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賽”亂象須糾治

“花幾百元報名，交一篇論文就能拿國家級競賽證書，綜測能加不少分。”“只要參賽了就肯定能獲獎。” 以門檻很低、含金量很低但獲獎率很高為噱頭的競賽吸引著不少大學生的目光，不少大學生花錢參加“水賽”，以便獲取綜合素質測評加分。

記者調查發現，近年來，為了提高大學生綜合素質，越來越多的高校采用綜合素質測評制度，將其排名作為大學生評優評先、獎助學金評審甚至保研等評獎的重要評判依據，而競賽成績、獲獎證書在綜合素質測評中可以獲得加分。在此背景下，大量“水賽”證書涌入高校綜合素質測評系統，成為保研、獎學金的“硬通貨”。

PART.01

拆解“水賽”泛濫背后的利益鏈條

目前，“水賽”不只限于小眾興趣類賽事，已滲透學科競賽、創新創業大賽、職業技能大賽等眾多類型賽事。記者在搜索中發現，在社交平臺熱帖里，“線上答題即可領取國際級證書”“滿××分穩拿國獎”等話術屢見不鮮，評論區更被“能否綜測加分”“怎么報名刷證”的問詢刷屏，其功利鏈條一目了然。

記者以“需要保研加分”的大學生身份，在抖音平臺向某中介客服咨詢是否提供“比賽加分服務”。對方明確表示：“我們專門做保研加分。”當記者進一步詢問加分是否有保障時，客服給出了不同層次的價格方案。

那么，從學校角度來說，學生所獲獎項加分怎么認定？上海某985高校教師向記者介紹，學校通常會設置一個認可賽事名單，學生提供獲獎證明即可獲得相應加分，校方一般不會主動審核獎項的真實性或含金量。若出現投訴或舉報，則需要由舉報方進行舉證，但由于證明材料往往難以核實，實際鑒別難度較大。此外，當前各類賽事層級繁多、體系復雜，部分正規比賽如主辦方審核不嚴，也可能逐漸淪為缺乏公信力的“水賽”，進一步增加了學校判斷獎項價值的難度。

正規賽事與“水賽”可謂涇渭分明。武漢體育學院新聞傳播學院院長陳積銀告訴記者，正規賽事規則嚴密、流程透明、評委資質過硬，以作品質量和行業規范為唯一準繩，獲獎比例低、門檻高，旨在培養發現社會急需的高水平實踐人才；而“水賽”則多由商業機構操盤，組織松散、盈利至上，“水賽”評審標準模糊、主觀隨意，繳費即可“捧杯”。

多位學者表示，“水賽”泛濫的核心誘因，在于學生、競賽主辦方、社會機構與部分高校評價體系在利益驅動下形成的共謀鏈條。表面上看，是大學生本身的觀念問題，是他們在功利心的誘導驅使下，成為“水賽”的推波助瀾者；深層次的誘因在于大學校園生存環境中的不良因素。同濟大學教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認為，競賽“育人目的”被“功利目的”所取代。競賽主辦方是主要的責任主體，為“摻水”提供可乘之機，學生和社會機構共同推動了“水賽”的泛濫。

中國社會科學評價研究院助理研究員余福海認為，部分高校盲目追逐“競賽政績”，將綜合素質測評簡化為“證書錦標賽”，變相鼓勵學生“刷獎”。這種偏差實質上是評價體系不健全而形成的激勵扭曲，造成高校管理者和大學生行為的異化，為“水賽”提供了生存土壤。一方面，高校片面追求競賽獲獎，放松了對賽事質量的過程性監管；另一方面，學生被迫卷入“證書錦標賽”，為“水賽”證書浪費時間和精力，助長了“內卷式”競爭。

PART.02

“水賽”侵蝕學生價值觀與高校公信力

“水賽”背后形成的“競賽生意”鏈條，看似為學生提供了加分捷徑，實則對高等教育生態造成深層次危害。

“商業機構通過收取報名費、證書制作費、賽事冠名費等方式牟取暴利。從賽事策劃、宣傳推廣到證書發放，將學術競賽異化為逐利工具。”湖南第一師范學院初等教育學院院長曾曉潔表示，這種方式精準捕捉了大學生綜測加分的內在需要，放大了教育評價體系中的漏洞與弊端，促成“花錢買證—綜測加分—更多學生參與—資本更多獲利—滋生更多‘水賽’”的惡性循環，最終將消解公平、污染學術風氣、扭曲成才導向、破壞教育生態。

最直接的危害是助長學生功利主義與投機取巧心態，這與立德樹人根本任務背道而馳。樊秀娣談道，競賽“摻水”嚴重削弱了大學生對知識的敬畏與崇拜，以及對學習的熱情。部分學生將參與競賽的核心目標從提升能力轉變為“購買證書”，逐漸養成浮躁、急功近利的學習態度。更有甚者，將這種“花錢辦事”的投機邏輯內化為價值觀念，把弄虛作假視為走向成功的捷徑，逐漸喪失誠信品質與學術敬畏心，不利于長期發展。

學者表示，長期處于“水賽”環境下，其負面影響絕不僅限于學生個體。這種現象的持續蔓延，還會對高校競賽評價體系造成嚴重沖擊，使其公信力大打折扣。這不僅削弱了高校在學術領域的權威性，更可能引發社會對高校人才培養質量的質疑。

PART.03

以評價體系改革根治“水賽”亂象

要讓競賽回歸提升能力的本質，讓綜合素質測評回歸教育初心，就必須拿出“釜底抽薪”的治理舉措，從根源上遏制“水賽”泛濫勢頭，切斷其背后的利益鏈條。

“糾正評價導向偏差是治理大學生‘水賽’亂象的核心前提，而教育評價體系改革則是實現這一目標的關鍵突破口。”曾曉潔認為，高校要進一步厘清新時代大學生綜合素質的內在結構，準確定位競賽能力在綜合素質中的地位，調整比賽加分的權重，嚴格界定競賽加分的“白名單”與“黑名單”，并對“白名單”賽事進行分層分類加分，對納入綜測加分范圍的競賽進行嚴格篩選與動態管理。

與教育評價改革同步推進的，還有高校內部學生評價體系改革，從源頭上消解對“水賽”證書的畸形需求。余福海建議，構建多元評價指標，適當降低各類證書在評價體系中的絕對權重，強化對參賽表現的過程性評價，并將學術科研、社會實踐、志愿服務、文體活動、技能認證等多方面成就納入評價視野。同時，加強學術誠信教育，將購買“水賽”證書等行為明確納入失信記錄。

“要讓競賽回歸‘以賽促學’的目的，將學生能夠從競賽中學到什么放在首位。” 樊秀娣提出，高校必須摒棄“唯競賽數量”“唯獎項檔次”的政績觀，重新明確綜合素質測評的核心目標是立德樹人與能力提升。鼓勵學校組織和開展本校或相關地區、行業的技能競賽活動，保證參賽學生學以致用，促使優秀參賽作品得到校內外同行認同并給予相應的競賽獎項，以此吸引學生回歸到以賽促學的競賽中，切實提升學生應對未來和社會的知識能力、技能水平和綜合素質。

在陳積銀看來，一個賽事的含金量，應綜合考量其是否契合實施國家戰略需要、推動學科前沿發展、提升師生實操能力，以及是否遵循公平公正的評審流程和廣泛覆蓋全國各類專業院系。此外，陳積銀建議國家級專業賽事獲獎比例不應超過提交作品數量的15%，要嚴控頒獎數量，提升競賽權威性，回歸“以賽促學、以賽育人、以賽促教、以賽促建”的初心。

本報記者 陳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