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潛伏：李涯敗亡前交給余則成一支鋼筆，解放后余則成無意中擰開筆桿，里面的紙條讓他如墜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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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還留著這些舊東西？”妻子順手拿起書桌上那支暗沉的派克鋼筆。
余則成頭也沒抬，淡淡地說：“一個死人送的，不值錢，就是個念想。”
“死人？”妻子愣了一下。
“嗯，一個再也不會說話的人。”
01
一九五三年的初秋，天津的天空像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干凈得有些晃眼。陽光沒什么熱度，懶洋洋地透過法式窗欞，在地板上切出幾塊明晃晃的菱形。空氣里飄著一股安逸的味道，是院子里鄰家曬被子的皂角味兒，混著自家廚房里燉肉的香氣，還有書桌上那瓶英雄牌藍(lán)黑墨水特有的、略帶一絲化學(xué)品的清苦味。
余則成坐在桌前，手里握著一把小小的削筆刀，正專注地給兒子余平成削著鉛筆。木屑卷成一個個小小的圈兒，帶著松木的清香，落在攤開的報紙上。他的動作很慢，很穩(wěn)，就像一個老木匠在打磨一件心愛的作品。刀鋒貼著木桿，均勻地旋轉(zhuǎn)，黑色的鉛芯一點(diǎn)點(diǎn)顯露出來，尖銳而光滑。
“爸，再尖一點(diǎn)，我們班小胖的鉛筆能扎破紙。”余平成趴在桌邊，仰著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他媽媽王淑云。
余則成嘴角微微上揚(yáng)，露出一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容。“鉛筆是用來寫字的，不是用來打架的。”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種常年不怎么說話的人特有的沙啞。
廚房里傳來王淑云的歌聲，是那首已經(jīng)唱遍了大街小巷的《歌唱祖國》。她的嗓音算不上好，但調(diào)子很準(zhǔn)，透著一股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和滿足。這種歌聲，配上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構(gòu)成了這個家最真實(shí)、最溫暖的背景音。
余則成貪婪地呼吸著這一切。他喜歡這種感覺，一種被瑣碎的、安穩(wěn)的、看得見摸得著的生活包裹的感覺。這感覺讓他覺得自己是活著的，真實(shí)地活在陽光下，而不是作為一個代號，活在陰影里。
他如今的身份是天津市檔案局的一名科長。這是一個再安穩(wěn)不過的職位，每天的工作就是和一堆堆發(fā)了黃、散發(fā)著霉味的舊紙張打交道。這些紙張記錄著前一個時代的荒唐與罪惡，而他，作為那個時代最深處的親歷者，現(xiàn)在的工作卻是整理它們的“遺骸”。有時候，他會覺得這是一種絕妙的諷刺。組織上這么安排，他明白。他這樣的人，歷史太復(fù)雜，背景太深，像一把雙刃劍，用好了能殺敵，用不好，也容易傷到自己。放在檔案局這樣的地方，遠(yuǎn)離核心，遠(yuǎn)離權(quán)力，既是對他的一種保護(hù)，也是一種隔離。
他接受，并且努力適應(yīng)。他學(xué)會了在單位里不多言多語，見誰都謙和地笑一笑；學(xué)會了在會議上不發(fā)表任何有“見地”的意見，只是埋頭記錄；學(xué)會了在下班后準(zhǔn)時回家，提著菜籃子，和鄰里間的家庭主婦們一起排隊(duì)買菜。他把自己身上的所有棱角都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藏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最普通、最無害的干部，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午夜夢回時，他依舊會驚醒。夢里沒有如今的平靜祥和，只有保密局天津站那條陰森的走廊，昏黃的燈光照著一張張或諂媚、或猙獰的臉。他會夢見晚秋含淚的眼睛，夢見翠平憨直的笑，夢見吳敬中那句“沒有人情味的地方，我待不下去”，最多的，是夢見李涯。李涯那雙眼睛，像鷹隼，銳利得能穿透人心，即使在夢里，也讓他感到一陣寒意。
這些夢，是他無法向任何人訴說的秘密，是他新生活里唯一的陰影。他以為只要時間夠長，這些陰影總會慢慢淡去。
削好了鉛筆，他遞給兒子。余平成歡呼一聲，拿著鉛筆在草稿紙上劃拉，像得了一件寶貝。王淑云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紅燒肉從廚房出來，香氣瞬間占領(lǐng)了整個屋子。
“老余，別老坐著，活動活動。今天張局長家的愛人還跟我說，看見你又在單位坐了一整天，讓你多注意身體。”王淑云把菜放在桌上，一邊解下圍裙，一邊絮絮叨叨。她是個簡單而善良的女人，組織上介紹的。她不知道余則成的過去，只當(dāng)他是個有點(diǎn)文化的舊政府留用人員，性子悶，但人老實(shí)，會疼人。
“知道了。”余則成應(yīng)了一聲，站起身，準(zhǔn)備去洗手吃飯。
就在這時，余平成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從書桌最下面的一個抽屜里，翻出了一樣?xùn)|西。那是一支鋼筆，派克牌的，筆身是墨綠色的賽璐珞，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一種幽暗、深沉的光澤。筆夾和筆環(huán)都鍍著金，雖然因?yàn)槟晟钊站糜行┭趸琅f能看出當(dāng)年的精致和貴重。
“爸，這支筆好漂亮！比王老師那支英雄牌的氣派多了！”余平成把鋼-筆-舉得高高的，滿臉都是興奮。“爸，這個能借我用用嗎？拿到學(xué)校去，小胖他們肯定都得羨慕死！”
余則成的目光落在那支鋼筆上，臉上的最后一絲笑意瞬間凝固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條盤踞在角落里的毒蛇。
“誰讓你亂翻我抽屜的？”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嚴(yán)厲，幾乎是吼出來的。他一步跨過去，一把從兒子手里將鋼筆奪了過來，力道大得讓余平成“哎喲”了一聲，手背上都紅了一道印子。
孩子被嚇壞了，愣在原地，嘴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來。王淑云也驚呆了，她從沒見過丈夫發(fā)這么大的火，尤其還是對兒子。
“老余，你這是干什么？孩子又不是故意的，有話好好說啊！”她趕緊把兒子摟進(jìn)懷里，心疼地揉著他的小手。
余則成攥著那支冰冷的鋼筆，手心沁出了冷汗。他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緩一些：“平成，爸爸的抽屜里有些重要的文件，不能亂動，知道嗎？這支筆……是舊東西，已經(jīng)寫不出水了?！?/p>
