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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把房過戶給小叔子,兒媳沉默一冬,等來一句讓全家傻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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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周日,婆婆于桂芝在飯桌上宣布了房子過戶的消息。

      一鍋雞湯還冒著熱氣,她說話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白菜漲價了。

      羅靜怡夾給女兒孫曉琳的雞翅膀,在半空中停頓了大概一秒。

      然后穩穩落在孩子碗里。

      她什么也沒說,繼續低頭吃飯。丈夫孫高達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砸在瓷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小叔子羅鑫鵬給母親舀了碗湯,臉上的笑容堆得有些滿。

      屋外開始下雨,雨點敲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燈火。

      誰都知道那套帶院的平房意味著什么,尤其是在這片城郊。

      但沒人想到,這個看似忍氣吞聲的兒媳,早就在等一個冬天。

      等一個足夠冷、足夠讓她開口的冬天。



      01

      周日傍晚總是堵車。

      羅靜怡牽著女兒曉琳從興趣班出來,已經比約定的聚餐時間晚了二十分鐘。

      孫高達發來微信:直接來媽這兒,鑫鵬他們到了。

      她回了“好”字,把手機放回口袋。曉琳仰頭問:“媽媽,今天能吃到奶奶做的粉蒸肉嗎?”

      “應該能?!?/p>

      “叔叔家的弟弟會來嗎?”

      “嗯?!?/p>

      小姑娘不說話了,低頭踢著地上的小石子。羅鑫鵬的兒子比曉琳小兩歲,被慣得有些霸道,上次搶了曉琳的玩具車,還推了她一把。

      羅靜怡握緊了女兒的手。

      婆婆于桂芝住在城郊,是早年單位分的平房,自帶一個三十多平的小院。房子舊,但地段這兩年隱隱有了風聲。

      車停在院門外時,天已經暗了。

      屋里燈火通明,傳出羅鑫鵬響亮的大笑聲。孫高達站在門口等她們,接過羅靜怡手里的水果。

      “怎么這么晚?”

      “老師拖堂了?!绷_靜怡換了鞋,朝屋里走。

      飯桌已經擺開,正中間是那鍋燉了一下午的老母雞。于桂芝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盤炒青菜。

      “靜怡來啦,快坐快坐?!?/p>

      羅鑫鵬的妻子王美娟正低頭玩手機,抬頭笑了笑:“嫂子?!?/p>

      羅鑫鵬則摟著兒子,教他認墻上貼的識字掛圖。

      很平常的家庭聚餐場景。

      直到大家都坐下,開始動筷子。

      于桂芝給兩個孫子孫女各夾了雞腿,然后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們來,是有個事兒說?!?/p>

      孫高達放下筷子。羅靜怡舀了勺湯,輕輕吹了吹。

      “我那套房子,”于桂芝的筷子在盤邊點了點,“前陣子,把名字改了。”

      餐廳里忽然安靜。只有電視里還播著吵鬧的廣告。

      “改成鑫鵬的了。”她說這話時,目光落在雞湯浮起的油花上,“我這年紀大了,辦事不方便。以后有個啥事,房子總得有人打理。鑫鵬孝順,跑前跑后的,給他也省心。”

      羅鑫鵬立刻接話:“媽您說的,這不都是應該的嘛?!?/p>

      王美娟放下手機,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孫高達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的臉在燈光下有些白。

      羅靜怡夾起一只雞翅膀,朝女兒碗里送。

      雞翅膀在半空停了停。

      很短的一瞬,短到幾乎沒人注意到。然后她繼續動作,把雞翅放進曉琳碗里。

      “燙,慢點吃。”

      她的聲音很平,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于桂芝看了看大兒子,又看了看大兒媳,似乎想從他們臉上找出點什么。但孫高達只是低著頭,羅靜怡在給女兒擦嘴。

      “高達啊,”于桂芝開口,“你沒什么意見吧?”

      孫高達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羅靜怡夾了片青菜,放進丈夫碗里。

      “媽的決定,我們能有什么意見。”她說,筷子又轉向那盤涼拌黃瓜,“吃飯吧,菜要涼了。”

      那晚剩下的時間,飯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羅鑫鵬偶爾刻意挑起的話題。

      回去的路上,孫高達開車,一路沉默。

      曉琳在后座睡著了。

      等紅燈時,他忽然說:“那房子……爸當年走的時候說過,是留給兩個兒子的?!?/p>

      羅靜怡看著窗外流動的尾燈。

      “媽怎么一聲不吭就……”

      “給了就給了。”她打斷他,聲音很輕,“開車吧?!?/p>

      到家已經九點多。

      安頓好女兒睡覺,羅靜怡去浴室洗漱。鏡子里的女人三十六歲,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很靜。

      她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作響。

      客廳里傳來很輕的打火機聲音。

      一下,兩下。

      孫高達在陽臺抽煙。他平時很少抽,除非心里有事。

      羅靜怡擦干臉,走到客廳。陽臺的門開著一條縫,冷風鉆進來。她看見丈夫的背影,弓著,像壓著什么重物。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去廚房燒水。

      水壺開始鳴叫時,陽臺的門開了。孫高達走進來,身上帶著煙味和寒氣。

      “靜怡,”他站在廚房門口,“你……真不在意?”

      羅靜怡往杯子里放茶葉。

      “在意什么?”

