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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了六年副旅長,送走三位旅長后,我才知道自己早被內定為參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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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了。

      副旅長的位置像是生了根,呂宏遠坐得穩穩當當。他送走了三任旅長,一個接一個,肩章上的星星多了,去了更高的地方。

      有人說他傻,有人說他得罪了人。

      辦公室的窗戶朝西,下午的陽光總是拉長他的影子,投在磨損的地板上。

      曹軍替他憋屈,韓秀芬夜里翻身的次數越來越多。

      他自己呢?好像也習慣了。

      直到第三任旅長調令下來的那天下午,薛德彪打來電話,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

      “宏遠啊,晚上來家里吃餃子。”

      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薛德彪親手包的。



      01

      送走于浩宇的那個下午,天色灰蒙蒙的。

      月臺不長,旅部幾個人站成一排,挨個和于浩宇握手。于浩宇還不到四十,肩膀上的將星是新換的,亮得扎眼。他和每個人說話,拍拍肩膀,輪到呂宏遠時,手多停了幾秒。

      “老呂,這兒就交給你了。”

      呂宏遠點點頭,手心里有汗。“一路順風。”

      火車鳴笛,緩緩開動。于浩宇在窗口揮手,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點。站臺上的人散了,三三兩兩地往回走。曹軍跟在呂宏遠身后半步,腳步踩得重。

      回到旅部大樓,走廊里空蕩蕩的。

      呂宏遠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屋里還保持著上午的樣子。

      茶杯在桌角,半杯涼茶。

      他坐下,椅子發出熟悉的吱呀聲。

      對面墻上掛著轄區地圖,紅藍標記貼得密密麻麻,都是他這幾年的手筆。

      曹軍沒走,站在門口。

      “副旅長。”

      “嗯?”

      “這都第三回了。”曹軍走進來,順手帶上門,“于旅長這才來兩年,又上去了。您……”

      呂宏遠拿起茶杯,又放下。“組織安排。”

      “可這也太明顯了!”曹軍的聲音壓低了,但字字發沉,“前兩任,王旅長干了三年,李旅長干了四年,都是您幫著把旅里理順了,成績出來了,他們就升了。現在于旅長更短,兩年!功勞算他們的,苦活累活是您的,這算什么?”

      窗外有鳥飛過,影子掠過玻璃。

      呂宏遠翻開桌上的文件,是下季度的訓練計劃草案。“曹軍,這種話以后別說了。”

      “我就是替您不值!”

      “值不值的,不是這么算的。”呂宏遠拿起筆,在草案上劃了個圈,“三營這個對抗方案,強度還得提。你下午去找他們營長,就說我說的,別搞花架子。”

      曹軍站著不動,胸口起伏。

      “還有事?”

      “……沒了。”曹軍轉身,手搭在門把上,又回頭,“副旅長,上周機關開會,我聽說……上面可能要空降新旅長。”

      呂宏遠筆尖頓了頓。

      “哦。”

      “您就一點想法都沒有?”

      “我能有什么想法。”呂宏遠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呂宏遠放下筆,靠進椅背。椅子又吱呀一聲。他望著天花板,有幾處墻皮微微發黃,去年就說要修,一直沒顧上。

      他四十三歲當上副旅長,今年四十九。

      最好的六年,就在這間二十平米的辦公室里,一天一天地過。

      文件,會議,訓練,考核。

      旅長換了一茬又一茬,他像是旅部院里那棵老槐樹,看著人來人往,自己扎根在土里。

      不是沒想過為什么。

      頭兩年,他還揣摩過。是不是哪兒做得不夠?還是說錯了什么話?后來就不想了。想也沒用。他性格就這樣,悶頭干活,不擅長走動,更不會說漂亮話。也許這就注定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了停,又走遠。

      呂宏遠重新拿起筆,把那份訓練計劃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紅筆圈圈改改,紙頁邊角磨得起毛。這是他熟悉的世界,具體,踏實,每一處改動都能在訓練場上看到回響。