他把鋼筆放回抽屜，動作卻不像剛才那樣粗暴，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輕柔。
王淑云還是有些不解，她從丈夫的反常舉動里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她走過去，把那個抽屜拉開一點(diǎn)，拿出了那支鋼筆。
“不就是一支筆嘛，看把你緊張的?！彼迷谑掷锒嗽斨?，隨口問道，“還挺沉的。誰送的??？這么寶貝?！?/p>
余則成背對著她，走到窗邊，點(diǎn)燃了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老余，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還留著這些舊東西？”王淑云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余則成吸了一口煙，緩緩?fù)鲁?，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洗得發(fā)白的天空。他頭也沒抬，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一個死人送的，不值錢，就是個念想?！?/p>
“死人？”王淑云愣了一下，手里的鋼筆仿佛也變得沉重起來。
“嗯，”余則成掐滅了煙頭，“一個再也不會說話的人?！?/p>
那個晚上，余則成失眠了。
等妻子和兒子都睡熟了，他悄悄地爬起來，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月光，摸到了書桌前。他拉開那個抽屜，從最里面拿出了一個上了鎖的小木匣子。鑰匙，他一直貼身戴著。
打開匣子，里面只有幾樣?xùn)|西：一張他和翠平唯一的合影，照片上兩人站得筆直，表情嚴(yán)肅，像在完成一項(xiàng)任務(wù)；一枚組織上發(fā)給他的功勛章，他從未佩戴過；還有，就是那支派克鋼筆。
他把鋼筆拿了出來，月光下，墨綠色的筆身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他摩挲著冰冷的筆身，思緒瞬間被拉回到了那個血與火交織的清晨。一九四九年，天津解放前夜。
那個給了他鋼筆的死人，叫李涯。一個讓他直到今天，依舊會從夢中驚醒的名字。
單位里的氣氛最近有些不對勁。
從市里下來一份文件，要求各單位對所有建國前任職的留用人員進(jìn)行一次全面的“歷史問題”清查。檔案局里，像余則成這樣的人不少，一時間人心惶惶。
局長姓張，是個南下干部，一口濃重的山東口音，做事雷厲風(fēng)行，思想也“左”得很。他對余則成這種在舊政權(quán)里干過，還當(dāng)?shù)竭^“上校”的人，骨子里就帶著一種不信任。這次清查，張局長親自掛帥，擔(dān)任審查小組組長，更是鉚足了勁，誓要把檔案局里所有“歷史不清白”的家伙都揪出來。
周一的例會上，張局長端著一個巨大的搪瓷缸子，喝一口釅茶，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炬地掃過全場。
“同志們，這次清查運(yùn)動，不是一陣風(fēng)，是要動真格的！我們檔案工作，是什么？是黨和國家的記憶庫！這個庫，決不能讓任何思想有問題、歷史有污點(diǎn)的壞分子混進(jìn)來！”他的聲音在小小的會議室里回蕩，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有些人，不要以為解放了，穿上了干部服，過去的事情就一筆勾銷了！我告訴你們，沒那么容易！歷史的賬，一筆都不能少！”
說著，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余則成身上?！疤貏e是有些同志，在偽保密局那種特務(wù)窩子里待過，手到底干不干凈？心到底向著誰？這都要好好地、深刻地跟組織交代清楚！自己主動交代，和被組織查出來，性質(zhì)是完全不一樣的！希望有些同志，不要抱有任何幻想，不要企圖蒙混過關(guān)！”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余則成低著頭，手里握著筆，假裝在記錄，但紙上卻一個字都沒寫。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像一根根細(xì)小的針，扎在他的背上。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更多的，是幸災(zāi)樂禍和刻意疏遠(yuǎn)。
散會后，同事們?nèi)齼蓛傻鼐墼谝黄?，小聲議論著，看到余則成走過來，又立刻噤聲散開，仿佛他是什么瘟疫。
余則成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沉。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這是他必須補(bǔ)上的一課。勝利之后，他沒有像其他同志那樣，得到應(yīng)有的榮譽(yù)和公開的身份。因?yàn)樗臐摲ぷ魈^深入，知道的秘密太多，也因?yàn)樽詈箅A段的一些事情太過復(fù)雜，無法對所有人解釋清楚。組織上為了保護(hù)他，也為了更長遠(yuǎn)的考慮，讓他隱姓埋名，以一個普通留用人員的身份，開始了新的生活。
可這種“普通”，本身就是一種不普通。它像一層玻璃罩，把他和這個火熱的新世界隔離開來。他能看見外面的陽光，卻感受不到溫度。
他最怕的，不是犧牲，而是在勝利之后，死在自己人的“唾沫”里。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開始寫那份該死的“個人歷史報告”。他寫得很艱難，每一個字都要反復(fù)斟酌。他不能寫出自己的真實(shí)身份，那是一條絕對的紅線。他只能站在一個“被迫在舊政權(quán)任職，內(nèi)心向往光明，并在解放前夕為我黨做過一些有益工作”的“起義人員”的角度來寫。
這其中的分寸，極難把握。寫得太輕描淡寫，會被認(rèn)為不老實(shí)，有意隱瞞；寫得太詳細(xì)，又怕言多必失，牽扯出無法解釋的人和事。
尤其是在寫到李涯的時候，他的筆尖停住了。
李涯……該怎么寫他？一個頑固的敵人？一個瘋狂的對手？一個……最后把鋼筆塞到他手里的，那個眼神復(fù)雜的將死之人？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摩挲著那支鋼筆時的異樣感覺。
那個螺紋，那一點(diǎn)點(diǎn)微不可查的粗糙感。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臟。他煩躁地把筆扔在桌上，起身在屋里來回踱步。
不可能。他告訴自己。這幾年，他前前后后把那支筆拆開過不下十次，用放大鏡看過，用酒精擦過，什么都沒有。李涯那種人，心思縝密到了極點(diǎn)，如果他真的留了東西，不可能這么多年都沒被發(fā)現(xiàn)。那一點(diǎn)點(diǎn)的粗糙感，大概就是賽璐珞材質(zhì)老化，或者生產(chǎn)時的瑕疵。