      “房子啊。”孫高達的聲音有些干,“那房子雖然舊,可院子大,萬一以后拆遷……”

      熱水沖進杯子,茶葉翻滾。

      “媽還在呢?!绷_靜怡蓋上杯蓋,“她愿意給誰就給誰?!?/p>

      孫高達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結婚十年,他好像從未真正看透這個妻子。

      她總是這樣,話不多,情緒更少。高興時嘴角彎一彎,生氣時也只是沉默。當年弟弟羅鑫鵬結婚,母親掏空積蓄給買了新房,他憤憤不平,羅靜怡也只是說:“那是媽的錢。”

      后來他們自己攢錢付了這套小兩居的首付,她沒抱怨過一句。

      “可是……”孫高達還想說什么。

      “去洗澡吧?!绷_靜怡端起茶杯,“明天還上班?!?/p>

      她從他身邊走過,進了臥室。

      孫高達站在廚房里,看著那壺還在冒熱氣的水。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臉,模糊的,有些疲憊。

      他想起了上個月。

      母親打電話說腰痛,他請了假帶她去醫院。排隊繳費時,碰見羅鑫鵬公司的同事,閑聊了兩句。

      那人說:“鑫鵬最近可風光了,說要換大房子,在看地段呢?!?/p>

      當時他只當是弟弟吹牛。

      現在想來,也許那時就已經有了苗頭。

      客廳的鐘敲了十下。

      孫高達關掉廚房的燈,黑暗漫過來。他忽然覺得,這個家今晚有些不一樣。

      盡管妻子什么都沒說。

      02

      深夜一點,孫高達醒了。

      身邊傳來羅靜怡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覺很安靜,幾乎不動。

      他輕輕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客廳。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煙盒在茶幾上。

      他抽出一根,沒點,只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然后走到陽臺,拉開門。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寒顫。

      點煙的時候,手有點抖。

      火星在黑暗里明滅。

      樓下有晚歸的車駛過,車燈掃過樓墻,瞬間照亮又暗去。這個老小區安靜得早,只有遠處主干道傳來隱約的車流聲。

      孫高達趴在欄桿上,看著那點紅光。

      他想起了父親。

      父親走那年他二十六,羅鑫鵬二十三。肺癌,從查出到走不到半年。葬禮上,母親哭暈過去兩次,羅鑫鵬抱著母親,哭得撕心裂肺。

      他自己呢?他記得自己站在一旁,像根木頭。

      不會說安慰的話,不會像弟弟那樣摟著母親。他只是遞紙巾,倒水,默默處理葬禮的瑣事。

      父親臨終前一夜,把他叫到床邊。

      那時父親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枯瘦的手抓著他,眼睛盯著天花板,很久才擠出幾個字:“房子……你媽住……以后……你們兄弟……”

      話沒說完,咳嗽起來。

      他連忙給父親順氣,等再想問,父親已經昏睡過去。

      后來他總在想,父親沒說完的話是什么?

      是“你們兄弟平分”,還是“你們兄弟商量”?

      他不敢問母親。

      母親于桂芝是個要強的女人。父親在時,家里大小事都是父親拿主意。父親一走,她像變了個人,事事都要做主,誰的話也聽不進。

      尤其是對羅鑫鵬。

      弟弟從小就機靈,會說話,懂得討人歡心。父親在時常說:“鑫鵬聰明,但心思活;高達踏實,就是嘴笨。”

      母親那時總笑著反駁:“嘴笨有什么關系,實在就行。”

      父親走后,這話再沒聽母親說過。

      羅鑫鵬大專畢業后沒找正經工作,倒騰過服裝,開過網店,賠過錢,也賺過些。每次缺錢都回家找母親,說盡好話。

      母親偷偷給,以為他不知道。

      其實他知道。有次母親取錢被他撞見,慌慌張張塞給羅鑫鵬,見他來了,神色很不自然。

      他沒戳破。

      羅靜怡也知道。她那時剛懷孕,挺著肚子說:“你弟也不容易,媽愿意幫,就幫吧?!?/p>

      后來羅鑫鵬結婚了,娶了王美娟。婚禮辦得風光,彩禮、婚房、酒席,母親幾乎掏空了家底。

      孫高達的婚禮簡單得多。

      他和羅靜怡是相親認識的,交往一年就結了婚?;榉渴亲獾?,后來攢了好幾年錢,才買了現在這套六十平的小兩居。

      母親當時給了五萬。

      說:“家里就這些了,你們別嫌少?!?/p>

      羅鑫鵬在旁邊接話:“哥,嫂子,你們工作穩定,不像我們做生意的,需要撐場面?!?/strong>

      羅靜怡接過錢,說了聲“謝謝媽”。

      表情和今天一樣平靜。

      煙燒到了手指。

      孫高達猛地回神,把煙蒂按滅在欄桿上的小花盆里。花盆里的綠蘿已經枯了大半,羅靜怡說過要換,一直沒空。

      他想起晚飯時弟弟的表情。

      那種掩飾不住的得意,還有王美娟低頭時嘴角的笑。

      他們早就知道了。

      也許過戶手續都辦完很久了,今天不過是走個過場,通知一聲。

      而他像個傻子。

      冷風吹得他臉發麻。他轉身想回屋,看見臥室門縫下透出的光。

      羅靜怡醒了?

      他輕輕推開門。床頭燈亮著,她靠在床頭,手里拿著手機。

      “吵醒你了?”