      比琢磨那些虛頭巴腦的,強。

      傍晚下班,天已經黑透了。

      呂宏遠鎖好辦公室,樓梯間的聲控燈不太靈,他咳嗽一聲,燈亮了。墻上貼著標語,邊角卷起。他一步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里回響。

      院子里,他那輛舊吉普停在老位置。

      車打火打了兩次才著。

      開出大門時,哨兵立正敬禮。呂宏遠抬手回禮,動作已經成了肌肉記憶。路燈一盞盞往后掠,光暈在車窗上流淌。他開得很慢,不著急回家。

      家里,韓秀芬應該已經做好了飯。

      在等他。

      也可能沒等。

      02

      周末,韓秀芬堂姐家孩子滿月,在城里飯店擺酒。

      呂宏遠本來不想去,韓秀芬說,都好幾年沒走動了,再不去人家該有說法了。他換了便裝,深藍色夾克,洗得有些發白。韓秀芬穿了件新買的羊毛衫,米白色,襯得臉色更暗了些。

      飯店包廂里熱熱鬧鬧,兩桌人坐得滿。

      堂姐嫁得好,姐夫做生意,席間話題繞來繞去,總往收入、房子、孩子教育上靠。有人問呂宏遠:“聽說你們旅長又高升了?”

      呂宏遠夾了塊排骨,嗯了一聲。

      “這是第幾個了?”姐夫端著酒杯過來,“我記得我閨女出生那年,你們旅長姓王,對不對?后來升了。前年我兒子上大學,你們旅長姓李,也升了。現在這個……姓于?年輕有為啊。”

      桌上有人笑起來,意味不明。

      韓秀芬低頭舀湯,勺子碰著碗沿,叮的一聲。

      “宏遠現在是旅里頂梁柱了吧?”堂姐笑著說,“老資格了,下次也該動動了。”

      呂宏遠說:“哪里,都是正常工作。”

      “要我說,你就是太老實。”姐夫拍拍他肩膀,“這年頭,光干活不行,得會表現。你看人家于旅長,才來兩年,就上去了。你得學著點。”

      韓秀芬忽然站起來,“我去催催菜。”

      她轉身出了包廂,門輕輕合上。

      飯局后半段,呂宏遠話更少了。別人敬酒,他就喝,也不推辭。白酒辣喉,一路燒到胃里。韓秀芬回來后就一直沉默,偶爾給旁邊的小孩夾菜,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像是貼上去的。

      散席時,天已經黑透。

      堂姐一家站在飯店門口送客,寒暄的話說了一輪又一輪。韓秀芬挽著呂宏遠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緊。走到停車場,冷風一吹,呂宏遠覺得頭有些沉。

      車上,兩人都沒說話。

      收音機里放著老歌,滋滋啦啦的信號聲。路燈的光劃過車窗,一道一道,像是把車廂切成碎片。韓秀芬一直看著窗外,側臉繃著。

      到家已經快十點了。

      兒子住校,家里就他們倆。韓秀芬換鞋,掛外套,動作比平時重。呂宏遠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電視沒開,屋里只有鐘擺的滴答聲。

      “你今天喝太多了。”韓秀芬說。

      “沒多少。”

      “還沒多少?臉都白了。”她走進客廳,站在他對面,“姐夫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樣,喝了酒嘴上沒把門的。”

      呂宏遠喝了口水,水是溫的。

      “我沒往心里去。”

      “那就好。”韓秀芬頓了頓,“不過……宏遠,咱們也說說實話。你這副旅長,當了六年了吧?”

      來了。

      呂宏遠放下杯子,“嗯。”

      “六年,三個旅長都升了,你動都沒動。上次李旅長走,你說可能還得等等。這次于旅長走,又是空降。你就沒打聽打聽,到底怎么回事?”

      “打聽什么。”

      “打聽打聽是不是哪兒出問題了!”韓秀芬聲音高了些,“還是說你得罪什么人了?機關里那些關系,你從來不經營,逢年過節連個電話都不打。現在這世道,光干活有什么用?”

