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護儀的嘀嗒聲,是這個房間三年來唯一的節奏。
父親林國棟躺在那里,像一尊風干的雕像。
我替他擦身,翻身,盯著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
我們都知道時間不多了。
律師來了,文件攤開。還有個陌生的年輕男人站在床邊,眉眼熟悉得刺眼。
父親的手顫巍巍抬起,指向那個男人。
“全部……給他。”
那三個字砸下來的時候,我耳朵里嗡的一聲。
血液倒流,指尖發麻。三年來的日日夜夜在眼前碎成粉末。
我看向那臺維持著他生命的機器。藍色的數字規律閃爍。
手指碰到了開關。
很涼。
往下按的時候,我能聽見自己心臟裂開的聲音。
警報尖嘯起來。
紅色數字瘋狂跳動。
三秒。
也許更短。
我又把開關扳了回去。
俯下身,嘴唇幾乎貼到他枯槁的耳廓。
我說了一句話。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突然睜大了。
瞳孔深處,有什么東西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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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濕毛巾擦過父親干癟的胸膛。
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皮膚松垮地掛著,泛著一種不健康的蠟黃。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滲進房間每個角落,混著病人身上特有的衰敗氣息。
我動作很輕,避開那些貼在他身上的電極片。
他閉著眼,呼吸微弱,但我知道他沒睡著。
三年了。從突發腦溢血倒下,搶救,癱瘓,再到后來各種并發癥反復。這個曾經在商場上雷厲風行、在家里說一不二的男人,被禁錮在這張病床上,一點點被時間掏空。
護工孫姨推門進來,端著剛晾好的溫水。
“晚晴,歇會兒吧,我來。”
我搖搖頭,擰干毛巾:“快好了。”
孫姨嘆了口氣,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她在這里做了快二十年,看著我長大,看著母親去世,看著父親倒下。有些話,她不說,但眼神里都寫著。
擦到手臂時,父親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我停住。
他慢慢睜開眼,混濁的眼珠轉向我。沒有感激,也沒有溫度,只是一種深沉的、疲憊的審視。像在評估一件物品,或者,一個陌生人。
我們都沒說話。
只有監護儀規律的嘀嗒聲,填滿沉默的空隙。
我繼續手里的動作,擦完手臂,換了一條干凈毛巾擦臉。他配合地微微偏頭,嘴唇抿得很緊。自從不能說話后,他表達意愿的方式只剩下眼神和極其輕微的動作。
擦完,我扶他稍稍側身,檢查后背有沒有壓紅。
他后頸有一道疤,很舊了,是很多年前一次工地上意外留下的。母親那時總念叨,讓他小心些。他只是不耐煩地擺手,說男人身上沒點疤像什么話。
現在,這道疤趴在松弛的皮膚上,像個褪色的句號。
“好了。”我低聲說,幫他調整好姿勢,蓋好薄被。
他重新閉上眼,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清醒耗盡了力氣。
我收拾好水盆毛巾,走到窗邊。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城市輪廓在遠處模糊不清。這間高級病房位于醫院頂樓,安靜,視野開闊,價格不菲。
父親一輩子掙來的錢,現在大部分都花在維持他這具殘破的身體上。
諷刺得很。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工作室助理發來的消息,客戶對設計方案又提出了修改意見。我快速回復了幾句,定了明天上午回去開會。
“又要走?”孫姨小聲問。
“嗯,明天上午得去處理點事。”我收起手機,“晚上我回來守夜。”
“你也別太累著自己。”孫姨欲言又止,“你爸這兒……有我呢。”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這三年,公司的事由父親的老部下暫管,但重大決策需要我點頭。工作室是我自己的心血,不能完全放下。醫院、公司、工作室,三頭跑,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可我不能停。
停下,就會想起很多事。想起母親空蕩蕩的梳妝臺,想起父親發病前我們最后一次爭吵,想起這漫長三年里每一個獨自坐在病房外長椅上的深夜。
有時候我覺得,我守著的不是父親,而是某種快要腐爛的、名為“家”的殘骸。
護士進來換藥,輕手輕腳地操作。父親沒醒。
我拿起床頭柜上一本翻舊了的財經雜志,是去年夏天的。那時候他還能勉強坐起來,讓人念給他聽。現在,連吞咽都越來越困難。
雜志下面壓著一張照片。
我抽出來。是我們一家三口很多年前的合影,在某個海濱城市。我大概七八歲,被父親扛在肩上,笑得眼睛瞇成縫。母親站在旁邊,穿著碎花連衣裙,手搭涼棚,也笑著。
照片邊緣已經發黃。
我盯著母親的臉。溫柔,寧靜,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暖意。
她把照片收進錢包最里層。心臟某個地方,細細地抽痛了一下。
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
接著是兩聲克制的敲門。
“請進。”我說。
門開了,進來的是劉律師。他穿著筆挺的深色西裝,提著公文包,朝我微微頷首:“林小姐。”
又對孫姨點點頭:“孫阿姨。”
孫姨識趣地端起水盆:“我去打點熱水。”
她出去了,輕輕帶上門。
劉律師走到床邊,看了看父親,然后轉向我,表情是一貫的職業化謹慎:“林先生今天情況怎么樣?”
