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本子到手才三天,塑料封皮還透著嶄新的亮光。
梁曼妮站在裝修溫馨的客廳里,手里攥著鑰匙,指尖冰涼。
丈夫周弘文坐在沙發上,表情有些緊繃。婆婆羅玉華站在他身后,雙手抱在胸前。
“曼妮,有件事得跟你說清楚。”周弘文清了清嗓子,“這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爸媽的名字。”
他頓了頓,觀察她的反應。
梁曼妮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所以呢,你住在這里,按理說得付點房租。”周弘文語速加快,“一個月三千,不多。水電煤氣咱們平攤。”
羅玉華在旁邊點頭,嘴角抿出滿意的弧度。
梁曼妮的目光從丈夫臉上,移到婆婆臉上,又移回丈夫臉上。她忽然笑了,點了點頭。
“好。”她說。
周弘文愣住了。羅玉華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梁曼妮轉身朝臥室走去,腳步很輕。幾分鐘后,她拎著一個小行李箱走出來。
“那你先算著,”她拉開門,回頭笑了笑,“我回我媽送我的別墅住幾天。”
門輕輕合上。
客廳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和那句輕飄飄的話,在空氣里慢慢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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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禮辦得簡單。
酒店選的是中檔價位,擺了八桌。梁曼妮穿著租來的婚紗,站在周弘文身邊。
他今天收拾得很精神,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握著她的手時,手心有薄汗。
“緊張?”梁曼妮低聲問。
周弘文搖搖頭,朝她笑笑:“高興。”
羅玉華穿著暗紅色的旗袍,在賓客間穿梭。她臉上堆著笑,聲音比平時高幾分貝。
“哎呀李阿姨,您來了!”
“王叔叔快坐,弘文能有今天,多虧您當年照顧。”
傅德福跟在她身后,話不多,只是點頭、遞煙。他瘦高個子,背有些佝僂。
梁曼妮的母親曾翠花坐在主桌,靜靜看著這一幕。她穿一件素色旗袍,脖子上掛了串珍珠項鏈。
梁父陳民在她旁邊,偶爾和鄰座的老友聊幾句。
酒席過半,羅玉華端著酒杯過來。
“親家母,”她臉頰泛紅,語氣親熱,“今天這排場,您還滿意吧?”
曾翠花起身,和她碰了杯:“孩子們高興就好。”
“是是是,”羅玉華抿了口酒,話鋒一轉,“就是這酒席錢……弘文這孩子實誠,非要自己掏。我說我們做父母的幫著點,他還不讓。”
她眼睛瞟向曾翠花。
曾翠花放下酒杯,笑了笑:“弘文有擔當,是好事。”
“那禮金……”羅玉華壓低聲音,“按咱們這邊規矩,酒席誰出錢,禮金就歸誰。您看……”
曾翠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陳民在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
“媽。”周弘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攬住羅玉華的肩膀,“說這些干嘛。都是一家人了,禮金給曼妮收著就是。”
羅玉華表情僵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對對,你看我,老糊涂了。”
她拍拍兒子的手:“你們小兩口收著,將來過日子用。”
周弘文轉頭看梁曼妮,眼神溫柔。
梁曼妮也對他笑,心里卻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婚宴結束,送走賓客已經晚上九點多。
周弘文喝了不少,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
梁曼妮開著車,余光掃過他。路燈的光線一道道劃過他的臉,明明暗暗。
“累了?”她問。
