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歡迎來到：自說自話的總裁
前不久，我去了趟澳門，兩個地方給我印象最深：
一個是到處都暗藏風水玄機的六大娛樂城。
還有一個，就是藏在大三巴牌坊后面的圣保祿學院（Colégio de S?o Paulo）廢墟……
原來，這里是亞洲第一所傳授科學的「學院」。
它開學于450年前的明朝中期，毀滅于250年前的清朝中期。
不僅培養過利瑪竇、湯若望、南懷仁，也曾吸引過清初六大家之一的吳漁山到此學習……
而深究它之所以開學，又之所以毀滅的原因，竟然更反直覺：
開學是因為中國皇帝們需要科學；
而毀滅則是因為歐洲皇帝們畏懼科學……
這都什么鬼？
當我在大三巴后面的地下室里忽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感到了崩塌。
科學真的曾經離我們這么近嗎？
等我回到北京，又迫不及待的跑去了宣武門南教堂。
因為，我了解到，這就是利瑪竇、湯若望、南懷仁歷經三代人，耗時99年修建的天主堂。
這是他們扎入中國皇帝心中的科學鋼針，甚至就連歐洲皇帝們滅絕了他們的科學信仰后，他們最原始的7000冊科學檔案如今還依舊保存在北京北教堂當中……
北京東南西北四座教堂，除了西堂，其余三座，竟然都是他們的「科學基地」。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我愿將之稱作《從澳門到宣武門》。
為什么滿清能贏？
為什么順治有一個德國「爺爺」？
康熙平定三番，竟然使用的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中國炮」？
甚至比后世林則徐用的大炮還要強？
科學，究竟如何與我們擦肩而過？
今天，我們就來聊聊這個故事……
利瑪竇的難題
故事，從利瑪竇遇到的一個難題說起……
這年是1601年，利瑪竇來中國，已經18年了，他終于獲得了向大明萬歷皇帝進獻禮物的機會。
然而，如何向皇帝和士大夫們解釋「圣母」是什么樣的存在？
觀音菩薩嗎？
很顯然，這不是啊。
曾經，利瑪竇剛來中國的那幾年，也遇到過類似問題。
比如，當他從澳門來到廣東，官員、士大夫們都開始好奇他的西洋鐘，進而好奇他所侍奉的神明時。
該如何向他們解釋GOD？
本來，「天」這個概念很適合，它和GOD一樣，是沒有形態，普照一般的存在。
但利瑪竇很聰明，并沒有使用「天主」這個翻譯。
因為，士大夫們的皇帝叫天子……
如果你宣揚天主，那豈不是要推翻天子？
謀大逆，誅三族啊。
于是，此時已經熟讀四書五經的利瑪竇從《詩、書、禮、易、春秋》中找到了一個十分常見概念——上帝。
對啊，你們明朝士大夫信仰中的那個「皇天上帝」不也是一種「主宰天地、有意志、有人格」的存在嗎？
因此，我們至今都把GOD叫上帝，這其實是一個很遠古的中國概念，至少從殷商甲骨文中就挖出來了。
接著，士大夫們了解了「上帝」，他們因此親切的認為，利瑪竇，這一定是一個西來的儒士，他是我們文明的崇拜者，他也信仰著我們的「上帝」。
就這樣，利瑪竇用這層「偽裝」獲取了士大夫們對他的信任與接納……
可隨后，如何更進一步解釋「耶穌」呢？
這個也不難，因為佛教中這種舍身為人的事情非常多，包括利瑪竇之前的基督教——唐代的景教，元代的也里可溫教，都是這么干的，把耶穌解釋成一尊佛。
這樣士大夫人也很容易接受和理解，并且，他們也因此對利瑪竇的好感越來越深了。
原來，你不僅精通儒學，還懂佛學，很好、很好，出世、入世，利瑪竇于是和士大夫們聊得很嗨。
但同時，利瑪竇也開始夾帶私貨了，那就是——抨擊佛學。
比如，按中國規矩，有朋自遠方來，士大夫們會尊稱他一句「大西儒士」。
可利瑪竇卻果斷的拒絕了「大西」這個稱謂，因為，這是佛學用語，是印度來的儒士的意思……
其實吧，利瑪竇之前，早就有傳教士進入過中國。
但當時，他們被官府認定為「天竺僧人」，都是必須拿度牒、剃光頭、穿袈裟傳教的……
包括利瑪竇，至今都還流傳著這樣一副他剛到中國時，穿著僧袍傳教的畫像。
可是，在「大西」、「天竺」的概念下，利瑪竇怎么可能獲得成功？
于是，在初步贏得士大夫們的信任后，利瑪竇立刻做了兩件事兒：
1，脫去僧袍，穿上儒服；
2，開始抨擊一切印度思想，并自稱「泰西儒士」。
這個「泰西」，其實就是利瑪竇對Europe——歐洲的翻譯，含義是：
我們可不是那幫天竺和尚，我們比他們更靠西，他們是大西，我們就應該是比大更大的泰西……
所以，造就我那些地圖、望遠鏡、自鳴鐘的神奇學問，也叫做「泰西學」，你們看，多實用，是不是比那些一到亂世就上山，一到盛世就下山的印度和尚靠譜？
