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蘇會計,這積分肯定算錯了,我沒資格分這四十平米。”大雨滂沱的深夜,李建國渾身濕透,把那張皺巴巴的紅榜抄件拍在財務科的桌上,聲音抖得像篩糠。燈光昏黃,蘇青頭都沒抬,指尖在算盤上撥出一串脆響,冷冷地回了一句:
“怕什么?多了十平米,你是嫌燙手,還是嫌燙心?”聽到這話,李建國急紅了眼:
“趙強正帶著人查你,滿廠都在傳咱們的閑話!我不能讓你為了我背黑鍋!”蘇青停下手,抬起那雙丹鳳眼,看著這個傻得冒泡的男人,突然起身繞過辦公桌,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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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的梅雨季,紅星鋼鐵廠的宿舍樓像泡在咸菜缸里,墻皮一碰就掉渣。
李建國坐在鐵架床上,手里捏著老家來的信,信紙被手汗浸得發軟。
信上字寫得歪歪扭扭:“娘咳血了,赤腳醫生看不了,得進城照片子。家里那頭豬賣了,湊了點路費。”
同屋的老張光著膀子,正在用臉盆接屋頂漏下來的雨水,“滴答、滴答”,聽得人心煩意亂。
“又看信呢?”老張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腳尖碾滅,“建國,不是我說你,你那老娘的病拖不得。”
李建國把信塞進枕頭底下,低著頭沒吭聲。
“聽說這次分房是最后一撥了。”老張點了根新煙,煙霧在潮濕的屋里散不開,“你要是這次抓不住,以后就別想了。咱們這單身宿舍,過兩年要拆了蓋倉庫。”
李建國猛地抬起頭:“拆了?那我們住哪?”
“住大街唄,或者睡車間地溝。”老張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所以說這次得拼命啊。但我看你懸。”
“為啥?”
“狼多肉少啊。”老張湊過來,壓低聲音,“一車間的趙強你知道吧?那小子這幾天跟瘋狗似的。昨晚我看見他拎著兩條中華煙,鬼鬼祟祟往廠長家屬院鉆。”
李建國心里咯噔一下。兩條中華,那是他半年的工資。
“他送禮?”李建國咬著牙,“廠里不是說這次按積分,公開透明嗎?”
“透明個屁!”老張啐了一口痰,“透明那是給傻子看的。積分怎么算?還不是人嘴兩張皮。趙強是你死對頭,他要是分上房,當上副科長,你以后在廠里還能直起腰?”
李建國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面的雨下得像要把這個世界淹沒。
他是個技術員,憑本事吃飯,可現在他發現,本事在房子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娘要來看病,沒房子住哪?住這漏雨的宿舍?還是睡招待所的走廊?
“我去看看榜。”李建國戴上帽子,聲音有些發抖。
“還沒出呢,急啥。”
“去守著。守著心里踏實。”李建國拉開門,一股子霉味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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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務科在行政樓二樓,那是全廠最干凈的地方,地板打過蠟,能照出人影。
李建國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長隊,都是來打聽消息或者報銷的。
前面是一車間的大劉,正趴在窗口跟蘇青磨牙。
“蘇會計,你看我這出差補助能不能先報了?家里孩子等著交學費,米缸都見底了。”大劉一臉苦相,把皺巴巴的單子往里遞。
蘇青坐在窗邊,穿件雪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得嚴絲合縫,整個人冷得像塊冰。
她拿過單子掃了一眼,又扔了回去:“大劉,上次就跟你說了,住宿費超標了。你是去出差還是去當大爺了?超出的部分自己貼。”
“蘇會計,這……這就超了五毛錢,那招待所漲價我也沒辦法啊。”大劉急得直搓手,“你就通融通融,筆下留個情,誰不知道你是財神奶奶。”
“規矩就是規矩。”蘇青頭都沒抬,算盤珠子打得飛快,“我要是給你通融了,明天全廠都來找我通融,這賬還做不做了?拿回去重填。”
大劉碰了一鼻子灰,罵罵咧咧地走了:“什么東西,拿著雞毛當令箭,早晚嫁不出去。”
輪到李建國,他緊張得手心出汗,把工牌遞進去的時候磕在了玻璃上,“咚”的一聲。
蘇青抬頭,丹鳳眼掃了他一下,動作停了停。
“領工資?”她問,聲音比剛才對大劉柔和了一丁點,但還是冷。
“嗯。”李建國咽了口唾沫,“還有……那個分房榜,到底啥時候出?”
