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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股東會上助理逼我讓座,我一巴掌過去,老婆反手兩耳光讓他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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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一聲脆響在偌大的會議室里炸開,蓋過了所有的低聲交談。

      我的手心火辣辣地疼,微微發麻。

      張凱安的臉偏到一邊,白皙的臉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他眼睛瞪得極大,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羞怒,還有一絲沒來得及藏好的慌亂。

      整個會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釘在捂著臉頰、身體開始發抖的張凱安身上。

      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驚愕、探究,還有看好戲的意味。后排有些年輕職員甚至屏住了呼吸。

      張凱安猛地轉回頭,額角青筋跳動,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他嘴唇哆嗦著,肩膀聳起,那只沒捂臉的手已經攥成了拳頭,骨節發白。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

      空氣繃緊得像拉滿的弓弦。

      就在這時,一直端坐在主位、面無表情看著這一切的唐嘉怡,猛地站了起來。

      高跟鞋敲擊光潔地磚的聲音,急促,冰冷,像一串冰珠子砸下來。

      她幾步就跨到了張凱安面前,沒有絲毫猶豫,揚起手。

      比剛才更響亮的耳光,抽在張凱安另一邊臉上。

      張凱安被打得整個人都晃了一下,眼睛里的怒火瞬間被巨大的驚駭撲滅,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沒站穩,又或許是這記耳光太重,腳下踉蹌著往后退了半步。

      唐嘉怡沒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反手。

      又是一記凌厲的耳光,精準地扇回他原先那邊臉上。

      同樣的位置,重疊的指印。

      張凱安徹底被打懵了,捂著臉,怔怔地看著眼前面色寒霜的總裁,剛才那點想要還手的兇氣,被這兩耳光抽得煙消云散,只剩下狼狽和恐懼。

      唐嘉怡甩了甩有些發紅的手,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張凱安慘白的臉,掃過全場每一張或震驚或躲閃的面孔。



      01

      三號車間的舊式液壓沖床又趴窩了。

      晌午剛過,機器沉悶的撞擊聲戛然而止,接著是工人帶著方言的罵娘聲,還有生產班長老趙扯著嗓子喊“趕緊找人”的焦急。

      這機器是建廠那年引進的,比我進公司還早幾年,脾氣大,毛病多,但精度奇高,一些老訂單的關鍵部件離不了它。

      廠里早想換,可唐嘉怡算了筆賬,新生產線投入太大,這老家伙修修補補還能頂一陣,便一直這么湊合著。

      我正給后勤倉庫那臺老是唱戲的除濕機換電容,手上沾著灰,對講機就吱吱啦啦響起來,是后勤部主管老錢的聲音:“劉師傅,三車間那臺老爺機罷工了,趙頭兒急得跳腳,您有空過去瞅一眼不?”

      我應了一聲,擰上最后一顆螺絲,用棉紗擦了擦手,從工具箱里拎出那個磨得發亮的棕色帆布包。

      車間里彌漫著金屬和潤滑油的味道,混合著工人身上淡淡的汗味。

      那臺深綠色的沖床靜靜趴在生產線中間,像個沉默的巨獸。

      幾個維修組的年輕人圍著它,手里拿著圖紙和萬用表,眉頭擰成疙瘩,小聲爭論著可能是閥組堵塞還是密封老化。

      生產總監趙剛背著手在旁邊踱步,臉色不太好看。月底要交貨,這臺機器一停,整條線都得等。

      我走過去,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這些年輕技術員見了我,叫聲“劉師傅”,語氣里帶著點習慣性的依賴,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老師傅的疏遠。

      我沒說話,蹲下身,先看了看地面。

      沒有新鮮的油漬。

      伸手摸了摸主缸體側面,溫度偏高,但不算燙手。

      耳朵貼近電機防護罩,聽了一會兒運轉的聲音,有點悶,帶著不規則的雜音。

      “不是液壓問題。”我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聽聽這聲兒,電機軸承磨損了,有間隙,負載一大就卡死。”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技術員推了推鏡框,遲疑道:“劉師傅,我們測了電流,也看了液壓壓力,都正常范圍啊。而且上周剛保養過……”

      我沒解釋,從帆布包里掏出聽診器——真正的醫用聽診器,頭子被我改成了金屬探針。

      把探針抵在電機外殼幾個不同的位置,移動,細聽。

      那種細微的、周期性變化的摩擦噪音在右下方變得明顯。

      “軸承室右下側,磨損了。拆開看看吧,準備替換的SKF6312型號,倉庫還有備件。”我把聽診器收起來。

      趙剛松了口氣,立刻指揮人去找備件、拿工具。

      他走過來,遞給我一支煙,我擺手。

      他自己點上,深吸一口,透過煙霧看我:“老劉,還是你耳朵靈。這幫小子,理論一套套的,真碰上這種老古董,還得你出手。”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到車間入口處進來幾個人。