對啊，這是當時明朝社會的一個大問題啊。
和尚不交稅啊，還整天傳播躺平思想，這讓身為官員們的士大夫很煩。
于是，當利瑪竇這個「泰西儒士」猛烈抨擊佛學時，士大夫們紛紛點贊，更把他當自己看待了。
因此，利瑪竇也才終于在和士大夫們混了整整18年的好感后，獲得了這次向萬歷皇帝進獻珍寶的機會。
但問題是，不能再回避了，圣母的問題，一定要想皇帝和士大夫們解釋清楚。
否者，利瑪竇再這么裝下去，怕不是真的成了「儒士」，他可是「傳教士」啊。
但究竟怎么解釋呢？
大家不妨也想想……
利瑪竇的禮物
觀音菩薩？
西天王母？
利瑪竇沒有多說一句話，他只是將兩幅中式風格的圣母像進獻給了萬歷皇帝媽媽——李太后。
這兩幅像（據說）至今都還有臨摹本被保存在芝加哥菲爾德自然歷史博物館（Field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也就是網傳唐伯虎畫得那副圣母像，其實它（可能）是（臨摹）利瑪竇對這幅羅馬圣母像的臨摹。
你就說這高不高明吧？
這是不是對我們儒家孝文化，以及萬歷皇帝統治學的精準拿捏？
把圣母比作太后，當我第一次讀到這里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士大夫們面對的這幫傳教士好可怕。
他們「偽裝」，他們「精明」，他們還掌握了最可怕的「泰西科學」……
利瑪竇于是毫無波瀾的獲得了在「教堂」中懸掛圣母像的權力。
因為，太后篤信佛法，對耶穌獻身的故事一聽就懂，很喜歡這畫像。
可是，下一個問題——你的「教堂」在哪里呢？
利瑪竇當時雖然已經來中國18年了，但依舊沒有撕下偽裝，你依舊是「泰西儒士」啊。
接著，一步步悄無聲息的撕下偽裝，我們又從利瑪竇進獻的禮物清單中，看到了跟深層的「拿捏」……
這不，圣母像拍完了李太后的馬屁。
《坤輿萬國圖》還得繼續拍萬歷皇帝的馬屁。
這幅地圖，是利瑪竇將歐洲最新的地圖資料與中國上古的地理資料結合后，繪制的一副世界地圖，上面竟然有準確的南極、澳大利亞和美洲，這是當時候歐洲人都不知道的存在，而且，南極、美洲、澳洲的山川、地貌批注，也都與今天相差無幾……
有人懷疑，這是鄭和去過的地方，是利瑪竇替開海派官員，用「已銷毀」的鄭和地圖暗示皇帝。
也有人懷疑，其中對昆侖山、星宿海的精準標注，這又很像是看過我們《山海經》之類的上古地圖信息，等等懸疑，我們在《尋找昆侖山》的故事里都說過，這里就不在贅述。
總之，這幅圖，讓皇帝和官員們都很開心，一是，證明大明是大地的中心。
二是，官員們的話也遞到了，皇帝，您看我們要不要再去出海賺點錢？
繼續看禮物清單，一大一小兩架自鳴鐘，大的為鐵制，小的為銅鍍金。
這是再次送到萬歷皇帝心坎兒里去了啊，身為對神仙方術都好奇不已的萬歷寶寶。
真的，但凡你了解道家的科學精神，比如，我們這期聊過的故事，你就會像萬歷皇帝一樣沉迷于對這兩座自鳴鐘的好奇。
大的那座，被放置于御花園樓閣中，小鐘則被皇帝帶在身邊把玩。
可是，哎，神馬，那鐘到點兒怎么不響了？
再看小鐘，這這這，竟然還不走了……
惶恐的太監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而萬歷皇帝也終于大手一揮：
讓那個利瑪竇別走了，就住在北京，教朕的這些太監們運行鐘表吧……
就這樣，歷時整整22年，利瑪竇終于獲得了在北京宣武門修建住宅的圣諭……
他完成了從澳門到宣武門的第一步。
但他還要擴大戰果，他相信，這所住宅，一日一定能成為教堂……
成為「帝師」
士大夫們最看重什么？
當然是榮譽，錢財算什么？
世俗算什么？
如果哪位士大夫能在死后獲得一個「文正」的謚號，那是頂級榮譽啊。
截止此時，唐宋元明四代，只有魏征（文貞）、范仲淹、司馬光、耶律楚材、楊士奇、方孝孺等等大約20人獲得過文正的謚號。
這榮譽，可遇而不可求，因此，死不能獲文正，那生當為帝師，也是儒生、士大夫們的精神追求。
顯然，利瑪竇對這一點看得十分透徹。
這不，太監們不會使用鐘表，利瑪竇因此引進澳門教士，讓他們進宮，教授鐘表使用與維護技術。
雖然有點兒「帝師」的味道了，能隨意進出大內，可總歸是教太監，算不是體面。
但別慌，回到利瑪竇當年的禮物清單，這其中，還有更深的陽謀——那就是，那架大西洋琴。
萬歷皇帝修仙累了，也很喜歡聽個西洋曲兒啊。
可是，皇家樂師們，無人會演奏。
于是，利瑪竇的宣武門住宅，不僅僅是鐘表師的教學中基地，慢慢也成了，培訓皇家樂師、鑄造西洋樂器的教學基地……
雖然說還只是皇帝的音樂老師，但畢竟也是「帝師」啊。
