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訊承認對AI“動作慢了”，然后呢？

1月26日，Pony在騰訊年會上的講話，立即得到了資本市場和媒體的高度重視。騰訊管理層近年來很少對外公開發言，僅有的傳播自己觀點的場合，第一是每季度的財報電話會議，第二是一年一度的年會。眾所周知，財報電話會議受到合規的重重限制，講的往往是官樣文章；而年會是難得的可以不講官樣文章的場合。過去三年，每次Pony在年會上的演講都得到了外界充分的、甚至是過度的重視。

這一次，外界的焦點集中在對AI的說法上。我認為最重要、最具指導意義的發言是如下三段：

1. （對于AI）我們整個動作其實是慢了，一直到2024年底，我們的AI產品元寶和混元大模型才轉到CSIG，他們才開始正式做這個產品。”
2. （混元大模型）問題的根源可能在于基礎設施不足；要應對長期競爭，迭代頻次和平臺不能比別人差”。
3. 大模型和AI產品應該合并，因為很多東西需要聯合設計，不能簡單剝離。”
4. “阿里的方法……值得贊賞，但用戶不一定喜歡全家桶。微信的生態可能居中，慢一點推出Agent智能化服務也沒有問題。”
5. “希望（元寶紅包+元寶派）能重演2015年微信紅包在春節爆發的輝煌。”

當然，Pony也重復了“每個公司有不同的節奏”，“騰訊的風格就是穩扎穩打”，等等。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如果認為“穩扎穩打”就是最適合的戰略，為何要承認“動作其實是慢了”？又為何要承認“基礎設施不足”？阿里和字節跳動在AI技術和應用方面的投入十分激進，取得的成效顯然大于騰訊。過去三年，騰訊在AI大潮當中穩坐釣魚臺、試圖等待行業成熟之后再下場收割的策略，肯定要面臨重大轉變，唯一的懸念是怎么變。

下面說說我的理解，沒有任何內部消息，僅代表個人觀點：

首先，“動作慢了”“基礎設施不足”“平臺不能比別人差”，這三句話其實都指向一個點：目前騰訊用于AI的資本開支偏少。2025年三季度，騰訊的資本開支不足阿里的40%，而且環比下滑，管理層解釋是主動選擇。阿里和字節都在不計成本地進行算力基建，百度、快手、小米乃至美團都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擴大算力基建，騰訊在當時或許覺得沒必要這么快的投入，但現在恐怕改變了想法。

“動作慢了”“基礎設施不足”，還可以說是一個過去式的評價；“迭代頻次和平臺不能比別人差”，則顯然是一個現在進行式的評價——目前的平臺恐怕是比別人差的。那就要加大從資本開支到研發費用的各項投入，過去的那個“佛系”的騰訊恐怕要轉變。資本市場是歡迎這種轉變的，看看阿里和百度的市場表現就知道：每當它們宣布資本開支計劃上調，市值就能迎來一波上漲！

其次，騰訊已經確認，“基座大模型+應用產品”合并的開發思路，是AI時代最實用的思路。字節跳動的豆包一直就是這個思路，阿里自從千問APP改版以來也采取了這個思路。這條道路，與騰訊傳統的“產品經理思維”是有一些矛盾的：騰訊歷史上一貫喜歡從產品端、用戶體驗端去看問題，然后倒推到研發端。騰訊從來不是一家擅長技術基建的公司。不過，既然管理層已經明確指出了這一點，接下來就要努力克服路徑依賴，走上新路線。

這也意味著“以CSIG為主體、以元寶為核心”的C端AI戰略會繼續推進下去。歷史上騰訊很喜歡內部賽馬，但是在C端AI應用上，似乎沒有多少賽馬的空間——混元是它唯一公開的大模型，混元和元寶的團隊均在CSIG旗下且關系密切。在可見的未來，元寶將是騰訊全力主推的“AI超級入口”，至于能不能成功，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三，上述發言似乎隱含了一些對微信的“鞭策”：積極地說，可以稱為“鼓勵”；消極地說，也可以稱為“不滿”。別誤會，管理層還是信任微信、信任WXG的，但是從發言里，可以讀出“你們應該做的更好”的潛臺詞。我們仔細品鑒一下這段話：