      呂宏遠站起來,想去陽臺。

      “你別走。”韓秀芬攔住他,“今天咱們把話說開。我跟你這么多年,沒指望你大富大貴,可也不能這么不明不白地耗著。兒子明年高考,以后用錢的地方多的是。你這位置,再不動,就真動不了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韓秀芬眼圈有點紅,“你知道我這幾年聽了多少閑話?單位那些同事,明里暗里地問,我都不知道怎么答。我說我丈夫能力強,領導器重?可器重怎么不提拔?”

      呂宏遠重新坐下,手撐著膝蓋。

      “秀芬,”他說,“有些事,不是我能決定的。”

      “那誰能決定?你自己都不爭取,誰替你爭取?”韓秀芬也坐下來,離他半米遠,“上次曹軍來家里,我都聽見了。他說機關里有人在傳,說你是‘萬年老二’,專門給人家鋪路的。這話多難聽,你知不知道?”

      夜風吹動窗簾,影子在地上晃。

      呂宏遠摸出煙,點上。煙霧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韓秀芬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嘆口氣。

      “算了。”她站起來,“洗澡水給你放好了,早點睡。”

      她轉身進了臥室,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呂宏遠一根煙抽完,又點了一根。煙灰缸里堆了三四個煙頭時,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夜很深,樓里大多數窗戶都黑了。遠處有零星的燈光,像是浮在黑暗里的島。

      冷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他想起六年前,剛當上副旅長那會兒。韓秀芬特意做了幾個菜,開了瓶酒。兒子還小,嚷嚷著要看他肩章上的星星。那天晚上,他站在陽臺上,覺得未來的路又寬又亮。

      現在呢?

      路還在,只是好像越走越窄了。

      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韓秀芬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別凍著。”她說,聲音軟下來,“我剛才……話說重了。”

      “你說得對。”呂宏遠沒回頭,“是我沒本事。”

      “我不是那意思。”韓秀芬靠在他旁邊,兩人一起看著遠處的黑暗,“我就是著急。眼看著你頭發越來越白,還天天熬夜寫方案……我心疼。”

      呂宏遠握住她的手。手很涼。

      “睡吧。”他說,“明天還上班。”

      臥室的燈滅了。

      呂宏遠在陽臺上又站了一會兒,直到煙盒空了。他把煙盒捏扁,丟進垃圾桶,動作很輕,怕吵醒她。



      03

      周一上午,曹軍敲門進來時,呂宏遠正在批演習總結報告。

      “副旅長,打聽了一圈。”曹軍關上門,壓低聲音,“新旅長的人選,機關那邊口風很緊,一點消息都沒漏。”

      呂宏遠頭也沒抬,“嗯。”

      “不過……”曹軍湊近了些,“我聽說,上周末,老首長薛德彪在干部休養所,跟人聊天時問起您了。”

      筆尖在紙上頓住,洇開一個小墨點。

      呂宏遠抬起頭,“老首長?”

      “對。說是閑聊,問您這幾年工作怎么樣,身體好不好。”曹軍說,“問得還挺細。”

      薛德彪。這個名字有段時間沒聽到了。

      老爺子退休五年了,搬到了城西的干休所。

      呂宏遠剛入伍時在他手下當過排長,后來一路受他提攜。

      老爺子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喜歡能干實事的人。

      呂宏遠能當上副旅長,老爺子當年是說了話的。

      但自從退休,薛德彪就很少過問旅里的事。逢年過節,呂宏遠會打電話問候,偶爾去探望,坐不了一個小時老爺子就趕人,說別耽誤工作。

      怎么突然問起他?