再加上利瑪竇在士大夫圈子里混得特別開。
因此，這會兒的利瑪竇被尊稱為「利子」。
同時，他的宣武門住宅，也被叫做「利子書院」。
雖然，暫時還沒有成為「教堂」，可暗地里，「利子書院」中早就有徐光啟、李之藻、楊廷筠這樣的頂級士大夫，受其感召，在圣母像下理解一切并入利瑪竇的事業。
當時，李之藻是工部員外郎、太仆寺少卿，負責帝國的工程和馬匹繁育技術。
楊廷筠是監察御史、大理寺少卿，負責帝國的監察、司法事務。
而最厲害的，還是徐光啟，這是內閣、宰相級的士大夫，死后謚號文定啊，只比文正差一點點。
他官至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負責制定帝國的大政方針和具體對外軍政事務……
他就和利瑪竇一起，在宣武門的「利子書院」中翻譯了最基礎的基本「科學著作」，比如：《幾何原本》，我們如今使用的幾何、銳角、鈍角、直角等等科學術語，都是當時，他與利子，反復斟酌而得到的詞匯……
同時，他還發現并預言，用你們的科學，所鑄造出來的大炮，日后比成為抗擊后金的帝國重器……
但利瑪竇已經看不到那一天了，他比徐光啟大10歲。
他死在了1610年，57歲的年紀上，中國學生為他畫的油畫像被輾轉澳門，送回羅馬。
而他一生都未撕下的偽裝，也讓萬歷皇帝恩準，他以利子的身份下葬在宣武門附近的滕公柵欄……
然而，這位被士大夫們好心接納「泰西儒士」，真的崇拜儒學嗎？
當日后他們的偽裝被撕下，當澳門的原始檔案慢慢被士大夫們所看到。
真的，他們感到了深深的受傷。
比如，穿儒服、抨擊佛教，這在澳門圣保祿學院，竟然成為利瑪竇傳回的一條條「傳教秘籍」時，士大夫們無法接受。
甚至，必要時，掛孔子像，這竟然也是利子有關如何「偽裝」的教學案例……
所以，為什么會這樣？
這究竟是傳教士們是白眼兒狼，還是士大夫們對世界的認知出了問題？
故事回到利瑪竇身后的那個——澳門，這里作為遠東「傳教士」的大本營，當時的情況，大概是這樣的……
為什么叫大三巴牌坊？
大三巴牌坊為什么叫大三巴？
真的，這是我這次去澳門，站在牌坊下面才終于了解的冷知識：
三巴，原來是葡語中圣保祿（S?o Paulo）的音譯……
這里不是一座簡單的教堂，而是圍繞著教堂，占地上萬平米的巨大神學院，或者說科學院。
它屬于天主教中，最忠于教皇的那個派別——耶穌會（Societas Iesu）。
當普通修會的修士們還在發誓：
1，貧窮；2，貞潔；3，服從的時候，耶穌會就已經加上了第四誓言（Fourth vow）：對教皇的絕對服從。
具體說來，就是教皇指派他們去地球上任何角落傳教，他們必須立刻出發，不問原因，不問歸期。
耶穌會創辦于1540年，當時北方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正在撕裂教廷，他們是一群只信《圣經》不信教皇的新教徒（Protestantism），而耶穌會則是教皇用來對抗新教的最強利刃。
這把利刃，有兩面刀鋒，分別叫做：
教育與科學。
教皇因此用耶穌會守住了南歐和部分中歐。
與此同時，忠于教皇的葡萄牙人也抵達了中國舟山的雙嶼港和日本長崎。
慢慢的中國江浙的官吏、海盜與日本的大名、浪人，再加上葡萄牙人，這就成了我們歷史上的「倭寇」。
「倭寇」在中國朝貢貿易以外，大搞走私貿易，這讓明朝皇帝特別煩。
為了剿滅他們，大明皇帝不惜「禁海」。
同時，還派出了大將朱紈剿滅雙嶼港，又派戚繼光組織沿海抗擊倭寇。
隨后，雙嶼港的葡萄牙人和倭寇們，逃啊逃，最終逃到澳門，并在這里買通那些希望搞走私的明朝官員，獲得了定居權，繼續在大明官員的掩護下發展商貿。
很快，澳門就成了葡萄牙環球四大航線的中心。
分別是：澳門到果阿-里斯本、馬尼拉、長崎和香料群島摩鹿加。
注意，這個時候，西班牙人都還沒有從太平洋方向抵達亞洲啊。
葡萄牙正在用澳門壟斷整個東方貿易，他們因此變得富有至極，就像我們先前聊過的一樣。
于是，在這種情況下，耶穌會奉命，在澳門修建了圣保祿學院，它立志要培養大批傳教士，用科學與教育的利刃，繼續劃破大明王朝的信仰……
當時，最先進的科學、技術全部被耶穌會壟斷。
同時，他們幫教皇守住歐洲策略也和你在利瑪竇的故事里看到的如出一轍——用科學成為帝師，用教育滲透貴族……
在法國、西班牙、葡萄牙、奧地利，國王和王后的懺悔神父幾乎都是耶穌會士。
他們因此掌握著君主靈魂的秘密，能直接影響君主的決策——從任命官員到發動戰爭。
然而，他們壟斷了貴族子弟的教育，這意味著下一代的君主和大臣也全都是他們培養的「信徒」。
所以，這就是「利子」背后的真相……
不禁讓人倒吸涼氣。
