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老槐樹的影子剛斜過青石板路,林硯就看見爺爺林守義蹲在門檻上,指尖摩挲著那桿烏木老秤。秤桿上的星點被歲月磨得發亮,卻依舊能辨出密密麻麻的刻度,最頂端的銅秤砣沉甸甸的,墜得爺爺的手腕微微發沉。“這秤,以后就歸你了。”
爺爺的聲音裹著秋陽的暖意,卻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只是你要記住,秤準,心才正;可有些時候,秤變了,心不能亂。”林硯那時才十六歲,滿腦子都是對遠方的憧憬,只當爺爺是念舊,敷衍著點頭,壓根沒讀懂這句話里藏了三千年的重量。
林家是祖傳的計量人,從明清時就在這條巷子里開著“林記衡器鋪”,靠著一手精準制秤、校秤的手藝養家糊口。爺爺林守義更是把這桿老秤當成了命根子,每天清晨都要拿出砝碼校準,擦拭得一塵不染。巷子里的街坊鄰居都信得過林家的秤,買米買面、稱肉打油,總愿意多走幾步來這兒,圖的就是一個“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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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小時候最愛趴在鋪子里的八仙桌上,看爺爺給顧客稱東西,銅秤砣在秤桿上滑動,發出清脆的“咔嗒”聲,爺爺瞇著眼打量刻度,嘴里報出的數字分毫不差。“咱這斤,可不是隨便定的。”爺爺常摸著他的頭說,“從商周到如今,三千年了,這斤陪著咱中國人過日子,藏著咱的根。”
那時林硯不懂什么根不根的,只覺得這老手藝又累又過時。尤其是上了高中后,看著同學們用電子秤、計算器,精準又快捷,再看爺爺守著那桿老秤,慢悠悠地校準、稱量,心里便生出幾分不耐煩。有一次,一個年輕人來買糖,嫌爺爺稱得慢,嘟囔著“都什么年代了,還在用這種老古董,電子秤一放就出來數,哪用這么麻煩”。
爺爺沒反駁,只是穩穩地稱好糖,遞過去時輕聲說:“電子秤準,可咱這老秤,稱的是良心。”年輕人撇撇嘴走了,林硯卻在一旁憋了一肚子氣,轉頭就跟爺爺吵:“您就不能換個電子秤?又快又省心,誰還愿意等您這老秤?”
爺爺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把秤桿往八仙桌上一放,力道不大,卻讓整個鋪子都靜了下來。“你懂什么?”爺爺的聲音帶著慍怒,“這斤,不是簡單的重量單位。商湯時定度量衡,一斤合十六兩,那是‘天下公平’的意思,一兩是一顆星,十六顆星代表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再加福祿壽三星,少一兩就是缺福、少祿、短壽,這是規矩,是敬畏。
后來朝代更迭,斤的重量變過幾次,可這十六兩的規矩,守了兩千多年。到了民國,改一斤為十兩,可老一輩人還是認老秤。現在你說換就換,那咱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就這么扔了?”林硯被爺爺吼得不敢作聲,卻依舊覺得爺爺固執,心里暗下決心,以后絕不繼承這門老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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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發生在林硯十八歲那年,市里統一要求所有商鋪更換計量器具,推行國際標準單位,斤要與千克接軌,規定一斤等于五百克,所有老秤、舊砝碼一律停用,還要接受計量部門的檢查。消息傳到巷子里,街坊們都炸開了鍋,紛紛來林記衡器鋪找爺爺打聽。
爺爺坐在門檻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眉頭擰成了疙瘩。“憑啥要改?咱這斤用了三千年,好好的,為啥要跟外國人的單位對齊?”有老街坊憤憤不平。爺爺嘆了口氣,沒說話,只是拿起那桿老秤,反復摩挲著秤桿上的星點,像是在跟一位老伙計告別。
那天晚上,鋪子里的燈亮到了后半夜。林硯起來喝水,看見爺爺坐在八仙桌前,桌上擺著老秤、砝碼,還有一本泛黃的古籍。“爺爺,您還沒睡啊?”林硯輕聲問。爺爺抬頭看了他一眼,招手讓他過來:“你過來,我給你講講這斤的來歷。”林硯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坐在爺爺對面。
爺爺翻開古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筆字,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不清。“咱中國的度量衡,最早能追溯到商代。那時的斤,是用青銅鑄造的‘斤’形器,既是工具,也是重量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