“大家對微信寄予厚望，視頻號、微信電商都有自己的成長節奏和邏輯，不用急于求成。要多給時間和耐心，謀定而后動……慢一點推出Agent智能化的服務也沒有問題。”

我仿佛想起了中學時代，期中考試考了第五名（而不是老師期待的前三名）后，老師綿里藏針的訓話：“我對你寄予厚望，你有自己的學習節奏和復習邏輯，說不定下次考試就進前三了。你的物理成績似乎還沒達到預期，但你自己應該清楚，只要制訂學習計劃并認真執行，慢一點提高成績也沒有問題……”

我從這段話中聽到的，不是“你現在很好”，而是“你雖好但不夠好”；不是“你可以慢一點”，而是“現在你慢我能理解，但你心里得有數，今后要提速”。我相信WXG聽到的也是這些。管理層怎么看視頻號、微信電商的發展速度，我并不清楚；但是對于微信擁抱AI的速度，以及微信在騰訊AI戰略版圖中發揮的作用，我覺得他們即便沒有失望，也很難說滿意。

我的觀點是，騰訊明顯做好了兩手準備：第一，今年春節期間先強推元寶，發展元寶內部的社交功能“元寶派”，爭取把元寶的MAU提升到豆包、夸克的相同量級。如果這一步成功了，那么皆大歡喜，元寶順利成為騰訊的新興增長引擎，微信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慢一點推出Agent智能化的服務”。在最樂觀的情況下，就像十五年前微信異軍突起、取代QQ成為整個騰訊體系的流量核心一樣，元寶+混元成為“新時代的微信”，恐怕是騰訊管理層最樂意看到的事情。

遺憾的是，上述場景實現的可能性極低。因為十五年前微信崛起時，市面上幾乎沒有移動即時通信競品（僅有一個米聊），而且微信依托QQ實現了最初的用戶積累。可是現在，C端AI應用的市場已經十分擁擠，元寶依靠自己的力量，在短期內能拿到的最佳結果，恐怕也就是跟豆包、夸克/千問打成一個平局。

此時就需要第二手準備了：微信必須在2026年的某一時間開啟“Agent智能化”的進程。其實，早在2025年初，坊間就流傳“微信要把自己升級為AI操作系統”的說法，但是并未成真。最近五年微信做的最大的事情就是把視頻號搞好，現在這個任務基本完成，如果2026年再不進行新的、結構性的產品迭代，那就真不知道該做什么了。元寶搞的越好，微信的時間可能越多；反之則時間越少，準備不好也得上。

Pony提到“阿里的方法值得贊賞”，指的是所謂“AI全家桶”——阿里旗下多個應用全面接入千問大模型，升級后的千問APP也接入了自家的多個電商服務。他一邊有條件地贊賞，一邊表示“AI全家桶未必是大家都喜歡的”，“未來將繼續堅持去中心化”。其實，騰訊有一個現成的折中策略，那就是繞過微信搞“AI全家桶”；當然，這樣的打法算不算“全家桶”，是值得爭議的。

微信太大、太沉重了，任何圍繞著AI改造微信的想法，風險都太高。但是騰訊旗下的其他應用，包括視頻、音樂、新聞、閱讀、文檔、會議等，全面接入元寶APP，并與其共同形成一個“混元生態”，未嘗不是一種可行的打法。如果這么打有用，未來再把微信全面融合進來，似乎比讓微信打頭陣的風險更低。我覺得這有可能是騰訊今年想采取的策略。

至于我的觀點？我偏向于悲觀。缺少了微信這個“攻城錘”，騰訊AI生態取得決定性勝利的可能性極低。假設騰訊管理層不滿足于局部勝利，那恐怕還是得有勞微信出馬。至于微信樂不樂意出馬、怎么出馬，這個問題目前可能沒人搞得清楚。恐怕要等到春節結束之后，看看元寶紅包和“元寶派”的實際戰果如何。

我還沒有深入試用過元寶派。但是，考慮到社交這一行為的高度黏性和慣性，哪怕是騰訊自己，要在一個非社交應用當中，迅速做大一項社交功能，難度也是很大的。這就是我堅持認為最終還是要讓微信出馬促成“社交推廣裂變”的原因。

本文沒有得到騰訊或其任何競爭對手的資助或背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