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證拿到手的那一刻,陽光正好從辦事大廳的玻璃門斜射進來。
紅色的封皮有些燙手。
肖俊人站在我旁邊,熟練地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
我們一前一后走下臺階。
他忽然在身后叫住我。
聲音和過去十年里的無數個傍晚一樣,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吩咐口吻。
“慕青。”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今晚我還回家吃。”
他頓了頓,補充道。
“做我最愛的水煮魚。”
民政局門口的梧桐葉子被風吹得嘩啦響。
我沉默了三秒鐘。
然后,轉過身,對著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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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車子在通往民政局的路上堵住了。
早高峰的車流像一條凝滯的河,紅色尾燈連成一片,看得人眼睛發脹。
肖俊人坐在駕駛座,手指有些不耐煩地敲著方向盤。
他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又迅速看了一眼后視鏡里的我。
我正側著頭,看窗外一家剛剛拉開卷簾門的早餐店。
蒸包子的白氣裊裊飄出來,模糊了后面行色匆匆的人影。
“喂,李總。”
他接起電話,語氣瞬間切換成職場特有的溫和與耐心。
“是,那份報告我昨晚發您郵箱了。數據我又核對過一遍,沒問題。”
“您放心,下午的會我肯定準備好。”
“好,好,那先這樣。”
他掛了電話,車內重新陷入沉默。
我依然看著窗外。
無名指上的婚戒有些松了,這些年我瘦了不少。
白金指環內側已經磨得發亮,鉆石也早失了剛買時的火彩,蒙著一層擦不凈的油霧似的。
我用指腹慢慢摩挲著它冰涼的表面。
十年前他給我戴上這枚戒指時,手有點抖,眼眶是紅的。
現在想想,那里面有多少是演技,有多少是真情,我已經分辨不清了。
或許連他自己也分不清。
“前面好像出了事故。”
肖俊人忽然開口,像是要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估計還得堵一會兒。”
“嗯。”
我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他似乎松了口氣,只要我還肯回應,哪怕只是一個音節,局面就還在他習慣的軌道上。
他又拿起手機,這次是發微信。
手指打字很快,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點極細微的弧度。
那弧度我很熟悉。
是他心情真正愉悅時才會有的。
不是應付上司的假笑,也不是敷衍我的溫和。
是發自內心的,一點點真實的柔軟。
車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些,落在他握著手機的右手上。
那手腕上戴著一塊表,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
他當時接過去,看了看牌子,笑了笑,說“讓你破費了”,然后隨手放在了書房抽屜里。
后來我再沒見他戴過。
直到上個月,我無意間在他換下來的襯衫袖口,聞到一絲極淡的、陌生的甜香。
不是香水,更像是兒童潤膚露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獨自在陽臺站了很久。
夜風很冷。
02
辦事大廳里人不少,空氣中有種混濁的氣味。
消毒水、灰塵、還有許多人身上帶來的各種氣息。
我們取了號,坐在冰涼的金屬長椅上等待。
叫號屏幕上的數字跳得很慢。
肖俊人又接了兩個電話,都是工作上的事。
他走到不遠處的窗邊去講,背影挺拔,語氣從容不迫。
我坐在原地,從包里拿出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水已經有些涼了,咽下去,喉嚨跟著發澀。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林姨發來的短信。
“太太,您今天出門早,沒喝湯。我煲了百合蓮子,在灶上溫著。”
我指尖頓了頓,回了一個“好”字。
林姨在我們家做了十五年。
從我和肖俊人搬進那個小區的第一年,她就來了。
那時候她還是個利落的中年婦人,現在頭發已經白了一大半。
短信又進來一條。
“太太,有句話……我憋了很多年。先生他……早年有次讓我去處理掉一批東西,都是全新的,嬰兒車,小衣服,奶瓶……那時候,你們還沒孩子。”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血液好像一點點往頭頂涌,又在瞬間退下去,指尖冰涼。
我慢慢抬起頭。
肖俊人已經打完了電話,正朝我這邊走回來。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到我拿著手機時,目光幾不可查地凝滯了半秒。
“怎么了?”他問,在我旁邊坐下,長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沒什么。”我把手機屏幕按熄,放回包里,“林姨問晚上吃什么。”
“哦。”他像是信了,身體往后靠了靠,閉上眼睛假寐,“隨便吧,你看著弄。”
他的睫毛很長,閉眼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
這個男人,我認識了十二年,嫁了十年。
我曾經以為我很了解他。
了解他吃飯的口味,了解他皺眉代表什么,了解他襯衫要熨燙成什么角度。
可直到最近三年,我才漸漸發現,我了解的那個肖俊人,或許只是他愿意展示給我看的一小部分。
像海面上露出的冰山一角。
海面之下那龐大而沉默的實體,是什么樣子,我從未看清。
叫號系統終于叫到了我們的號碼。
肖俊人立刻睜開眼,站起身。
“到我們了。”
他的聲音里,有那么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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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辦理手續的窗口是個面色疲憊的中年女人。
她接過我們的材料,例行公事地翻看,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在這里,悲歡離合都是日常。
她大概早就麻木了。
“雙方都確認是自愿協議離婚對吧?”
