,捏起一塊喂到公公嘴邊。
公公張嘴接了,嚼得嘴角都是渣。
“好吃嗎?”
“好……好吃。”
我推著輪椅,等他們說完話。
李雅娟喂了三塊,擦擦手:“爸,我得走了,晚上約了朋友吃飯。”
“去……去吧。”
她朝我點點頭:“嫂子,辛苦啦。”
高跟鞋嗒嗒嗒走遠了。
我推公公上樓。
樓梯窄,輪椅得半抬半推。到三樓時,我后背全濕了。
回家,我給公公洗手洗臉。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桂……芬。”
我抬頭。
公公從懷里掏出那個紙盒,遞給我。
里面還剩兩塊榴蓮酥。
“你……吃。”
我愣住。
公公的手在抖,眼神卻很認真。
我捏起一塊,放進嘴里。
甜得發膩。
直到那個周末。
張建軍一家來吃飯,李雅娟拎了大包小包。
“爸,這是蛋白粉。”
“這是按摩儀。”
“這是新出的鈣片。”
東西堆了半個茶幾。
吃飯時,李雅娟挨著公公坐,一口一個“爸”,夾菜盛湯,體貼得不行。
“爸,您嘗嘗這個魚,我特意少放了鹽。”
“爸,湯燙,我給您吹吹。”
公公笑得合不攏嘴,一頓飯說了七八個“好”。
我炒完最后一道菜,解下圍裙坐下。
桌上只剩殘羹冷炙。
李雅娟給我夾了塊魚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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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做飯辛苦了,多吃點。”
魚肚子已經涼了,沾滿了別人的筷子印。
我扒拉著米飯,聽見公公說:“娟……娟孝順。”
張建軍接話:“雅娟確實有心,這些補品都不便宜。”
李雅娟嗔道:“給爸花錢,我舍得。”
我放下碗。
“我吃飽了。”
廚房水槽里堆著臟碗。我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
客廳里傳來笑聲。
李雅娟在說單位里的趣事,逗得公公哈哈笑。
水濺到手上,冰涼。
洗完碗出來,公公已經回房午睡了。
李雅娟在沙發上涂指甲油,鮮紅的,像血。
“嫂子。”她抬起頭,“下個月爸生日,我想在酒店辦兩桌,請親戚們吃個飯。”
“爸不方便出門。”
“可以包個包廂嘛。”
李雅娟吹了吹指甲,“爸辛苦一輩子,該熱鬧熱鬧。”
我沒吭聲。
“錢我跟建軍出。”她補了一句,“你就負責把爸照顧好就行。”
這話聽著別扭。
但我還是點頭:“行。”
公公生日那天,李雅娟穿了件新旗袍,頭發燙了卷,光彩照人。
親戚們圍著公公說吉祥話。
“老張,雅娟真孝順,給你辦這么大場面。”
“建軍有福氣啊。”
“這旗袍不便宜吧?”
李雅娟抿嘴笑:“給爸過生日,穿好點應該的。”
我穿著去年的舊襯衫,站在人群外圍。
張建國拉我過去:“去跟爸說句話。”
我走到輪椅前。
“爸,生日快樂。”
公公正吃著李雅娟喂的蛋糕,含糊地“嗯”了一聲。
李雅娟切了塊蛋糕遞給我:“嫂子,你也吃。”
奶油甜得發膩。
我端著盤子,走到走廊盡頭。
窗外的霓虹燈亮了,一串一串,像假的星星。
張建國跟出來。
“怎么了?”