“老樣子。”我說,“您有事?”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上次和林先生溝通過的幾份資產確認文件,需要他過目一下。另外……”他頓了頓,“關于遺囑的一些細節,林先生之前提過想再做修訂,有些材料需要補充。”
我接過文件,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條款,數字,股權結構。
“他現在精神不濟,恐怕看不了。”我把文件遞還給他,“等好點再說吧。”
劉律師沒有接:“林小姐,這些文件比較急。尤其是遺囑修訂的部分,林先生囑咐過多次。”
我看著他。
他眼神平靜,不帶情緒,像個完美的法律機器。
“他什么時候囑咐的?”我問。
“前幾次我來探視的時候。”劉律師回答,“林小姐當時可能不在。”
病房里安靜了幾秒。
監護儀的嘀嗒聲變得格外清晰。
“是嗎。”我最終說,“那等他醒了,我問問他。”
劉律師這才接過文件:“好的。那我改天再來。”
他轉身離開,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干脆,漸漸遠去。
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父親沉睡的臉上。
修訂遺囑。
為什么不告訴我?
02
劉律師走后,我心里那點異樣感一直沒散。
父親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每次醒來,大多數時候只是茫然地看著天花板,或者費力地說幾個模糊的音節。他什么時候和劉律師做了這么詳細的溝通?
修訂遺囑……他想改什么?
晚上十點多,父親醒了片刻。我喂他喝了點水,用棉簽沾水潤濕他干裂的嘴唇。他看著我,眼神比白天清明些。
“劉律師……今天來了。”我試探著說。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手指動了動。
“說有文件需要您看。”我放慢語速,“關于遺囑的。”
他眼皮顫了一下,然后,很緩慢地,眨了兩下眼。這是他表示肯定的方式。
“您想改遺囑?”我問。
又是兩下眨眼。
“改什么?”我盡量讓聲音平靜。
他不眨了,只是看著我,目光很深,像一口枯井。然后,他閉上眼,把頭轉向另一邊,拒絕交流的姿態。
我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
“睡吧。”最后我說。
他很快又陷入昏睡。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來,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匯成光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發來的最終版設計圖。我點開,看了幾眼,回復“可以”。
關掉屏幕,黑暗里,自己的臉模糊地映在玻璃上。
疲憊感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孫姨輕手輕腳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桶:“晚晴,我燉了點湯,你喝點。”
“謝謝孫姨。”
“劉律師走的時候,好像落了個東西。”孫姨把保溫桶放在小桌上,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在門口椅子上瞧見的,你看看是不是他的。”
我接過來。文件袋很普通,沒封口。我下意識往里面看了一眼。
最上面是一份幾頁紙的報告,標題是《尋訪進展匯總》。
下面壓著另一份文件,抬頭寫著《遺囑修訂草案》。
我的手指僵住了。
孫姨看著我臉色:“要緊嗎?要不我給劉律師打個電話——”
“不用。”我打斷她,聲音有點干,“先放這兒吧,可能不是重要的。”
“哦,好。”孫姨疑惑地看了看我,沒再多問,轉身去整理父親床邊的雜物。
我拿著文件袋,走到病房附帶的獨立小陽臺上。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手有點抖。
我深吸一口氣,抽出那份《尋訪進展匯總》。
第一頁是個人信息概要。
姓名:林驍。
性別:男。
出生年月:二十八年前。
照片欄是空白的。
我快速往下翻。
報告詳細記錄了尋找這個“林驍”的過程:從最初的線索篩選,到委托多家機構在海內外進行排查,時間跨度長達兩年多。