周弘文睜開眼,側過頭看她:“還好。今天……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愿意嫁給我。”他伸手過來,握住她放在檔位上的手,“我會對你好的,曼妮。”
他的手心溫熱。
梁曼妮嗯了一聲,專注地看著前方道路。
新房是周家準備的,一套兩居室,地段不錯。裝修是羅玉華張羅的,風格有些老氣,但用料扎實。
“我媽跑了好幾個建材市場,”周弘文進門時說,語氣里帶著感激,“省了不少錢。”
梁曼妮放下包,環顧四周。
客廳墻上掛著大幅婚紗照,照片里兩人笑得很甜。沙發是深紅色的,茶幾上擺著塑料假花。
“你喜歡嗎?”周弘文從背后抱住她。
梁曼妮頓了頓:“喜歡。”
夜深了。
周弘文很快睡著,呼吸均勻。梁曼妮躺在他身邊,睜眼看著天花板。
窗簾沒拉嚴,外面的燈光漏進來一道縫。
她想起母親白天遞給她那張卡時的眼神。曾翠花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卡里有多少錢,梁曼妮沒查。她不需要查。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早點休息。”
梁曼妮回復:“嗯,媽也早點睡。”
她放下手機,翻了個身。周弘文在睡夢中動了動,手臂搭在她腰上。
很沉。
02
蜜月去的是三亞。
周弘文訂的機票和酒店,出發前反復核對價格。
“這家酒店評價不錯,價格也合適。”他把手機遞給梁曼妮看,“離海灘步行十分鐘。”
梁曼妮掃了一眼:“挺好的。”
飛機上,周弘文一直在看手機里的行程表。他做了詳細的計劃,精確到每小時。
“第一天下午到,休息。第二天去蜈支洲島,門票提前買能便宜三十……”
梁曼妮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累了?”周弘文放下手機。
“有點。”
“那你睡會兒。”他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空姐推著餐車經過時,周弘文要了兩份飯。他把其中一份的酸奶和水果遞給梁曼妮。
“你多吃點。”
梁曼妮接過來,小口吃著。飯有些干,她喝了口水。
周弘文很快吃完自己的那份,把餐盒整理好。他看了眼梁曼妮還剩一半的飯,沒說話。
酒店房間不大,但干凈。
陽臺能看到一小片海。梁曼妮站在那兒,風吹過來,帶著咸濕的氣息。
周弘文在房間里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柜。
“明天得早起,”他說,“七點半吃早飯,八點出發去碼頭。”
梁曼妮應了一聲。
手機響了。周弘文看了眼屏幕,眉頭微微皺起。
他走到衛生間,關上門接聽。
梁曼妮聽見他壓低的聲音:“媽,我知道……錢夠用……您別操心……”
幾分鐘后,他走出來,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媽,”他解釋,“問我們到沒到。”
“嗯。”
晚上,兩人去酒店附近的餐廳吃飯。
周弘文拿著菜單,看了很久。
“這個海鮮套餐太貴了,”他指給梁曼妮看,“單點可能劃算些。”
最后點了兩碗海鮮面,加一份炒青菜。
面端上來,分量很足。周弘文把碗里的蝦都挑出來,放到梁曼妮碗里。
“你吃。”
梁曼妮看著他:“你自己也吃。”
“我不太餓。”他笑了笑,低頭吃面。
餐廳里有人在慶祝生日,唱著生日歌,笑聲很大。
周弘文吃得很快,吃完后開始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梁曼妮慢慢吃著面。蝦很新鮮,肉質Q彈。
“曼妮。”周弘文忽然開口。
“嗯?”
“我媽說……婚房的貸款,雖然是我爸的名字,但月供我得幫著還。”
梁曼妮放下筷子。
“一個月大概四千,”周弘文沒看她,盯著手機屏幕,“我工資一萬二,還了貸款,剩下的……過日子應該夠了。”
他抬起頭,笑了笑:“就是得省著點花。”
梁曼妮拿紙巾擦了擦嘴:“你之前沒說有貸款。”
“我以為我媽跟你家提過。”周弘文眼神閃了閃,“不過沒事,我能應付。”
梁曼妮沒再說話。
回到酒店,周弘文先去洗澡。水聲嘩嘩地響。
梁曼妮坐在床邊,打開手機。母親發來幾張照片,是她養的花開了。
“玩得開心嗎?”曾翠花問。
梁曼妮打字:“挺好的。”
她刪掉,重新輸入:“海很藍。”
發送。
周弘文洗完澡出來,頭發濕漉漉的。他拿著毛巾擦頭發,在梁曼妮身邊坐下。
“曼妮,”他聲音很輕,“你會不會覺得……我條件不夠好?”