“沒事。”
“桂芬。”他拉住我的手,
“我知道你累。等爸……以后我加倍對你好。”
我看著他。
這個跟我過了十幾年的男人,眼角有了皺紋,頭發也開始白了。
“我真沒事。”我說,“爸高興就行。”
我是真這么想的。
第五年,公公的病情加重了。
徹底臥床,連輪椅都坐不了。
喂飯要打成糊,用針管一點點推進嘴里。
翻身要兩小時一次,不然會長褥瘡。
尿袋每天換,大便要靠手摳。
我瘦了十五斤。
張建國看著心疼,說請個護工搭把手。
“不用。”我說,“外人沒輕沒重,弄疼爸怎么辦。”
“那你也不能這么熬。”
“熬慣了。”
是真的熬慣了。
夜里每兩小時醒一次,給公公翻身。
白天做飯喂藥擦洗按摩,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
李雅娟還是每周來一次。
帶的東西從補品變成了鮮花。
“爸,這花好看吧?放在屋里,聞著香。”
公公聞不到。他的嗅覺早就退化了。
但他還是點頭:“好……好看。”
李雅娟坐在床邊,握著公公的手,說些單位里的閑話。
十分鐘后,手機響了。
“哎呀,朋友催我了。”她起身,“爸,我下周再來看您。”
“去……去吧。”
她拎起包,走到門口,回頭對我說:“嫂子,辛苦啦。”
門關上。
我給公公擦身子。他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來。
擦到后背時,我看見一塊新的褥瘡,銅錢大小,已經潰膿了。
“爸,疼嗎?”
公公搖頭。
我拿出藥膏,小心涂上。
“桂芬。”公公忽然開口。
“嗯?”
“累……累不累?”
我的手頓了一下。
“不累。”
公公渾濁的眼睛看著我,看了很久。
“對……對不起。”
我鼻子一酸。
“您別說這些。”
涂完藥,我給他換上新床單。起身時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扶著墻站了一會兒,眼前才慢慢清楚。
鏡子就在對面。
我看見自己,四十出頭的人,看著像五十。
頭發枯黃,臉頰凹陷,眼圈烏黑。
李雅娟比我小五歲,看著像三十。
第七年冬天,公公得了肺炎。
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我陪床半個月。
李雅娟來了三次,每次都帶著果籃,跟醫生護士熱情打招呼。
“我爸辛苦你們照顧了。”
“有什么需要盡管說。”
她成了病房里的模范家屬。
我坐在角落的折疊椅上,啃著冷饅頭。
鄰床的大爺家屬湊過來小聲說:“那是你妹妹?”
“弟媳。”
“哦。”對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你可真能忍。”
我沒吭聲。
忍慣了。
第八年春天,公公開始頻繁說胡話。
有時喊婆婆的名字,有時喊建軍,有時喊雅娟。
很少喊我。
偶爾清醒時,他會拉著我的手,一遍遍說:“辛苦……辛苦了。”
我說不辛苦。
他說:“我知道……我知道辛苦。”
清明那天,張建軍一家來上墳。
李雅娟在婆婆墳前哭得梨花帶雨。
“媽,您放心,我會照顧好爸的。”
風很大,紙灰飄起來,迷了眼睛。
下山時,李雅娟挽著公公的輪椅,邊走邊說話。
“爸,您記得我嫁過來那天嗎?您說,以后我就是您親閨女。”
公公點頭。
“我一直記著呢。”李雅娟聲音哽咽,
“所以我會好好孝順您,比親閨女還親。”
我在后面推輪椅,聽著這些話,心里像塞了團濕棉花。
晚飯后,李雅娟在陽臺打電話。
我收碗去廚房,路過時聽見幾句。
“放心吧,爸答應我了。”
“等過戶了,咱們就換套大的。”
“大嫂?她還能怎么樣,伺候人她擅長,爭房產她可不行。”
水龍頭打開,嘩嘩的水聲蓋住了后面的對話。
我低著頭,一只一只洗碗。
碗很油,洗潔精擠了三遍才洗干凈。
張建國進來拿水果,看見我通紅的眼睛。
“怎么了?”
“迷眼睛了。”
“我看看。”
“不用。”我推開他,“你去陪爸吧。”
他站著沒動。
“桂芬,你是不是聽見什么了?”
“沒有。”
“雅娟的話,你別往心里去。”他聲音很低,
“爸的房子,該給誰給誰,咱們不爭。”
我把碗摞好。
“我沒想爭。”
“我知道。”他抱住我,“委屈你了。”
我把臉埋在他肩上,沒哭。
哭不出來。
夜里公公發燒,三十九度二。
我給他物理降溫,擦身子,喂退燒藥。
守到凌晨三點,體溫才降下去。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我,啞著嗓子說:“娟……”
“我是桂芬。”
“哦……桂芬。”他眼神渙散,“娟呢?”