近期有了突破性進展,通過海外某機構的協助,鎖定了目標人物目前的居住地和生活狀況。
最后一頁的結論欄寫著:經初步核實,目標人物高度疑似委托人尋找對象。已安排近期接觸。
下面附有一個電子郵箱和一組海外電話號碼。
紙張邊緣,有父親歪歪扭扭的簽字筆跡:“繼續找。盡快。”
墨跡很深,筆畫斷續,是他在手還能勉強握筆時寫的。
我盯著那個名字。
林驍。
和我同姓。
二十八歲。
一個可怕的猜想,像冰錐一樣,慢慢扎進心臟。
我顫抖著手,抽出下面的《遺囑修訂草案》。
前面是冗長的法律條款陳述,我直接翻到財產分配部分。
原先的遺囑里,父親名下的主要資產——包括公司股權、多處不動產、投資賬戶——在我和父親幾個遠房親戚之間做了劃分。我是最大受益者。
而這份草案,用紅筆做了大量修改。
幾乎所有的核心資產后面,原先的受益人名字都被劃掉,替換成了同一個名字:林驍。
修改的筆跡,同樣出自父親之手。有些地方因為手抖,字跡模糊,但那個名字,一遍又一遍,寫得無比清晰。
草案末尾,父親簽了字。日期是兩個月前。
那時他剛經歷一次嚴重感染,剛從重癥監護室轉出來。
我捏著文件,指節發白。
夜風吹得紙張嘩啦作響。
陽臺玻璃門上映出我煞白的臉。
身后傳來父親含糊的呻吟,監護儀的嘀嗒聲節奏亂了一拍。
我猛地轉身,把文件塞回袋子里,手指因為用力而冰涼。
走回病房,父親依然閉著眼,眉頭皺著,像是在忍受痛苦。
孫姨正在調整輸液管的速度:“怎么了這是?又不舒服了?”
我走到床邊,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轉動。
他在做夢嗎?夢里有沒有母親?有沒有我?有沒有……那個叫林驍的年輕人?
“晚晴?”孫姨叫我。
我回過神,把文件袋放在床頭柜抽屜里:“沒事。孫姨,今晚您辛苦一下,我……我出去透透氣。”
“這么晚了——”
“很快回來。”
我沒等她說完,抓起外套和包,走出了病房。
走廊燈光慘白,延伸向無盡的遠處。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慢慢滑坐下去。
地板很涼。
我把臉埋進膝蓋。
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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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沒回公寓,在醫院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咖啡館坐了一夜。
面前那杯咖啡早就涼透,表面凝了一層褐色的膜。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再泛出灰白。早起的清潔工開始打掃街道,沙沙的掃地聲隔著玻璃傳進來,顯得不太真實。
文件袋就在手邊。
我打開手機,在搜索框里輸入“林驍”。沒有確切信息。同名同姓的人太多,無法篩選。
我又看向文件里那個海外電話號碼。區號顯示是某個歐洲國家。
猶豫了很久,我撥通了一個朋友的電話。秦朗,以前大學同學,現在做跨境商務咨詢,人脈很廣。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某個宴會上。
“晚晴?稀客啊,這么早?”秦朗聲音帶著笑意。
“抱歉打擾你,有點急事想請你幫忙。”
聽我語氣不對,他那邊安靜了些:“你說。”
“我想查一個人,叫林驍,男性,大概二十八歲,目前可能生活在歐洲。”我頓了頓,“可能和我父親有關。”
秦朗沉默了幾秒:“你父親那邊……”
“我知道這不合規矩。”我打斷他,“但這件事對我很重要。費用不是問題,信息越詳細越好,特別是他回國的動向。”
“……行。”秦朗沒多問,“我盡力。有消息馬上告訴你。”
“謝謝。”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逐漸蘇醒的城市。晨曦給高樓鍍上一層淡金,但照不進我心里。
又坐了一會兒,我起身回醫院。
清晨的病房走廊已經忙碌起來,護士推著換藥車穿梭,家屬們提著早餐匆匆走過。消毒水的氣味在晨光里似乎更刺鼻了。
推開病房門,孫姨正在給父親擦臉。
“回來了?”她看我一眼,眼神里有關切,“一夜沒睡吧?臉色這么差。”
“沒事。”我走到床邊。
父親睜著眼,目光空茫地望著天花板。聽見動靜,他眼珠慢慢轉向我。
那一瞬間,我幾乎想質問他。
林驍是誰?