      走在前面的唐嘉怡,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

      她身邊跟著張凱安,個子很高,穿著熨帖的白襯衫和藏青西褲,手里拿著平板電腦,正微微側頭跟她說著什么,姿態恭敬又透著一股干練。

      他們身后還跟著質量部和生產部的幾個負責人。

      唐嘉怡的目光掃過停滯的生產線,在故障的沖床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我們這邊。她的視線在我沾著油污的藍色工裝上掠過,沒什么波瀾,就像看任何一個正在干活的老師傅。

      張凱安也看了過來。

      他臉上帶著適度的、對現場情況的關切,目光與我接觸時,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嘴角那點禮貌的弧度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隨即,他的注意力又全部回到了唐嘉怡身上,低聲繼續匯報。

      趙剛趕緊掐了煙,迎了上去:“唐總,您怎么過來了?一點小故障,劉師傅已經找到毛病了,馬上就能修好,不影響交貨。”

      唐嘉怡點點頭:“抓緊時間。”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久居上位的淡淡壓力。她又看了一眼那臺沖床,對趙剛說:“這臺設備,年后必須列入更新計劃,不能再拖了。”

      “是,是,已經在做方案了。”趙剛連忙應道。

      張凱安適時地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什么。

      我沒再聽他們說話,從年輕技術員手里接過工具,開始拆卸電機端的防護罩。

      油污和積塵撲面而來。

      旁邊的年輕人要幫忙,我搖搖頭:“螺絲位置刁,勁兒不對容易滑絲,我來吧。”

      我蹲在那里,專注地對付那些頑固的螺絲。身后,唐嘉怡帶著那群人,又去查看其他生產線了。腳步聲,談話聲,漸漸遠去。

      只有張凱安在經過我身后時,腳步似乎略微緩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

      我擰下一顆銹死的螺絲,放在一邊。金屬冰涼。

      車間里重新響起拆卸工具的叮當聲,還有年輕技術員們壓低嗓音的請教。我慢慢講著這種老式電機軸承拆卸的要點,聲音不高,混在機器隱約的嗡鳴里。

      液壓沖床很快又能咆哮起來,把金屬板壓成固定的形狀。

      就像很多事情,按部就班,日復一日。

      02

      回到家,已經快九點了。

      屋里黑著燈,只有玄關感應燈因為我開門亮起昏黃的一圈。空曠,安靜,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細微嗡嗡聲。

      我脫下沾染了機油和灰塵的外套,掛在門邊的衣架上,換上拖鞋。廚房的玻璃窗映出樓下小區零星的光點,和更遠處城市流動的車燈。

      洗了手,從冰箱里拿出雞蛋、西紅柿,還有一把有點蔫了的小青菜。鍋里燒上水,準備煮面。

      水剛滾開,下面,打蛋,切西紅柿。動作熟練,幾乎不需要思考。廚房里只有灶火呼呼的聲音,鍋鏟偶爾碰到鍋邊的輕響。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門開了,客廳大燈沒亮,只有玄關燈勾勒出唐嘉怡略顯疲憊的身影。她彎下腰,慢慢脫下高跟鞋,揉了揉腳踝,然后才赤腳踩在地板上,走進來。

      她身上有淡淡的酒氣,混合著香水尾調。頭發放下來了,松散地披在肩頭,臉上的妝容依舊精致,但眼角透著掩不住的倦意。

      “回來了。”我往鍋里扔進洗好的青菜,沒回頭。

      “嗯。”她應了一聲,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我。“你吃過了?”

      “正在煮。”我用筷子攪了攪面條,“你呢?”

      “吃過了,應酬。”她簡短地說,目光落在翻滾的湯鍋里,“還是西紅柿雞蛋面?”