“她回家了。”
“叫……叫她來。”
“太晚了,明天吧。”
“叫……叫來。”他執拗地說,“我有話……跟她說。”
我拿起手機,撥通李雅娟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接了。
“嫂子?這么晚什么事?”
“爸發燒了,想見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現在?我都睡了。”
“爸一直念叨你。”
“明天行嗎?明天一早我就過去。”
我看向公公。
他睜著眼,等我的回答。
“爸,雅娟明天來。”
公公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掛斷電話,我坐在床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公公臉上。
他睡著了,眉頭皺著,像在做什么不好的夢。
我給他掖好被角。
忽然覺得累。
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淚。
第九年,公公徹底不能說話了。
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眼神是唯一的交流方式。
李雅娟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從一周一次,變成兩周一次,最后一個月一次。
每次來,還是帶花,還是拍照,還是發朋友圈。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配圖是她握著公公枯瘦的手。
親戚們照例點贊。
“孝心感人。”
“老爺子有福氣。”
我刷朋友圈時,會停下來,點開照片看。
公公的手,我每天擦洗按摩,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
李雅娟的手,涂著精致的指甲油,戒指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兩只手握在一起,像兩個世界。
那年中秋,全家聚餐。
李雅娟帶了個好消息:她升職了,工資漲了一倍。
張建軍高興,開了一瓶好酒。
“爸,雅娟有出息,您高興吧?”
公公“啊啊”點頭。
李雅娟倒了一杯酒,敬公公。
“爸,我能有今天,多虧您支持。這杯我敬您。”
她抿了一口,轉頭對我說:“嫂子,你也喝點?”
“我喂爸吃飯。”
“我來喂。”李雅娟搶過碗,“今天高興,你也歇歇。”
她舀了一勺粥,喂到公公嘴邊。
動作生疏,勺子撞到牙齒。
公公“啊”了一聲。
“哎呀,對不起吧。”李雅娟擦擦他的嘴角,“我笨手笨腳的。”
我站起來。
“還是我來吧。”
“不用不用,今天我伺候爸。”李雅娟堅持。
一頓飯喂了半個小時,粥涼了熱,熱了涼。
公公只吃了半碗。
飯后,李雅娟拉著公公的手說話。
“爸,我跟建軍看中一套房,學區特別好,就是首付還差一點。您看……”
公公看著她,眼神茫然。
“爸,您那套老房子,反正空著也是空著,要不先借我們周轉一下?”
李雅娟聲音軟下來,“等我們寬裕了,馬上還您。”
公公“啊啊”兩聲。
“您答應了?”李雅娟眼睛一亮,“謝謝爸!”
她轉頭沖張建軍使眼色。
張建軍湊過來:“爸,那咱們找個時間,把過戶手續辦了?”
我端著水果出來,正好聽見這句。
盤子放在桌上,聲音有點重。
所有人都看向我。
“爸累了。”我說,“該休息了。”
李雅娟笑容僵了一下。
“嫂子,我跟爸說正事呢。”
“爸該吃藥了。”
氣氛冷下來。
張建國打圓場:“雅娟,買房的事不急,慢慢商量。”
“怎么不急?”李雅娟聲音高了,“那房子下周就被人訂了!”
“那也不能逼吧。”張建國也沉了臉。
李雅娟站起來,眼圈紅了。
“我怎么就逼爸了?爸自己愿意的!是吧嗎?”