為什么要找他?
為什么要把一切都給他?
但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三年了。我們之間隔著太多東西。母親的死,他倒下前我們激烈的爭吵,還有這漫長照料中積累的、無聲的疲憊與怨懟。
質問,顯得蒼白又可笑。
“劉律師上午可能會再來。”我最終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那個文件袋,我放回抽屜了。”
父親的眼睛眨了一下。
“等他來了,你們談。”我補了一句,“我上午要去工作室。”
他又眨了一下眼,然后閉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不帶一絲表情的臉。陽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條紋。那些深刻的皺紋,此刻像一道道無法逾越的溝壑。
下午,秦朗發來一封加密郵件。
我點開,附件里是幾頁整理好的資料。
林驍,二十八歲。
畢業于歐洲一所知名藝術學院,學的是視覺設計。
畢業后從事自由職業,主要為一些獨立品牌和畫廊做視覺設計。
社交賬號不多,更新頻率很低,內容大多是展覽、旅行碎片和少數設計作品。
資料里附了幾張照片。是從社交媒體上截取的,像素不高。
第一張是背影,在某個美術館門口,個子很高,清瘦。
第二張是側臉,坐在街邊咖啡館,低頭看書。鼻梁很挺,下頜線條清晰。
第三張是模糊的合影,他和幾個朋友站在夜色里,笑容很淡,眼神看向鏡頭外。
我把照片放大。
眉眼之間,確實有父親的影子。尤其是眉骨和鼻梁的弧度。
但氣質完全不同。父親是外放的,強勢的,帶著草莽闖蕩出的江湖氣。而這個林驍,照片里透出的是一種疏離的、甚至有些陰郁的沉靜。
資料最后,秦朗加了一段備注:“查到他預訂了下周返程的機票,目的地就是我們這兒。航班號發你郵箱了。另外,他近期和國內一個號碼有多次聯系,我查了一下,登記在你父親名下。聯系時間主要在晚上,每次通話時長十分鐘左右。”
我盯著那段話。
下周回來。
父親一直在和他聯系。
所以,劉律師說的“遺囑修訂”,就是為這個做準備的。
我把郵件關掉,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毫無血色的臉。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劉律師發來的短信:“林小姐,林先生今天精神尚可,我已與他完成部分文件的確認。遺囑修訂事宜,林先生希望盡快推進。您看什么時間方便,我們三方一起溝通?”
我盯著“三方”兩個字。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才敲下一個字:“好。”
04
接下來幾天,我照常往返于醫院和工作室。
父親精神時好時壞。好時能清醒一兩個小時,用眨眼或點頭回應簡單問題;壞時整日昏睡,呼吸沉重。醫生私下告訴我,他的臟器功能衰退得厲害,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
我沒把這個判斷告訴任何人。
劉律師又來了兩次,每次都在我“碰巧”不在的時間段。孫姨說,他們關起門來談很久,具體內容她不清楚,但劉律師離開時,公文包總是鼓囊囊的。
我裝作不知道。
工作室的項目進入收尾階段,客戶很難纏,反復修改方案。
我每天開不完的會,接不完的電話,畫不完的圖。
忙碌像一層堅硬的殼,把我裹在里面,暫時不用去面對病房里那張日漸枯槁的臉,和那個即將到來的、名叫林驍的陌生人。
但我每晚還是會去病房。
有時父親睡了,我就坐在黑暗里,看著監護儀屏幕幽藍的光。有時他醒著,我們就沉默地對視。空氣凝滯,只有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像某種倒計時。
直到那個下午。
我正在病房里給父親讀一篇財經報道——雖然他可能根本聽不進去,但醫生說他需要外界聲音刺激。
讀到一半,門口傳來很輕的敲門聲。
“請進。”我以為又是護士。
門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大衣,身形高瘦。手里沒拿花,沒提果籃,只背著一個深灰色的雙肩包。風塵仆仆,像是剛下飛機。
他的目光先在病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轉向我。
那一瞬間,我手里的報紙滑落,散在地上。
照片像素太低,遠不如真人清晰。但就是這一眼,我百分之百確定,他就是林驍。
眉眼,輪廓,神態里那種冷寂的東西,都和照片對得上,但又比照片強烈得多。他的眼睛很黑,看人時沒什么溫度,像深冬的湖。
我們隔著幾米距離對視。
空氣仿佛凝固了。
監護儀的嘀嗒聲變得異常響亮。
父親喉嚨里突然發出急促的嗬嗬聲,努力想抬起頭。他看到了林驍,渾濁的眼睛里迸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手指顫抖著,想要抬起。
林驍走了進來。
他沒看我,徑直走到床邊,微微俯身。
“爸。”他開口,聲音低沉,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
爸。
這個字,像一把薄刃,精準地刺進我耳膜。