是自己太緊張了，神經(jīng)過敏。張局長的講話，單位里風(fēng)聲鶴唳的氣氛，讓他成了一個驚弓之鳥。
他努力說服自己，重新坐下來，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報告上?？墒?，那支鋼筆的樣子，李涯臨死前的眼神，還有螺紋上那詭異的觸感，像魔咒一樣，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猛地拉開抽屜，想要再把鋼筆拿出來看一次。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怕。
他怕那真的只是自己的錯覺，那會讓他覺得自己是不是已經(jīng)被壓力逼得不正常了。
他更怕……那不是錯覺。
如果里面真的藏著什么，會是什么？一份他當(dāng)年未來得及送出的情報？一份國民黨潛伏特務(wù)的名單？還是……一個專門為他余則成準(zhǔn)備的，來自地獄的“問候”？
無論是哪一種，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出現(xiàn)，都足以將他和他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徹底毀滅。
他“砰”地一聲關(guān)上抽屜，巨大的響聲把在臥室里已經(jīng)睡下的王淑云驚醒了。
“老余，還沒睡啊？”妻子的聲音帶著睡意，充滿了關(guān)切。
“……沒事，寫個材料。你先睡吧?！彼麑χT口說，聲音有些干澀。
他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寫下關(guān)于李涯的描述：該員系國民黨反動派之鷹犬，為人……
他寫不下去了。他滿腦子都是那個螺-紋-。
他忽然感覺，其中一圈螺紋的手感，似乎比其他圈要粗糙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像是一個微不可查的瑕疵。是錯覺嗎？
他反復(fù)觸摸，那種異樣的觸感揮之不去。他心里咯噔一下，難道……？這個發(fā)現(xiàn)，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讓他再也無法安寧。
他知道，在徹底搞清楚這件事之前，他恐怕是寫不出一個字了。他必須，也只能，把這個秘密先死死地壓在心底。
02
記憶是一條無法駕馭的河流，時而平緩，時而湍急。那個藏著鋼筆秘密的木匣子，就像是河床深處的一塊礁石，余則成努力繞開它航行，卻總在不經(jīng)意間被那冰冷的觸感驚醒。每當(dāng)夜深人靜，他獨(dú)自坐在書桌前，試圖完成那份關(guān)于過去的“懺悔錄”時，那支墨綠色的派克鋼-筆-，就會不請自來地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
然后，一九四九年那個潮濕而血腥的清晨，便會攜著硝煙的味道，卷土重來。
天津解放的炮聲已經(jīng)響了一天一夜。這座曾經(jīng)的“東方巴黎”，此刻正經(jīng)歷著它百年未有的陣痛。城外是勢如破竹的解放軍，城內(nèi)是困獸猶斗的國民黨殘兵。保密局天津站，這個曾經(jīng)讓無數(shù)人聞之色變的特務(wù)機(jī)構(gòu)，此刻已經(jīng)徹底亂了套。燒文件、毀電臺的濃煙從各個窗口冒出來，嗆得人睜不開眼。走廊里，人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竄，有人忙著銷毀罪證，有人忙著收拾金條細(xì)軟，還有人，在絕望中選擇了用一顆子彈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
吳敬中站長，早已搭乘最后一班飛機(jī)，飛往了不知是南京還是臺灣的“天堂”。而李涯，這個天津站行動隊(duì)的鐵腕隊(duì)長，這個黨國最忠誠的“衛(wèi)士”，則用最悲壯的方式，踐行了他的“黨國大義”。他親率最后的死忠，在城西的一間貨運(yùn)倉庫，負(fù)隅頑抗。
當(dāng)余則成接到上級命令，以“老朋友”的身份前去勸降時，倉庫外的槍聲已經(jīng)變得稀疏。李涯的行動隊(duì)，被全殲了。
余則成獨(dú)自一人，踩著滿地的彈殼和碎石，走進(jìn)了那間倉庫。
倉庫里光線很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硝煙、血腥和霉?fàn)€的麻袋混合在一起的怪味，讓人聞了想吐。
角落里，李涯靠著一堆麻袋坐著，他的軍裝已經(jīng)被血浸透，一條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他的臉色像一張用過的白紙，毫無血色，嘴唇干裂。但那雙眼睛，依舊像兩把淬了火的匕首，死死地盯著走進(jìn)來的余則-成-。
他身邊，還躺著兩個已經(jīng)斷了氣的隊(duì)員，手里的槍依舊緊緊握著。
“則成兄，你來了。”李涯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卻帶著一絲詭異的平靜。他似乎早就料到，最后來給他“送行”的，會是余則成。
余則成站定在他面前，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這是一個既能對話，又足夠安全的距離。他看著這個自己斗了幾年、既是對手也是某種意義上“同事”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李隊(duì)長，城里已經(jīng)解放了。放下武器吧，解放軍優(yōu)待俘虜?！彼f著勸降書上的標(biāo)準(zhǔn)臺詞，自己都覺得有些虛偽。他知道，對李涯這種人說這些，毫無意義。
果然，李涯聽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牽動了傷口，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一口暗紅色的血。
“俘虜？呵呵……”他喘著粗氣，抬起頭，目光在倉庫里那些彈孔和尸體上掃過，“我的字典里，沒有這個詞。委員長的學(xué)生，只有戰(zhàn)死，沒有茍活?！?/p>
倉庫外傳來解放軍戰(zhàn)士的喊話聲，催促里面的人繳械投降。
余則成沉默了。他知道，勸降已經(jīng)失敗。他今天來的目的，或許從一開始，就只是為了見這個老對手最后一面。
李涯似乎也放棄了最后的抵抗，他靠在麻袋上，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力氣。他看著余則成，眼神變得復(fù)雜起來?！皠t成兄，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你……到底是誰的人？”
余則成的心猛地一跳，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我是站長的人，李隊(duì)長忘了？”