“對。”
“財產分割、子女撫養這些協議都寫清楚了?”
“我們沒有孩子。”肖俊人接過話,語氣平穩。
工作人員“嗯”了一聲,開始打印表格。
“在這里,還有這里,簽字。”
她把表格推過來,手指點了點幾個地方。
我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忽然有些恍惚。
這張紙簽下去,十年婚姻,就真的劃上句號了。
不是戀愛時的吵吵鬧鬧,不是賭氣說的那句“離婚”。
是法律意義上的,徹底的分離。
肖俊人已經利落地在他那邊簽好了名,字跡一如既往的鋒利流暢。
他側過頭看我,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不是挽留,更像是一種催促。
仿佛在說:快點,別耽誤時間。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動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
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神色,緊張,甚至有些慌亂。
“我接個電話。”
他沒看我,匆匆起身,拿著手機快步走向大廳角落的消防通道門。
那扇門虛掩著,他閃身進去,門在身后輕輕合上。
大廳里的嘈雜似乎被隔絕了一瞬。
鬼使神差地,我放下了筆,端起保溫杯,慢慢走到離那扇門不遠的一盆綠植旁邊。
裝作喝水。
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隙。
他壓得極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來。
“……寶貝乖,爸爸在忙……”
“嗯,知道,給你帶草莓蛋糕……”
“不哭不哭……爸爸晚點就過去陪你,好不好?”
“聽話,先跟媽媽玩……”
草莓蛋糕。
肖俊人從不吃甜食,家里也從未出現過草莓蛋糕。
他說過,甜膩膩的,是小孩子才喜歡的東西。
我握著保溫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杯壁傳遞著一點點殘存的溫熱,卻絲毫暖不了我的手心。
消防通道的門被拉開了。
肖俊人走了出來,臉上那些柔軟的緊張已經收拾得干干凈凈。
他看到我站在附近,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緊。
“你站這兒干什么?”
“喝水。”我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他眼神里掠過一絲懷疑,但沒再多問,徑直走回座位,指著表格。
“快簽吧,后面還有人等著。”
我坐回去,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沒有猶豫。
于慕青。
三個字寫在紙上,工整,清晰。
和旁邊“肖俊人”那三個字,并列在一起。
卻又被一道打印的虛線,清晰地分隔開來。
從此涇渭分明。
04
兩個暗紅色的小本子遞了出來。
工作人員撕下回執,語氣依舊平淡。
“好了。離婚證收好。”
肖俊人先伸手接過他那本,看也沒看,直接揣進了西裝內袋。
然后他拿起我的那本,遞給我。
動作很自然,好像只是遞一杯水,或者一張紙巾。
我接過來,封皮光滑,確實有些燙手。
不知是陽光曬的,還是別的什么。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晃得人眼前發花。
我下意識瞇了瞇眼。
街道上車水馬龍,一切如常。
這個世界并不會因為某個角落里兩個人關系的改變,而有絲毫停頓。
肖俊人在我前面一步下臺階。
他習慣性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又撫平了前襟并不存在的褶皺。
這個動作我見過無數次。
在他每次準備出門應酬前,在他每次要去見重要客戶前。
一絲不茍,力求完美。
然后,他停下腳步,轉回身。
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鑲了一道模糊的金邊,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他叫我的名字。
聲音不高,和過去十年里,無數個他下班回家,走進廚房時一樣。
他說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氣壯。
仿佛我們剛剛拿到的不是離婚證,而是一張無關緊要的電影票。
仿佛我們還是夫妻,他還是那個下班后等著妻子做飯的丈夫。
他甚至頓了頓,用一種帶著點理所當然、甚至隱約是恩賜般的口吻,補充了細節。
民政局門口栽著幾棵老梧桐,葉子很密,風一過,嘩啦啦地響。
那響聲蓋過了街道的嘈雜,一下一下,拍在耳膜上。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他。
看著這個和我做了十年夫妻的男人。
看著他英俊的、因為長期養尊處優而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年輕的臉。
看著他眼睛里那未曾消退的、掌控一切的篤定。
三秒鐘。
大概只有三秒鐘的沉默。
我卻好像把這十年,又重新飛快地過了一遍。
好的,壞的,甜的,苦的,真的,假的。
然后,我牽動嘴角,對著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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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笑容一定很平靜。
平靜到我自己都感到一絲陌生。
肖俊人看著我笑,似乎松了口氣,臉上也下意識地松弛下來,甚至也準備回我一個笑容。
看,他大概在想,一切還是老樣子。
于慕青還是那個溫順的、好說話的于慕青。
離不離婚,有什么區別呢?