      “誰告訴你的?”呂宏遠問。

      “休養所一個管理員,跟我老鄉。”曹軍說,“他說老首長平時很少打聽人,這次特意問了,還讓他別聲張。”

      呂宏遠放下筆,靠進椅背。

      窗外,訓練場的方向傳來口號聲,一浪一浪的。上午的陽光斜照進來,桌上的文件邊緣泛著金光。

      “知道了。”他說,“這事兒別往外說。”

      “我明白。”曹軍猶豫了一下,“副旅長,您說……老首長是不是還沒忘了您?他要是能幫您說句話……”

      “別瞎想。”呂宏遠打斷他,“老首長退休多年,不問事了。可能就是隨口一提。”

      曹軍還想說什么,看了看他的臉色,咽回去了。

      “那……我先去訓練場了。三營今天搞體能考核。”

      “去吧。成績單晚上拿給我。”

      曹軍走了,辦公室里又靜下來。

      呂宏遠看著桌上那個墨點,慢慢擴散,邊緣毛毛的。他抽出那張紙,團了團,扔進廢紙簍。重新鋪開一張新的,卻遲遲沒落筆。

      薛德彪。

      老爺子問起他,是隨口關心,還是有什么別的意思?

      如果是以前,呂宏遠可能會多想。但現在,他不太敢讓自己有期待。期待多了,失望就沉。這六年,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別對還沒影兒的事抱希望。

      踏實干活,比什么都強。

      可心里那點波動,壓不下去。

      中午在食堂吃飯,呂宏遠碰到了于浩宇留下的秘書,小陳。小陳跟著于浩宇調走了,今天是回來辦最后的手續。打了飯,小陳端著盤子坐到了呂宏遠對面。

      “呂副旅長。”

      “手續辦完了?”

      “差不多了。”小陳笑笑,有點拘謹,“于軍長……哦,于旅長囑咐我,走之前一定跟您再匯報一聲。旅里這幾年的基礎工作,多虧您撐著。”

      “分內的事。”呂宏遠扒了口飯。

      小陳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呂副旅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走之前,于旅長跟我聊過一次。”小陳筷子撥弄著碗里的菜,“他說,他在旅里這兩年,最大的底氣就是有您在。很多棘手的事,您處理得比他想的還周到。他還說……”

      小陳頓了頓。

      “說什么?”

      “他說,他向上級匯報工作時,好幾次提到您的貢獻。但上面的反應……有點奇怪。”小陳聲音更低了,“不是不認可,而是……好像故意不接這個話茬。于旅長覺得,上面可能對您有別的安排,所以不讓您動。”

      呂宏遠筷子停了停。

      “別的安排?”

      “我也說不清,就是感覺。”小陳有點緊張,“當然,這可能是我瞎猜的。于旅長也沒明說,就感慨了一句,說您是塊好鋼,用在刀刃上,但不知道刀刃什么時候才來。”

      食堂里人聲嘈雜,打飯窗口排著隊。呂宏遠看著碗里的飯菜,忽然沒了胃口。

      “替我謝謝于旅長關心。”他說,“到了新單位,好好干。”

      小陳點點頭,沒再多說。

      吃完飯,呂宏遠沒回辦公室,去了訓練場。

      三營正在考核五公里越野,士兵們一個個咬著牙往前沖,塵土揚起來,在陽光下像金色的霧。

      曹軍站在終點線旁,手里掐著秒表,看見他,小跑過來。

      “成績怎么樣?”

      “比上次整體提了十五秒。”曹軍臉上有汗,“有幾個兵快吐了,還在撐。”

      呂宏遠望向跑道。一個年輕士兵踉蹌著沖過終點,直接撲倒在地,旁邊的人趕緊去扶。那兵喘得像是破風箱,臉憋得紫紅。

      “讓他慢慢走,別立刻停。”呂宏遠說。

      “是。”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呂宏遠深深吸了口氣,這味道他聞了快三十年,熟悉得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那些辦公室里的琢磨、猜測、不甘,站在這片訓練場上,忽然變得很輕。

      也許小陳說的是對的。

      也許真有別的安排。

      也許沒有。

      他不再去想,走過去接過曹軍手里的秒表。“我來掐幾個,你去看看那邊抽筋的那個。”