“吳敬中？”李涯嗤笑一聲，滿臉都是鄙夷，“他不過是個撈錢的政客，算什么東西！我說的不是他。我查過你，你的履歷天衣無縫?？墒恰闾潇o了，冷靜得不像我們這種人。我們這種人，手上都沾著血，心里都養(yǎng)著鬼，夜里睡覺都不踏實(shí)?？赡悴灰粯?，你睡得著?！?/p>
余則成沒有回答。在將死之人面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
李涯也沒有追問，他像是純粹的好奇，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掙扎著，從血污的內(nèi)袋里，掏出了一樣?xùn)|西。
是那支派克鋼筆。
他把鋼筆遞向余則成，動作很慢，很吃力。
“這筆，跟了我好幾年，德國貨，好用?！彼穆曇舻土讼氯ィ袷怯帽M了最后的力氣，“送給你，留個紀(jì)念吧?！?/p>
余則成看著那支在昏暗光線中依舊泛著幽光的鋼筆，皺起了眉頭?！袄铌?duì)長，用不著。”他本能地覺得，這東西不該接。
李涯卻像是沒聽到，手依舊固執(zhí)地舉著。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銳利，反而透出一種近乎懇求的神色。“拿著吧，則成兄。我們斗了這么多年，也算是一場緣分。你贏了，這是你的戰(zhàn)利品?！?/p>
余則成還在猶豫。作為一個潛伏人員，他的第一反應(yīng)是，這支筆里一定有詐。是微型炸彈？還是發(fā)報機(jī)？但看李涯的樣子，又不像是要同歸于盡。
就在這時，李涯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向前挪動了一下，抓住了余則成的手，強(qiáng)行將那支冰冷的鋼筆塞進(jìn)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瘦得只剩下了骨頭，卻像鐵鉗一樣有力。
“則成兄，”他湊近了余則成的耳朵，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低語道，“你們的天下，也要用筆桿子寫歷史。好好寫，別像我們……寫歪了。”
說完這句話，他緊緊地攥了一下余則成的手，然后猛地推開了他。
余則成被他推得一個趔趄。他再抬頭時，李涯已經(jīng)撿起了身邊的一把手槍，眼神也恢復(fù)了最初的瘋狂和決絕。
“共產(chǎn)黨萬歲是嗎？去你媽的！”他嘶吼著，把槍口對準(zhǔn)了自己的太陽穴。
“砰！”
一聲槍響，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切都結(jié)束了。
余則成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支還帶著李涯體溫的鋼筆。他看著李涯圓睜的雙眼，那里面殘留的，除了不甘和瘋狂，似乎還有一絲他當(dāng)時完全讀不懂的、詭異的笑意。
“老余！老余！醒醒！”
妻子的聲音和搖晃，將余則成從深不見底的回憶中拽了出來。他猛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還坐在書桌前，身上不知何時披了件外套，額頭上全是冷汗。窗外，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
“你怎么在桌子上就睡著了？做噩夢了？嘴里一直喊著什么‘別寫歪了’?！蓖跏缭埔荒槗?dān)憂地看著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沒發(fā)燒啊。是不是最近審查的事，壓力太大了？”
余則成按了按發(fā)脹的太陽穴，含糊地“嗯”了一聲?！皼]事，就是趴著睡，脖子有點(diǎn)酸?！?/p>
他掩飾著自己的失態(tài)，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上了鎖的抽屜上。
李涯臨死前的那句話，那個眼神，像一根毒刺，隔了四年，再次深深地扎進(jìn)了他的心里。
“好好寫，別像我們，寫歪了?！?/p>
這句話，表面上聽，像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感慨。但從李涯那種人的嘴里說出來，余則成就覺得每一個字后面都藏著刀子。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嘲諷自己，即使換了天下，自己依舊要靠筆桿子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還是在暗示什么？暗示這支筆里，藏著某個能讓他的歷史“寫歪”的東西？
余則成越想，心里越是發(fā)毛。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走在懸崖邊的人，一邊是組織嚴(yán)厲的審查，另一邊，是李涯這個死魂靈布下的、看不見的陷阱。而他，無處可退。
他必須搞清楚。
與其被這種未知的恐懼折磨到發(fā)瘋，不如主動去面對它，哪怕結(jié)果是萬劫不復(fù)。
那個周末，他借口單位要加班整理緊急材料，把妻子和兒子支去了岳母家。家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安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他拉上所有的窗簾，擰亮了書桌上的臺燈。然后，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那個木匣子，拿出了那支派-克-鋼筆。
他把它完全拆解開來，筆帽、筆桿、筆尖、墨囊……每一個零件都攤在白紙上。他戴上了一副修表用的高倍放大鏡，像一個外科醫(yī)生一樣，開始對每一個零件進(jìn)行最細(xì)致的檢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他檢查了筆帽的夾層，敲了敲，是實(shí)心的。
他檢查了筆尖的構(gòu)造，是原廠的，沒有任何改動的痕跡。
他檢查了墨囊，除了干涸的墨跡，什么都沒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截墨綠色的筆桿上。他再次用指腹，輕輕地、反復(fù)地觸摸著連接處的螺紋。
就是這里。
那種粗糙的、不連貫的觸感，在寂靜的氛圍和高度集中的精神狀態(tài)下，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絕對不是瑕疵！它更像是一種……密碼鎖上的刻度，或者是一個經(jīng)過精密計算的卡口。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血液沖上大腦，讓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試著按照正常的-方-向-擰，擰不動。他又試著反向擰。這完全是違背常理的，因?yàn)樗械匿摴P螺紋都是單向的。
他用了一點(diǎn)力。
“咔噠。”
一聲微乎其微，卻又清晰得如同驚雷般的輕響，從筆桿內(nèi)部傳來。