父親激動起來,嘴唇哆嗦著,發出不成調的音節,眼淚從他干癟的眼角滑下來,滲進枕巾。
林驍伸出手,握住了父親那只枯瘦的手。動作很自然,沒有猶豫。
我站在原地,腳底像生了根。
看著他們交握的手。
看著父親臉上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貪婪的激動。
看著這個憑空出現的、二十八歲的“弟弟”。
胃里一陣翻攪。
“林驍?”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得不像話。
他這才轉過頭,重新看向我。目光平靜,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林晚晴。”他說,不是疑問句。
他知道我。
“我是。”我挺直脊背,“你怎么——”
“劉律師聯系我的。”他打斷我,語氣沒什么起伏,“說父親病重,想見我。”
父親還在激動地試圖說什么,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下。林驍從旁邊抽了張紙巾,很自然地替他擦掉。動作熟練得刺眼。
“你們……認識很久了?”我聽見自己問。
林驍抬眼,那雙深黑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東西,很快又沉下去。
“不久前。”他說,“通過幾次電話。”
不久前。
所以,那些晚上的通話。
所以,那份尋訪報告。
所以,遺囑草案上那個反復出現的名字。
不是一時沖動,是早有預謀。
“你這次回來,是打算長住?”我強迫自己語氣如常。
“看情況。”他回答得很模糊,目光又落回父親臉上。
父親死死抓著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仿佛怕一松手,他就會消失。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小時候我生病,他也曾用這種眼神守過我。后來,這種眼神就很少再給我了。
現在,他全部給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私生子。
心臟某個地方,被細鐵絲一圈圈纏緊,透不過氣。
“晚晴,這位是……”孫姨端著熱水壺進來,看到林驍,愣住了。
“孫姨,這是林驍。”我介紹,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我……弟弟。”
孫姨手里的壺晃了一下,熱水差點灑出來。她瞪大眼睛,看看林驍,又看看我,最后看向病床上激動不已的父親,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哦……哦,你好。”孫姨勉強扯出笑容,把壺放下,逃也似的出去了。
病房里又剩下我們三個。
詭異的沉默。
只有父親粗重的呼吸聲,和林驍偶爾低聲說一兩句“您別激動”、“我在”之類的話。
我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報紙,一張張整理好。動作很慢,給自己爭取時間。
直起身時,林驍正看著我。
“父親的情況,劉律師跟我說了。”他說,“辛苦你了。”
客套,疏離,聽不出情緒。
“應該的。”我回了一句,同樣客套。
“我住在市中心的酒店。”他又說,“這些天,我會常來。”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看著父親抓著他那只手。青筋暴起,用盡全力。
而林驍任由他抓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好。”我聽見自己說,“來之前,可以跟我說一聲,我好安排。”
他沒接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又待了十幾分鐘,父親體力不支,昏睡過去。手還緊緊攥著林驍的手指。
林驍等他睡熟,才輕輕把手抽出來,仔細替他掖好被角。
他做這一切時,動作很輕,很仔細。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我:“我明天再來。”
“嗯。”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回頭。
“林晚晴。”他又叫了我的名字。
“有些事,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樣。”他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窗外的夕陽斜射進來,把病房染成一片慘淡的橙紅。
父親在睡夢中,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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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驍果然每天都來。
時間不固定,有時上午,有時下午。每次來,他會待上一兩個小時,有時就坐在床邊,什么也不說;有時會低聲跟父親說幾句什么,聲音很輕,我聽不清。