      曹軍應了聲,跑開了。

      呂宏遠站在終點線旁,下一個兵正拼命沖刺,面目猙獰。他按下秒表,數字跳動。這一刻,他什么也不用想,只需要看準那條白線,和沖過來的身影。

      具體,踏實。

      04

      年度對抗演練定在周四,全旅拉動。

      方案是呂宏遠牽頭做的,改了七八稿。凌晨四點,緊急集合哨響徹營區。呂宏遠站在指揮所里,大屏幕上紅藍光標閃爍,電臺里呼叫聲此起彼伏。

      一切按計劃推進。

      藍軍是兄弟單位,今年換了新打法,突進速度比預想的快。上午九點,三營防御地段出現壓力,曹軍的嗓音在電臺里發緊。

      “副旅長,他們正面佯攻,側翼摸上來兩個排,我們人手不夠。”

      呂宏遠盯著地圖,“預備隊還有多少?”

      “一個連。”

      “壓上去。別全線鋪開,集中堵左翼那個洼地。他們重裝備過不去,只能走那兒。”

      “明白。”

      命令下達,屏幕上的藍色箭頭在洼地附近停滯,開始與紅色光標糾纏。呂宏遠喝了口濃茶,茶已經涼了,苦得他皺了皺眉。

      十點半,意外來了。

      導演部臨時增設課目:指揮所遭電磁干擾,通訊中斷二十分鐘。

      電臺里瞬間只剩下電流噪音。指揮所里一陣騷動,幾個參謀看向呂宏遠。旅長位置空著,于浩宇調走后還沒補人,現在負責的是機關臨時派來的趙副主任。

      趙副主任五十出頭,搞政工出身,對戰術推演不熟。他盯著黑掉的屏幕,額頭冒汗。

      “這……這怎么弄?”

      呂宏遠站起來,“用備用通訊渠道,按三號預案執行。偵察連派摩托車通訊兵,分三條線路傳達指令。”

      “來得及嗎?”趙副主任問。

      “現在差一分鐘,前線就多一分亂。”呂宏遠已經拿起了電話,“小王,接偵察連。”

      指令一條條發出去。指揮所里沒人說話,只有呂宏遠低沉的聲音和鉛筆在地圖上劃過的沙沙聲。趙副主任坐在旁邊,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二十分鐘,像是兩年。

      通訊恢復的瞬間,電臺里傳來曹軍的聲音,帶著喘:“副旅長,指令收到了,側翼穩住了!”

      指揮所里響起松氣的聲音。

      趙副主任擦了擦汗,拍拍呂宏遠肩膀,“老呂,反應快。”

      呂宏遠沒接話,重新坐回屏幕前。演練還在繼續,藍軍又開始機動。他盯著那些光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下午三點,演練結束。

      導演部講評,重點提了通訊中斷時的應急處置,評價是“指揮得當,臨機不亂”。趙副主任代表旅里上臺領了評價表,下來時臉上有光。

      回到旅部,天已經擦黑。

      呂宏遠在辦公室整理演練數據,曹軍敲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副旅長,聽說沒有?”

      “什么?”

      “剛才趙副主任在機關那邊,把今天演練的功勞全攬了。”曹軍咬牙,“說他臨危不亂,決策果斷。通訊中斷那會兒,明明是他慌了神,是您……”

      “曹軍。”呂宏遠打斷他,“演練順利完成,是第一位的。誰匯報,怎么匯報,不重要。”

      “可這對您不公平!”

      “戰場上沒有公不公平,只有輸贏。”呂宏遠合上文件夾,“今天要是因為指揮所亂了導致潰敗,那才是真難看。現在贏了,比什么都強。”

      曹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回去吧。”呂宏遠說,“明天還要復盤,把你們營的數據整細點。”

      曹軍走了,腳步聲很重。

      呂宏遠坐在椅子里,沒開燈。窗外,營區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漫進屋里。他想起白天趙副主任拍他肩膀時,手心潮乎乎的汗。