余則成的手僵住了。
成了！
他感覺到螺紋松動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反向旋轉(zhuǎn)著筆桿。隨著他的動作，筆桿從中間，一個他從未想過的位置，分成了兩截。
一個用黃色蜂蠟封好的，卷得比火柴棍還細(xì)的小紙卷，從斷口處掉了出來，落在白紙上。
那一瞬間，余則成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桌面上。
來了。
李涯留給他的“紀(jì)念品”，終于在他最不想看到的時候，現(xiàn)身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小的紙卷，眼神里充滿了恐懼、掙扎和一絲不顧一切的瘋狂。他知道，一旦打開它，他現(xiàn)在所擁有的一切，都可能化為泡影。
但是，他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捏起了那個紙卷。
03
“清查歷史問題”的運(yùn)動，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席卷了檔案局的每一個角落?？諝饫锊辉偈峭盏陌惨莺烷e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的、壓抑的緊張感。
同事之間，原本熱絡(luò)的談笑聲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壓低了嗓門的竊竊私語和相互審視的眼神。每個人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句話說錯，哪個行為不當(dāng)，就被扣上“立場不穩(wěn)”的帽子，牽連進(jìn)這場風(fēng)暴里。
而余則成，無疑是這場風(fēng)暴的中心。
張局長似乎把這次運(yùn)動當(dāng)成了一場檢驗(yàn)自己“革命嗅覺”的考試，而余則成，就是他預(yù)設(shè)的那個標(biāo)準(zhǔn)答案。他成立的審查小組，幾乎天天都要開會，研究材料，討論案情。余則成雖然還是科長，但手頭的工作基本被架空了，每天的主要任務(wù)，就是待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隨時等候組織的約談”。
這種被孤立和懸置的感覺，比直接的批斗更讓人煎熬。
他成了單位里的一個“透明人”。走在走廊里，迎面過來的人會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目光，繞道而行。去食堂打飯，原本坐得滿滿的桌子，只要他一坐下，旁邊的人就會立刻端著飯碗，默不作聲地離開。就連給他辦公室送開水的勤雜工老王，都從以前的熱絡(luò)地喊“余科長”，變成了放下暖瓶就走，一句話都不多說。
這種冷暴力，像一把鈍刀子，在余則成的精神上反復(fù)切割。他知道，這是組織的“策略”，是一種心理施壓，目的就是為了瓦解他的防線，讓他主動交代“問題”。
可他有什么問題能交代呢？交代自己是“峨眉峰”？那等于自尋死路。交代自己和李涯的私下接觸？那更是跳進(jìn)黃河也洗不清。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修改自己的那份歷史報告，用最“誠懇”、最“坦白”的語言，去描述一個“被脅迫的、心向光明的、有立功表現(xiàn)的”舊政府官員形象。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模糊而無害的符號，希望能夠借此蒙混過關(guān)。
家里的氣氛，也隨著他眉頭的緊鎖而變得凝重。
王淑云雖然不懂政治，但她是一個敏感的女人。她能從丈夫越來越少的言語、越來越深的黑眼圈和越來越濃的煙味里，感覺到一場危機(jī)正在逼近。
她不敢多問。在這個年代，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是每個成年人都懂的生存法則。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達(dá)著關(guān)心。她會變著法子給他做好吃的，會在他深夜寫材料時，悄悄地給他披上一件衣服，會把家里收拾得一塵不染，努力維持著這個家表面的平靜。
一天晚上，余則成又在書房熬到半夜。王淑云給他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面。
“老余，吃點(diǎn)東西再寫吧?？茨愣际萘艘蝗α??！彼淹敕旁谧郎希凵窭锶切奶?。
余則成看著那碗飄著蔥花和雞油的面，心里一陣發(fā)酸。他有多久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被人如此單純地關(guān)心著了？在過去那些潛伏的日子里，他時刻都在算計與被算計之中，情感是一種奢侈品，更是一種致命的弱點(diǎn)。他以為自己早就習(xí)慣了孤獨(dú)和偽裝，可王淑云的這碗面，卻輕易地觸動了他內(nèi)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拿起筷子，大口地吃了起來。面條很燙，燙得他眼眶都有些發(fā)熱。
“淑云，”他一邊吃，一邊含糊地問，“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和平成怎么辦？”
王淑云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fù)了自然。她幫他理了理衣領(lǐng)，強(qiáng)笑著說：“瞎說什么呢！你好好的，能出什么事？你可是為解放天津立過功的人，組織上都清楚的。”
余則成心里苦笑。立功？他的功勞，是不能放在陽光下的。
“我是說如果?！彼虉?zhí)地追問。
王淑云沉默了。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過了很久，才輕聲說：“你要是真出了事，我就帶著平成回娘家。我一個女人家，沒啥大本事，但我能干活，我能把他拉扯大，讓他好好讀書，做個有用的人。老余，你放心，天塌不下來?！?/p>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余則成心安的力量。
他吃完了面，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他知道，他不能出事。為了這個女人，為了那個還在熟睡的兒子，為了這個他用九死一生換來的家，他必須扛過去。
情感，有時候是軟肋，有時候，也是鎧甲。
王淑云的話，讓他短暫地獲得了一絲溫暖和力量。但當(dāng)他重新面對那支被拆開的鋼筆和那個蠟封的紙卷時，他又一次被拽入了冰冷的現(xiàn)實(shí)。
他一直沒有勇氣打開那個紙卷。
他把它藏在了一個更隱秘的地方——一本厚厚的《辭?！返膴A層里。每天晚上，他都會把《辭?！纺贸鰜?，翻到那一頁，看著那個靜靜躺在那里的小東西，內(nèi)心天人交戰(zhàn)。
打開它？還是毀掉它？
打開它，可能會瞬間引爆，粉身碎骨。
