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蔡尚君：創作的核心，是建立屬于自己的眼光

1月28日，第十屆青蔥計劃（中國電影導演協會“中國青年電影導演扶持計劃”）訓練營第二場大師課在北京舉行。蔡尚君導演作為導師，與22位入圍青年導演進行了長達數小時的創作分享。這是繼1月25日開營、程耳導演首場大師課后，本屆青蔥計劃的第二場重要活動。

蔡尚君導演在青蔥計劃大師課上

“說來慚愧，我不是教師，沒有那么多系統的理論，也不太會講課，今天只是跟大家分享一些個人的經驗。我個人認為，真理是個體性的。別人的經驗，包括我今天所講的，都只是參考，未必適用于你的創作。真正屬于你的、長在血肉里的經驗，必須通過自身的體悟去獲得。這才是最真切、誰也拿不走的東西，是找到屬于你自己道路的根本。”

蔡尚君一開口，就定下了這場大師課的基調。這位憑借《人山人海》（2011）斬獲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最佳導演獎，又以新作《日掛中天》（2025）將演員辛芷蕾推上威尼斯影后寶座的導演，選擇從最玄妙也最根本的問題談起：創作，究竟從何開始？

起心動念，創作的“原點”與“心力”

蔡尚君現場分享了一段頗為震撼的視頻：鏡頭從一個極其微小的局部，緩緩拉升，直至浩瀚無垠的宇宙。再從宇宙深處一路回尋，最終定位到地球上的一個具體坐標，甚至可以是此刻身處的房間。“這樣的一個時空一正一反，給在座各位的心靈感受是什么？在那樣一個浩渺無垠的空間里，我們人是什么？真的是一粒塵埃之感。”

在他看來，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是那么地豐富，涌動著各種各樣的想法、念頭。“這種從無限宏觀到無限微觀的視角轉換，體現出一種重要的感知。而創作，無論形式與媒介為何，最重要的原點就是從這個感知出發，回到人本身，回到人真正的內心。”

他引入了一個帶有哲學與科學思辨色彩的觀點：我們的創作無非是從心念里面產生出來的，其實是虛幻對虛幻的過程。”進而借用量子力學中“觀察者效應”的比喻（同時強調科學界對此仍有爭議）以及佛家“起心動念”的概念，闡述“起心動念的那一下就是發生”。“事物在未定狀態時，只有人主觀的意識，目光也好，或者你發出的意識也好，它成為了一個穩定態。”

蔡尚君導演

對創作者而言，這最初的“一念”最為珍貴。“你是否能回到最初涌動的那個點上？那個點是什么？也許是一張畫面，也許是一個聲音，也許是一個面孔，也許是一句話。”蔡尚君強調，后續所有的組織、結構、秩序，都源于這個念頭的生發與壯大。而判斷與選擇這些材料的唯一標準，就是創作者個人的生活經驗與審美經驗。

他提醒年輕人，在方法論、技巧論充斥的今天，很容易迷失方向，抑或投機取巧。“借鑒只是手段，都是別人的經驗，不會成為你自己的東西。我們可以學招式，但最終還得是招式后面的東西，別人無法替代。”創作的核心，正是建立在“屬于自己的眼光”之上，即“穿透外表進入事物內部的眼光”。有了這種能力，則題材沒有高下，“重要的是你在這里邊看到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在浩渺時空中，找到“人”的坐標

從“起心動念”出發，蔡尚君將話題引向創作者與外部世界的關系。他坦言，當今世界信息爆炸，每年產出海量的小說、電影、音樂、短視頻，“但究竟多少可以算作有意義，有能量，有正向地交流呢？我覺得大多數都是妄念，每個人腦子里邊都是妄念紛飛。”因此，創作者更需要回到自己創作的“發心”，審視其價值。

他以加拿大女作家艾麗絲·門羅為例，說明題材的局限性并非創作的障礙。“在她筆下，沒有那么宏大的題材……僅僅生活在那樣一個局限的小地方”，但她的作品對世間達成的觀照卻是“無限”的。關鍵在于，她能從日常生活的瑣碎細節中挖掘出生活的真實與復雜，洞察到“一個決定，一生最重要的那個決定，就在那一個瞬間發生”。這種能力，源于“獨特的眼光”。“同樣的一個事物，它不在于事物的奇特，而在于看待這個事物的不一樣的眼光。這最重要。”

蔡尚君導演

蔡尚君認為，創作者的任務，就是看到事物表面之下“內在的線索”，即“關系”。“人物關系，人對時間的感受也好，反抗也好，關系里面有不同的表達層面。但這個‘關系’是什么樣的關系，這最重要。”他打了個比方，“比如說一杯水放在臺子上，你是否可以看到這杯水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它引發的周邊反應是什么，跟周邊的連接又是什么？”