      還有那雙眼睛里的東西。

      不是感激,更像是……尷尬?或者說,是某種刻意的忽視。好像呂宏遠做的那些事,是理所當然的背景板,不值得被提到臺前。

      六年了,這種眼神他見多了。

      最早是失落,后來是麻木,現在……現在好像連麻木都淡了,只剩下習慣。習慣做一個影子,在光鮮的晉升背后,撐著那些具體的、瑣碎的、不出彩的實實在在的事。

      電話響了。

      是機關值班室,通知明天上午開會,討論演練總結和下半年工作部署。

      呂宏遠記下時間,掛斷。電話機是老式的,塑料外殼泛黃。他摩挲著上面的數字鍵,磨得有些光滑。這間辦公室里的一切,都帶著時間的痕跡,包括他自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訓練場上還有人在加練,單杠上掛著個人影,一起一落。遠處,家屬樓的窗戶亮著溫暖的燈,一格一格的,像是排列整齊的蜂巢。

      其中有一格,是他家。

      韓秀芬應該已經做好了飯,在等他。今天演練,他沒顧上打電話回家。她會不會擔心?會不會又胡思亂想?

      呂宏遠掏出手機,想撥個電話,又停住了。

      說什么呢?說今天演練順利?說他又當了一回無名英雄?這些話說多了,他自己都覺得蒼白。最后他只是發了條短信:“晚點回,你先吃。”

      發送成功。

      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眼角皺紋很深。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關燈,鎖門。走廊里空無一人,他的腳步聲孤獨地回響。下樓,走出大樓,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吉普車發動時,他看了眼后視鏡。

      鏡子里,旅部大樓矗立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幾個窗戶還亮著。那是值班室,或者和他一樣加班的人。這棟樓他進了六年,每一天,每一步,都熟悉得像是自己的身體。

      可有時候,又覺得陌生。

      像是永遠也走不到頭的迷宮。

      車開出大門,哨兵敬禮。他抬手,動作機械。路燈的光滑過車窗,一道一道,像是把時間切成片。

      今天過去了。

      明天還會再來。



      05

      張超來視察那天,是個陰天。

      云層壓得很低,空氣濕漉漉的,像是要下雨。旅部提前一周就接到通知,上上下下打掃衛生,整理內務。呂宏遠負責匯報戰備訓練情況,材料準備了厚厚一摞。

      上午九點,車隊駛入營區。

      張超從車里下來,五十多歲,肩章上的將星閃著冷光。他個子不高,但腰板筆直,走路時步伐很穩,每一步都像量過。趙副主任帶著班子成員在門口迎接,呂宏遠站在隊列末尾。

      握手輪到呂宏遠時,張超的手頓了頓。

      “呂宏遠?”

      “是,首長。”

      張超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聽老薛提過你。”

      老薛。薛德彪。

      呂宏遠心里動了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老首長身體還好吧?”

      “硬朗著呢,天天在干休所跟人下棋。”張超笑了笑,轉向趙副主任,“走吧,看看你們旅。”

      視察流程按部就班。訓練場,裝備庫,宿舍,食堂。張超問得很細,有時會突然插一個問題,考察反應。趙副主任回答得有些磕巴,幾次看向呂宏遠。

      呂宏遠接過話頭,回答得簡潔具體。

      在裝備庫,張超指著一輛通信車,“這型號列裝幾年了?”

      “三年。”呂宏遠說,“全旅配了十二臺,出勤率保持在九成以上。主要問題是山區信號衰減,我們加了中繼設備,效果改善不少。”

      “數據呢?”

      “這是測試記錄。”呂宏遠遞上文件夾,“最近一次演習,通訊暢通率比去年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張超翻看記錄,一頁一頁,看得很慢。庫房里光線昏暗,只有頭頂幾盞日光燈,照得他側臉棱角分明。看完,他把文件夾還給呂宏遠。

      “細致。”

      就兩個字。

      視察到中午,在旅部食堂簡單用餐。張超和趙副主任坐一桌,呂宏遠本想坐遠些,張超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老呂,坐這兒。”

      呂宏遠坐下,餐盤里是兩葷一素。張超吃飯很快,但不狼狽,咀嚼時幾乎沒聲音。桌上沒人說話,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吃完飯,張超說想單獨走走。

      趙副主任要陪,張超擺擺手,“你們忙你們的,讓老呂陪我就行。”