蘇青數著錢,那是幾張大團結和一把硬幣。她把錢和工資條整整齊齊碼好,推了出來。
“李建國,你這月扣了五塊錢病假,自己對一下。”
“我知道。那個榜……”
蘇青看了看左右,周圍的人聲似乎都遠了。她壓低聲音:“急什么?該你的跑不了,不該你的求也沒用。”
“我……我聽趙強說,他送了禮……”李建國憋紅了臉,這話在肚子里轉了三圈才敢說出來。
蘇青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一絲嘲諷,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送禮是他的事。你李建國要是也想送,現在就把工資條退回來。”
“我不送!我就是怕……”
“怕就回去干活。”蘇青打斷他,“把心放肚子里。”
李建國暈乎乎地拿著錢走出來。剛到樓梯口,就被趙強攔住了。
趙強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裝,口袋里插著兩支鋼筆,一臉橫肉都在抖。
“喲,李技術員,跑財務科跑得挺勤啊。”趙強皮笑肉不笑地擋住路,身上一股子煙味。
“領工資,關你屁事。”李建國想繞開他。
趙強跨了一步擋住:“別裝了。是不是想走蘇美人的后門?我剛才可看見了,你看她那眼神,恨不得鉆進窗口里去。”
“你嘴巴放干凈點!”李建國火了。
“干凈?”趙強冷笑,湊到李建國耳邊,“我告訴你,省省吧。蘇青那種女人,眼睛長頭頂上,能看上你個窮工匠?這次分房,那套兩居室我是勢在必得。你就老老實實住你的狗窩,或者求求我,我搬家剩下的破爛可以賞給你。”
李建國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生疼。他沒說話,側身狠狠撞開趙強的肩膀,沖進了外面的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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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單貼出來那天,雨下得像要殺人,天黑得像鍋底。
廠部大院的告示欄前黑壓壓擠滿了人,傘擠著傘,像一地五顏六色的爛蘑菇。
李建國根本擠不進去,他在外圍急得跳腳。
“讓讓!借光讓讓!”他喊破了嗓子,沒人理他。
前面的人在推搡,有人傘骨折了,有人鞋被踩掉了,罵娘聲一片。
“別擠了!踩死人了!”
“誰看見我的名字了?一車間王大柱!”
李建國心一橫,把雨衣一脫,像條泥鰍一樣往人縫里鉆。被人踩了一腳,鉆心地疼,他也顧不上。
終于擠到了最前面,紅紙被雨水打濕了,墨跡有點洇。
他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從下往上找。
先看最后一檔“單身宿舍”,沒有李建國。
心里涼了半截。難道連宿舍都沒保住?
再看倒數第二檔“筒子樓單間”,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一個個看過去。張三、李四、王五……還是沒有李建國。
完了。李建國腦子里一片空白,腿有點發軟。肯定是趙強搞的鬼,把自己刷下來了。娘的病怎么辦?
就在這時候,旁邊戴眼鏡的檢驗員老王突然推了他一把,眼鏡片上全是霧氣。
“建國!你在找啥呢!看上面!最上面!”
李建國愣了一下,順著老王的手指往上看。
在那一欄“兩居室(40平米)”的名單里,赫然寫著三個字:李建國。
那是第一檔,全廠統共就五套。
李建國傻在那兒,雨水流進嘴里,咸的。四十平米?搞錯了吧?
周圍突然安靜了幾秒,緊接著像炸了鍋一樣。
“李建國?四十平?我沒看錯吧?”
“他才幾年工齡?憑什么分兩居室?我三十年工齡才分個一居!”
“肯定有貓膩!這算什么公開透明?”
這時候,一個尖銳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像把鋸子鋸在鋼管上。
“好啊!好你個李建國!”