毀掉它，這個秘密將永遠(yuǎn)成為一個懸在他頭頂?shù)倪_(dá)摩克利斯之劍，他會一輩子都活在李涯的陰影里，活在對未知的恐懼中。
他無法做出選擇。他就像一個賭徒，明知道眼前的骰盅里藏著足以讓他傾家蕩產(chǎn)的點(diǎn)數(shù)，卻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揭開它。
這種猶豫和煎熬，讓他的神經(jīng)一天比一天緊繃。
他開始變得有些神經(jīng)質(zhì)。
上班路上，他總覺得身后有人在跟蹤他。辦公室里，他會把重要的材料反復(fù)鎖進(jìn)抽屜，離開座位時哪怕只是去上個廁所，也要把抽屜再檢查一遍。鄰居家的孩子在院子里玩鬧，一聲稍微大點(diǎn)的喊叫，都會讓他驚得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看誰都像是審查小組派來監(jiān)視他的探子，聽什么都像是針對自己的竊竊私語。
一個周末的下午，她答應(yīng)了陪兒子去公園放風(fēng)箏。那幾天天氣很好，秋高氣爽。他想借這個機(jī)會，讓自己緊繃的神經(jīng)放松一下。
公園里人很多，到處都是歡聲笑語。余平成拿著風(fēng)箏，在草地上瘋跑，銀鈴般的笑聲傳出很遠(yuǎn)。王淑云坐在長椅上，一邊織著毛衣，一邊溫柔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和兒子。
余則成牽著風(fēng)箏線，仰頭看著那只“大蜻蜓”在藍(lán)天白云間越飛越高。那一刻，他確實(shí)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輕松。他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好像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父親，正在享受一個再也尋常不過的周末。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他身后響了起來。
“余科長？真是你啊！好久不見了！”
余則成的后背瞬間僵硬了。這個聲音，油滑，諂媚，帶著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市儈氣。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他慢慢地轉(zhuǎn)過身，果然，看到了那張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的臉。
是謝若林。
這個當(dāng)年在天津站靠倒賣情報為生的情報掮客，這個為了錢可以出賣一切的家伙，此刻正站在他面前。他比幾年前胖了些，穿著一身嶄新的藍(lán)色卡其布中山裝，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臉上堆著那種標(biāo)志性的、讓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假笑。
“謝先生，好久不見?！庇鄤t成的聲音很冷。
“哎喲，還叫什么謝先生，見外了不是？”謝若林夸張地擺擺手，“我現(xiàn)在可是‘進(jìn)步人士’，在市工商聯(lián)工作。余科長，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現(xiàn)在都在檔案局當(dāng)領(lǐng)導(dǎo)了。我就知道，像你這樣的人才，到哪兒都吃得開?！?/p>
他的話里，充滿了赤裸裸的奉承和試探。
余則成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拔疫€有事，先走了?！彼L(fēng)箏線，就要轉(zhuǎn)身。
謝若林卻一步上前，攔住了他。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神秘兮兮的語氣說：“余科長，別急著走啊。咱們是老相識了，有些事，我得提醒你一句。最近……風(fēng)聲緊，聽說市里在搞清查運(yùn)動。像咱們這種從‘那邊’過來的人，可得夾著尾巴做人啊。萬一哪句話說錯了，或者……有什么東西被人翻出來了，那可就麻煩了?！?/p>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不住地往余則成身上瞟，那眼神，像是在估價一件古董。
余則成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聽懂了謝若林的潛臺詞。這是在敲詐，是在威脅。謝若林一定是通過什么渠道，知道了自己正在被審查，他想利用他手里掌握的那些關(guān)于天津站的“內(nèi)幕”，來從自己身上撈一筆好處。
“我不懂你在說什么?！庇鄤t成冷冷地甩開他，拉著風(fēng)箏線，快步走回了王淑云身邊。
“老余，那人是誰?。俊蓖跏缭瓶闯隽苏煞虻哪樕粚?。
“一個……不相干的人。”余則成把風(fēng)箏線塞到兒子手里，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笑容，“走，我們回家吧?！?/p>
回去的路上，余則成一言不發(fā)。
謝若林的出現(xiàn)，像一把重錘，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僥幸。他意識到，自己的過去，根本不是一份報告就能洗刷干凈的。有太多像謝若林這樣的“活歷史”，他們像水蛭一樣，隨時可能從陰暗的角落里爬出來，死死地叮住自己，吸干自己的血。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須主動出擊，必須知道李涯留下的那張牌到底是什么。只有知道了底牌，他才能決定是跟，還是棄。
回到家，他把自己鎖進(jìn)了書房。
他拿出了那本《辭?！?，翻開了夾著紙卷的那一頁。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猶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04
審查小組的“特別顧問”這個名頭，聽起來頗有些唬人。當(dāng)張局長在內(nèi)部會議上宣布這個決定時，余則成的眼皮跳了一下，心里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這位顧問同志，對舊社會天津的方方面面，特別是偽政府內(nèi)部的情況，非常了解。他的到來，對我們小組的工作，將會是一個巨大的幫助?！睆埦珠L說這話時，特意加重了語氣，還別有深意地看了余則成一眼。
余則成低著頭，心中冷笑。他大概已經(jīng)猜到，這個所謂的“特別顧問”會是誰了。
當(dāng)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那個熟悉的身影走進(jìn)來時，余則成還是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是謝若林。