      “簡單。”

      她沉默了一會兒。廚房頂燈的光線把她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磚上。我們之間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卻好像隔著一層透明的、厚重的膜。

      “今天……”她開了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詞句,“三車間那機器,多虧你了。趙剛跟我說,差點耽誤事。”

      “分內事。”我把面條撈進碗里,澆上湯和澆頭。

      “那臺機器太老了,”她繼續說,語氣里帶上了一點工作時的利落,“年后一定要換。方案我看過了,預算還是有點吃緊,但不能再拖。”

      “你決定就好。”我端著碗走到餐廳,拉開椅子坐下。

      她沒動,依然靠在廚房門口。空氣里彌漫著食物的熱氣,和她身上飄過來的、冰冷的香水與酒意。

      我的手機屏幕在餐桌上亮了一下,是后勤部工作群的例行匯報。我沒看。

      她的手機緊接著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音在安靜里有些刺耳。她拿起來看了一眼,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手指快速在屏幕上點按。

      屏幕的冷光映亮她的側臉,鼻梁挺直,嘴唇抿著。那點蹙起的眉頭下,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歉疚的神色,但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我的錯覺。

      她回完信息,把手機屏幕按熄,握在手里。

      “張助理提醒我明天早會提前,有個重要客戶臨時改時間來訪。”她像是在解釋,又像是隨口一提。

      “嗯。”我低頭吃面。

      她終于動了,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慢慢地喝。水聲咕咚。

      “下周末,”她忽然說,“媽那邊打電話,說想一起吃飯。你有空嗎?”

      我拿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再看吧,月底倉庫要盤點,可能加班。”

      她沒再說什么,端著水杯,轉身往樓上走。拖鞋踩在樓梯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走到一半,她停住,回頭看了餐廳一眼。我正夾起一筷子面條。

      “面……咸淡還行?”她問。

      “剛好。”我說。

      她點點頭,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我繼續吃著碗里的面。西紅柿有點酸,雞蛋煮得老了。面條的熱氣熏著眼眶。

      客廳的座鐘,當當地敲了十下。



      03

      第二天上午,我去行政部送一份后勤設備年度檢修計劃。

      走廊寬敞明亮,擦得能照見人影的地磚映出匆匆來往的鞋履。

      穿著職業裝的男女,抱著文件,或低聲交談,或講著電話,表情投入,步伐迅捷。

      這里是公司運轉的核心區域,空氣里都透著一種高效的、略顯緊繃的氣息。

      我抱著藍色的文件夾,貼著墻邊走,盡量不礙著別人。

      迎面走來幾個人,簇擁著中間的唐嘉怡和張凱安。

      唐嘉怡邊走邊聽身邊一個部門經理匯報,偶爾簡短地問一兩句。她今天穿了件淺杏色的西裝,比昨天的深灰色柔和些,但眼神依舊銳利專注。

      張凱安跟在她側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拿著平板和筆記本,不時記錄。他今天戴了副無框眼鏡,顯得更加斯文精干。白襯衫的袖口挽起一道,露出款式簡約但價值不菲的手表。

      我往旁邊讓了讓,垂下眼簾。

      就在他們快要走過我身邊時,張凱安似乎是側身想給后面一位快步趕上來的總監讓路,手肘向后一抬。

      不偏不倚,撞在我抱著的文件夾上。

      文件夾本來就不輕,我手上一松,它斜著滑落下去。紙張嘩啦一聲散開,雪片似的飄了一地。有幾張還滑到了路中間。

      “哎喲!”張凱安輕呼一聲,立刻轉過身,臉上堆起滿滿的歉意,“對不起對不起,劉主管,我沒注意后面有人!實在不好意思!”

      他一邊說,一邊立刻彎下腰,幫我撿拾地上的紙張。動作很快,很利落。

      旁邊幾個經過的員工放慢了腳步,看了一眼。

      我也蹲下身,沉默地撿著腳邊的紙。

      “真是抱歉,看我這毛手毛腳的。”張凱安把撿起的幾頁紙遞還給我,手指捏著邊緣,很穩。他臉上歉意誠懇,鏡片后的眼睛看著我,“沒撞著您吧,劉主管?”

      “沒事。”我接過紙,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這些文件要緊嗎?有沒有弄亂順序?需要我幫您整理一下,或者重新打印嗎?”他關切地問,語氣溫和有禮,無可挑剔。

      “不要緊。”我把撿起的紙大致攏了攏,夾回文件夾。

      唐嘉怡已經停下了腳步,站在幾步外看著這邊。那個匯報的部門經理也識趣地住了口。

      張凱安直起身,又對我微微欠了欠身:“實在對不起,劉主管。下次我一定多注意。”

      我搖搖頭,抱著重新收好的文件夾,準備繼續往前走。

      “劉主管這是去行政部?”張凱安像是隨口問道,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送文件?這種跑腿的活兒,怎么還麻煩您親自來。后勤部沒個打雜的實習生嗎?”