      兩人走出食堂,沿著營區主干道慢慢走。路兩邊是高大的楊樹,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沙沙作響。遠處訓練場傳來隱約的口號聲,隔了幾重建筑,悶悶的。

      “老薛前陣子跟我下棋,說起你。”張超開口,眼睛看著前方,“他說你像年輕時的他,認死理,肯鉆,但不會來事。”

      呂宏遠不知道該怎么接,嗯了一聲。

      “不會來事,在有些人眼里是缺點。”張超停下腳步,看向他,“但在另一些人眼里,是寶貝。關鍵是要把寶貝放對地方。”

      “首長過獎了。”

      “不是過獎。”張超繼續往前走,“這六年,你送走了三任旅長。王旅長去了軍區,李旅長去了總部,小于現在也起來了。他們走的時候,都跟我說過一句話。”

      呂宏遠側耳聽著。

      “都說,旅里幸虧有你在。”張超聲音平緩,“不是客氣話。王旅長剛來時情況多復雜,你知道。李旅長搞改革那陣子,阻力多大。小于年輕,經驗不足。這些坎,都是你幫著邁過去的。”

      樹葉飄下來一片,落在兩人中間。

      呂宏遠彎腰撿起來,葉子邊緣已經干枯。“都是分內工作。”

      “分內工作,也分怎么做。”張超看著他,“有人做六十分,有人做八十分,有人做到一百二十分,還覺得自己不夠。你是第三種。”

      這話太重,呂宏遠接不住。

      兩人走到旅部大樓后的小花園,這里有座亭子,平時很少有人來。張超在亭子里坐下,示意呂宏遠也坐。

      “老呂,你今年四十九了吧?”

      “四十九,副旅長六年。”張超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節奏很慢,“按常理,該動動了。就算不提正旅,也該換換位置,或者去機關過渡一下。但你一直沒動,想過為什么嗎?”

      呂宏遠沉默了一會兒。

      “想過。后來不想了。”

      “為什么不想了?”

      “想了也沒用。”呂宏遠說,“不如把眼前的事做好。”

      張超笑了,眼角皺紋堆起來。“這話,老薛也說過。他說他當年跟你一樣,在團參謀長的位置上干了八年,看著別人上上下下,自己穩如泰山。后來才知道,那是上面在磨他。”

      “磨?”

      “磨性子,磨眼界,磨耐性。”張超收斂了笑容,“有些位置,不是光有能力就能坐的。得沉得住氣,看得清事,經得住熬。熬不住的人,半路就廢了。熬得住的,才能擔得起更重的擔子。”

      遠處傳來下課號,悠長嘹亮。

      張超站起來,拍了拍石凳上的灰。“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正式談話,就是閑聊。你心里有數就行,別往外說。”

      “我明白。”

      “回去吧。下午我還要去別的單位。”

      兩人往回走,快到辦公樓時,張超忽然停下,拍了拍呂宏遠的肩膀。動作很輕,但拍的位置很準,正好在他肩章下方。

      那個位置,是佩戴更高銜級肩章的地方。

      “沉住氣。”張超說,眼神很深,“時候快到了。”

      說完,他轉身朝等候的車隊走去,沒再回頭。

      呂宏遠站在原地,肩膀上剛才被拍過的地方,隱隱發燙。風刮過來,吹得他衣領翻動。他看著張超上車,車隊緩緩駛出營區,消失在拐角。

      時候快到了。

      什么的時候?

      他不知道。

      但心里那潭沉寂多年的水,像是被投進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圈蕩開,停不下來。

      06

      薛德彪的電話是周五晚上打來的。

      呂宏遠剛到家,脫了外套,韓秀芬在廚房炒菜,油煙機嗡嗡響。手機震動,是個陌生號碼,區號是干休所那邊的。

      “喂?”