他換下了一身便裝，穿著和大家一樣的干部服，只是那衣服穿在他身上，總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像是偷來的。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謙卑又精明的笑容，一進(jìn)來，就挨個和審查小組的成員握手，點(diǎn)頭哈腰，嘴里說著“向各位領(lǐng)導(dǎo)學(xué)習(xí)”、“請各位同志多指教”之類的場面話。
當(dāng)他走到余則成面前時，他停了下來，握著余則成的手，比對別人多用了幾分力氣。
“余科長，又見面了。以后我們就是同事了，在一個鍋里攪馬勺，你可得多多關(guān)照小弟啊?！彼穆曇舨淮?，但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余則成面無表情地抽回手，淡淡地說：“不敢當(dāng)。”
張局長顯然對謝若林的“積極靠攏”非常滿意，他清了清嗓子，示意會議開始。
“今天，我們請謝若林同志來，主要是想請他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給我們提供一些情況，幫助我們更好地甄別和審查?！睆埦珠L開門見山。
謝若林立刻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擺出了一副知無不言的架勢。“張局長太客氣了。為組織服務(wù)，是我應(yīng)盡的義務(wù)。想當(dāng)初，我也是被國民黨反動派蒙蔽，走了不少彎路?，F(xiàn)在幡然醒悟，能為新中國做點(diǎn)貢獻(xiàn)，是我最大的榮幸?！?/p>
他說得冠冕堂皇，余則成聽得直犯惡心。
接下來的會議，就成了謝若林的個人表演。他繪聲繪色地講述著當(dāng)年保密局天津站里的各種“內(nèi)幕”，從吳敬中貪了多少金條，到馬奎和陸橋山怎么勾心斗角。他講得活靈活現(xiàn)，細(xì)節(jié)豐富，聽得審查小組的人不住點(diǎn)頭，仿佛親眼所見。
余則成知道，這里面九分假，一分真。謝若林最擅長的，就是把道聽途說來的東西，包裝成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然后賣個好價錢?，F(xiàn)在，他顯然是把審查小組當(dāng)成了他最新的買家。
“……要說這天津站里，最讓人看不透的，還得是兩個人。”謝若林說到興頭上，話鋒一轉(zhuǎn)，把矛頭引向了關(guān)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一個是李涯，李隊(duì)長?！敝x若林咂了咂嘴，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這個人，是個瘋子，純粹的。他對黨國的忠誠，都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吳站長都跑了，他還拉著一幫人去送死。這種人，腦子一根筋，可怕?！?/p>
他頓了頓，目光慢悠悠地轉(zhuǎn)向了余則成。
“再一個嘛……就是咱們的余科長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余則成握著鋼筆的手，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行┌l(fā)白。
“哦？余則成同志有什么特別的嗎？”張局長立刻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
謝若林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意?！疤貏e，太特別了。余科長當(dāng)年在站里，那可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跟站長走得近，跟陸隊(duì)長、馬隊(duì)長關(guān)系也不錯。最難得的是，連李涯那種眼高于頂、誰都看不上的人，都對余科長另眼相看，引為知己?！?/p>
“‘知己’？這個詞用得有點(diǎn)重了吧？”小組里一個年輕的干事插嘴道。
“不重，一點(diǎn)都不重?！敝x若林?jǐn)[擺手，“你們是不知道。天津站里誰不知道，李涯最信任的人，就是余科長。很多機(jī)密的行動，李涯甚至?xí)@過站長，直接跟余科長商量。就說最后那次，李涯被圍在倉庫里，點(diǎn)名要見的人是誰？就是咱們余科長嘛！聽說，兩人在里面單獨(dú)聊了好久好久，誰也不知道他們聊了些什么。等余科長一出來，李涯就自殺了。這里面的事兒，嘖嘖，耐人尋味啊。”
謝若林的話，像是一盆精心調(diào)配過的污水，不偏不倚地全潑在了余則成的身上。他沒有明說余則成是特務(wù)，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引導(dǎo)聽眾往那個方向去想。
張局長的臉色變得極其嚴(yán)肅。他看著余則成，眼神里充滿了懷疑和審視。“余則成同志，謝若林同志說的情況，屬實(shí)嗎？”
余則成站了起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報告局長，”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一絲波瀾，“謝先生……哦不，謝若林同志，記憶力可能有些偏差。我和李涯，只是普通的同事關(guān)系。至于他為什么信任我，可能是因?yàn)槲疫@個人，平時話不多，不參與站內(nèi)的派系斗爭，顯得比較‘可靠’吧。最后去勸降，是組織的命令，我和他也沒談什么，只是傳達(dá)政策。他自殺，是他個人頑固不化的選擇，與我無關(guān)?！?/p>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很難再拔除了。
謝若林看著余則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知道，他的目的達(dá)到了。他不需要拿出任何實(shí)質(zhì)性的證據(jù)，他只需要在審查小組的心里，給余則成的形象上，畫上一個大大的問號就夠了。
那天的會議結(jié)束后，余則成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謝若林的出現(xiàn)和那番話，徹底將他逼入了絕境。
他之前的報告，寫的那些避重就輕的東西，現(xiàn)在看來，都成了“有意隱瞞”的證據(jù)。他和李涯最后的那次會面，成了一個永遠(yuǎn)無法自證清白的“污點(diǎn)”。
而謝若林，就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他知道，他一定會死死地咬住自己不放。
那天晚上，余則成做了一個噩夢。
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間陰暗的倉庫。李涯和謝若林并排站在一起，對著他笑。謝若林指著他說：“局長你看，我說的沒錯吧，他們倆關(guān)系不一般?！?/p>