趙強扒開人群沖了過來,臉漲成了豬肝色,頭發亂糟糟的貼在腦門上。
他指著榜單,手指頭都要戳破那張紙:“大家伙都來看看!這公平嗎?我趙強那是車間副主任,又是先進個人,才分個三十平!他李建國一個破技術員,憑什么四十平?”
趙強轉過身,惡狠狠地盯著李建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李建國,你行啊。平時裝得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背地里沒少送禮吧?這分是怎么算出來的?你倒是給大家伙說說!”
李建國張了張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趙強冷笑,吐沫星子噴了李建國一臉,“我看你是揣著明白裝糊涂!還是說,你跟那個算賬的蘇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是不是你把她伺候舒服了,她給你多填了一筆?”
“你胡說八道!”李建國急了,沖上去想揪趙強的領子。
“我胡說?”趙強一把推開他,“這事兒沒完!我要去廠長那告你!我要查賬!我要看看到底是誰在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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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李建國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覺得那飯簡直咽不下去。
他端著鋁飯盒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坐下,旁邊兩個原本在吃飯的工人端起盤子就走了,像躲瘟神一樣。
李建國低著頭,扒了一口白菜燉粉條,嚼在嘴里像嚼木屑。
隔壁桌坐著幾個女工,正在那兒咬耳朵,聲音不大,正好能讓他聽見。
“聽說了嗎?那個蘇青,給李建國多算了十分呢。”
“十分?那是整整十年的工齡啊!這也太黑了。”
“誰知道呢,沒準兩人早就睡到一個被窩里去了。你看李建國平時老實,心里花著呢。蘇青那種高傲的狐貍精,也就他這種傻子敢接盤。”
“啪”的一聲,李建國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他想站起來大吼,想掀翻桌子,想告訴所有人他是清白的。可是他沒動。
因為他自己也心虛。
他回到車間,根本干不下去活。車床轉得嗡嗡響,像是在嘲笑他。
他躲在廢料堆后面,拿出一張沾滿油污的廢紙和一支鉛筆,一遍又一遍地算自己的積分。
工齡分:五年,五分。技術分:四級工,四分。學歷分:中專,兩分。先進個人:一次,一分。
加起來一共十二分。按照廠里的標準,三十分才能分一居室,四十分才能分兩居室。
不管怎么算,哪怕把小數點后面的都加上,哪怕把還沒到手的下個月工資都算上,他也只有十二分。
那多出來的二十八分是從哪來的?
趙強說得對,這分肯定有問題。
下午的時候,風聲更緊了。
車間主任把他叫過去,一臉嚴肅:“建國啊,趙強去廠部實名舉報了。這事兒鬧得挺大,廠長發了火,說要徹查。財務科和房產科正在封賬。”
“主任,我沒送禮。”李建國急著解釋。
“我知道你老實。”主任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但是分房是大事,眼睛盯著的人太多。要是真有問題,我也保不住你。搞不好,你這技術員都干不成了。”
李建國渾身冰涼。
丟了工作,別說房子,連給娘看病的錢都沒了。
更讓他害怕的是蘇青。有人看見蘇青被叫去了廠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但頭依然昂得高高的,像只斗敗了但還沒服輸的公雞。
工友老張湊過來,遞給李建國一根煙:“建國,這回你可攤上大事了。聽說趙強放了話,不把你搞臭,他不姓趙。”
李建國沒接煙,他看著窗外越來越黑的天。雨又開始下了,比白天還要大。
那四十平米的房子,現在在他眼里,不是福窩,是個陷阱,是個要把他和蘇青都埋進去的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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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點,雷聲像在屋頂上炸雷管。
單身宿舍的屋頂徹底漏了,水流像小瀑布一樣往下灌。
李建國拿了所有的臉盆、飯盒去接,叮叮當當響成一片亂奏。
他在床上翻烙餅,怎么也睡不著。枕頭底下的信像塊燒紅的炭,燙得他腦仁疼。
“不能要。”他對自己說,“這房子拿著燙手。娘要是知道我是靠這種手段弄來的房子,住著也不安生,搞不好病還要氣重了。”
他坐起來,點了一根煙,火光照亮了他那張憔悴的臉。
他想起了蘇青。
蘇青平時對他不冷不熱,公事公辦。除了領工資,兩人都沒說過幾句閑話。她為什么要幫自己?