但此時此刻，澳門2000公里外的北京宣武門，士大夫們卻還不知道這一切，正在真心為這位「泰西儒士」下葬……
中國需要大炮和歷法
中國需要大炮和歷法，這是利瑪竇傳回澳門的最后遺言。
而果然，隨后1619年，明軍在薩爾滸慘敗，從此失去了在東北扼制后金的實力……
所以，大炮我們好理解。
確實，如果耶穌會想成為「帝師」、左右大明，那就用科學為大明皇帝鑄造火炮吧。
可是，中國需要歷法，這又是什么意思呢？
原來，這依舊是利瑪竇對儒家文化的拿捏，他知道中國有一個部門專門服務于皇帝，而這個部門又恰好是耶穌會十分擅長的科學領域，它就叫——欽天監。
中國皇帝相信一種叫做「天人感應」的儒家學說，如果有誰能精準的「關閉太陽」、預言天象，那他必然成為皇帝最貼身的幕僚……
可事實上，所謂「關閉太陽」這不過是天文學上的預測日食而已……
于是，那位能夠「關閉太陽」的傳教士很快就要出現了，他的名字就叫做——湯若望。
湯若望出生于萊茵河畔的科隆貴族之家，按今天算，是德國人。
他屬于神童等級的那種科學天才。
28歲，明軍慘敗薩爾滸那一年，他跟隨著圣保祿學院的傳奇「獵頭」——金尼閣抵達澳門。
同船抵達的，還有當時歐洲最先進的7000冊耶穌會科學檔案。
以及一位歐洲當時的頂尖科學家——鄧玉函，這是伽利略的朋友，山貓學會（Accademia dei Lincei）第七位成員，第六位是伽利略。
山貓學會由大貴族切西王子保護，不允許神權干預，使用最先進的儀器——望遠鏡和顯微鏡探索自然，并瘋狂出書，包括王子在內，最初只有9名成員，最后也只有32位成員。
這就是鄧玉函的江湖地位，他來到澳門以后，在圣保祿學院后面的茨林圍（Pátio do Espinho）創辦了亞洲第一、世界第三所「人體解剖室」，他解剖的第一具遺體，就是逃難來澳門，并參加過大三巴營造的日本神父——伊梅謝（Ymexie）。
他把當時三項最前沿的科技傳入中國：
1，解剖學，用的是《泰西人身說概》；
2，工程學，用的是《遠西奇器圖說》；
3，科學工具，分別是對數、望遠鏡、顯微鏡，以及計算對數的納皮爾算籌。
而湯若望，則算是「大獵頭」金尼閣為鄧玉函物色的熱血青年助手。
就這樣，1629年，鄧玉函一方面估摸著關閉太陽的時間快到了，一方面也預感到自己的壽命所剩無幾。
他于是指揮正在西安工作的湯若望進入北京，替自己協助徐光啟，為皇帝上演那場「關閉太陽」的對決。
三方對決
這是一場三方對決。
一方是使用「大統歷」的明朝欽天監官員；
一方是使用「回回歷」的伊斯蘭教數學學者，他們從元朝起，就輔助大統歷的修訂；
還有一方，則是徐光啟引薦的湯若望，他使用神秘的「泰西歷」方法計算。
其實，我們今天知道了，所謂湯若望的神秘方法，就是當時最先進的「哥白尼體系」——日心說。
起初，從古埃及時代起，西方人、回回人、甚至是我們的商朝人，認知太陽系，使用的都是這種類似的托勒密體系——地心說。
行星、太陽轉起來，那簡直喪心病狂，對于數學工具簡陋的古人來說，計算什么時候夏至（地球離太陽最近）、什么時候冬至（地球離太陽最遠），更別提計算什么時候日食，什么時候月食了，不信你讓只掌握四則運算的小學生試試，歸納并算這種軌道？
那簡直還不如玄學精準。
接著，哥白尼學派出生了，他們提出了日心說，十分簡潔，是不是突然好算了？
但等等，這不符合天主教教義啊，于是，哥白尼妥協了，學生布魯諾被燒死了。
而教會這邊，也有一位神人——第谷，他與哥白尼合作，達成了兩邊都能接受的科學真理——第谷體系的地心說，大概這么轉。
很顯然，我們用今天的笛卡爾坐標系工具一看就知道，第谷體系的數學本質，還是哥白尼體系，不過換個坐標系幫教廷找臺階下而已。
接著，第谷是誰？
大貴族、大天文學家、教廷的忠誠衛士、現代天文學奠基人開普勒的老師，同時也是湯若望的少年偶像。
所以，讓掌握著第谷體系的湯若望算日食？
呵呵，這場對決毫無懸念：大統歷還是元朝人郭守敬弄出來的，大約還停留在托勒密體系的認知，而回回歷呢？
本來，他們在元朝的時候，還有很多計算方法來解決托勒密體系中的難題，可現在，崇禎年了，他們的計算方法早就失傳的差不多了……
于是，1629年6月21日上午，北京欽天監觀象臺上，湯若望隨手指了指太陽，一刻鐘后，太陽果然在崇禎皇帝的眼前被關閉了……
崇禎大驚，自己的大統歷欽天官不是說日食是天意，不可計算嗎？
回回人不是說，最近20年，根本就不會發生日食嗎？
你這個湯若望，竟然真的能關閉太陽。
所以，湯若望若助我大明，豈不是，說明「天命」在我大明一方？
果然，這就是雙方的各取所需，崇禎需要天命，湯若望需要特許，一拍即合，耶穌會教士從此開始由欽天監和工部的需要，一批批的從澳門來到宣武門。