      “沒有?!绷_靜怡放下手機,“起來喝水?!?/p>

      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孫高達鉆進被子,身上還帶著寒氣。羅靜怡往旁邊讓了讓。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

      “靜怡,”孫高達忽然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

      羅靜怡沒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睡吧?!?/p>

      “連你也不愿意跟我說實話?!睂O高達苦笑,“我知道,這些年,媽偏心,我弟算計,我都看在眼里??晌铱傁胫?,是一家人,算得太清楚傷感情。”

      “你沒錯?!?/strong>

      “可我現在覺得,我就是個傻子?!睂O高達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房子……爸要是知道……”

      “爸已經走了?!绷_靜怡翻了個身,背對他,“睡吧,明天還上班。”

      孫高達看著她弓起的背影。

      結婚十年,他們很少吵架。不是沒有矛盾,而是羅靜怡總能用沉默把矛盾化解于無形。

      有時他寧愿她吵一架,罵他窩囊,罵他不爭氣。

      可她從不。

      她只是該上班上班,該做飯做飯,該管孩子管孩子。

      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從不出錯。

      這種完美讓他害怕。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手懸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窗外的光一點點亮起來。

      孫高達睜著眼睛,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夢里父親又來了,還是臨終前的樣子,抓著他的手,嘴唇嚅動。

      這次他聽清了。

      父親說:“照顧好你媽……還有靜怡……”

      他驚醒過來。

      身邊已經空了。廚房傳來煎蛋的聲音,還有女兒背英語單詞的稚嫩嗓音。

      新的一天開始了。

      和往常一樣,又好像不一樣。



      03

      一周后的晚上,羅靜怡哄睡女兒,坐在沙發上翻手機。

      朋友圈里,王美娟更新了九宮格照片。

      配文是:“終于要開始裝修啦!期待我們的新家!”

      照片里是幾張裝修設計圖,現代簡約風格,效果圖做得漂亮。客廳寬敞,主臥帶飄窗,兒童房是太空主題。

      羅靜怡劃到第三張,停住了。

      那張是客廳效果圖的細節,設計師的標簽水印在角落,隱約能看到地址信息的前幾位。

      她放大圖片。

      雖然模糊,但能辨認出是城西那片。婆婆的老宅就在那片。

      繼續往下翻,王美娟還發了一張站在毛坯房里的自拍。她比著剪刀手,背后是水泥墻和裸露的管道。

      定位開著。

      位置顯示:城西區建設路。

      正是婆婆那套平房所在的街道。

      羅靜怡盯著手機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眼睛很亮,沒什么表情。

      她截了圖。

      然后退出朋友圈,繼續翻看工作群的消息。公司最近在做一個新項目,她負責的部分下周要交初稿。

      十點多,孫高達加班回來。

      他看起來很疲憊,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陷進沙發里。

      “吃飯了嗎?”羅靜怡問。

      “吃了盒飯?!睂O高達揉著太陽穴,“項目出了點問題,可能要重做?!?/p>

      羅靜怡起身去廚房,熱了杯牛奶端出來。

      “謝謝?!睂O高達接過,喝了一口,忽然說,“今天鑫鵬給我打電話了。”

      羅靜怡重新坐下,拿起毛線開始織圍巾。這是給女兒織的,粉白色。

      “說什么了?”

      “就是閑聊?!睂O高達的聲音悶悶的,“問我們最近怎么樣,曉琳學習怎么樣。還說媽最近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帶去醫院看了,開了新藥?!?/p>

      “他讓我有空多回去看看媽?!?/p>

      羅靜怡手里的毛線針停了停。

      “你怎么說?”

      “我說好?!睂O高達放下杯子,“可掛了電話,越想越不是滋味。他這話說的,好像我不孝順似的。”

      毛線針又動起來,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還說,”孫高達頓了頓,“媽那房子太舊了,冬天冷,想給重新裝修一下,讓媽住得舒服點?!?/p>

      “挺好的?!?/strong>

      “好什么好!”孫高達忽然提高了聲音,又立刻壓低,怕吵醒女兒,“那房子現在是他名下了,裝修好了,媽能住多久?到時候肯定找個理由,把媽接去他們那兒,或者……或者租出去?!?/p>

      羅靜怡沒接話。

      她織完一排,換了針法。

      “靜怡,”孫高達看著她,“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想到什么?”

      “想到鑫鵬要房子,根本不是為了讓媽住得舒服?!?/p>

      毛線在指間纏繞,粉白色的,很柔軟。

      “房子是他的了,”羅靜怡終于開口,“他想怎么處理,是他的事?!?/p>

      “可媽還住那兒!”

      “媽愿意?!?/p>

      孫高達被噎住了。

      他盯著妻子看了很久,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的情緒波動??墒菦]有。她只是專注地織著圍巾,手指靈巧,動作流暢。

      像是什么都沒發生,又像是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孫高達苦笑,“明明知道怎么回事,還在這兒生悶氣?!?/p>

      “沒有。”

      “那你在想什么?”

      羅靜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深潭的水,看不見底。

      “我在想,”她說,“曉琳下周家長會,你別忘了?!?/p>

      話題轉得太生硬,孫高達愣住了。

      然后他意識到,妻子不想再談這件事。

      就像過去十年里,每次觸及到他的家庭矛盾,她都會用這種方式結束對話。不是爭吵,不是理論,只是沉默地把話題引開。

      “我不會忘?!彼罱K說。

      羅靜怡點點頭,繼續織圍巾。

      客廳里只剩下毛線針的聲響,和墻上鐘表的滴答。

      孫高達拿起手機,想刷點什么打發時間。解鎖屏幕,看見王美娟的朋友圈更新提示。

      他點開,看到了那組裝修圖。

      一張張劃過去,臉色越來越難看。

      最后停在那張定位截圖。

      建設路。

      他當然知道那是哪里。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他想評論點什么,想點個贊,或者干脆裝作沒看見。但最后,他只是退出了朋友圈,關掉了手機。

      “你也看到了?”他問。

      羅靜怡“嗯”了一聲。

      “什么時候發的?”

