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下來的那天,我以為是有人在開玩笑。
"小李,收拾收拾,下周去省委組織部報到。"鎮黨委書記老周把一張紙拍在我桌上,表情很復雜,像是替我高興,又像是舍不得。
我愣住了,拿起那張紙看了又看。紅頭文件,公章鮮紅,寫得清清楚楚:李建軍同志調任省委組織部干部三處工作。
"周書記,這……這是不是搞錯了?"我結結巴巴地問。
老周嘆了口氣:"我也覺得奇怪,打電話問了縣里,縣里說是省里點名要的人。問省里什么原因,人家也不說,就說讓你去報到。"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建軍啊,你是不是……認識什么人?"
我搖搖頭。我一個農村出來的大學生,在這窮鄉僻壤待了三年,能認識什么人?
但我心里隱約有了一個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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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暴雪封山那天晚上,我救過一個人。
1997年的冬天,特別冷。
我在貴州西部一個地方當副鎮長,分管民政和扶貧。那地方窮得叮當響,十里八村連條像樣的公路都沒有,冬天大雪一封山,整個鎮子就跟與世隔絕了一樣。
臘月十五那天,氣象臺預報有大到暴雪。我一早就帶著民政助理老劉去各村轉了一圈,挨家挨戶檢查有沒有危房、有沒有孤寡老人需要轉移。忙活了一整天,傍晚才往鎮上趕。
走到半路,雪下大了。
那雪不是一片一片飄的,是一團一團砸下來的,打在臉上生疼。能見度越來越低,我們騎的摩托車根本沒法走了,只好推著走。
"李鎮長,前面有個人!"老劉突然喊了一聲。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路邊的雪堆里,隱約有個黑影。
我們跑過去一看,是個女人。三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臉色慘白,嘴唇發紫,人已經昏過去了。她身邊倒著一輛自行車,車筐里散落著一些文件。
"還有氣!"老劉摸了摸她的鼻息,"李鎮長,咋辦?"
我沒有猶豫:"背上,去衛生院!"
從那兒到鎮衛生院還有三里多地,平時騎摩托車十分鐘的路,那天我們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我背著那個女人,老劉在前面探路,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好幾次差點摔進溝里。
到衛生院的時候,我的腿已經沒有知覺了。
衛生院的王大夫檢查完說,這人是凍傷加低血糖,幸虧送來得及時,再晚半個小時,人就沒了。
我松了口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這才有工夫看那個女人。
她長得不算漂亮,但很干練,短發,皮膚白凈,一看就不是我們這山溝里的人。她的羽絨服里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手腕上戴著一塊很舊的機械表,簡簡單單的,不像有錢人。
"李鎮長,你看這個。"老劉把她車筐里的文件遞給我。
我翻了翻,是一些調研材料,關于農村基層黨建的,寫得很專業。最上面一頁紙的抬頭寫著:省委組織部調研組。
省委的人?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窮鄉僻壤的,省委的人來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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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那個女人醒了。
她第一句話是問:"我的包呢?我的材料呢?"
我把東西還給她,她松了口氣,然后看著我,問:"是你救的我?"
我點點頭:"舉手之勞,不用客氣。"
她打量了我一會兒,問:"你是這兒的干部?"
"我是副鎮長,李建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鎮長,謝謝你救命之恩。我叫周敏,省委組織部的,這次下來做基層黨建調研,沒想到遇上這么大的雪。"
我說:"周同志,你一個人下來調研?也沒人陪著?"
她苦笑:"本來有司機的,走到半路車壞了,我想著離青巖鎮不遠了,就借了輛自行車自己騎過來。沒想到雪越下越大,騎到一半實在騎不動了,也不知道怎么就暈過去了。"
我心想,這省委的干部膽子也夠大的,一個女同志,大雪天一個人往山溝里跑,不要命了?
但我沒說什么,只是說:"雪還沒停,估計要封山好幾天,周同志你先在衛生院養著,等雪停了路通了再走。"
她搖搖頭:"不行,我這次調研有任務,必須盡快完成。李鎮長,我想在你們鎮上多待幾天,實地看看基層的情況,方便嗎?"
我能說不方便嗎?人家省委的,我一個小小副鎮長,能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