      他的話聽起來像是關心,語氣也毫無攻擊性。

      但“跑腿的活兒”、“打雜的實習生”這幾個詞,輕飄飄地落進耳朵里。

      我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他笑容不變,眼神清澈,甚至帶著點對前輩的尊重。

      “順路。”我說。

      “哦,那您忙。”他點點頭,側身讓開。

      我抱著文件夾,從他身邊走過。紙張邊緣有點卷曲,蹭著工裝的布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走了幾步,我下意識地,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唐嘉怡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的背影上,又移到地上那幾張剛剛被撿起、還殘留著一點折痕的紙上。她嘴唇抿著,沒什么表情。

      張凱安已經快步走回她身邊,低聲說了句什么,大概是解釋剛才的小意外。

      唐嘉怡收回目光,看了張凱安一眼。

      那一眼很快,沒什么情緒。

      然后,她轉身,繼續朝前走去。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平穩,決斷。

      張凱安立刻跟上,重新回到他側后方半步的位置,微微傾身,恢復成那個專注、干練的助理模樣。

      走廊很快恢復了之前的流動。我的藍色工裝,混在深淺不一的職業裝里,像一塊沉默的、褪色的補丁。

      我把文件夾送到行政部那個總愛涂鮮艷指甲油的女孩手里。她接過,隨手放在一邊,眼睛沒離開電腦屏幕上的購物網站,說了句“放這兒吧”。

      走出行政部,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吹進來一陣風,帶著初冬的涼意。

      我摸了摸口袋,空的。煙早就戒了,在唐嘉怡說我身上總有味兒之后。

      04

      下午,倉庫后面的老舊消防通道樓梯間,是我偶爾躲清靜的地方。

      這里很少有人來,堆著些淘汰下來、還沒處理的破桌椅和雜物,空氣里有灰塵和鐵銹的味道。

      從狹小的氣窗看出去,能看到公司后面那一小片葉子快掉光了的楊樹林,和更遠處灰蒙蒙的天空。

      我剛在冰涼的水泥臺階上坐下,樓梯間的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財務總監梁學禮走了進來,手里還端著那個跟他年紀差不多大的搪瓷茶杯。

      他看見我,并不驚訝,點點頭,在我上面兩級的臺階坐下。茶杯擱在一邊,熱氣裊裊。

      “躲這兒來了?”他笑了笑,臉上的皺紋舒展些。

      梁學禮是公司的老人了,比我資歷還老,當年跟著我和唐嘉怡一起,從那個租來的小門臉房干起。

      現在頭發全白了,背有點駝,但眼神還清亮。

      “透口氣。”我說。

      他嗯了一聲,摸出煙盒,遞給我一支。我擺擺手。他自己點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緩慢升騰。

      “三車間那臺老機器,又是你搞定的?”他問。

      “小毛病。”

      “對你來說是小毛病。”梁學禮彈了彈煙灰,“廠里現在那些年輕娃子,沒幾個有你這手絕活了。老家伙有老家伙的好啊。”

      我沒接話。他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沉默地抽了幾口煙。

      “最近……”他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老年人特有的沙啞,“董事會那邊,不太平靜。”

      我側頭看他。

      梁學禮沒看我,依舊看著窗外:“有人提了增發新股的動議。說是為了籌集資金,上馬新項目,擴大市場份額。”他頓了頓,“方案做得漂亮,前景描繪得也好。不少新進來的股東,挺動心。”

      “嘉怡的意思呢?”我問。

      “唐總……”梁學禮把煙蒂在臺階上按熄,仔細地丟進帶來的一個小鐵罐里,“她沒明確反對。公司要發展,需要資金。這個理由,誰也挑不出錯。”

      樓梯間里很安靜,能聽見他手指摩挲茶杯把手的細微聲響。

      “增發的比例不小。”他慢慢地說,“如果通過,原有股東的股權,會被稀釋。”

      他抬起眼,這次看向了我。那雙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你手里那些‘隱名’的,當年分家時分到的,最大頭的……都在老徐那個代持賬戶里吧?”他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這些年,分紅都直接打到你指定的那個助學基金,沒動過。本錢,可是一直在那兒。”

      我沒說話,從口袋里摸出鑰匙串。

      上面除了幾把鑰匙,只有一個舊物件——一枚小小的、邊緣已經磨得光滑的銅質公司徽章。

      那是公司注冊成功那天,我們三個人——我、唐嘉怡、還有梁學禮,在街邊小店打的,一共三枚。

      我用拇指慢慢摩挲著徽章表面凸起的圖案。冰涼的金屬,被指尖焐得漸漸有了溫度。

      梁學禮看著我手上的動作,嘆了口氣:“老劉,我知道你怎么想的。當年吵那一架,你心灰了,覺得臺前風光沒意思,不如守著機器實在。你把擔子甩給嘉怡,自己躲到后面,圖個清靜。”