梁曼妮轉頭看他。
他眼睛里有種脆弱的東西,一閃而過。
“不會。”她說。
周弘文松了口氣,握住她的手:“我會努力的。以后換個更大的房子,寫咱倆的名字。”
他語氣誠懇。
梁曼妮點了點頭。
窗外傳來海浪聲,一陣一陣的,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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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門宴擺在梁家。
曾翠花請了廚師來家里做菜,兩桌,都是親近的親戚朋友。
周弘文提著禮品進門,禮貌地和每個人打招呼。
羅玉華和傅德福也來了。羅玉華換了件新外套,頭發燙過,顯得很精神。
“哎呀,這房子真氣派。”她一進門就夸。
梁家住在老城區的一個小院里,房子是早年建的,面積不大,但打理得很干凈。
院子里種了桂花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
“親家母別客氣,隨便坐。”曾翠花招呼他們。
菜一道道端上來。梁家的親戚說話聲音都不大,偶爾有笑聲。
周弘文坐在梁曼妮旁邊,給她夾菜。
“多吃點。”
梁曼妮的姑姑看著他們,笑著說:“弘文真體貼。”
周弘文不好意思地笑笑。
酒過三巡,周家的一個表叔站起來敬酒。
“弘文這孩子,從小就有出息。”他嗓門很大,“現在在城里買了房,安了家,給他爸媽長臉啊!”
羅玉華臉上泛起紅光。
“可不是嘛,”她接過話頭,“那房子地段好,學區也好。將來有了孩子,上學方便。”
她看向梁曼妮,笑容更深:“曼妮有福氣,一結婚就有現成的房子住。不像我們當年,啥都得自己拼。”
梁曼妮笑了笑,沒說話。
傅德福在桌下輕輕踢了羅玉華一腳。
羅玉華瞪了他一眼,繼續說:“房子啊,就是一個家的根。根扎穩了,日子才能過好。”
她舉杯:“來,我敬親家一杯。謝謝你們把曼妮培養得這么好。”
曾翠花舉杯,和她碰了碰。
“孩子們過得好就行。”她說。
飯后,女眷們在院子里喝茶。
羅玉華拉著梁曼妮的手,細細打量她。
“瘦了,”她說,“是不是蜜月玩累了?”
“還好。”
“弘文這孩子實在,不會照顧人。”羅玉華拍拍她的手,“你多擔待。對了,新房住著還習慣吧?”
“習慣。”
“那就好。”羅玉華壓低聲音,“那房子裝修,我花了多少心思。材料都是挑好的,工錢也一分沒少給。就盼著你們住得舒心。”
梁曼妮點點頭。
羅玉華滿意地笑了:“你們好好過,早點讓我抱孫子。”
天色漸暗,客人陸續離開。
周弘文幫著收拾桌子,動作利索。
曾翠花在廚房洗碗,梁曼妮要幫忙,被她推出來。
“你去陪弘文說說話。”
梁曼妮走到院子里,周弘文正在擦桌子。
“我來吧。”她接過抹布。
兩人沉默地收拾完。周弘文去倒垃圾,梁曼妮站在院子里。
桂花樹的葉子在晚風里輕輕搖。
曾翠花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小布袋。
“曼妮。”
梁曼妮回頭。
曾翠花把布袋遞給她:“拿著。”
梁曼妮打開,里面是一張銀行卡,還有一把鑰匙。
“媽……”
“卡里有點錢,你們應急用。”曾翠花聲音很輕,“鑰匙是東湖那邊房子的,一直空著。你要是什么時候想清靜,就去住幾天。”
梁曼妮握著鑰匙,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
“別讓你婆婆知道。”曾翠花摸摸她的臉,“過日子,有些事得自己留個余地。”
周弘文倒完垃圾回來。
曾翠花收回手,笑了笑:“收拾好了?早點回去吧,明天還上班呢。”
車上,周弘文問:“媽給你什么了?”
“一點私房錢。”梁曼妮說,“讓我自己留著用。”
周弘文笑了:“你媽真疼你。”
路燈的光線一道道劃過。
梁曼妮看著窗外,手在口袋里,輕輕握住了那把鑰匙。
04
新婚生活開始了。
每天早上七點,鬧鐘準時響起。
周弘文先起床,洗漱,做簡單的早餐。通常是煎蛋、面包和牛奶。
梁曼妮七點半起來,吃完早餐,兩人一起出門。
她開車,先送周弘文到公司,再自己去上班。
晚上誰先下班誰做飯。周弘文廚藝一般,但愿意學。梁曼妮會做幾道拿手菜。
第一個周末,周弘文提議去超市采購。
他推著購物車,仔細比對價格。
“這個牌子的紙巾貴兩塊,”他把一包紙巾放回貨架,“買那個吧,量還多些。”
梁曼妮拿了瓶洗發水,他接過去看了看。
“這個容量小,性價比不高。”他放回去,選了另一瓶,“這個搞活動,買一送一。”
結賬時,周弘文拿出手機計算器,邊掃邊加。
收銀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回家的路上,周弘文看著購物小票。
“這周花了八百多,”他說,“得記賬。不然錢都不知道花哪兒去了。”
梁曼妮開著車,沒接話。
晚飯后,周弘文拿出一個筆記本。
“曼妮,咱們商量個事。”
梁曼妮放下手里的書。
“我想做個家庭財務規劃。”周弘文翻開筆記本,上面已經寫了一些條目,“你看,我工資一萬二,你八千,加起來兩萬。”
他在紙上寫寫畫畫。
“房貸四千,生活費三千,水電煤氣通訊一千,交通費一千……這樣算下來,每個月能存一萬左右。”
他抬起頭,眼睛發亮:“如果咱們把工資放一起,統一規劃,理財收益會更高。”
梁曼妮看著他:“怎么個統一法?”