父親的狀態,竟然因此有了些微妙的好轉。雖然身體依然每況愈下,但精神明顯好了些。看到林驍時,眼睛里的光彩是做不了假的。
劉律師來的次數也增多了。有時和林驍錯開,有時兩人同時在病房里,關起門和父親談很久。
孫姨私下拉著我,憂心忡忡:“晚晴,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冒出個……那個林驍,他真是你爸的……”
“大概是吧。”我攪拌著杯子里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
“那你爸他……遺囑是不是要改?”孫姨壓低聲音,“我可聽護士站的人嚼舌頭,說劉律師最近跑得可勤快了。”
我沒回答。
答案,我們都心知肚明。
工作室的項目終于交了終稿。客戶很滿意,打了尾款。助理提議慶祝一下,我推說累了,讓他們自己去。
我開車去了城西的墓園。
母親的墓在半山腰,周圍松柏蒼翠。墓碑照片是她四十歲生日時拍的,笑容溫婉。我放下帶來的白菊,用濕布仔細擦拭墓碑上的灰塵。
“媽。”我坐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石碑,“家里……來了個人。”
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嘆息。
“叫林驍。二十八歲,比我小七歲。”我慢慢說,“爸找了他很久。現在,他要把一切都給他。”
照片里的母親靜靜笑著。
“您知道這件事嗎?”我看著她的眼睛,“他外面有人,還有一個兒子,您知道嗎?”
沒有回答。只有風吹過耳畔。
“如果您知道,為什么從來不說?”我把臉埋在膝蓋里,“為什么還要對他那么好?為什么……最后走的時候,連一句責怪都沒有?”
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來,滾燙地滴在手背上。
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在這個空曠寂靜的地方,終于決堤。
我哭得渾身發抖,像很多年前那個失去母親的小女孩。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平息。我擦干眼淚,站起來,腿有些麻。
“我會弄清楚的,媽。”我輕聲說,“不管是什么,我都會弄清楚。”
下山時,天色已經暗了。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醫院的號碼。
我心里一緊,立刻回撥。
接電話的是值班醫生,語氣急促:“林小姐,您父親情況突然惡化,正在搶救,您最好馬上過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來不及多想,沖上車,一腳油門踩下去。
一路闖了好幾個紅燈,我不知道。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
沖進醫院,跑到ICU門口,孫姨和劉律師都在。孫姨眼睛紅腫,劉律師眉頭緊鎖。
“怎么樣了?”我喘著氣問。
“還在里面。”劉律師沉聲說,“突發呼吸衰竭,醫生在搶救。”
林驍不在。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紅燈亮著,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漫長無比。
走廊里空曠寂靜,只有我們三人壓抑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主治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色疲憊。
“暫時穩住了。”他說,“但情況很不樂觀,多個器官都在衰竭。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們能進去看看嗎?”我問。
“可以,但時間不要太長,病人需要休息。”
我們換上無菌服,走進ICU。父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呼吸機有節奏地響著。他臉色灰敗,比之前更瘦,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
他睜著眼,看到我們,眼珠動了動。
我走到床邊,握住他另一只沒有輸液的手。很涼。
“爸。”我叫了一聲。
他手指蜷縮了一下,似乎在回應。
劉律師俯身,低聲說:“林先生,林驍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父親眼睛亮了一下,急切地看向門口。
他在等林驍。
我心里那點微弱的暖意,瞬間冷下去。
又等了一會兒,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驍沖了進來,頭發凌亂,大衣敞著,顯然來得匆忙。
他看到病床上的父親,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過來。
父親看到他,情緒明顯激動起來,監護儀發出嘀嘀的警報聲。
護士連忙提醒:“家屬請保持安靜,病人不能激動!”