      “可這公司,”他指了指腳下,“說到底,有你一大半的心血。你人可以躲清靜,東西(股權)可不能任人擺布。增發這事,往好了說是發展,往壞了說……哼。”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清楚。股權稀釋,控制權就可能生變。那些新股東,還有公司里一些爬得快、心思活絡的人,未必沒有別的想法。

      “嘉怡她……未必看不清。”我說,聲音有些干澀。

      “唐總是聰明人,手段也硬。”梁學禮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可有時候,燈下黑。身邊圍著的人多了,好聽的話聽多了,真正的風險,反而容易被忽略。何況……”他抿了口茶,“你們倆這些年……有些話,她未必肯聽你的,你也未必想說。”

      樓梯間里又靜下來。遠處隱約傳來車間機器規律的轟鳴,像是這個龐大軀體的心跳。

      “股東大會,快開了吧。”梁學禮像是自言自語,“年度大會,重要決議都要過。增發提案,很可能就在會上表決。”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端起茶杯:“我就是個管賬的老頭子,有些話,說到這兒為止。你心里有個數就行。”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老劉,有些東西,你可以不要,但不能讓人當成沒有,更不能讓人當成可以隨便拿走的東西。”

      門輕輕關上,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

      我獨自坐在冰冷的臺階上,很久。

      鑰匙串上的徽章,被我捏得有些燙手。上面的圖案,是當年我和唐嘉怡一起畫的草圖,一棵小樹苗,頂著個齒輪。幼稚,但充滿那個時候的傻氣和希望。

      窗外,一片枯黃的楊樹葉被風卷起,打著旋兒,貼在氣窗玻璃上,停留片刻,又被吹走,不見了蹤影。



      05

      年度股東大會的通知,是貼在公司內部公告欄上的。

      紅頭文件,蓋著鮮紅的公章。會議時間、地點、主要議程,列得清清楚楚。最后面有一行小字:邀請部分職能部門主管列席。

      我的名字,出現在“列席人員”名單里,職務欄寫著“后勤部技術主管”。

      通知旁邊,貼著幾張公司近期獲得的獎項海報,還有員工活動的照片。照片里的人們笑容燦爛,背景是嶄新的辦公樓和綠植。

      我站在公告欄前看了一會兒。進出辦公樓的員工步履匆忙,很少有人停下來細看這些通知。

      “劉主管。”身后傳來聲音。

      是行政部的一個小姑娘,抱著一摞剛打印出來的文件,微微喘氣:“正好碰到您。這是給您部門的,關于股東會列席的一些注意事項和座位安排說明。”她抽出一份遞給我。

      我接過,薄薄兩頁紙。

      “座位表是張助理親自排的,交代一定要發到各位列席主管手里,提前熟悉一下。”小姑娘補充道,語氣里帶著點對張凱安辦事周全的佩服。

      我點點頭。小姑娘抱著剩下的文件,匆匆走了。

      打開文件,第一頁是會議流程和紀律。

      第二頁是座位示意圖。

      偌大的會議室,橢圓形的長桌,主位和兩側是董事、股東席位,用不同的顏色標著名字。

      后面幾排是列席和旁聽席,座位緊湊些。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排靠邊的位置。前面是生產部趙剛,旁邊是質量部的一位副總監。

      很常規的安排,符合一個后勤主管的位置。

      我把文件折起來,準備離開。

      轉身時,看見張凱安從行政部辦公室走出來,手里拿著幾份同樣的文件,正和行政部經理說著什么。他臉上帶著慣常的、令人舒適的微笑,一邊說,一邊用筆在文件上輕輕點著。

      行政部經理連連點頭。

      似乎察覺到目光,張凱安抬起頭,朝我這邊看來。

      他臉上的笑容沒有變,甚至更明朗了些,對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繼續對行政部經理交代:“……這幾個客戶的座位一定要安排好,靠前,顯眼。都是潛在的大金主,不能怠慢。還有,媒體席的標識再做清楚點……”

      我移開視線,拿著那份薄薄的通知,朝倉庫方向走去。

      走廊另一頭,唐嘉怡和兩個外籍客戶并肩走來,翻譯跟在旁邊。她正用流利的英語介紹著什么,手勢優雅自信。客戶頻頻點頭,面露贊許。

      我們擦肩而過。

      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了我,但話語沒有絲毫停頓,笑容依舊完美地朝向客戶。香水味掠過,是冷冽的雪松調。