      “晚上八點多?!?/p>

      孫高達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

      這些年,他一直在兩個角色之間拉扯:一邊是母親的兒子,弟弟的哥哥;一邊是妻子的丈夫,女兒的父親。

      他想讓所有人都滿意,結果誰都對他不滿意。

      母親嫌他不夠貼心,弟弟嫌他不夠大方,妻子……妻子什么都不說,反而讓他更慌。

      “靜怡,”他閉著眼睛說,“如果有一天,我跟我弟鬧翻了,你會不會覺得我沒用?”

      毛線針的聲音停了。

      羅靜怡放下手里的活,看著他。

      孫高達沒有睜眼,所以他沒看到妻子此刻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很復雜的東西,但只是一閃而過。

      “睡吧。”她說。

      又是這兩個字。

      孫高達忽然覺得,這兩個字是妻子對他的全部安慰。

      他睜開眼,站起身。

      “你先睡,我洗個澡。”

      浴室的水聲響了很久。

      羅靜怡坐在沙發上,沒有繼續織圍巾。她拿起手機,打開相冊,找到剛才的截圖。

      放大,再放大。

      地址信息依然模糊,但足夠了。

      她保存圖片,退出相冊。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

      那是她娘家表哥的號碼,表哥在城建局工作。

      她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最終沒有撥出去。

      只是保存截圖,然后刪除了通話記錄。

      浴室水聲停了。

      羅靜怡關掉手機,拿起毛線針。等孫高達擦著頭發出來時,她已經織完了圍巾的最后幾針。

      “織好了?”孫高達問。

      “真快。”他在她身邊坐下,身上帶著沐浴露的香味,“靜怡,你有沒有后悔嫁給我?”

      這個問題太突然。

      羅靜怡收好毛線針,把圍巾疊整齊。

      “怎么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知道。”

      她站起來,把圍巾放在沙發上。

      “早點睡?!?/p>

      然后走進了臥室。

      孫高達坐在客廳,看著那條粉白色的圍巾。圍巾織得很密實,針腳均勻,像她這個人一樣,一絲不茍。

      他忽然想起求婚那天。

      沒有浪漫的儀式,就在她租的房子樓下,他緊張得手心都是汗,結結巴巴說了好多話。

      最后她說:“好?!?/p>

      就一個字。

      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女孩真簡單,真踏實。

      現在他明白了,簡單不代表淺薄,踏實不代表沒有想法。

      她只是不說。

      而他已經習慣了她的不說。

      04

      又過了一個多月,天氣徹底冷下來。

      孫高達公司項目結束,難得準時下班一次。他買了些水果,開車去母親那兒。

      路上堵得厲害。

      等紅燈時,他看見路邊新開的房產中介,櫥窗里貼著附近小區的房價。老破小都要四萬一平了。

      他想起父親那套平房。

      雖然沒證,但院子大,實際面積不小。真要拆遷,補償不會少。

      胸口悶悶的。

      到了母親家,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看見羅鑫鵬的車停在院里,洗得锃亮。

      屋里傳出笑聲。

      他站在門口,聽見母親爽朗的笑聲,還有羅鑫鵬兒子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奶奶,我要那個遙控飛機!”

      “買,奶奶給你買?!?/p>

      “媽,您別慣著他?!边@是王美娟的聲音,“鑫鵬剛給他買了個新的?!?/p>

      “那有什么,我孫子喜歡就行。”

      孫高達的手放在門把上,忽然不想推進去。

      他想轉身離開,門卻從里面開了。

      羅鑫鵬站在門口,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哥?你怎么來了?也不打個電話?!?/p>

      “路過,看看媽?!?/p>

      “快進來快進來?!?/p>

      屋里暖氣開得足,熱烘烘的。于桂芝坐在沙發上,小孫子在她腿上蹦。王美娟在廚房切水果。

      “高達來了?”于桂芝抬頭,笑容淡了些,“坐吧?!?/p>

      孫高達把水果放在桌上。

      “媽,腰好點了嗎?”

      “好多了,鑫鵬帶的藥管用?!?/p>

      羅鑫鵬給他倒了杯茶:“哥,喝茶。這可是我朋友從福建帶回來的好茶。”

      孫高達接過,沒喝。

      氣氛有些微妙。

      王美娟端水果出來,笑著說:“大哥今天怎么有空?”

      “項目剛結束。”

      “哦,那正好歇歇。”王美娟坐在婆婆身邊,“媽,您說是不是該請個保姆?這天冷了,您一個人住,我們都不放心?!?/p>

      于桂芝擺擺手:“請什么保姆,浪費錢。我還能動。”

      “媽,這怎么是浪費呢。”羅鑫鵬接話,“您現在年紀大了,萬一摔著碰著,我們多心疼?!?/p>

      “是啊媽,”王美娟剝了個橘子遞給婆婆,“要不這樣,您搬去跟我們住。我們那兒電梯房,方便?!?/p>

      于桂芝沒接橘子。

      “我住這兒挺好,街坊鄰居都熟。”

      “可這房子太舊了,暖氣也不熱?!绷_鑫鵬說著,看了孫高達一眼,“哥,你說是不是?媽這年紀,凍著可不行。”

      話題拋過來了。

      孫高達握著茶杯,手心發燙。

      “是……”他開口,聲音有些干,“是該注意?!?/strong>

      “所以啊,”羅鑫鵬一拍大腿,“我打算給這房子裝修一下,裝個地暖,讓媽舒舒服服過冬?!?/p>

      王美娟立刻附和:“對,裝修圖紙都找設計師畫好了。”

      孫高達抬起頭。

      “裝修?媽還住這兒?”