“就是你每個月工資交給我,我統一管理。”周弘文說,“我研究過基金和理財產品,年化收益率能達到……”
“我需要用錢怎么辦?”梁曼妮打斷他。
“你用錢跟我說啊。”周弘文理所當然地說,“咱們是夫妻,錢放一起,用的時候一起商量。”
梁曼妮沉默了幾秒。
“我工作上有時需要應急周轉,”她說,“還是各自管各自的方便。”
周弘文的笑容淡了些。
“曼妮,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不是信任的問題。”梁曼妮語氣平靜,“我只是覺得,各自保留一點財務空間,對關系更好。”
周弘文合上筆記本。
客廳里安靜下來。電視沒開,只有冰箱運轉的嗡嗡聲。
“我媽說……”周弘文開口,又停住。
梁曼妮看著他。
“沒事。”他站起來,“我去洗澡。”
水聲響起。梁曼妮拿起那本沒看完的書,翻了幾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周弘文洗完澡出來,頭發還在滴水。
他在梁曼妮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曼妮,我剛才有點著急。”他聲音軟下來,“我不是要管你的錢,只是覺得……咱們是一家人了,錢也應該放一起。”
梁曼妮看著他潮濕的眼睛。
“我知道。”她說。
周弘文松了口氣,把她摟進懷里。
“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他低聲說,“相信我。”
梁曼妮靠在他肩上,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是她挑的牌子,海洋香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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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羅玉華來的次數越來越多。
有時是周末,有時是工作日晚上。
她總提著一袋水果或蔬菜,說是順路買的。
“這桃子甜,你們嘗嘗。”
“青菜新鮮,比超市便宜。”
然后就開始巡視屋子。
沙發套有點皺,她撫平。茶幾上擺著梁曼妮的護膚品,她拿起來看看,又放下。
“這東西不便宜吧?”有一次她問。
梁曼妮正在疊衣服:“還好。”
“年輕女孩,別太講究這些。”羅玉華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錢要花在刀刃上。”
她站起來,走到陽臺,摸了摸晾著的衣服。
“這衣服得翻面晾,不然掉色。”
梁曼妮沒說話,繼續疊衣服。
周弘文下班回來,看見母親,有些意外。
“媽,您怎么來了?”
“路過,來看看。”羅玉華笑著,“給你們帶了點餃子,凍在冰箱里了。”
晚飯是羅玉華做的。三菜一湯,擺上桌。
吃飯時,她不停給兒子夾菜。
“多吃點,最近都瘦了。”
周弘文說:“媽,我自己來。”
“你這孩子,”羅玉華嗔怪,“結了婚就不要媽了?”
周弘文笑笑,沒接話。
飯后,羅玉華搶著洗碗。周弘文要幫忙,被她推出來。
“你去陪曼妮看電視。”
水聲嘩嘩。廚房玻璃門關著,隱約能看見她的身影。
周弘文在梁曼妮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媽就是這樣,愛操心。”他低聲說。
梁曼妮看著電視屏幕,上面在播廣告。
洗好碗,羅玉華擦著手走出來。
“曼妮啊,”她在對面坐下,“有件事,媽得跟你說說。”
梁曼妮抬眼。
“這房子呢,雖然是弘文他爸的名字,但裝修、家具,都是弘文辛苦掙錢置辦的。”羅玉華語氣溫和,但眼神認真,“你住進來,就是這家的女主人了。得學會持家。”
她頓了頓。
“我看了你們上個月的水電費單子,比我們老兩口高不少。雖說現在條件好了,但該省的還得省。”
周弘文開口:“媽……”
“你讓媽說完。”羅玉華擺擺手,“曼妮,我不是針對你。只是你們剛結婚,以后用錢的地方多。房子就是根,根扎穩了,枝葉才能茂盛。”
她看著梁曼妮:“你懂我的意思吧?”