電影《追兇者也》劇照

他進一步闡述，電影創作是創作者內心的投射。“電影都是自己內心的投射。如同中國的藝術，如同繪畫一樣，不是真正實景的描摹，而是內心精神世界的一種顯現。”因此，“你要述說什么，是屬于你自己的角度。”他以自己的《人山人海》和曹保平導演根據同一新聞事件改編的作品為例，說明不同的導演會找到完全不同的表達。“你一定要找到屬于你的當下性，和你獨特的意義闡釋。”

《人山人海》電影海報

面對創作中后期的復雜選擇，蔡尚君的“法寶”依然是“回到原點”。“不管在任何階段，給自己一個清醒獨處的時刻，遇到問題要返到最開始的起點，它才決定了創作中所有的可能性。”他強調“準確性”遠比“好”更重要。“由起點所確立下的準確是第一位的……如果準確性貫穿在你創作的每時每秒，這個電影就能一直貫穿到最后，成片肯定會在及格線以上。”

與演員共舞：信任、真心與審美的共振

戲劇文學專業出身，并與眾多優秀演員有過深度合作的蔡尚君，用大量時間分享了與演員合作的經驗。他引用《空的空間》的觀點和自己在藏地目睹民間藝人用四塊石頭劃定舞臺框架的經歷，說明戲劇表演的核心要素：空間、表演者和觀眾。

他指出，電影創作中最難掌控的就是演員，因為“有人的地方，一定是出錯概率最大的所在”，但恰恰又是這種“鮮活人的參與”才讓“不可能的東西變成可能，才有奇跡發生”。面對演員，尤其是“大腕”或非職業演員，導演靠什么去引導與合作？

電影《人山人海》劇照

蔡尚君的答案是“真心”與“審美上的信任”。“你有的就是真心。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也最管用的一點，可能就是我們內心的赤誠。”他分享了在執導《人山人海》時，“第一次見到陳建斌，他比劇組所有人都年長，也更有經驗。那時候我壓力特別大，但最后能合作，靠的就是真誠的交流和審美上的共鳴。”

“《人山人海》里陳建斌的第一場戲，是砸石頭的長鏡頭。他在表演中真實地力竭而停頓了七秒，然后繼續砸……我沒有喊停，因為他要的正是那種‘鼓起氣力再砸’的勁頭。這場戲拍完，陳建斌激動地擁抱了我，‘咱倆想一塊兒了！’這就表明演員明白可以放心把自己完全交給你——這個信任不是友情，而是審美上的信任與共鳴，這就像兩個巴掌拍在一起的那聲脆響。”

電影《冰之下》劇照

當然，分歧也總是無法避免的，他提到與黃渤在拍攝《冰之下》時的兩次經歷：一次是關于人物調度的分歧，另一次是黃渤對劇本中一個起身動作質疑，認為人物在當時情境下是“站不起來”的。蔡尚君沒有不由分說地堅持己見，而是認真傾聽了演員基于人物心理和身體感受的理解，并判斷其合理性，最終采納了演員的建議。“如果演員說的是真心話，那么你就要判斷——在規定情境中，演員一定是比在監視器后的你更準確，導演應該和演員一道從身體和內心去感受人物在這個時刻的真實狀態。”

他強調，導演在片場必須既有“強大的自我”，又能在合作中“去掉自我”。“電影都是創作者內心的投射，所以這個‘自我’必須強大，但最好的藝術呈現，里面的‘我執’又往往是最小的。”他認為，導演需要為演員創造一個“安全的機制”，讓演員能放心地交出最好的表演。“如果演員不相信你，他就會遮掩、隱藏真實的自己，交出的只能是行活兒。”

電影《日掛中天》劇照

在講座的尾聲，有學員問及《日掛中天》的“起心動念”以及如何向制片方講述這類情感復雜、偏重作者表達的故事。蔡尚君表示，這部電影的敘事動力源于對“犧牲與償還”關系的探討，最終極致的暴力場景（美云刺傷葆樹），則意在表現一種“通過一把刀的連接”，達到肉體與心靈的真正觸碰。

蔡尚君導演和《日掛中天》三位主演在去年的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上留影

關于找投資，他坦言過程艱難，前后歷時兩年，并給出了非常現實的建議：“盡可能先接觸有市場號召力的演員，獲得他們的加盟意向后，這往往比單純拿著劇本去找投資人更能打動對方。”

澎湃新聞記者 王諍