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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6日正式啟用的上海交響樂團音樂廳。葉辰亮 攝
今天的上海已然成為一座“愛樂之城”。無論是演出場地之“高大上”(新的層出不窮、老的煥然一新)、樂團與樂迷的水準,抑或演出曲目之豐富,都在國內首屈一指。年輕的朋友們也許覺得理所應當,不一定會意識到,現有的一切,其實是一場持續了四十年的巨變。而我有幸和上海交響樂團一起,走過了一段值得一再回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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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分隊承載著大樂團的夢想
上世紀80年代初,在向市場經濟轉型的大潮中,交響樂變得很尷尬,沒人搭理。為了賺錢,數年后成為上海交響樂團副團長的魏企翔,從樂隊里拉出一支小分隊去南方跑碼頭,足跡遍布廣東和福建的角角落落,給團里交了不少錢。他們演奏輕音樂,給到處走穴的歌星伴奏。那時的歌星大多在翻唱港臺歌曲。小分隊每每跟新到的歌星合作,都要根據樂隊編制,給歌星的“套譜”重新配器。十數次巡演,隊員帶回了錄音機、墨鏡、香水和鄧麗君的錄音磁帶。兩位一路配器的演奏員,漸漸喜歡上了純粹的輕音樂,離開了,交響樂團沒能留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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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讓我出糗的事。那年李谷一來上海演出,我拿著“購票通知”去萬體館排隊買票。沒想到“通知”被人搶走,我含淚花錢從搶奪者手里把它買回來。前些日子,我腦筋搭牢,一定要記起這事的具體日期,可怎么也查不到。有一天,我突然在“孔網”上看到一張標價很高、紙張蠟黃的中央樂團老節目單。節目單上除了不同的演出地點以外,曲目有一大堆,都是流行舞曲、通俗歌曲和輕音樂。那是一個套裝,像餐廳里的菜單,“以當天演出曲目為準”。李谷一的名字排在第四還是第五欄,演唱的歌曲中有《鄉戀》等等。在上海的演出日期是1980年5月——哈哈,原來當年的中央樂團跟我們團一樣,也拆分出一個小樂隊在“跑碼頭”。
那兩年,上海交響樂團每月只能演出一場至多兩場交響音樂會。負責業務的演出組,總是用更多的精力去尋找能賺錢的商演。為了賺錢,樂隊或拆開或合并,去參加各種活動,甚至唱堂會。那時,樂隊里最寶貝的樂器,是一架電子管的電子琴。它有寫字臺那么大,笨重,四五個人抬不動。當年從歐洲買它,純粹是為了模仿管風琴的聲音。它在庫房里閑置了三十年,吹過小號的多面手吳國良把它找出來,弄響。我們抬著它到處演出——別說,它的聲音更靠近交響樂隊。它怕潮、怕冷、怕振動,我們就高抬輕放,小心伺候。觀眾看慣了雅馬哈,回頭一看我們的電子琴,平添了一分莊重。1980年春節,演出組接了一單大活,邀請黃葆慧(女高音)和饒余鑒(男高音)一起在靜安體育館演出。張振山指揮,長號演奏員周文華彈電子琴。沒想到老爺琴不爭氣,印度電影《流浪者之歌》主題曲演奏到一半,它竟然壞了。吳國良拿著電吹風上去吹它,用手拍它。它就是不響,出足了洋相。好在樂隊是好樂隊,黑管和小號,硬是接過電子琴的旋律,吹出了流浪的聲音。主辦方猶豫了半天,沒扣我們的演出費。
上街賣票和進校普及