林驍在床邊停下,看著父親,呼吸有些急促。
父親看著他,又看看劉律師,嘴唇哆嗦著,發出微弱的氣音。
劉律師湊近去聽,然后直起身,表情嚴肅地看向我和林驍:“林先生要求,現在,立刻,當著所有人的面,確認遺囑最終版本。”
病房里的空氣,瞬間凍結了。
06
劉律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厚重的文件夾。
封面上印著“遺囑”兩個黑色宋體字。
他打開,抽出里面已經裝訂好的文件,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異常清晰:“根據林國棟先生本人的意愿,并在其神志清醒、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時訂立,本遺囑經過公證處公證,具有完全法律效力。”
父親眼睛死死盯著那份文件,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催促著。
劉律師看了我和林驍一眼,開始宣讀:“立遺囑人:林國棟。”
“本人名下所有財產,包括但不限于國棟地產集團百分之六十二的股權、位于本市及外地的七處不動產、名下所有銀行存款、股票、基金及其他金融資產,以及所有收藏品、車輛等動產……”
他一口氣念出長長的資產清單。那些冰冷的數字和名稱,曾經是父親半生拼搏的證明,此刻聽來,卻像一場荒誕劇的臺詞。
我握著的父親的手,越來越涼。
劉律師頓了頓,翻過一頁。
“以上全部財產,在立遺囑人去世后,均由——”
他的目光落在受益人姓名處,聲音平穩無波:“林驍先生一人繼承。”
六個字。
清晰,干脆,像六把冰錐,一字一字釘進我耳膜。
釘進心臟。
世界安靜了一瞬。
然后,所有聲音呼嘯著涌回來:監護儀的嘀嗒,呼吸機的節奏,窗外遙遠的車流聲,還有我自己血液沖上太陽穴的轟鳴。
我慢慢轉過頭,看向父親。
他也在看我。眼神復雜,有愧疚,有決絕,有我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但唯獨沒有猶豫。
他眨了兩次眼。
確認。
全部給林驍。
我一個人,什么都不要。
三年衣不解帶的陪護,無數次在病危通知單上簽字,公司里替他穩住局面,生活里替他打點一切。
換來的,是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當著我的面,把一切都給了他和另一個女人的兒子。
原來心冷到極致,是感覺不到痛的。
只覺得空。胸腔里空蕩蕩的,風呼嘯著穿過,刮得生疼。
林驍站在床尾,臉上沒什么表情。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眉頭微微蹙著,目光落在父親臉上,又移開,看向窗外。
孫姨捂住了嘴,眼淚掉下來。她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心疼和難以置信。
劉律師合上文件:“遺囑內容宣讀完畢。林小姐,林驍先生,如果沒有異議……”
“我有。”
我開口,聲音嘶啞得自己都陌生。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松開父親的手。那只枯槁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床單上。
我慢慢站起來,腿有些麻,但我站得很直。
我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為什么?”
他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
“林小姐,這是林先生本人的意愿……”劉律師試圖解釋。
“我問的是他。”我打斷他,目光沒有從父親臉上移開,“我要他親口告訴我,為什么。”
父親眼皮顫動,沒有睜開。
“好。”我點點頭,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很好。”
我轉身,目光掃過那臺維持著他生命的呼吸機。藍色的指示燈規律閃爍,顯示屏上跳動著呼吸頻率和血氧飽和度。
就是這臺機器,讓他撐到了今天。
撐到了他宣布把一切送給私生子的今天。
我走了過去。
手指碰到冰冷的機身。
然后是那個旋鈕開關。
紅色的。很醒目。
“晚晴!”孫姨驚叫了一聲。
劉律師也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林小姐,你要做什么!”
林驍猛地轉頭看向我,瞳孔收縮。
父親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里映出我的身影,映出我放在開關上的手。
他嘴唇翕動,想說什么,卻只發出破碎的氣音。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清晰的恐懼。
三年來的委屈、憤怒、不被看見的付出、對母親早逝的痛、對這個家殘存的最后一點眷戀……所有情緒在那一刻轟然匯聚,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我閉上眼睛。
手指用力,往下一按。
“嘀——”
刺耳的長鳴警報,瞬間撕裂了病房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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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報聲尖銳得像是要刺穿耳膜。
呼吸機屏幕上的波形變成一條直線,血氧飽和度數字瘋狂下跌,刺眼的紅色警告不斷閃爍。
父親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天花板,喉嚨里發出可怕的、倒氣般的咯咯聲。
“林晚晴!你瘋了!”劉律師沖過來想要推開我。
孫姨癱軟在地,發出短促的驚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