而李涯，則從懷里掏出了那支墨綠色的派克鋼-筆-，像遞交一份判決書一樣，遞到他面前。
“則成兄，”李涯的聲音在夢里顯得格外清新和陰冷，“我留給你的‘紀(jì)念品’，還喜歡嗎？這里面，可是寫著我們之間……真正的‘友誼’啊?！?/p>
余則成猛地從夢中驚醒，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大口地喘著氣，心臟狂跳不止，夢里李涯那詭異的笑容和陰冷的話語，還清晰地回蕩在耳邊。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被動的、等待宣判的折磨了。
謝若林的出現(xiàn)，李涯的夢魘，像兩只無形的大手，將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他被逼到了懸崖的盡頭，往前一步，是深淵；退后一步，也是深淵。
既然無路可退，那就只能……往下跳！
他猛地掀開被子，下了床。他沒有開燈，借著月光，徑直走到書桌前，像一個夢游者一樣，拿出了那本厚重的《辭?！?。
他的動作不再有絲毫的猶豫。
他翻到夾著紙卷的那一頁，用顫抖但卻堅(jiān)決的手，將那個小小的、承載著他所有恐懼和未知的蠟封紙卷，捏在了手里。
然后，他走進(jìn)了廚房。
廚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一點(diǎn)微光。他從櫥柜里，拿出了一把用來切水果的小刀。刀刃很薄，在黑暗中泛著一點(diǎn)寒光。
他回到書房，坐在椅子上，將臺燈擰亮。刺眼的光線下，他看著手里的紙卷，仿佛在看自己的命運(yùn)。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刀尖，小心翼翼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刮開了封在紙卷外面的黃-色-蜂蠟。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每一下，都震得他胸口發(fā)麻。
蠟屑簌簌地落下，露出了里面卷得緊緊的、薄如蟬翼的紙張。
他用指尖，輕輕地，將那張小紙條，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展開。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紙面，瞳孔因?yàn)榫o張而縮成了兩個小點(diǎn)。
紙條很小，上面的字更小，是用鋼筆寫的，字跡瘦硬，鋒芒畢露，他一眼就認(rèn)出來，是李涯的筆跡。
看清紙上那行字的瞬間，余則成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閃電從頭到腳劈中，整個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時間，仿佛靜止了。
他拿著紙條，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覺自己不是找到了答案，而是墜入了一個更深、更冷的冰窖。
門外，傳來了妻子被驚醒后的、帶著濃濃睡意的關(guān)切詢問聲：
“老余，你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覺，在干什么呢？”
05
王淑云的聲音，像從一個遙遠(yuǎn)的世界傳來，模糊而失真。
余則成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瞬間被凍住的雕像。他手里的那張小紙條，明明輕如鴻毛，此刻卻感覺重若千鈞，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燈光下，那行瘦硬的小字，像一條黑色的毒蛇，死死地纏繞住他的視網(wǎng)膜，每一個筆畫，都帶著淬了毒的尖刺，狠狠扎進(jìn)他的心臟。
“翠平未死，速去香港，見‘老板’。”
十一個字。
簡簡單單的十一個字，卻徹底顛覆了余則成的世界，將他所有的理智和情感，瞬間擊得粉碎。
翠平……未死？
怎么可能！
這個念頭，像一聲驚雷，在他的腦海里炸響，震得他頭暈?zāi)垦！?/p>
翠平，陳家大院里那個咋咋乎乎、不識字的游擊隊(duì)長；那個會在枕頭底下藏一顆手榴彈，會在他的西裝上笨拙地打補(bǔ)丁的女人；那個會在危急關(guān)頭，毫不猶豫地?fù)踉谒砬?，喊著“你快走”的同志；那個他名義上的妻子，實(shí)際上……早已走進(jìn)了他心里的，他的愛人。
他親眼看著她上了那輛離開天津的卡車。他記得她回頭時，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含著他從未見過的淚光。
后來，噩耗傳來。上級一封簡短的電報，告訴他，護(hù)送翠平的車隊(duì)在路上遭遇了國民黨散兵的伏擊，翠平為了掩護(hù)同志，壯烈犧牲。
這個消息，成了他心里一道永遠(yuǎn)無法愈合的傷口。在無數(shù)個深夜，他會拿出那張兩人唯一的合影，摩挲著她那張質(zhì)樸而倔強(qiáng)的臉，心如刀割。他甚至不敢去想，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是不是還在念著他的名字，是不是還在想著他們那個未曾說出口的約定。
她的犧牲，是他潛伏生涯中最大的遺憾，也是他內(nèi)心深處最柔軟、最痛苦的記憶。
可是現(xiàn)在，李涯，他最大的敵人，卻在他死后四年，通過這樣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告訴他——她沒死。
這怎么可能？！
“老余？你怎么不說話？是不是不舒服？”門外的王淑云聽不到回應(yīng)，聲音里的擔(dān)憂更重了，她開始轉(zhuǎn)動門把手。
余則成一個激靈，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他不能讓淑云看到這一切！
“沒事！我沒事！”他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回答道，一邊手忙腳亂地將地上的刀子和蠟
屑踢回桌底，一邊飛快地將那張要命的紙條折好，塞進(jìn)口袋里。
“就是……就是寫材料頭暈，坐地上緩一會兒。你快去睡吧，我馬上就來。”
“真的沒事？”王淑云在門外還是不放心。
“真沒事！”余則成走到門邊，靠著門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聽到丈夫的保證，王淑云才遲疑地走開了。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最后是臥室門被輕輕關(guān)上的聲音。
余則成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確認(rèn)妻子已經(jīng)睡下，他才從口袋里，再次掏出了那張紙條。他的手指抖得厲害，幾乎捏不住那張薄薄的紙。
“翠平未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