他們成了崇禎手中的「天命」，而后金也著實被這「天命」的火炮轟得沒脾氣，不得不搞玄學——從后金改為大清，認為大明是火格，火克金，不吉利，自己必須改成水格的大清，才能滅大明之火……
世界最先進火炮？
當時的大明，使用著世界上最先進的火炮嗎？
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時，大概是20多年前，還在讀大學，那會兒忽然從鄭成功收復臺灣，炮轟荷蘭的人的資料中看到了荷蘭方面的這樣一段記載：中國人懂得制造非常有效的槍炮，以至于幾乎不可能在其他地方找到同等的產品。
我因此毫不猶豫的坐上綠皮火車從浙江來到北京，專程看了兩個地方：
1，山海關、皮島，因為，傳說皮島上的耶穌會火器營，就使用著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火炮；
2，北京軍事博物館，因為，傳說這里還收藏著當年的皮島大炮。
很遺憾，山海關啥也沒看到，皮島，連上島的船都沒有找到。
但軍事博物館中，我卻真的見到了當時的皮島大炮，我記得當時還有介紹說，這是湯若望設計的大炮。
真的，湯若望以及湯若望背后，那7000冊耶穌會科技檔案，絕對是當時世界上最頂級的科學存在。
他為大明設計火炮，要對付的可是，當時大清通過日本海貿易，從荷蘭獲得的紅夷大炮啊。
純純的歐洲最先進進口貨。
然而，大家想過沒有，我們史書上的寧遠大炮為什么就能轟得贏大清的紅夷大炮？
沒理由荷蘭人賣給大明的大炮比賣給大清的更高級啊。
原來，真相是，這些明朝炮被湯若望改造過。
當時的大炮，存在這樣一個工程、技術學的悖論。
1，如果使用銅炮，那么，銅的韌性更好，更不容易炸膛，因此，可以制造更粗、更猛、射程更遠大炮；
2，正因為銅炮韌性好，這就導致，銅炮易變形，變形后，炮膛壓力減小，它的射程就會越來越短。
這很要命啊，本來銅炮就十分巨大、笨重且昂貴，搬上去就費老勁兒了，結果，你放十來炮就要順風濕鞋了？
這誰玩兒的起啊？
比如，曾經轟開君士坦丁堡的烏爾班大炮，為什么需要那么多臺？
花那么多錢打造？
還比如，曾經在鴉片戰爭中，夠不著英國軍艦的虎門大炮，本來裝上去的時候，都是夠得著的啊，但后來，疏于保養，膛壓減小，就夠不著了……
3，為了解決問題，荷蘭人、英國人后來喜歡使用鐵炮，鐵炮不易變形，也可以造得更輕、更便捷。
但裝藥量上不去，如果想射得更遠、更猛，一不小心裝藥太多，就必然炸膛。
這可怎么辦？
崇禎年，這是一個無解的科學難題，直到后來，鴉片戰爭，英軍來了，他們也都還沒有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可當年宣武門的湯若望呢？
他竟然真的用科學解決了這個難題——那就是，他采用了一種鐵膽銅衣的鑄炮工藝，在當時被叫做湯若望炮、定遼大將軍炮，或者同期歐洲人口中的「中國炮」。
這些火炮在山海關、在寧遠城，真的能把當時西方最先進的紅夷大炮轟得不得不用玄學改命……
甚至后來流落南明的簡配版，都能在鄭成功手上，轟得荷蘭人感嘆這是最先進的大炮……
本來，20多年前，我在軍博親眼見過這大炮，但這次寫稿子時，再去看，那里面重新裝修了，找了好久也沒找到當年的鐵膽銅衣中國炮……
如果哪位朋友知道現在放在哪兒？
請一定告訴我一下。
順治的「爺爺」
時間一轉眼來到了順治年間，滿清入關，大明滅亡。
耶穌會也兵分兩路，一路繼續押寶南明，甚至最終真的讓南明皇后、皇子全部皈依天主，還由會士卜彌格幫南明永樂帝前往教廷求援，這個故事我們先前專門分享過。
另一路，由湯若望率領，他們留守北京，在多爾袞下令，北京內城所有漢人全部搬離的那一刻。
湯若望毫不客氣的給多爾袞寫封說，我們宣武門科研基地搬不走，設備、儀器、資料太多，你看著辦。
真的，利瑪竇出生意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商人之家，是那種謹小慎微的「討好型」人格。
但湯若望不是，他科隆貴族，科學猛男，對多爾袞都敢直接懟。
而這一懟呢，還真對上脾氣了。
當然，現實是孝莊大玉兒、多爾袞、洪承疇，他們誰沒被湯若望炮轟過？
誰還不知道這宣武門科研所的厲害？
于是，愣是在「留發不留頭」那種殘酷滿漢隔離政策中，宣武門科研所，不僅沒有從內城搬走，還逐漸升格成了另一種雍和宮「喇嘛廟」的存在……
當時，滿清如何選擇自己的立國信仰？
1，親蒙古，信喇嘛，這是鰲拜等滿蒙勛貴的愿景；
2，親漢人，信孔子，這是洪承疇等漢族官吏、士大夫的愿景；
3，還可以用宣武門的湯若望啊，信科學，這是大玉兒和順治這對孤兒寡母值得信賴的力量。