公公看著她,又看看我,最后閉上眼睛。
“啊……”
這一聲,像嘆息。
李雅娟摔門走了。
張建軍追出去。
客廳里一片寂靜。
我給公公喂藥,他閉著眼,不肯張嘴。
“爸,吃藥了。”
他搖頭。
“吃了藥才能好。”
他還是搖頭。
我放下藥碗。
“爸,房子的事,您自己要想清楚。”
公公睜開眼,看著我。
眼神復雜,我看不懂。
許久,他張開嘴。
我把藥片喂進去,端水給他漱口。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桂……芬。”
他很久沒叫對我的名字了。
“我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第十年開春,公公的身體急轉直下。
醫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
最后一次,醫生說:“準備后事吧。”
全家人都來了。
病房里擠滿了人,親戚朋友,鄰居同事。
李雅娟哭得最兇,趴在床邊,一聲聲喊“爸”。
“爸,您別走,您走了我怎么辦啊……”
公公抬起能動的右手,摸了摸她的頭。
然后看向我。
我站在床尾,手里攥著毛巾。
“桂……芬。”
我走過去。
公公的手在空中摸索,我握住。
他的手冰涼,像塊石頭。
“辛……苦了。”
我搖頭。
他把我的手拉到胸前,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銀行卡,塞進我手里。
“給……給你。”
銀行卡是藍色的,邊角磨損得厲害。
“爸……”
“拿著。”他喘著氣,“不多……一點心意。”
李雅娟的哭聲停了。
她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那張卡。
“爸,這……”
“雅娟。”公公打斷她,“房子……兩套……都給你。”
李雅娟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狂喜。
她撲到床邊:“爸,您說真的?”
“真……真的。”公公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力,“你……你孝順……該得。”
“謝謝吧!謝謝吧!”李雅娟哭得更兇了,這次像是喜極而泣。
病房里安靜得可怕。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同情,憐憫,幸災樂禍。
我攥著那張卡,塑料邊緣硌得手心生疼。
十年。
三千多個日夜。
喂飯,擦身,翻身,摳大便。
我辭了工作,熬白了頭發,累垮了身體。
換來一張卡,一萬塊。
而李雅娟,每周來十分鐘,說幾句漂亮話。
得到兩套房子。
張建國的手搭在我肩上,微微發抖。
“爸,這不公平。”他聲音干澀。
“閉……嘴。”公公瞪他,“我……我的房子……我說了算。”
李雅娟擦擦眼淚,看向我。
“嫂子,你放心,以后有什么困難,盡管找我跟建軍。”
我沒說話。
只是看著公公。
他避開我的目光,閉上眼睛。
“累……累了……都……都出去。”
親戚們陸續離開。
最后只剩下我,張建國,還有李雅娟。
“嫂子。”李雅娟走過來,“卡你收好。爸的心意。”
我把卡放進口袋。
“我先回去了。”我說,“建國,你陪爸。”
“桂芬……”
“我累了。”
我真的累了。
從骨頭到皮肉,從頭發絲到腳底板,都累。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白熾燈刺得眼睛疼。
電梯門映出我的影子。
憔悴,蒼老,像棵被抽干水分的樹。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天黑了,燈沒開。
張建國回來時,我已經坐了三個小時。
“桂芬。”他蹲在我面前,“對不起。”
我看著他。
這個跟我過了半輩子的男人,眼里全是血絲。
“爸糊涂了。”
他說,“那兩套房子,咱們不要了。以后我掙錢養你,加倍對你好。”
我搖搖頭。
“我沒事。”
“你別這樣。”張建國抓住我的手,“想哭就哭出來。”
我哭不出來。
眼淚早在過去十年流干了。
公公在三天后走了。
凌晨三點十七分,監護儀變成一條直線。
我站在床邊,看著他安詳的臉。
這十年,我第一次見他睡得這么安穩。
葬禮是李雅娟張羅的。
她穿著黑裙子,胸口別著白花,迎來送往,哭得恰到好處。
“爸走得安詳,沒受罪。”
“生前我們都孝順,他知足了。”
“后事要辦得體面,錢不是問題。”
親戚朋友都說她孝順,懂事,能干。
沒人問我意見。
我穿著素衣,守在靈堂角落,一張一張燒紙。
火苗舔著紙錢,卷起黑灰,飄到空中。
張建國跪在我身邊,沉默地折著元寶。
“桂芬。”他低聲說,“等這事過了,咱們出去散散心。”
“嗯。”
“去云南,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好。”
“以后咱們過自己的日子。”
“好。”
李雅娟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
“嫂子,喝點水吧。”
我接過來,沒喝。
“房產證爸早就給我了。”她在我旁邊坐下,“等過了頭七,我就去辦過戶。”
我沒接話。
“那一萬塊錢,你也別嫌少。”她聲音壓得很低,“爸就那么多存款,都給你了。”
我轉頭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沒有哭過的痕跡。
“我知道你辛苦。”她說,“但這世道就這樣,會干的不如會說的。”
紙錢燒完了,火漸漸熄滅。
“雅娟。”我開口。
“嗯?”