      我回到后勤部那間小小的、堆滿圖紙和零件的辦公室。老錢不在,只有兩個年輕人在電腦前核對物料清單。

      我把那份通知隨手放在積了層灰的桌角,和一堆待簽的維修單混在一起。

      坐下,拉開抽屜,里面是各種型號的螺栓、墊片,用一個個小格子分門別類放好。我拿起一枚不銹鋼的內六角螺栓,在指間轉動。冰涼,光滑,規整。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辦公室里的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低微的電流聲。

      生產車間那邊,換班的鈴聲隱約傳來。白班的人流涌出,夜班的人流涌入。這座龐大的機器,從不真正停歇。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的黃昏,我和唐嘉怡擠在租來的小辦公室里,對著第一張粗糙的產品圖紙爭論得面紅耳赤。

      她堅持要更時尚的設計,我覺得應該先保證結構穩固。

      吵到最后,誰也沒說服誰,一起餓著肚子加班到深夜,然后在小攤上合吃一碗餛飩。

      餛飩的熱氣,熏紅了她的鼻尖。

      后來,公司大了,爭論卻少了。不是沒有分歧,是我不再爭了。她覺得我保守,我覺得她冒進。最后一次激烈爭吵,是關于是否抵押全部身家,引入風險投資,瘋狂擴張。

      我輸了。或者說,我放棄了。

      我選擇了退后,回到我熟悉的機器和圖紙中間。她把公司帶到了我從沒想過的高度。

      我們之間,不知從何時起,只剩下安靜的餐桌,偶爾關于父母孩子的對話,和深夜里各自亮著的屏幕光。

      鑰匙串上的徽章,在抽屜角落泛著暗沉的光。

      我睜開眼,把螺栓扔回格子。

      該去車間再轉轉,夜班剛開始,有些老設備得盯著點。

      站起身時,胳膊帶倒了桌角那份股東會通知。它飄落到地上,正面朝上。

      “列席”兩個字,清晰刺眼。

      06

      股東大會那天,我特意提前了半小時到。

      身上穿的還是那套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只是換了件干凈的淺灰色襯衫在里面。胡子刮得很干凈,頭發也用水稍微抿了抿。

      大會議室在頂層,視野最好。我推開厚重的實木門時,里面只有行政部的幾個職員在忙碌。他們正在最后調試投影設備,擺放桌簽和礦泉水。

      空氣里有新地毯和鮮花的味道。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光可鑒人,每一張高背皮椅前都放著精致的姓名牌。

      股東和董事的席位在中間,名牌是燙金的。

      后面幾排列席席的桌子稍窄,名牌是打印的紙質卡片,插在透明的塑料支架里。

      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邊的位置。

      那里已經放了一個姓名牌,但不是我。

      卡片上打印的名字是“康明科技李經理”。旁邊還放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和一盒精致的薄荷糖。

      我走過去,看了看前后左右。趙剛的名字在前面一排,旁邊是質量部副總監。我的名字,不在這一排的任何位置上。

      一個正在擺放礦泉水瓶的行政部女孩看見我,禮貌地問:“先生,您找哪位?會議還有一陣才開始。”

      “我找我的座位。”我說,“通知上我的位置在這里。”

      女孩愣了一下,走過來,看了看那個“李經理”的名牌,又拿出懷里夾著的座位表核對,臉上露出困惑:“哎?不對啊……這一排這個位置,張助理特意交代留給重要客戶的……劉、劉主管是吧?您稍等,我問問。”

      她有點慌,拿出對講機,小聲呼叫著誰。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個陌生的“李經理”的名牌。塑料支架很新,邊緣鋒利。

      會議室的門又被推開,說笑聲傳進來。

      張凱安陪著幾個人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藏青色西裝,打了條暗紅色的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笑容滿面,正側身跟旁邊一位大腹便便、梳著油亮背頭的中年男人說話,姿態恭敬又不失分寸。

      “……李總放心,位置都給您留好了,最佳觀禮位。一會兒唐總講完,肯定第一時間過來跟您交流……”

      那位李總哈哈笑著,拍了拍張凱安的肩膀:“小張助理辦事就是周到!跟你們唐總說,以后合作,找你就行!”