于是，我們看到了這樣神奇的兩幕畫面：
第一幕：年輕的順治在紫禁城中、在宣武門內，親切的把湯若望叫做瑪法（mafa），滿語爺爺的意思，這是他最信任的「親人」之一。
同時，順治也終于恩準，讓宣武門科研基地，在1650年正式成為天主教堂，又御賜「欽宗天道」的牌樓。
第二幕：年輕的順治死于天花，地位搖搖欲墜的孝莊大玉兒，拉著洪承疇，拉著漢人集團求助湯若望。
湯若望說，讓順治的三兒子——玄燁繼位吧，他得過天花，不會再得……
網友稱「得天花者，得天下」。
好吧，康熙就這樣，又在漢人集團和教士集團的合力推舉下登上了大位。
但鰲拜所代表的滿蒙勛貴能這么輕易的讓你大玉兒和洪承疇坐穩江山嗎？
于是，我們看到了「康熙歷獄」，鰲拜黨反擊了，他們發誓要先鏟宣武門，再鏟孔家廟……
康熙歷獄
時間來到1661年，8歲的康熙剛繼位，鰲拜黨就發難說：
欽天監，你什么意思？
你送上來的那本歷法，怎么是《崇禎歷》，居心何在？
完了，湯若望不是利瑪竇，他哪兒懂這些。
本來，這本《崇禎歷》是當年鄧玉函時代就開始編寫的歷法，也就是我們今天所使用的農歷、陰歷。
其底本是利瑪竇的老師格里高利編寫的格里高利歷，也就是今天我們所使用的公歷、陽歷。
為什么農歷的24節氣、春分、秋分，夏至、冬至能夠完美的對應到陽歷的3月21日、6月21日、9月23日、12月22日左右？
真的，這背后的運算和坐標系轉換，簡直比第谷搞出來的那套「地心說」折中方案還夸張。
歷經鄧玉函、湯若望兩代人，終于把中國人看月亮紀年的陰歷，和他們日心說，看太陽紀年的陽歷統合起來了，獻給崇禎，但崇禎那會兒多忙啊……
于是，科學直男湯若望，就在順治時代，又把這本歷法獻給順治，還悉心的給他講解這背后的科學原理。
說實話，湯若望這本《崇禎歷》極其精準，和如今紫金山天文臺的觀測都只差400年來地球形狀的微小改變，大概是，如果用《崇禎歷》春分會比如今紫金山天文臺告訴你的時間推遲30分鐘左右……
這就是當時在湯若望帶領下的宣武門科研中心的實力。
如果但從科學角度出發，這絕對是最能指導24節氣耕作的好日歷，我們中國文化，為什么把改正朔，也就是改日歷、易服色，當做開國大事和天命所歸？
因為，從大禹時代起，我們就是農業國，我們要治水，我們要精準的了解日歷，何時播種，何時收獲……
但是，當鰲拜黨將這一問題政治化，完了，徹底完了。
你拿前朝的日歷，指導本朝的建立，你這是謀大逆，誅三族……
于是，年幼的康熙和大玉兒也招架不住如此犀利的攻擊，整個欽天監被斬立決，而其中主犯，湯若望更是被判凌遲處死……
審判期間，74歲的湯若望，已經中風了，腿不能行，口不能言。
陪在他身邊的只有一位耶穌會學生，叫做南懷仁。
南懷仁對老師不離不棄，哪怕自己也要被凌遲，他還勇敢的在公堂上，為老師當嘴巴，當眼睛，用科學真理與鰲拜黨辯論……
南懷仁這種對老師的大義，讓當時也被壓制的洪承疇黨——漢族士大夫們很感動啊。
士大夫們于是記住了這位西洋人。
他們配合康熙和大玉兒，一拖再拖，一保再保，恰好，老天也幫忙，一會兒流星、一會兒地震、一會兒又大火燒故宮的，他們因此大搞「天人感應」，活生生的保湯若望死在了獄中，也保南懷仁始終沒有被處死……
很顯然，他們在等，等康熙長大，等漢人得勢，當然，也在等那個南懷仁可以再次關閉太陽的時機……
第二次關閉太陽
1669年4月29日上午，故宮午門廣場前。
這才是少年康熙，擒拿鰲拜的真正現場，擒拿者也不是一幫布庫，而是走出監獄的南懷仁。
毫無疑問，天命在誰？
在我康熙，還是在你鰲拜？
我們公開對決，看誰能夠關閉太陽……
很顯然，南懷仁指了指太陽，真的就日偏食了……
而反觀鰲拜的欽天監監正呢？
連這天中日的影子長度和角度，都沒有預測準確……
就這樣，少年康熙上位了，他也終于恩準，南懷仁把宣武門科研基地修建為一位巴洛克風格的教堂，到此為止，從澳門到宣武門，三代傳教士們，已經走過了99年……
康熙有沒有再次把南懷仁叫做爺爺，這個我們還不知道。
但是，康熙毫無疑問的重用了這些耶穌會教士，康熙學過牛頓三大定律，學過《幾何原本》，還學過西洋的音樂、哲學和天文學。
包括，如今北京建國門上的那些古觀象儀器，也是南懷仁當年奉康熙之命，從歐洲訂購的最先進科研設備。
這些設備的先進，甚至直到1900年，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時，還被西方人覬覦。
法國人說，這是我們法國制造的頂級貨，我們要拖走。
德國人說，這明明是我們德國人制造的，我們還有當年的定購合同，南懷仁用德語和我們簽的。
所以，這到底怎么回事兒？