那時,每個文藝院團的演出,都必須拿出一部分“保留票”,存放在劇場票房,歸文化局“票務中心”掌控。但上交不用,因為我們的票子沒人要。劇場不愿意分賬,我們只能租場。那兩年,團里的行政人員幾乎全都上街賣過票。大家各顯神通,在城市的角角落落設點賣票——學校、商場,甚至“煙紙店”。我就去過制造局路靠近第九人民醫院的一家南貨店。我寫的海報,那些不怎么規范的美術字,出現在上海好多大學和街道。樂團資料室的楊民望和水綺華,在交響音樂界,算得上德高望重了,他們也上街了。楊民望先生跟南京路旁邊的音樂書店熟,他們在書店里擺攤,書架上擺放著楊民望的《世界名曲欣賞》。楊先生兩撇蓋在嘴唇上的八字胡,藏不住笑容,有人說他像魯迅。悲催的是,就這么吆喝,還出現了聽眾比演員少的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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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80年暑假開始,在黃貽鈞(上圖)的帶領下,上海交響樂團除了在正式的劇場里安排普及音樂會,還跑了好多大中學校(下圖)。1981年2月25日,在上海師范大學,黃貽鈞親自向同學們一首首地介紹作品。也就在那一天,新華社說,在一年不到的時間里,上海交響樂團跑了27所大中學校。1982年8月28日《文匯報》記錄,樂團連續舉辦了26場《世界名曲音樂會》,場場座無虛席,創造了交響樂專場演出的最高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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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當我們驕傲票子售罄,驕傲音樂會上掌聲雷鳴,真應該感謝黃貽鈞、曹鵬、張振山他們。當年好多聽普及音樂會的青年,現在可能正是“有錢有閑”而又熱愛交響樂的一族。而他們的子女也可能被他們帶進了音樂廳。
“上海香蕉樂園”
大概2018年前后,樂團財務根據相關要求對閑置賬戶進行清理。他們發覺一個“交響小賣部”賬號隱匿了二十多年。問了一圈,沒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們來找我,我不假思索地告訴他們:應該是當年舞廳賣水賣飲料的經營性賬戶。財務主管非常吃驚:我們團有過舞廳?!
對。1984年至1994年,上交團有過舞廳。在樂團經濟最困難的時候,舞廳賺錢補貼樂團。
起先,隔三差五的舞會都是別人租場辦的。租一次場子,三百或五百。租著租著,樂團似乎有了一筆固定收入。人事組負責人張健看到了“商機”,1984年年底,她帶著我們辦起了“交響舞廳”。沒有營業執照,沒有行政許可,甚至沒有消防審批——那時候有點亂,摸著石頭過河。
交響舞廳打“樂隊伴奏”牌。那時,上海大多數舞廳都沒有樂隊,都是播放錄音磁帶伴舞。我們得天獨厚,用真人樂隊。有時候,還會有一兩位在舊社會吹過老上海舞廳的演奏員來客串,帶著爵士風的小號和薩克斯,讓舞客癲狂。“交響舞廳”開張后,很快就譽滿申城了。那天,有朋友找我,跟出租車司機說:“去上海交響樂團。”司機一臉蒙。我朋友改口“交響舞廳”。司機歪頭笑笑,一腳油門,把我朋友送到了樂團。
還有一個真實的趣事:樂團大門口的牌子是繁體字,是資料室楊民望老師從魯迅手稿里一個個挑出來的“魯體”——“上海交響樂團”。有人不認識,特別是那個“團”字,讀成“園”。那時候的上海交響樂團,真沒什么名氣,沒幾個人知道。有天我在門口值班檢票,親耳聽到一位漂亮女孩把上海交響樂團讀成“上海香蕉(響交)樂園”。我樂得不行,真想把牌子換成“上海香蕉樂園”。
舞廳沒有專門的票務銷售,卻總是一票難求。除了門房兼顧賣票,幾個“黃牛”包掉了大多數場次。他們與門口的小販一起,調節著票子、口香糖和香煙的行情。有一段“海派清口”,說到過交響舞廳門口的“打樁模子”。
交響舞廳賺的錢,讓樂團演奏員的工資增加了不少。財務把這筆錢叫做“舞廳工資”。每月發“舞廳工資”時,二樓財務室門口排著長隊。從財務室門口到旋轉樓梯,一片歡天喜地。我一直有個想法:上海交響樂團的業務水平和社會影響力,之所以會在1985年以后呈指數級提升,除了陳燮陽1984年年底到任以外,還與八十年代初黃貽鈞全力推動普及工作,以及此后的數年里,交響舞廳給演奏員增加了一塊實實在在的收入有關系。
我搜過樂團檔案,有一件事困擾著我,在樂團困難時期對樂團經濟有過重大貢獻的“交響舞廳”,歷時十年,卻沒有留下任何文字記載。“交響小賣部”的賬號注銷后,“交響舞廳”在樂團的歷史上,就徹底沒了痕跡。
標志性的1985年