      “您過獎了,都是我分內事。”張凱安笑得謙遜。

      他們一行人徑直朝我這邊走來。

      行政部女孩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上前:“張助理,這位劉主管說他的座位……”

      張凱安仿佛這才看到我。

      他臉上的笑容未減,甚至更和煦了些,對我點了點頭:“劉主管,這么早就到了?”隨即,他轉向那位李總,介紹道:“李總,這位是我們公司后勤部的技術骨干,劉主管。廠里那些老設備,都靠他維護。”

      李總隨意地瞟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舊的工裝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敷衍地“哦”了一聲,便沒了興趣,轉頭繼續打量會場。

      張凱安這才看向行政部女孩,以及那個“李經理”的名牌,語氣輕松:“怎么回事?座位有什么問題嗎?”

      女孩小聲說:“張助理,這個位置,座位表上原來是安排給劉主管的列席位,現在放了李總的名牌……”

      “哦,這個啊。”張凱安恍然大悟似的,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對我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瞧我這記性。劉主管,實在不好意思,昨天臨時調整了一下。這位李總是我們非常重要的潛在合作伙伴,今天特意來旁聽,感受一下我們公司的實力和氛圍。座位緊張,我就把您的位置臨時調給李總了。”

      他說得自然流暢,合情合理,臉上那點歉意恰到好處。

      “那……劉主管坐哪里?”行政部女孩問。

      張凱安環顧了一下已經擺得滿滿當當的會場,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有些為難。他指了指最后面靠墻的那一排折疊椅,那里離主會議區很遠,靠近門口和空調出風口。

      “那邊還有幾個機動位置。劉主管,委屈您一下,坐那邊行嗎?反正您是列席,聽聽就好,坐后面也不影響。”他看著我,語氣客氣,但話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只是個來聽的,坐哪兒不一樣?

      那位李總已經有些不耐煩,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陸續有股東和董事入場了,會場里聲音嘈雜起來。不少人朝我們這邊投來目光。

      張凱安臉上依舊保持著那副無可挑剔的、處理突發狀況的干練表情,等待著我的回答。

      我看了看那個本該屬于我的、現在放著別人名牌的位置。

      又看了看后面墻邊那排冰冷的折疊椅。

      最后,目光落在張凱安臉上。他鏡片后的眼睛平靜無波,嘴角那點禮貌的弧度,像一張做工精良的面具。

      口袋里,鑰匙串上的徽章,硌著大腿。

      “我的位置,”我開口,聲音不高,但在一片逐漸響起的嘈雜人聲中,奇怪地清晰,“就在這里。”

      張凱安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07

      “劉主管,”張凱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但語氣依舊保持著克制和客氣,只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處理“不識趣者”的淡淡不耐,“您看,李總這邊確實是臨時的重要安排。座位表是調整過的,可能沒及時通知到您。現在會場都布置好了,再變動確實很麻煩。”

      他往前微微傾了傾身,聲音壓低,像是推心置腹:“就是坐后面一點,會議內容都能聽到。今天這么多重要人物在場,咱們以大局為重,別為了一個座位,弄得大家尷尬,您說是不是?”

      那位李總已經抱著胳膊,斜眼看著我,嘴角撇著,顯然覺得被耽誤了時間。

      旁邊幾個先到的股東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交頭接耳,目光在我洗舊的工裝和張凱安筆挺的西裝之間來回掃視。

      趙剛也到了,站在不遠處,看到這情形,眉頭擰緊,想過來,又被身邊人拉住低聲說了句什么,腳步停住,臉上露出焦躁又無奈的神色。

      梁學禮是跟著幾位年長的董事一起進來的。

      他看見我站在座位邊,又看了看張凱安和李總,花白的眉毛動了動,沒說話,默默走到前排自己的股東席位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但他的背,似乎挺直了些。

      會場里的人越來越多。低聲的寒暄,拉椅子的聲音,茶杯輕碰桌面的脆響。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正式會議前特有的、略帶壓抑的騷動。

      主位的椅子還空著。唐嘉怡還沒到。

      張凱安似乎不想再僵持下去,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塊價值不菲的表,語氣里帶上了點催促的意味:“劉主管,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您先到后面就坐,好嗎?別耽誤了大家的寶貴時間。”

      他甚至伸出手,做了一個略帶強硬的、示意我去后面的手勢。

      “是啊,老兄,”那位李總終于忍不住開口了,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屑和煩躁,“一個座位而已,坐哪兒不是坐?你們張助理都安排好了,別杵在這兒礙事行嗎?這大公司的規矩,你一個……咳,也得講點分寸吧?”