      “暫時搬出去幾個月,裝修好了再回來?!绷_鑫鵬說得輕松,“我在附近給媽租個房子,或者……先去我們那兒住也行。”

      于桂芝沒說話,只是摸著孫子的頭。

      孫高達看著母親。

      母親今年七十四了,頭發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駝。她坐在那兒,像個孩子一樣被兒子兒媳安排著。

      “媽,”他開口,“您怎么想?”

      于桂芝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些閃躲。

      “我……我都行。鑫鵬說裝修好了住著舒服?!?/p>

      “那裝修完了呢?”孫高達追問,“您還一個人住這兒?”

      “哥你這話說的,”羅鑫鵬打斷他,“媽當然住這兒,不然還能住哪兒?”

      “我的意思是,裝修完了,房子……”

      “房子怎么了?”羅鑫鵬笑了,“房子現在是媽的,媽想怎么住就怎么住。等以后……以后再說唄?!?/p>

      以后再說。

      這四個字像根針,扎在孫高達心上。

      他忽然覺得喘不過氣。

      “我……我去抽根煙。”

      他起身走到院里。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

      身后傳來腳步聲。羅鑫鵬跟了出來,遞給他一根煙。

      “哥,生氣了?”

      “別騙我了。”羅鑫鵬自己點了根煙,“我知道,你覺得媽把房子給我,你不舒服?!?/p>

      孫高達沒接話。

      “其實媽也是為我好。”羅鑫鵬吐了口煙,“我生意需要資金周轉,這房子能抵押貸款。等生意做起來了,錢還上,房子還是媽的?!?/strong>

      “抵押?”孫高達猛地轉頭。

      “哎呀,就是暫時用用?!绷_鑫鵬拍拍他的肩,“哥,你是公務員,工作穩定,不理解我們做生意的難處?,F在這世道,沒點本錢,怎么翻身?”

      “可那是爸留下的房子!”

      “爸都走多少年了。”羅鑫鵬語氣淡下來,“再說,媽還活著呢,房子怎么處理,媽說了算?!?/p>

      孫高達盯著弟弟。

      路燈下,羅鑫鵬的臉一半明一半暗,嘴角還掛著笑。

      那種笑他很熟悉,從小看到大。每次弟弟做錯事,想要蒙混過關時,就會這樣笑。

      “鑫鵬,”孫高達一字一句,“你別打那房子的主意?!?/p>

      “我打什么主意了?”羅鑫鵬的笑容沒了,“哥,你是不是聽了什么閑話?是嫂子說的吧?”

      “跟靜怡沒關系。”

      “那就是了?!绷_鑫鵬彈掉煙灰,“嫂子一直看我不順眼,覺得我占了你便宜??筛?,你自己想想,這些年媽生病,誰帶去醫院?媽家里有什么事,誰跑前跑后?你工作忙,嫂子要帶孩子,不都是我?”

      孫高達啞口無言。

      “是,房子現在是寫我的名字?!绷_鑫鵬聲音軟下來,“可那是為了辦事方便。等媽百年之后,該你的那份,我肯定給你。咱們是親兄弟,我能坑你嗎?”

      這話說得誠懇。

      孫高達又動搖了。

      他看著弟弟,想起小時候。弟弟比他小三歲,瘦瘦小小的,總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有人欺負弟弟,他總是第一個沖上去。

      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

      “哥,”羅鑫鵬搭住他的肩,“別想那么多。媽高興就行,對吧?”

      孫高達沒說話。

      抽完煙回到屋里,于桂芝已經帶孫子去臥室玩了。王美娟在收拾桌子。

      “哥,晚上在這吃飯吧?”

      “不了,靜怡等我。”

      “哦?!蓖趺谰晷α诵?,“嫂子最近挺忙的吧?看她朋友圈都不怎么發。”

      “她不太玩那些。”

      “也是,嫂子文靜?!蓖趺谰瓴林雷?,“對了哥,聽說你們那片要加裝電梯了?”

      “有這說法,還沒定。”

      “那挺好的,以后上下樓方便?!?/p>

      閑聊了幾句,孫高達起身告辭。

      于桂芝送他到門口。

      “高達,”她忽然叫住他,“你……你別多想。房子給鑫鵬,是有原因的?!?/p>

      “什么原因?”

      于桂芝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以后你就知道了?!?/p>

      門在身后關上。

      孫高達站在門外,站了很久。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點,已經暗下來了。

      他開車回家,一路腦子里亂糟糟的。

      進門時,羅靜怡正在輔導女兒作業。曉琳看見他,跑過來:“爸爸!”

      他抱起女兒,親了親她的小臉。

      “作業寫完了?”

      “還沒,數學題好難?!?/p>

      羅靜怡從書房出來,看了他一眼。

      “吃飯了嗎?”

      “沒?!?/p>

      “飯在鍋里熱著?!?/p>

      孫高達放下女兒,去廚房盛飯。坐下來吃的時候,羅靜怡坐到他對面。

      “去媽那兒了?”

      孫高達扒了口飯,把今天的事說了。說到羅鑫鵬要抵押房子時,他聲音低了下去。

      “靜怡,你說我該不該攔著?”