上海交響樂團在這一年創造了幾個“全國第一”,動作卻非常低調,低調得別說“熱搜”,就是自己的演奏員也木知木覺,事后很久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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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3月9—10日的音樂會節目單上,第一次出現了上海交響樂團logo(團徽)。除了《新民晚報》上有一條120多字的報道外,團徽的征集、設計和制作過程,沒人知道。后來的總經理錢世錦告訴我,是陳燮陽(上圖)說外國的交響樂團都有logo,他就去找了小提琴演奏員陳大為的父親陳澂“幫忙”。陳澂畫了一個,陳燮陽感覺很好,就決定用了。滑稽的是,為了做節目單,原稿送進印刷廠竟忘了拿回來。是我把節目單上的logo復印放大,再用墨筆勾描出來作為“原版”保存的。很久以后,一個巨大的、用泡沫塑料制成的團徽貼在了排練廳墻上,這時,演奏員們才知道,自己的樂團有logo了。三十年后,樂團啟用了新的logo,老同志們適應了好久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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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燮陽又說,外國的交響樂團一般都有基金會。于是,在宣傳部和文化局的牽頭下,幾家文化局所屬的有錢單位(上海市演出公司、上海市文化錄音錄像中心、上海市文化局舞美藝術中心),跟我們團一起,在1985年7月20日成立了“上海發展交響樂事業基金會”。那是全國文藝院團第一家,連個章程也沒有,甚至不知道歸誰管。陳燮陽當了理事長,我們慢慢摸索著。
大家商量,應該有個圖章。我去刻字社。刻字社說,刻當中有五角星的圖章,要有公安局的證明。我去徐匯公安分局。公安局說,要公安局開證明,先要去主管部門開證明。我有點傻,倒著走了一圈才明白。我坐下來寫“請示”,突然感到茫然:是“上海市發展交響樂事業基金會”,還是“上海發展交響樂事業基金會”。當中有沒有那個“市”字。我轉身找陳燮陽,陳燮陽不在。找錢世錦,錢世錦不在。找辦公室主任陳明道,陳明道也不在。我沒辦法,就舉著草稿反反復復地讀那兩個不同的全稱。讀著讀著,感覺加了“市”的更有節奏感。我打字成文,去局里。一個星期后,我從“長江刻字社”取回了圖章。一路走一路看。突然對那個“市”字忐忑不安。果然,回到團里,陳明道左看右看,三五分鐘不說話,弄得我心里發毛。突然他說:“有這個‘市’嗎?”圖章被我鎖在抽屜里。沒多少人知道上海交響樂團有這么一個基金會。直到第二年的6月25日,重新召開了一次成立大會,基金會才被真正“激活”。2013年,它更名為“上海交響樂團文化發展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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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燮陽在排練
還有就是全國第一個文藝院團會員組織——上海交響樂愛好者協會。
陳燮陽在報紙上看到了一封聽眾來信,寫信人叫鄭安平,他呼吁普及和發展交響樂。陳燮陽想到了國外樂團通常都有“會員組織”,就讓錢世錦找這個鄭安平,找曾經給樂團寫過信的樂迷。結果,一群熱情而又好動的樂迷坐在一起,立即就籌劃成立會員組織。記得在籌劃過程中,我去了后來的副會長吳申家,在那里,我第一次喝了用咖啡壺煮出來的咖啡。
1985年9月22日,“上海交響樂愛好者協會”成立。第一批會員87人,還沒有樂隊在臺上的演奏員多。陳燮陽自己擔任會長。一個星期后,直至年底,樂團舉辦了貝多芬全套交響曲的系列音樂會,燃爆了音樂圈。10月11日上午預售第二至第五套音樂會票子,排隊的人流繞著上海音樂廳頭尾相接。當年留下的照片成了經典,上面有數位愛好者協會會員。《人民日報》和上海所有的媒體,都對這個系列音樂會做了報道。