      “宏遠啊,我老薛。”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呂宏遠立刻站直了,“老首長。”

      “明天周末,有空沒有?來家里吃餃子。”薛德彪說,“我老伴包了白菜豬肉餡的,多得很。”

      “這……太打擾了。”

      “打擾什么!讓你來就來,磨嘰。”薛德彪脾氣還是那樣,“明天中午,早點到。陪我這老頭子喝兩杯。”

      電話掛了,干脆利落。

      韓秀芬從廚房探出頭,“誰啊?”

      “老首長薛德彪,叫明天去吃飯。”

      韓秀芬擦手走出來,“薛老?他好久沒聯系咱們了。怎么突然叫吃飯?”

      “不知道。”呂宏遠確實不知道。

      “該不會是……聽到什么風聲了?”韓秀芬眼睛亮了亮,“我聽說,薛老雖然退休了,但在上面說話還有分量。他要是肯幫你……”

      “別瞎猜。”呂宏遠打斷她,“就是吃個飯。”

      話是這么說,但一整晚,呂宏遠都有些心神不寧。洗完澡躺在床上,韓秀芬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他睜眼看著天花板,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

      張超的話在耳邊回響。

      老首長突然叫他吃飯。

      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聯系?還是他想多了?

      第二天上午,呂宏遠去買了水果和茶葉,開車往城西干休所去。

      干休所在山腳下,環境清幽,一排排小樓掩在樹叢里。

      薛德彪住的那棟在最里面,門口種著兩棵石榴樹,果子已經紅了。

      開門的是薛德彪的老伴,周阿姨。見到呂宏遠就笑,“快進來,老頭子念叨一上午了。”

      屋里陳設簡單,沙發還是九十年代的樣式,扶手上鋪著鉤針織的墊子。墻上掛滿了照片,有薛德彪年輕時的軍裝照,也有全家福。空氣里有淡淡的茶香和舊書的氣味。

      薛德彪從書房出來,穿著老頭衫,背有點駝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來了?坐。”

      呂宏遠把東西放下,“老首長,周阿姨,一點心意。”

      “來就來,帶什么東西。”周阿姨接過,“你們聊,我去下餃子。”

      客廳里剩下兩個人。薛德彪泡了茶,紫砂壺,動作熟練。茶水倒在杯子里,澄黃透亮。

      “最近怎么樣?”薛德彪問。

      “還行,工作都順。”

      “家里呢?秀芬身體好吧?孩子該高考了吧?”

      “都好。孩子明年考。”

      一問一答,像是尋常的家常。但呂宏遠能感覺到,薛德彪在打量他,目光像是X光,要把他里外看透。

      餃子端上來,熱氣騰騰。周阿姨調了蒜泥醋,又切了一碟醬牛肉。三人圍著小桌坐下,薛德彪開了瓶白酒,給呂宏遠倒滿。

      “陪我喝點。”

      “我開車來的,老首長。”

      “叫代駕。”薛德彪不容置疑,“今天得喝。”

      呂宏遠端起杯子。酒是高度的,入口辣,一線熱流從喉嚨燒到胃里。薛德彪也喝了一口,滿足地哈了口氣。

      “這酒,還是當年你送我那箱里的。”薛德彪說,“一直沒舍得喝完。”

      那是六年前,呂宏遠剛當上副旅長時送的。一箱六瓶,沒想到老爺子還留著。

      餃子很好吃,白菜豬肉餡剁得細,汁水足。周阿姨不停給呂宏遠夾,“多吃點,看你瘦的。”

      吃了一陣,薛德彪放下筷子。

      “宏遠,你當副旅長,今年是第六年了吧?”

      “六年,送走了三個旅長。”薛德彪夾了塊牛肉,慢慢嚼著,“王建國,李振華,于浩宇。一個去了軍區當部長,一個去了總部當局長,小于現在也是軍長了。你怎么看?”

      問題來得突然。

      呂宏遠斟酌著措辭,“三位旅長都很優秀,也給了我很多指導。”

      “屁話。”薛德彪瞪他一眼,“跟我還來這套?我問的是,你怎么看你自己?六年不動,心里沒疙瘩?”

      客廳里安靜下來。廚房傳來水龍頭的滴水聲,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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