      羅靜怡沒回答。

      她起身倒了杯水,放在他手邊。

      “媽住的那片,”她忽然問,“拆遷的風聲,是不是停了?”

      孫高達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妻子。

      “你怎么知道?”

      羅靜怡重新坐下。

      “猜的。”

      “可去年不還說……”

      “去年是去年。”羅靜怡打斷他,“今年政策變了,那片暫時不拆了。至少三五年內不會動?!?/p>

      孫高達手里的筷子掉了。

      他想起羅鑫鵬抵押房子的話,想起王美娟的朋友圈,想起母親閃躲的眼神。

      一切忽然串聯起來。

      “所以鑫鵬他……”

      “吃飯吧。”羅靜怡說,“菜要涼了。”

      孫高達吃不下去了。

      他坐在那里,看著碗里的米飯,一粒粒的,白得刺眼。



      05

      周末,羅靜怡帶女兒回娘家。

      母親家在老城區,也是幾十年的老房子,樓道里堆滿雜物。曉琳跑在前面,咚咚咚敲門。

      “外婆!”

      門開了,羅母笑著迎出來。

      “哎喲,我的小寶貝來了?!?/p>

      羅靜怡提著水果進門。屋里還是老樣子,家具舊了,但收拾得干凈。

      母親去廚房洗水果,曉琳在客廳看動畫片。

      羅靜怡跟著進了廚房。

      “媽,我來吧。”

      “不用,你坐著?!蹦赣H背對著她洗蘋果,“高達呢?怎么沒一起來?”

      “加班?!?/p>

      “哦。”母親頓了頓,“你婆婆那邊……還好吧?”

      “挺好?!?/p>

      水流嘩嘩的,蘋果在盆里打轉。

      母親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來。她看著女兒,眼神里有擔憂。

      “靜怡,媽聽說,你婆婆把房子過戶了?”

      消息傳得真快。

      羅靜怡接過蘋果,開始削皮。

      “給那個小的了?”

      母親嘆了口氣。

      “你呀,就是太老實?!彼敛潦?,“當年我就說,孫高達人是不錯,可他那媽偏心,弟弟精明,你嫁過去要吃虧?!?/p>

      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

      “我沒吃虧?!?/p>

      “還沒吃虧?”母親聲音高了點,“你看看你們現在住的那房子,六十平,一家三口擠著。他弟弟呢?婚房一百多平,現在又……”

      她沒說完,又嘆了口氣。

      羅靜怡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

      “媽,我有數?!?/p>

      “你有什么數?”母親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媽是心疼你。你這孩子,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p>

      羅靜怡沒說話。

      她把蘋果端出去給女兒,再回到廚房時,母親在抹眼睛。

      “媽。”

      “沒事?!蹦赣H轉過身,打開冰箱,“我給你們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熱熱就能吃?!?/p>

      午飯很豐盛。

      糖醋排骨,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個湯。曉琳吃得很開心,小嘴油汪汪的。

      吃完飯,母親帶曉琳去午睡。

      羅靜怡收拾碗筷。洗碗時,母親又進來了。

      “靜怡?!?/p>

      “嗯?”

      母親站在她身后,猶豫了很久。

      “有件事……媽一直沒跟你說?!?/p>

      羅靜怡關掉水,擦干手。

      “什么事?”

      母親走到臥室,從衣柜最底下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一些舊證件、存折,還有一疊信。

      她翻出一個舊信封,遞給羅靜怡。

      “你自己看吧?!?/p>

      信封已經泛黃,封口處有些破損。羅靜怡接過來,抽出里面的東西。

      是幾張匯款憑證。

      時間都是她結婚前兩年。金額不等,三千、五千、八千。收款人:于桂芝。

      匯款人:羅靜怡。

      她一張張翻看。

      最后一筆是八千塊,日期在她和孫高達領證前一個月。

      “這是……”她抬頭看母親。

      母親坐下來,聲音很輕。

      “你那幾年不是在外地工作嗎?每個月往家里寄錢,說是給我們養老。”母親眼圈又紅了,“可媽沒花你的錢,都給你存著。后來你要結婚,孫高達家條件一般,媽就想把這錢給你當嫁妝。”

      羅靜怡捏著那些憑證,紙邊有些扎手。

      “可你婆婆……”母親頓了頓,“你婆婆找到我,說家里有急事,需要錢。她說孫高達的弟弟做生意賠了,債主找上門,不還錢要出事。”

      廚房的窗開著,冷風吹進來。

      “她要多少?”羅靜怡問。

      “五萬。”母親聲音低下去,“我說沒那么多。她就哭,說看在你要嫁過去的份上,幫幫忙。還說這錢算借的,以后一定還?!?/p>

      羅靜怡看著手里的憑證。

      所以她匯回家的錢,母親沒動,最后卻給了婆婆。

      “你為什么給我看這些?”她問。

      “媽是想告訴你,”母親拉住她的手,“你婆婆心里,那個小兒子比什么都重。為了他,她能開口跟親家借錢,還是在你結婚前?!?/p>

      “錢還了嗎?”