輝煌的198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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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江澤民來排練廳指揮
1986年1月,樂團領導讓我組織一個內部的“迎春聯歡晚會”。我當時是團支部書記,跟支委們一起策劃,腦洞開得再大,不外乎唱歌、猜謎、對對、套圈和摸獎。時間定在1月31日。可是,臨開始前幾天,這項工作被錢世錦全盤接了過去。我只知道會有驚喜,卻不知道驚喜會破了我的想象力。當天,除了自己人、家屬和愛好者協會的一眾骨干外,在晚會開始前,吳邦國、黃菊、曾慶紅、劉振元等市領導和宣傳部、文化局領導陸續走進排練廳。剛開始,聯歡會有點“冷”,先由樂隊給來賓和家屬演奏兩個曲子。一本正經的,像個音樂會。但掌聲中,陳燮陽突然邀請劉振元副市長上臺指揮樂隊。市領導們一看,立即跟著起哄。
劉振元副市長一再推托,但還是被擁著上了指揮臺。后來我才知道,這是陳燮陽和錢世錦他們策劃好的。劉副市長有點緊張,把《卡門》弄得像“慢三拍”。但是他聽出來后,就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樂隊也跟著跑。市領導們笑得前仰后合。歡樂之余,我倒第一次體會了我們樂隊的水平——它一點不亂,完全跟著指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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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聯歡晚會”似乎給樂團帶來了好運。文化部調上交赴京演出(上圖,北京音樂廳)。從6月12日到23日,樂團在北京演出了七場。京滬兩地的媒體,進行了大量報道。市委書記芮杏文發來了賀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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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音樂廳演出后,江澤民同志上臺祝賀
6月23日星期一,上海傳來消息,樂團返回上海時,市領導要去火車站接團。文化局要求我們參與這項工作的籌措。由于通訊不暢,團領導商量后,決定派人坐飛機先回去。那時買飛機票需要單位介紹信,而介紹信和公章都在我這里,我隨身背著。我出生在北京,不滿周歲就離開了,這次到北京巡演,是我第一次回到出生地。我預判最后一場演出前不會再有事,就跟著同事出去玩了,結果就犯錯誤了——從辦公室主任陳明道到團長陳燮陽,所有領導都在找我。
其實,我已經很認真了。除了排練和演出,我總是呆在賓館房間里。每天晚上,我都要確定沒“公”可辦才會入睡。沒想到,第一次“偷”整個白天外出,就出了問題。雖然錢世錦找中央樂團代開了介紹信,沒有耽誤買飛機票,但那天領導們的責備,成了我職業經歷中最不堪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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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5日上午火車一到上海站,全團都驚呆了。站臺上,我們看到了好多領導。謝麗娟副市長向陳燮陽獻了花(上圖)。全團站在站臺上,吳邦國和謝麗娟講了話。往常有重大活動,我都會緊緊跟在團領導身后。那天上午,我“余錯尚在”,一個人遠遠地站著。但我還是感覺到了巨大的榮譽。
那天,已組建近一年的“上海市發展交響樂事業基金會”正式宣布成立。所以,在樂團“大事記”上,基金會成立日期有兩個:1985年7月20日和1986年6月25日。
12月30日,“上海交響樂團實行音樂總監負責制,陳燮陽被任命為音樂總監”列為《人民音樂》當年十大新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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