原來，按今天的說法，南懷仁是比利時人，而比利時，在南懷仁那會兒，還是今天被法國統治，明天被德國統治，說德語，也說法語……
最后，誰也別爭了，北洋政府表示，這些設備，都是當年都付錢買的，你們趕緊給我還回來……
再往后的故事，就是康熙平滅三番、鄭氏和準噶爾。
這都是當時世界上數一數二能打的野戰軍、海軍以及重裝騎兵啊。
康熙為什么能贏？
會不會因為，他依舊掌握著世界上最先進大炮射程內的絕對真理呢？
據左宗棠記載，他在晚清，平定陜甘、遠征伊犁的時候，還曾在明代的古堡中挖掘出過很多，比自己火炮還先進的武器，比如，開花彈，打出去能爆炸的那種炮彈，而自己使用的還是打出去一個鐵球的炮彈……
他感嘆，利器入華300年，而被人忽略。
但事實上呢？
并不是被人忽略，而是康熙之后，形勢大好的宣武門科研基地，忽然就那么消失了……
這是為什么？
原來，東西方，那會兒同時發生了兩件事兒，讓整個耶穌會坍塌……
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
10多年前，當我第一次來到葡萄牙首都——里斯本的時候，我在巨大的龐巴爾公爵雕像之下了解了這個故事……
那是1755年的11月1日，諸神節上午9:40分，忽然，大地開始震動，房屋像玩具一樣倒塌，大地也像紙片一樣起伏、撕裂，一條寬達5米的裂縫在橫穿里斯本中心城區。
無數正在教堂中祈禱、彌撒是人們被吞噬、吞掩埋，緊接著，大火點燃了整個里斯本。
特茹河畔的皇宮也坍塌、起火，這里面館藏的7萬卷世界典籍、3萬件環球珍寶全部付之一炬。
哀嚎遍布了整個里斯本。
而就在這時，更可怕的海嘯到了，上10米的海墻又無情的席卷了整個里斯本和半個葡萄牙。
人們在哀嚎中見到了那個水與火一齊肆虐的地獄……
當時，里斯本人口大約20萬，而巨災中的死者10萬……
這是何等可怕的天罰，主政者龐巴爾公爵說：掩埋死人，喂飽活人。
而以此為契機，重建里斯本，他也要將自己的鐵腕，伸向那盤根錯節的耶穌會勢力……
那時，耶穌會在葡萄牙也已經盤踞200年，他們是帝師，是教育的壟斷者，雖然用科學當做武器，但他們卻不給人民自由。
他們讓信徒迷信宗教，他們讓國王，也不過是教皇的仆從……
這太可怕了，葡萄牙要繼續發展，就必須鏟除耶穌會，這是龐巴爾公爵的算盤。
但他深藏不漏，依舊讓耶穌會勢力救災。
這時，耶穌會還不知道大禍臨頭，他們一邊宣揚著這是上帝對里斯本奢靡生活的天罰，一邊繼續靠上帝控制人民。
但突然，龐巴爾公爵拋出了自己的殺手锏——那請問耶穌會教士，為什么這場巨災中，在教堂中禱告的善男信女全死了，反而在紅燈區、在卡西諾、在監獄中的罪犯和賭徒死傷并不嚴重？
因為，這些地方在郊區，在山上啊。
但你耶穌會不是說好了天罰嗎？
那就讓你繼續解釋解釋……
完了，上當了，鐵腕的龐巴爾公爵于是修建了如今里斯本無比寬闊的自由大道，他要讓人民「自由」……
同時，也用這「自由」鐵拳，把盤踞葡萄牙的耶穌會打的滿地找牙。
然后，旁邊的波旁王朝——西班牙、法國、那不勒斯一看，喔噻，還能這樣？
很快，他們也跟著有樣學樣，耶穌會在整個歐洲被驅逐、被針對，這是王權的復興。
鬧到最后，教皇那邊，葡萄牙、西班牙和法國，指著教皇的鼻子說：
如果不解散耶穌會，我們就脫離天主教會，自己搞獨立教會。
最終，教皇屈服，1773年發布通諭，宣布全球范圍內，永久解散耶穌會……
隨后，澳門的圣保祿學院就這樣荒廢了，失火了，被燒了，坍塌了，無人問津了，直到今天，唯有那座大三巴牌坊矗立，它其實是當年學院教堂的一扇前門墻壁而已……
耶穌會教士一夜之間成了異端，他們四散奔逃。
而這個地球上，還有誰膽敢違抗教皇收留他們呢？
耶穌會的四個避難所……
早在鄧玉函那會兒，當耶穌會士笛卡爾，聽聞伽利略被教廷審判時，就立刻帶逃到了荷蘭。
荷蘭、英國，這些信仰新教的地方，很是不鳥教皇，因此成了耶穌會士的第一個避難所。
接著，第二個避難所叫做葉卡捷玲娜女皇——俄國信東正教啊，當然也不鳥你羅馬教皇，于是，耶穌會士又有一部分逃亡俄國。
第三個避難所是德國——普魯士，這也是新教國家，也沒有教皇。
再然后，第四個避難所，很容易想到——從澳門到宣武門，中國也是這顆星球上，最最沒有教皇的樂土啊。
可是，正當耶穌會士帶著科學，全球逃亡時，我們這邊也出事兒了……
第一件事兒是康熙晚年，那會兒雖然耶穌會還沒有被龐巴爾公爵KO，但歐洲的反耶穌會情緒也越來越大。
大到教皇都有點兒保不住澳門的耶穌會了。
于是，一個名叫多羅（Charles-Thomas Maillard de Tournon）的教士被派遣訪華，他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借中國皇帝之手，對付耶穌會。