      母親搖搖頭。

      “頭兩年還提過,后來就不提了。媽也沒要,想著你們過得好就行?!?/p>

      羅靜怡把憑證放回信封。

      她的手指很穩,沒有抖。

      “這件事,”她說,“高達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蹦赣H說,“你婆婆當時說,別告訴孩子,怕傷兄弟感情?!?/p>

      兄弟感情。

      羅靜怡笑了笑,很淡。

      “媽,這些我拿走了?!?/p>

      “你拿去吧?!蹦赣H抹抹眼睛,“靜怡,媽不是要挑撥你們婆媳關系。只是……只是不想你再受委屈?!?/p>

      “我沒受委屈?!?/p>

      羅靜怡把信封放進包里。

      曉琳午睡醒了,揉著眼睛出來。羅靜怡幫女兒穿好外套,準備回家。

      母親送到樓下。

      “靜怡,”臨別時,母親又拉住她,“有什么事,別一個人扛著。高達要是靠不住,你就回來。”

      “媽,我知道了?!?/p>

      回家的路上,曉琳在車里睡著了。

      羅靜怡開車,等紅燈時,看了一眼副駕上的包。

      那個舊信封就在里面。

      她想起結婚前,婆婆對她確實不錯。每次去都做一桌菜,說話也客氣。她還覺得,自己運氣好,遇到個好婆婆。

      原來那些好,都是有代價的。

      到家時,孫高達已經回來了。他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回來了?”他起身接過女兒。

      羅靜怡把包放在沙發上,去廚房倒水。孫高達跟進來。

      “你媽身體還好吧?”

      “那就好?!睂O高達靠在門框上,“靜怡,今天我想了一天?!?/p>

      “想什么?”

      “房子的事?!睂O高達說,“我想去找媽說清楚。那房子不能抵押,萬一鑫鵬生意再賠了,房子就沒了?!?/p>

      羅靜怡喝了口水。

      水是溫的,剛好入口。

      “你怎么說?”她問。

      “我就說……就說那是爸留下的,媽不能一個人做主?!?/p>

      “然后呢?”

      “然后……”孫高達卡住了。

      是啊,然后呢?

      房產證已經過戶了,法律上那是羅鑫鵬的房子。母親同意,弟弟愿意,他能說什么?

      “我可以勸媽,”孫高達聲音低下去,“勸她別讓鑫鵬抵押?!?/p>

      “媽會聽嗎?”

      孫高達不說話了。

      他知道答案。

      母親不會聽的。這些年,只要羅鑫鵬開口,母親沒有不答應的。

      “那怎么辦?”他有些煩躁,“難道就這么看著?”

      羅靜怡放下杯子。

      “先去洗澡吧。”

      又是這句話。

      孫高達盯著她,忽然問:“靜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知道什么?”

      “知道鑫鵬要房子,知道他會抵押,知道媽會向著他。”

      羅靜怡轉過身,面對著他。

      廚房的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在臉上投下陰影。

      “我知道,”她說,“但我攔不住。”

      “那你可以告訴我??!”

      “告訴你,然后呢?”羅靜怡的聲音依然平靜,“你會去跟媽吵,跟弟弟鬧,最后所有人都不痛快。房子還是要過戶,媽還是會更偏心?!?/p>

      孫高達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高達,”羅靜怡看著他,“有些事,不是吵就能解決的?!?/p>

      “那該怎么辦?就這么認了?”

      她繞過他,走出廚房。孫高達站在原地,看著妻子的背影。

      他覺得,他和妻子之間隔著一層什么。

      一層很薄,但很堅韌的東西。他看不透,也穿不過。

      晚上睡覺時,羅靜怡背對著他。

      孫高達躺了很久,輕聲說:“靜怡,對不起?!?/p>

      羅靜怡沒動。

      但他知道她沒睡著。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灑在地板上。冬天夜晚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孫高達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親臨終前的眼神,想起母親這些年的一次次偏心,想起弟弟越來越精明的算計。

      還有妻子,永遠平靜,永遠沉默的妻子。

      他忽然覺得,這個家像一艘船,在海上漂了太久?,F在風浪來了,他才知道,掌舵的人可能不是他。

      06

      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城里正式供暖了。

      孫高達家是老小區,暖氣燒得一般,客廳溫度計顯示只有十八度。他給女兒房間加了臺電暖器,怕孩子寫作業冷。

      羅靜怡把厚被子都拿了出來。

      周末下午,她在陽臺曬被子。陽光很好,但沒什么溫度。

      手機響了。

      是婆婆打來的。

      羅靜怡看了眼屏幕,擦了擦手,接起來。

      “靜怡啊,”于桂芝的聲音傳過來,有些疲憊,“高達在嗎?”

      “在,我讓他接。”

      孫高達正在書房整理文件,聽見聲音走出來。羅靜怡把手機遞給他,繼續曬被子。

      “媽,是我。”

      “高達啊……”于桂芝那邊頓了一下,背景音有些嘈雜,“媽有件事跟你說。”

      “您說?!?/p>

      “家里……養豬場出事了。”

      孫高達一愣。

      母親在城郊租了塊地,養了十幾頭豬,說是打發時間,也能賺點零花錢。這事他知道,還勸過,說年紀大了別折騰。

      “出什么事了?”

      “瘟疫?!庇诠鹬サ穆曇魩Я丝耷?,“前幾天還好好的,昨天突然死了一頭,今天早上又死了三頭。獸醫來看,說是傳染的,讓全部處理掉?!?/p>

      孫高達心一沉。

      “都死了?”