      “分寸”兩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周圍的目光更多了,帶著審視、好奇,還有看熱鬧的興致。在這些衣著光鮮、代表著資本和權力的人群中,我這身工裝顯得格格不入,像個誤入盛宴的修補匠。

      張凱安聽到李總的話,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成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他看著我,眼神里的最后一點耐心似乎也耗盡了,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胡攪蠻纏的下屬。

      “劉亮主管,”他不再用“您”,聲音也冷硬了一點,“請你配合工作,立即到后面列席區域就坐。否則,我只能請保安……”

      他的話沒有說完。

      但意思已經赤裸裸地攤開。配合,或者被請出去。在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一些可能決定公司未來走向的重要股東面前。

      我站著沒動。

      手指在工裝褲子的口袋里,慢慢收攏,握住了那串鑰匙。冰涼的金屬棱角,硌著掌心。

      很多畫面毫無征兆地撞進腦子里。

      深夜廚房她疲憊的側臉。

      走廊里她轉身離去的背影。

      梁學禮在樓梯間壓低聲音的提醒。

      鑰匙串上,那枚邊緣磨得光滑的舊徽章。

      還有眼前這張年輕、精明、寫滿了算計和輕慢的臉。他站在本該屬于我的位置上,用那種看似客氣實則倨傲的語氣,告訴我以“大局為重”,告訴我“別讓大家尷尬”。

      他憑什么?

      就憑他跟了唐嘉怡兩年?憑他西裝革履,舌燦蓮花?憑他以為我不過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無足輕重的老工人?

      血液好像嗡地一下沖上了頭頂,耳膜鼓脹,周圍嘈雜的人聲瞬間退遠,變得模糊不清。

      只有張凱安那張臉,在視野里異常清晰。他微微揚起的下巴,鏡片后那雙帶著不耐煩和隱秘優越感的眼睛。

      我看著他。

      看了大概兩三秒。或者更久一點。

      然后,我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來。

      手臂抬起,劃過一個短促而有力的弧度。

      帶著這些年所有的沉默,所有的退讓,所有被視作理所當然的忽視,所有積壓在心底、快要銹蝕掉的尊嚴——

      狠狠地扇了過去。

      清脆、響亮、結結實實的一記耳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08

      聲音在空曠高挑的會議室里產生了回響。

      啪——嗡嗡……

      張凱安的臉猛地甩向一邊。力道之大,讓他臉上那副無框眼鏡飛了出去,撞在不遠處一個股東座位的椅背上,又彈落在地,鏡片碎裂的聲音細微卻刺耳。

      他整個人都懵了。

      保持著偏頭的姿勢,足足有兩秒鐘。左臉頰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一個清晰無比、紅中透紫的巴掌印。那印子從顴骨延伸到嘴角,甚至能隱約看出手指的輪廓。

      他慢慢地、極其僵硬地,把臉轉回來。

      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因為驚駭和劇痛而收縮。

      里面的不耐煩、優越感,被這一耳光徹底扇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隨即,被滔天的羞怒迅速填滿。

      臉頰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響,嘴里泛起一絲腥甜。

      他抬起手,顫抖著,摸了摸自己腫起來的臉頰。指尖觸及那片滾燙的皮膚時,觸電般縮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看向我。

      眼神瞬間變得兇狠、暴戾,像是要活生生把我撕碎。

      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動,整張臉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羞辱而扭曲。

      剛才那副精明干練、溫文爾雅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猙獰的真實。

      “你……你敢打我?!”他的聲音變了調,尖利,嘶啞,因為震驚和暴怒而斷續。

      會場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交談聲、拉椅子聲、咳嗽聲,全都消失了。每個人的動作都定格了,目光齊刷刷地釘在這里,釘在我身上,釘在捂著臉、面容扭曲的張凱安身上。

      震驚、難以置信、駭然、興奮……各種各樣的情緒在那一張張臉上凝固。

      后排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趙剛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圓。

      梁學禮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微微蕩漾。

      那位李總嚇得后退了半步,臉上的不屑變成了驚疑不定,看看我,又看看狀若瘋虎的張凱安。

      張凱安的呼吸粗重起來,胸膛劇烈起伏。捂著臉的手放了下來,兩只手都攥成了拳頭,骨節捏得咔吧作響,因為用力過度而毫無血色。

      他死死地瞪著我,眼睛里布滿紅絲,那里面只剩下最原始的、想要報復和毀滅的沖動。

      “我操你……”一句骯臟的咒罵沖到了他嘴邊。

      他肩膀猛地一聳,右腳向后撤了半步,身體前傾,那只緊握的右拳已經抬了起來,手臂肌肉繃緊,眼看就要不管不顧地朝我臉上砸過來!

      空氣緊繃到了極點,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暴力撕裂。

      就在他拳頭即將揮出的電光石火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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