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
這天，王大洪站在老屋的院子里，正在跟老父親商量回遷房的事情。
"爸，您再想想，如果把三套房子都給大成，這……"
王老爺子坐在藤椅上，手里盤著兩個核桃，聞言立刻打斷兒子的話:"想什么想？!大成家有兩個男孩，你家就一個閨女。再說了，誰要你管他借了那么多錢。"
王大洪偷瞄了父親一眼，欲言又止，隨即把香煙塞回了口袋："行吧，您說了算。"
這時，王大洪媳婦李淑芬從廚房走了出來，手里端著剛切好的西瓜："爸，您吃塊西瓜消消暑。"
"放那兒吧。"老爺子揮揮手，繼續對大兒子說道，"大洪，下個月拆遷款到位了，你那二十萬補償，我讓大成直接打你卡上。"
突然，孫女王麗從屋里沖出來，臉上漲得通紅："爺爺！憑什么叔叔家拿三套房子，我們就只有二十萬？我爸每天下班都會來看您，我叔一個月才來幾次呀？"
"麗麗！"王大洪嚇一跳，趕忙上前一把拽住女兒的胳膊，"沒你的事，快點回屋寫作業去。"
王老爺子眼睛一瞪："小孩子懂什么?!你叔家兩個兒子，將來要娶媳婦。你一個丫頭片子……"
李淑芬聽到這話，狠狠的將手里的果盤"咣當"放在桌上，抹了抹眼角，轉身回到廚房做飯去了。
夜深了，王大洪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
李淑芬睡不著，背對著問丈夫："你就這么認了？"
"那是我親爹。"王大洪回道。
"親爹就能偏心眼？"李淑芬翻身坐起來，開始數落小叔子，"我覺得麗麗說得一點沒錯，大成除了逢年過節露個面，平時人影都見不著。你天天去給老爺子買菜做飯，現在倒落得個不如人。你自己心里沒數嗎？!"
王大洪沉默了一會兒，慢悠悠回了一句："大成畢竟是我弟。"
李淑芬聽了，更來氣了:"哼，你把他當弟，他把你當哥嗎？上回秀英拎著新包在我面前顯擺，說是大成給她買的，花了五千多，我現在都忘不了她嘚瑟時的表情。"
王大洪不說話了，起身找了一個抽煙的借口，走出了臥室去外面，身后傳來妻子李淑芬抽泣的聲音。
一個多月后，王大洪得知消息，拆遷款發放到賬，立即拿著銀行卡去查了一下，發現是二十萬零三千。
回到家里，他把銀行卡放在桌上，對媳婦李淑芬說道:"大成多給了三千塊錢。"
李淑芬正在摘豆角，頭也不抬："算是施舍吧，麗麗放學回家路上，說是看見大成叔叔家剛買了一輛新車。"
王大洪正想搭話，手機響了，一看是弟弟王大成打來的，連忙按下接聽鍵走到了外面。
王大成在電話里說道："哥，錢收到了吧？我多打了三千，給麗麗買點好吃的。對了，下個月爸七十大壽，我在鴻賓樓訂了十桌，你早點來幫忙。"
"好。"王大洪回道。兩兄弟在電話里聊了一會天，不久就掛斷了電話。
李淑芬看見丈夫回到屋里，沒好氣的把豆角摔進盆里："說什么了？是不是又在顯擺？他就只會拿我們的錢充大方。"
王大洪知道她在氣頭上，不敢說話太大聲，假裝長嘆幾下，告知了老爺子過生日的事情。
壽宴前一周，王大洪這天下班后，照例去了老父親的家里。
他推開門，看見王大成一家四口都在屋里，茶幾上還擺著一個蛋糕。
"哥來啦！"王大成看見了，立即站了起來，"今天是我們小寶生日，順便跟咱爸商量壽宴的事情。"
秀英也隨聲附和："哥，你們單位最近忙不？大成最近在外地談了大生意，天天出差，忙得要死。"
"還行。"王大洪把手里提的降壓藥放桌上，轉頭問正在逗孫子的老父親:"爸，藥快吃完了吧？"
老爺子忙得很，頭也不抬："大成上周就給我買回來了。"
大侄兒王浩坐在沙發上，自顧玩著新手機，余光瞅見了王大洪的腳："大伯，你這皮鞋都開膠了還不換？也太寒酸了吧，我爸昨天給我買了雙耐克，一千多。"
"小孩子別亂說話。"王大成立刻呵斥兒子，轉而臉上帶著笑意，對著王大洪說道:"哥，這是壽宴菜單，你看看合適不？我訂了龍蝦。"
王大洪接過菜單，仔細看了看，嘴里只蹦出來兩個字："挺好。"
回家路上，王大洪坐在修鞋攤前，看著師傅修皮鞋，不停抽著煙，心里五味俱全，就像是打翻了調料罐。
二
壽宴當天，鴻賓樓張燈結彩，王家親朋好友應邀前來，現場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王大洪一家三口，最早來到了宴客廳，忙著招呼親友，握手寒暄。
門口迎賓的王大成一家人，笑容滿面歡迎大家前來，張秀英脖子上的金鏈子尤其晃眼睛。
賓客們陸續到來，宴席正式開始。王老爺子穿著唐裝，坐在了主位。
王大成拿著話筒："感謝各位親朋好友大駕光臨，前來參加我父親七十大壽！今天所有費用由我承擔，大家吃好喝好！"
一片掌聲過后，大家斟酒暢飲，拿起筷子，對著一桌子美味佳肴，開始大快朵頤。
酒過三巡，張秀英舉著酒杯："嫂子，我敬你。聽說大洪哥要評高級職稱了？"
李淑芬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大洪不在乎這個。"
"那是，錢才是最實在的。"張秀英壓低聲音說道，"我們那三套回遷房，有兩套已經租出去了，一個月八千多。對了，你們那二十萬打算怎么用？"
王麗坐在李淑芬旁邊，聽了這話有點忍不了，突然站起來："嬸嬸，你們家房子是怎么來的，自己心里清楚！"
王老爺子皺著眉頭，放下筷子："麗麗，怎么跟長輩說話呢？"
"爺爺！"王麗眼淚掉下來，竟然大聲喊道:"我爸不讓我說，可我真的忍不住了！叔叔騙了您！那三套房子本該有我們家一套！"
王大成臉色大變："麗麗，你這小孩子知道什么，不要胡說！"
誰也沒有想到，王麗從小背包里掏出一疊紙，繼續說道:"這是拆遷辦原始檔案復印件，上面寫得很清楚，按戶口本上人頭分房，我們家三口人該分一套！叔叔你偽造了借條，說我爸欠你的錢，用房子去抵債！"
王大洪扔下筷子，猛地站起來："麗麗！誰讓你拿這些出來的？"
"我自己去拆遷辦要的！"王麗繼續哭著說，"我看不得您受委屈！爸，您每天下班去照顧爺爺，自己胃疼舍不得去醫院。叔叔家買新車換新房，還到處說您沒出息！"
王老爺子聞言，手開始發抖："大成，這是真的嗎？!"