是為了報復趙強?還是真的像流言說的那樣,看上自己了?
李建國搖搖頭,自己就是個窮小子,有什么值得她搭上的一輩子前程?
“不行,我得去說清楚。”李建國掐滅了煙頭,“我不能害了人家姑娘。趙強那幫人是什么德行我最清楚,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如果查出來蘇青違規操作,開除公職都是輕的,搞不好要坐牢。”
李建國從床底下拉出那個破皮箱,翻出了自己所有的證件、獎狀,還有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技術筆記。他找了一塊油布,把這些東西包得嚴嚴實實。
“你去哪?”老張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
“去退房。”李建國咬著牙說。
“你瘋了?”老張一下子坐起來,“煮熟的鴨子你要扔了?明天調查組一下來,你只要一口咬定不知道,說是財務算錯了,大不了把房子收回去,還能把你咋地?”
“那蘇青咋辦?”
“那娘們自己作死,關你屁事!你保住自己要緊!”
“放屁!”李建國罵了一句,“那是人干的事嗎?”
他穿上雨衣,推開宿舍的門。走廊里的燈泡忽明忽暗,像是在對他眨眼。
他沖進了雨里,泥水濺滿了褲腿。風很大,吹得雨衣獵獵作響,但他覺得心里反而踏實了。
行政樓黑漆漆的,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只有二樓的一扇窗戶還亮著燈,那是財務科。那燈光在風雨里搖搖晃晃,顯得特別孤單。
李建國一口氣跑上二樓,站在財務科門口。他喘著粗氣,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流,流進眼睛里,澀澀的。
門里傳來算盤的聲音,一下一下,很穩。
他舉起手,想敲門,又猶豫了。
這門一敲開,那四十平米的房子就沒了,娘進城的夢也就碎了。
但他想起了趙強那張惡心的臉,想起了蘇青被流言包圍的樣子。
“咚!咚!咚!”
他敲了下去,聲音很大。
“進來。”里面傳出蘇青的聲音,還是那么冷靜,聽不出一點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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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國推門進去,帶進了一股子濃重的土腥味和水汽。
蘇青還在加班。桌上的賬本堆得像戰壕,她就埋在戰壕后面。燈泡有些接觸不良,滋滋啦啦地響,照得她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你怎么來了?”她放下筆,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李建國沒說話,幾步沖到桌前,把懷里的油布包重重地拍在桌上。“啪”的一聲,水珠濺得到處都是,打濕了蘇青面前的賬本。
蘇青皺了皺眉,拿手帕擦了擦賬本:“大半夜的,發什么瘋?”
“蘇會計,這房我不能要。”李建國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蘇青挑了挑眉毛,把筆帽蓋上:“嫌小?還是嫌樓層不好?”
“嫌命長!”李建國吼了出來,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扭動,“我算了一夜,怎么算都少二十八分。這是多出來的十平米嗎?這是炸藥包!趙強正帶著人查你,滿廠都在傳你的閑話!”
“傳我什么?”蘇青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
“傳你收了我的禮!傳你……傳你跟我睡了!”李建國咬著牙把這話說出來,臉漲成了豬肝色。
蘇青冷笑了一聲:“嘴長在別人身上,愛說什么說什么。你李建國平時看著挺老實,怎么耳朵根子這么軟?”
“我是個大老爺們,皮糙肉厚不怕。你是個姑娘,名聲毀了怎么嫁人?”李建國急得直拍桌子,“我現在就去找廠長退房,就說是我逼你改的數!是我威脅你的!和你沒關系!”
說完,他轉身就要往雨里沖。
“站住!”蘇青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李建國腳下一頓,回過頭。
蘇青繞過辦公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噠,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她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著這個淋得像落湯雞一樣的男人。
兩人的距離很近,李建國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混著雨水的味道。
“你個呆子。”她輕聲罵了一句,眼神卻軟得像水。
“分沒算錯。”
“不可能!我工齡不夠!技術分也不夠!”
“加上雙職工的分,就夠了。”
李建國腦子里嗡的一聲,像炸了個雷:“雙職工?哪來的雙職工?我是光棍,你……你也是單身啊。”
蘇青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