很直接啊，他怒斥耶穌會在華胡搞，祭天？敬孔？拜祖先？還穿儒服？
你們耶穌會可以啊，我看你們是真的被同化成「儒教徒」了，必須給我改了，否則你們都是異端。
康熙帝起初還只是說，這新來的怎么這么不懂規矩。
但溝通幾番后，康熙卻收到教廷「絕對禁止祭祖」的通諭。
康熙煩了，朱批：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國行教，禁止可也，免得多事。
顯然，這話康熙也沒有說死，耶穌會還是能在中國發展。
但歐洲那邊的爭斗卻越演越烈，教皇第二特使——嘉樂（Carlo Ambrogio Mezzabarba）隨即訪華，態度強硬，沒有任何回旋余地。
雖然，康熙依舊在試圖緩和，派遣欽差——耶穌會士法國人艾若瑟和中國人樊守義跟嘉樂回去，出使教廷。
但顯然，教廷那邊兒自身難保，嘉樂就是來掀桌子的，又怎么談呢？
最終，從澳門到宣武門的通道一點點被堵死。
康熙只允許遵守利瑪竇規矩的人留下。
第二件事兒是康熙之后的雍正。
我們都知道，雍正上臺，那是經歷過九龍奪嫡的，而且，雍正奪嫡的最大對手，就是八爺黨。
而八爺黨的核心團隊呢？
不好意思，耶穌會再次押錯寶，真的，他們運氣挺差的，是不是科學計算的量化交易自古就不行啊。
這至少是他們第四次押錯寶了。
第一次是押寶崇禎，第二次是押寶李自成，第三次是押寶南明，第四次是押寶八爺……
好吧，雍正上臺后，后果可想而知。
當時，有一個滿洲勛貴，叫做蘇努，是八爺黨的核心，也是努爾哈赤的長子玄孫，根正苗紅，在康熙晚年還權傾朝野，而且他全家都信天主，背后還站著整個宣武門集團的勢力。
可造化弄人，在九龍奪嫡中，蘇努輸了，一家上百人被發配青海西寧，這就是青海滿族天主教的一大來源。
同時，為了斬草除根，雍正也宣布天主教為「邪教」，除了宮廷畫師、樂師、機械師以外，所有外國教士一律驅逐到澳門……
就這樣，從澳門到宣武門的通道徹底關閉了……
而隨后的乾隆時代，澳門耶穌會又經歷了歐洲方面的釜底抽薪，他們成了無根的浮萍，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再往后，服務乾隆的傳教士，我們就只看到會畫畫的郎世寧和修建圓明園，十二獸首大水法的蔣友仁。
這是耶穌會最后的科學遺珠。
但哪怕遺珠，蔣友仁的十二獸首大水法這也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水利設備之一，甚至直到今天，我們都沒有完全破解其運行的原理。
再再往后，到了乾隆80大壽那年，北京又迎來了馬戛爾尼一行西方使團，但他們卻不再是代表教皇的耶穌會，而是代表資本主義和新一代科學中心的大英帝國以東印度公司……
他們驚奇的發現，乾隆朝廷里，竟然還在為下不下跪，和自己東扯西拉……
他們也在和宣武門的幾位留守神父聊過以后發現，這些人不僅迷信，而且科學水平也早已落伍……
這就是從澳門到宣武門的故事，中西方歷史，如同兩列高速行駛的火車，原本通過「澳門耶穌會」這個點交集，但隨后卻向著相反的方向狂奔。
再后來，到了清朝末年，宣武門南堂的那7000冊科學典籍，也開始被人當做廢紙變賣。
這時，還記得受俄皇庇護的耶穌會嗎？
他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將這些廢紙悉數買入東直門的俄國教堂保管，但后來，這里的俄國教堂還是被義和團給燒了，殘卷又幾經輾轉，最終還給了耶穌會的北京北堂保管，也就是西什庫教堂。
據說，北堂圖書館偶爾開放。
沒準兒哪天運氣好，我從地鐵四號線，西四D口一出去，就能恰好在圖書館中見到它們呢？
它們，曾經見證過，我們與科學的失之交臂……
回到現實
回到現實，今天的故事有點長，大家當小說看看就好，很多資料還可以查得更詳細，大家如果感興趣，不妨找一找陳垣教授的論文集。
最后，本周的會員頻道，我們再聊點兒開心的，還記得澳門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嗎？
——六大娛樂城的風水暗戰。
那也是一段中西合璧、文化碰撞的精彩故事啊。
好了，今天的故事就分享到這里，謝謝大家。
最后夫人說，原來，宣武門那座小教堂，這么高級啊……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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