王大成不敢看老父親，額頭冒出了細汗："爸，您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王老爺子拍著桌子，"我就奇怪，大洪怎么會欠你錢！"
張秀英趕緊跑到老爺子身邊："爸，您別生氣，這件事怪我。當時想著兩個孩子將來結婚……"
"閉嘴！"老爺子說著站了起來，還想繼續追問，看到宴會廳鴉雀無聲，滿堂賓客的眼睛都看向這邊，或許是覺得不妥，沒有繼續說話，打算馬上離開大廳。
王大洪看看弟弟，又看看滿臉淚痕的女兒，最后上前扶著老父親："爸，今天是您大壽，千萬別氣壞了身子。房子的事……以后再說。"
王老爺子喘著粗氣:"大成，明天就去辦手續，把該給你哥的房子過戶！"
王大成低頭擦了擦汗："是，爸。"
宴會結束后，王大洪一家人送走親朋好友，坐在回家的出租車上，李淑芬突然問丈夫："你早知道了？"
王大洪點點頭："是的，大成去年做生意虧了，借了高利貸……再說，爸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說到這里，他聽見女兒王麗坐在后座小聲抽泣，連忙回頭說道："丫頭，我知道你心疼爸爸。但有些事情，比房子重要。"
三
第二天一早，王大成拎著兩瓶酒，站在王大洪的家門口。
王大洪打開門，讓他進屋坐："咱爸沒事吧？"
"血壓有點高，吃了藥睡了。"王大成走進客廳，放下酒，"房子的事情，我這兩天就去辦。"
"大哥，對不起。"王大成搓著手，"我當時鬼迷心竅……"
"行了。"王大洪打斷他，"以后別這樣了。至于咱爸那里，你就說我自愿放棄的，別讓他上火。"
王大成聽了，瞬間眼圈紅了："大哥，我一定會補償你。"
一個月后，王大洪有天收到了一筆五十萬元的轉賬。
王大成還在手機上留言：哥，我賣了一套房還債，這是剩下的，你先用。
王大洪連忙給弟弟打去電話："弟，你這錢還是先去把債還了。”
"哥，你別推辭。"王大成在電話里，聲音哽咽的回道，"秀英現在跟我鬧離婚，帶著孩子們回娘家去了。我才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王大洪沉默了一會兒："晚上咱們去爸家里吃飯吧。”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王老爺子興致不錯，舉著酒杯說:"大成，大洪，今天咱爺仨喝點。"
王麗說道:"爺爺，醫生不是說不讓您喝酒嗎？"
"七十多了，喝一頓少一頓。"老爺子笑呵呵地調侃，"上回那件事，大成做得不對，但知錯能改就好。咱們還是一家人……"
這時，王大成的手機響了。他快速拿起瞥了一眼，臉色立即變白了："我接個電話。"說著快步走向陽臺。
王大洪給父親夾了一塊紅燒肉，聽見陽臺那邊，傳來壓抑的爭吵聲。
幾分鐘后，看見王大成回來，老爺子開口問道:"誰啊？是秀英嗎?還是浩浩和小寶打來的?"
"不是，是公司的事情。"王大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辣得直咳嗽，趕緊夾了幾筷子時蔬放碗里，埋頭吃起來。
晚飯后，王大洪在廚房里洗碗，王大成叼著煙，悄悄走到了他后面。
水聲嘩嘩中，王大洪突然問："大成你到底欠了多少錢？"
王大成尷尬笑了笑，嘴里猛吸了一口煙："什么欠多少？"
"高利貸啊。"王大洪關掉水龍頭，廚房一下子安靜下來，"今晚咱們吃飯的時候，你在陽臺打電話回來，我一看你臉色就知道你遇上難事了。你從小到大都這樣，心里根本藏不住事。我還能不了解你。"
“哥……”王大成彎下腰，手將煙頭丟在地面上，用腳尖狠狠的踩了，"大概一百八十萬。最開始只借了五十萬，三個月下來……"
王大洪壓低嗓音："你是不是瘋了？高利貸也敢碰？"
客廳里，王老爺子正看電視，轉頭看見他們在廚房嘀咕，好奇問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出來說。"
"沒事，爸！"王大洪提高聲音，"我們隨便聊聊。"然后繼續壓低聲音，轉頭對弟弟王大成說道："明天中午，你去工地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