羅玉華滿意地笑了:“那就好。你們早點休息,我走了。”
周弘文送她下樓。
梁曼妮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
路燈下,羅玉華拉著兒子的手,在說什么。周弘文低著頭,聽得很認真。
幾分鐘后,周弘文上樓。
“我媽回去了。”他說。
梁曼妮嗯了一聲。
周弘文從背后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
“我媽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他聲音悶悶的,“她就是老一輩觀念,節儉慣了。”
“我知道。”
“曼妮,”周弘文收緊手臂,“咱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梁曼妮看著窗外。
夜色濃稠,遠處的樓宇亮著零星燈火。
“嗯。”她說。
夜里,梁曼妮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在一間陌生的屋子里,找不到門。墻壁很白,白得刺眼。
她轉了一圈又一圈,腳步越來越急。
然后醒了。
身邊,周弘文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梁曼妮輕輕起身,走到客廳。
月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她走到玄關,拿起自己的包。
手指在夾層里摸索,觸到了那把冰涼的鑰匙。
06
領證后的第三天。
梁曼妮下班回家,發現羅玉華和傅德福都在。
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但沒人動。
“爸,媽。”她打了招呼。
傅德福點點頭,表情有些不自然。羅玉華笑了笑,笑容很淺。
“弘文還沒回來?”梁曼妮放下包。
“在路上。”羅玉華說,“曼妮,你先坐,有件事跟你說。”
梁曼妮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空氣里有種緊繃感。
鑰匙轉動的聲音。周弘文進門,看見屋里的陣仗,腳步頓了頓。
“爸,媽,你們怎么……”
“等你回來一起說。”羅玉華打斷他。
周弘文換了鞋,走到梁曼妮身邊,沒坐下。
他站著,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縫。
羅玉華看了兒子一眼,又看向梁曼妮。
“曼妮啊,今天我們來,是想把一些事情說清楚。”她語氣平和,像在談論天氣,“主要是關于這套房子。”
梁曼妮安靜地聽著。
“這房子呢,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和弘文他爸的名字。”羅玉華頓了頓,“當初買的時候,是我們老兩口掏的首付,貸款也是我們背的。”
傅德福在沙發上挪了挪身子。
“弘文孝順,工作后一直幫著還貸。”羅玉華繼續說,“現在你們結婚了,住進來,按理說……”
她看了周弘文一眼。
周弘文深吸一口氣。
“曼妮,”他開口,聲音有些干,“這房子確實是我爸媽的。咱們住這兒,得付房租。”
梁曼妮抬眼看他。
周弘文避開她的目光:“一個月三千,不多。水電煤氣咱們平攤。”
羅玉華接話:“這價格很公道了。同地段的房子,租出去至少四千。”
傅德福咳嗽了一聲。
沒人理他。
梁曼妮的視線從周弘文臉上,移到羅玉華臉上,又移回來。
她忽然想起婚禮那天,羅玉華提到禮金時的眼神。想起蜜月時,周弘文計算每一筆開銷的樣子。想起回門宴上,那句“房子是根”。
原來根在這里。
不是家,是資產。不是歸屬,是租賃。
“曼妮?”周弘文叫她,聲音里有一絲不確定。
梁曼妮回過神。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穿著她買的襯衫,系著她送的領帶。手指上戴著婚戒,款式是她挑的。
才三天。
紅本子應該還沒捂熱。
周弘文愣住了。羅玉華臉上的表情也僵住。
梁曼妮站起來,動作很慢。
“三千是吧,”她語氣平靜,“怎么付?現金還是轉賬?”
周弘文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羅玉華反應過來:“轉賬就行。每個月一號,轉到弘文卡里。”
“好。”梁曼妮點頭。
她走向臥室。
周弘文跟過來,抓住她的手腕:“曼妮,你……”
梁曼妮回頭看他。
他眼睛里有很多東西:慌亂,愧疚,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我去收拾點東西。”梁曼妮抽出手,“今晚先回我媽那兒住。”
“為什么?”周弘文聲音提高,“你不是答應了嗎?”