他或許還在心里盤算著,今晚的水煮魚要多放花椒,還是少放辣。
房子歸了他,存款大部分也歸了他。
他甚至可能覺得,我暫時沒地方去,還得住在那個家里,繼續給他做飯、洗衣、打掃。
直到他找到合適的時機,徹底安置好“那邊”。
過去三年里的許多畫面,毫無預兆地涌上來,鋒利如刀片,割開記憶的薄膜。
他越來越頻繁的“加班”和“應酬”。
回家時,身上除了煙酒氣,偶爾沾染的一絲不屬于我的淡香。
他換下來的襯衫口袋里,有時會有一兩張兒童游樂園或甜品店的小票,面額不大,他大概覺得無關緊要,或者根本忘了處理。
他手機設置了指紋和密碼,但有一次他洗澡,手機放在客廳,屏幕亮起,是一條銀行消費短信的預覽。
“您尾號XXXX的卡于XX店消費888元。”
那是一家很有名的童裝品牌店。
我從未去過。
我們的共同賬戶,他每月固定轉入生活費,不多不少,剛好夠家用。
但另一張他自己的卡,流水卻頻繁得多。
有幾次大額支出,去向不明。
我問起,他只說借給朋友應急,或者投資了點小生意。
他的解釋總是合情合理,帶著一點被打擾的不耐煩。
我也就“懂事”地不再追問。
扮演一個體貼的、信任丈夫的賢惠妻子。
還有林姨偶爾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打掃書房時,偷偷抹眼淚被我撞見,卻慌慌張張地說“眼里進了灰”。
無數個他晚歸甚至不歸的夜晚。
我獨自躺在寬大的雙人床上,聽著時鐘的嘀嗒聲,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從清晰到模糊。
我曾以為那是婚姻必然的平淡,是激情的消退,是老夫老妻的常態。
我安慰自己,至少這個家還在,至少他每天還會回來,至少我們表面上還維持著體面。
我用十年的習慣,給自己編織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直到那些細小的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深。
直到林姨那條短信,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
直到剛才,在消防通道門外,聽到他那句“寶貝乖,爸爸晚點過去陪你”。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句“今晚我還回家吃,做我最愛的水煮魚”,猛地推到眼前。
嚴絲合縫地,拼成了一幅完整的、丑陋的圖畫。
原來,他不是不愛回家,不是不喜歡家庭的溫暖。
他只是,在別處,已經有了一個更合心意的“家”。
和一個會叫他“爸爸”的“寶貝”。
我笑著,看著他松弛下來的表情,看著他那副依舊沉浸在支配者角色里的模樣。
用這三年里,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反復咀嚼、淬煉,直到冰冷無比的一句話,輕輕撬開了他的世界。
06
我的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柔和。
就像過去問他“晚上想喝湯嗎”一樣平常。
“你郊外別墅的女兒,不需要陪么?”
風好像停了。
梧桐葉子不再嘩啦作響。
街上的車流聲、人語聲,瞬間退得很遠,很遠。
肖俊人臉上那點剛剛浮起的、放松的笑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了。
像一張驟然遇到寒流的面具,僵硬地貼在皮膚上。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瞳孔在明亮的陽光下,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后又放大。
那里面清晰的倒影,是我平靜微笑的臉。
他好像第一次,真正地“看見”了我。
不是那個溫順的、背景板一樣的妻子于慕青。
而是此刻,站在離婚后的陽光里,用一句話就捅破了他所有秘密的陌生人。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似乎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只發出一點含糊的“嗬”聲。
血色迅速從他臉上褪去,先是額頭,然后是臉頰,最后連嘴唇都泛出一種灰白。
他整個人僵在那里,像是被瞬間抽走了骨骼,只剩下空蕩蕩的西裝支撐著。
那只剛剛整理過袖口的手,還停在半空,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僵住。
陽光依舊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照著他瞬間慘白的臉,照著他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冷汗。
幾秒鐘前那份掌控一切的從容,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扒光衣服暴露在鬧市的驚惶和狼狽。
他沒有暴怒,沒有厲聲反駁,沒有質問“你胡說什么”。
因為我的語氣太篤定,眼神太清明。
那不是一個猜測,不是一個試探。
那是一句陳述。
一句將他精心掩藏數年的另一個世界,輕輕巧巧拖到陽光下的陳述。
他像一尊突然被石化的雕像,立在民政局門前的臺階下。
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著內心巨大的震蕩。
我依舊維持著那個笑容,看著他崩塌的過程。
心里沒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沒有更深的悲傷。
只有一片空曠的、冰冷的平靜。
如同大雪后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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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時間一點點流逝。
或許只有半分鐘,或許更長。
肖俊人終于動了一下。
他像是極其緩慢地,找回了對身體的一點控制權。
喉結上下滾動,干咽了一下。
他想說話,嘴唇翕動了幾次,才擠出一點嘶啞的聲音。
“你……”
他頓住,眼神躲閃了一下,又強迫自己看向我。
那目光里充滿了難以置信,還有深切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