      “沒死的也得埋,不然傳開了更麻煩?!庇诠鹬ノ宋亲?,“投進去的錢全賠了,飼料錢、藥錢,還有租地的錢……高達,媽這下可怎么辦啊?!?/p>

      孫高達走到客廳,坐下來。

      “媽,您別急。賠了就賠了,身體要緊。”

      “我能不急嗎?”于桂芝聲音高了,“那是我攢了好久的錢,本想著賺點給你爸修修墳,現在全沒了?!?/p>

      孫高達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看了眼陽臺,羅靜怡還在曬被子,動作不緊不慢。

      “媽,錢的事……我們再想辦法。”

      “辦法?有什么辦法?”于桂芝嘆氣,“這大冬天的,地里的菜也賣不上價。我這暖氣費還沒交呢,人家催了好幾次了。”

      話題轉到這兒了。

      孫高達握緊了手機。

      “暖氣費……多少錢?”

      “五千?!庇诠鹬フf得很快,“我這兒是自供暖,燒鍋爐的,比你們城里集中供暖貴。今年煤價漲了,更貴了?!?/p>

      五千。

      孫高達心里算了下。他和羅靜怡的工資加起來一個月一萬出頭,房貸三千,孩子各種費用兩千,生活費兩千,剩下三千多要存起來應急。

      五千不是小數目。

      “媽,”他猶豫著,“鑫鵬那邊……”

      “別提他!”于桂芝忽然激動起來,“他生意上也缺錢,上個月還問我有沒有余錢。我現在哪敢跟他說?”

      所以來找他了。

      孫高達心里發苦。

      每次都是這樣。弟弟需要用錢時,母親傾囊相助;母親需要錢時,就來找他這個“靠譜”的大兒子。

      “高達啊,”于桂芝聲音軟下來,“媽知道你不容易??蓩寣嵲跊]辦法了。這大冷天的,暖氣要是斷了,我這老骨頭可受不了。”

      孫高達看向陽臺。

      羅靜怡已經曬完被子,正站在那兒擦玻璃。她的背影挺直,看不出情緒。

      “媽,我跟靜怡商量一下?!?/p>

      “還商量什么?”于桂芝有些不悅,“你們兩口子工資也不低,五千塊錢拿不出來?再說了,我這當媽的問你們要點暖氣費,不應該嗎?”

      應該。

      可房子過戶的時候,怎么沒想到他這個兒子?

      孫高達咽下這句話。

      “媽,您等我電話。”

      掛了電話,他坐在沙發上,很久沒動。

      羅靜怡走進來,手里拿著抹布。

      “媽打來的?”

      孫高達把養豬賠錢、要暖氣費的事說了。說到五千塊時,他聲音越來越小。

      羅靜怡把抹布放在茶幾上,坐下。

      “你怎么想?”

      “我……”孫高達搓了把臉,“我能怎么想?媽開口了,總不能不給?!?/p>

      “錢從哪出?”

      “要不……從曉琳的教育基金里先取點?”

      那是他們給女兒存的大學錢,存了快十年,也就八萬多。

      她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蛷d里一下子安靜了。

      “媽說沒說,”她問,“以后怎么辦?”

      “什么以后?”

      “養豬賠了,她沒收入了。暖氣費交了今年,明年呢?后年呢?”

      他沒想那么遠。

      “媽還有退休金,”他說,“一個月兩千多,省著點夠生活?!?/p>

      “夠嗎?”羅靜怡看著他,“自供暖一年四五千,日常吃喝,水電煤氣,頭疼腦熱。兩千多夠嗎?”

      不夠。

      孫高達知道不夠。

      所以以后每年,母親都可能來找他們要錢。不,不是可能,是一定會。

      “那……那我們每個月貼補點?”

      “貼多少?”羅靜怡問,“一千?兩千?貼到什么時候?”

      問題一個接一個,孫高達答不上來。

      他忽然覺得,妻子不是在問他,而是在逼他看清什么。

      “靜怡,”他有些無力,“那你說怎么辦?那是我媽,我能不管嗎?”

      羅靜怡站起來。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落在窗臺上。

      “高達?!?/p>

      “如果媽來跟我們住呢?”

      孫高達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么?”

      “我是說,”羅靜怡轉過身,“讓媽搬來跟我們住。我們這兒雖然小,但擠一擠還能住。暖氣是集中供暖,費用低。媽那房子……可以租出去,租金給她當生活費?!?/p>

      這個提議太突然。

      孫高達腦子有點亂。

      “可……可媽愿意嗎?她在那片住慣了,鄰居都熟。而且我們這兒才六十平,媽來了住哪?”

      “曉琳房間是上下鋪,可以讓曉琳睡上鋪,媽睡下鋪?;蛘?,我們在客廳隔個小間?!?/p>

      她說得很認真,不像開玩笑。

      “那……那鑫鵬呢?”孫高達問,“媽來跟我們住,他就不管了?”

      羅靜怡走回來,坐下。

      “高達,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決定?!彼穆曇艉芷?,“我只是覺得,既然要管媽,就管到底。不能她需要錢了來找我們,其他時候都歸鑫鵬。”

      這話戳中了孫高達心里最難受的地方。

      是啊,憑什么?

      需要錢的時候他是兒子,享福的時候他就是那個“工作忙”的大兒子?

      手機又響了。

      還是于桂芝。

      孫高達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

      羅靜怡看著他。

      “接吧?!彼f。

      孫高達按下接聽,打開免提。

      “高達啊,商量好了沒?”于桂芝的聲音傳出來,有點急,“人家又來催了,說今天再不交就斷暖。”

      孫高達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羅靜怡伸手,拿過了手機。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靜怡啊……高達呢?”

      “他在。”羅靜怡語氣平常,“媽,暖氣費的事,我們商量好了?!?/p>

      “那快打過來吧,我把卡號……”

      “錢我們可以出。”羅靜怡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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