“我答應了付房租。”梁曼妮拉開衣柜,“但我沒說要繼續住這兒。”
她拿出一個小行李箱,開始裝衣服。
動作不慌不忙,像在準備一次尋常的出差。
周弘文站在門口,看著她。
羅玉華也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曼妮,你這是鬧什么脾氣?”她語氣嚴厲起來,“夫妻之間,有些賬算清楚不是壞事……”
梁曼妮拉上行李箱拉鏈。
她直起身,看著這對母子。
“我沒鬧脾氣。”她笑了笑,笑容很淡,“你們算得很清楚,我也聽明白了。”
她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經過客廳時,傅德福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玄關處,梁曼妮換鞋。
周弘文追過來,擋住門。
“曼妮,你別這樣。”他聲音發顫,“我們可以再商量……”
梁曼妮抬頭看他。
“商量什么?”她問,“商量房租能不能少兩百?還是商量水電費怎么攤更公平?”
周弘文臉色發白。
梁曼妮推開他的手,拉開門。
“對了,”她回頭,聲音很輕,“那我先回我媽送我的別墅了。房租的事,你們算好了告訴我。”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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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別墅在東湖邊。
梁曼妮有兩年沒來了。上一次還是母親帶她來看房的時候。
曾翠花當時說:“給你留個清凈地方。以后累了,煩了,就來住幾天。”
梁曼妮那時剛工作,笑著說:“媽,我用不上。”
現在她用上了。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空氣里有淡淡的灰塵味道,但不算重。
她打開總電閘,又開了窗。
夜風涌進來,帶著湖水的潮濕氣息。
行李箱放在客廳中央,梁曼妮沒急著收拾。
她坐在沙發上,皮質很軟,坐下去有輕微的吱呀聲。
四周很安靜。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還有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她拿出來看。周弘文的來電,屏幕上跳動著他的名字。
梁曼妮按了靜音,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屏幕亮起,暗下,又亮起。
如此反復了七八次,終于安靜下來。
然后開始有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聲接一聲,急促,密集。
梁曼妮沒看。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是院子,再遠處是湖。夜色里,湖面黑沉沉的,只有對岸的燈火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
風吹過來,有點涼。
梁曼妮抱了抱手臂。
她想起剛才周弘文抓住她手腕時的溫度。想起羅玉華說“房租”時理所當然的語氣。
想起這三個月。
婚禮,蜜月,回門,新房。
一幕幕,像按了快進的電影。
原來早有端倪。只是她沒往深處想,或者說,不愿往深處想。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母親的號碼。
梁曼妮接起來。
“曼妮,”曾翠花的聲音很輕,“你在哪兒?”
“東湖這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出什么事了?”
梁曼妮看著窗外:“周弘文說,婚房是他爸媽的名字。讓我每個月付三千房租。”
曾翠花沒說話。
梁曼妮聽見她輕輕的呼吸聲。
“我知道了。”曾翠花說,“你先住那兒。冰箱里應該有些吃的,過期了就別碰。明天我過去。”
“好好休息。”曾翠花打斷她,“別想太多。”
電話掛了。
梁曼妮握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幾瓶礦泉水。
拿了一瓶,擰開,喝了一口。
水很冰,順著喉嚨滑下去。
她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從頭到腳。
眼睛有點干澀。
梁曼妮仰起頭,看著天花板。吊燈很簡潔,線條干凈。
就這樣看了很久。
直到手機又震動起來。這次是周弘文發來的長微信。
“曼妮,對不起。我今天不該那樣說。我媽她……我們好好談談行嗎?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梁曼妮看完,沒回復。
她打開通訊錄,找到周弘文的號碼,拉黑。
微信也一樣。
世界清靜了。
她起身,拖著行李箱上二樓。主臥朝湖,床上罩著防塵罩。
掀開罩子,床墊和枕頭都在。
梁曼妮從柜子里找出干凈的床單被套,慢慢鋪好。
動作機械,但有條不紊。
鋪完床,她走進浴室。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
冷水刺激皮膚,讓人清醒。
回到臥室,梁曼妮躺到床上。
床很軟,被子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應該是母親定期來打理過。
她側過身,看著窗外。
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見。
但能聽見風聲,水聲,還有自己心跳的聲音。
緩慢,沉重,但還在跳。
梁曼妮閉上眼睛。
08
周家亂成一團。
梁曼妮走后,羅玉華先是愣住,隨后臉色漲紅。
“她什么意思?”聲音尖利起來,“甩臉子給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