“爸最后那幾天,疼得厲害嗎?”
她愣了一下。
“應該……不疼吧。醫生用了止痛藥。”
“是嗎。”我看向棺材,“那就好。”
頭七過后,李雅娟果然去辦了過戶。
兩套房子,一套在市區,一套在郊區,加起來值兩百多萬。
她打電話給張建國,語氣歡快。
“大哥,房子過完戶了。你跟嫂子說一聲,別往心里去啊。”
張建國掛了電話,把手機摔在沙發上。
“欺人太甚!”
我收拾著公公的遺物,一件件疊好。
“算了。”
“怎么能算了!”張建國眼睛紅了,
“你伺候十年,她動動嘴皮子,憑什么!”
“憑爸愿意給她。”
張建國啞口無言。
我把公公的舊衣服打包,準備捐出去。
在衣柜最底層,摸到一個硬皮本子。
拿出來,是一本相冊。
翻開,第一張是公公婆婆的結婚照。
黑白照,兩人都很年輕,笑得靦腆。
往后翻,有張建國張建軍兄弟倆的童年照,有全家福,有我和張建國的結婚照。
翻到最后,夾著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桂芬,對不住。”
字跡是公公的。
我捏著紙條,站了很久。
最后把它放進錢包夾層。
和那張藍色銀行卡放在一起。
公公去世一個月后,我決定去銀行把錢取出來。
卡里的一萬塊,像根刺,扎在心里。
取出來,花了,這根刺就拔了。
張建國要陪我去,我拒絕了。
“我自己去。”
“那你路上小心。”
“嗯。”
銀行在兩條街外,我步行過去。
春末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邊的海棠開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我踩過花瓣,想起公公生病前,也喜歡看花。
那時候他腿腳還利索,每天早晨去公園打太極。
回來時會折幾支花,插在客廳的花瓶里。
婆婆說他糟蹋花草。
他笑:“花開了就是要人看的。”
后來他癱了,我推他去看花。
他歪著頭,看著滿樹的海棠,口水流到圍兜上。
“好……好看。”
我說:“明年再來看。”
一年又一年。
今年花又開了,看花的人不在了。
銀行到了。
我推門進去,冷氣撲面而來。
大堂里人不多,取號機吐出號碼紙:A37。
我坐在等候區,捏著那張藍色銀行卡。
卡面已經磨損,磁條都有點翹邊。
這十年,我刷這張卡給公公買藥,買營養品,買尿墊。
每次刷完,公公都會在本子上記一筆。
他右手還能動時,字寫得歪歪扭扭。
“桂芬,買藥,三百。”
“桂芬,買墊子,八十。”
“桂芬,辛苦了。”
后來他不能寫了,我就自己記。
一個小本子,記了滿滿一本。
輪到我了。
我走到3號窗口。
柜員是個年輕姑娘,戴著眼鏡,聲音很甜。
“您好,辦理什么業務?”
“取錢。”
我把卡遞過去。
“全取嗎?”
“嗯。”
柜員接過卡,在機器上刷了一下。
她盯著屏幕,敲了幾下鍵盤。
然后抬起頭,神色有些異樣地看著我。
“阿姨,您這張卡……”
我心頭一緊。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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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稍等。”她拿起內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
我握著號碼紙,手心出汗。
是不是卡有問題?
幾分鐘后,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走過來,胸牌上寫著“大堂經理”。
“阿姨,您這邊請。”他引我到VIP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